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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美人斩(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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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美人斩(已完结)
 

  


  
  一
  
  罗阿姨在金汇公寓扫地已经四年了,楼下那条蜿蜒在绿地中的甬道,她几乎能背下来。每一块砖的花纹,每一颗石子的形状,已经了然于胸。所以,哪块地砖或者石头脏了,她一眼就能发现。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因为她扫地的时间是早晨,天往往还没有亮。
   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罗阿姨又开始重复了千百遍的打扫。手里的笤帚好像是武器,上下翻飞,动作熟练轻盈。然后她就站住了。面前几块地砖上,布满了黏稠的液 体。她刚开始以为是谁喝多了酒吐了。当然,这里不经常有醉鬼的,所以那滩污秽让她感到了刺眼和别扭。她想了想,从清洁车上拿下簸箕,到旁边的土地上扫了点 土,盖在上面,这样打扫起来容易些。可是当她把泥土盖在那块路面上时,却发现又有新的液体滴下来,在尘土上溅出一个小坑。
  罗阿姨本能地抬头看天,天是暗青色,金汇公寓的大楼直接向深不可测的天空刺去。就在她搜寻上方的目标时,又一滴微热的液体滴下来,落在她的嘴唇上。她下意识地舔了一下,腥的,甜的,新鲜的。
  与此同时,她恍惚看到了黑色的头发,白色的肢体,似乎在半空中晃悠着,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凌晨时分,保安周大江拎着酒瓶子,踉跄着走进蔚林公园的大门。这几天的事让他头疼不已。在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灌醉。他的父亲病 重了,家乡的未婚妻又跟别人跑了,本来想请假回去一趟,偏偏领导不允许,因为这一段时间有剧组在这里拍戏,一场古代的战役,来了好多人,周大江只好留下来 值班,帮着维持秩序。折腾了好多天,终于戏拍完了,今天晚上只需要补拍几个镜头,周大江可以歇口气,于是他跑出去找老乡喝酒,喝到后半夜。
  回到园子里的时候,他看到了火光。不过他并没有在意。这戏讲的就是皇帝打败仗最后自焚,有火光是正常的。现在他只想睡觉,迷迷瞪瞪。他还认得清楚宿舍,进了门,一头栽倒在床上。
  蒙胧中,他好像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听到有人在大声吆喝,空气中似乎有奇怪的焦糊味道。但他的身体灌了铅一样沉,根本动弹不了。终于,宿舍的门被踹开了,保安经理冲进来大喊:“快他妈给我滚起来,失火了!”
交通警察刘三瑞早晨五点上岗。这个时候天刚开始发亮,他骑着自行车到自己执勤的路口,把车锁在路边的大树上,环顾四周,就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早高峰还没到,路上只是偶尔开过一辆车,红绿灯是自动模式,空荡荡的。
  但哪不对呢?刘三瑞定定神,看到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一百多米以外的路边,却没有熄火。这里是交通要道,禁止停车的。刘三瑞想,一定又是哪个醉鬼喝多了,半夜开到这撑不住,睡着了。
   刘三瑞不急不慌地向那辆车走去,心里想着赶紧处理完,一会儿卖煎饼的大爷就会推车过来,他还得买个煎饼当早饭呢。脑子里想着,脚步没有停,渐渐走近,他 看清汽车牌照是外地的,而且车窗贴着黑色的膜,看不见里面的情形。这样的窗膜在本市是禁止的,也只有外地的汽车能贴。刘三瑞只好绕到汽车前面,准备使劲敲 敲窗子。
  到了前面刘三瑞就有点傻,因为他看到风挡玻璃前搁着两只脚丫子。他把脸贴上玻璃,“啊呀”叫了一声。车里是两个一丝不挂的家伙,互相搂抱着。刘三瑞赶紧去拉车门,根本拉不开,锁着呢。
  救人要紧,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四处看看,马路对面有个建筑工地,他快步跑了过去,捡起一块砖头,再跑回来,照着车窗狠狠地拍了下去!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9-25 11:29:28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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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尽管有思想准备,薛佳在现场还是吐了。当时天光已经放亮,火场外拉起了警戒线,记者已经不让进了。薛佳慢慢地转到一个警察的身后,突然弯腰钻了进去,几步就跑到了中心地带。那里倒着一具烧焦的尸体。
   从她看到尸体到警察把她拽住,大概有20秒的时间。薛佳完全是有机会按下快门的。可是薛佳却蹲下来吐了。尸体的味道太难闻,仿佛是馊了的食品重新被加热 一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它蜷缩在地上,比起正常人来要小很多,最糟糕的是,它的脸还是完好的,面容姣好,只是让脖子上一圈圈大大小小的燎泡衬托 得无比狰狞。没有完全燃烧的肉体五颜六色,碳化的部分黑得耀眼,地上流淌着莫名其妙的汁液。
  一个星期前薛佳还采访过她,《深宫怨》女二号,王小蘩,近年来很走红的女明星。王小蘩跟薛佳说过,自己只需要一个合适的角色,就能上一个台阶,也就是能大获成功。所以她特别看重《深宫怨》里这个公主。
  戏拍完了,没想到成了遗作了。
  薛佳被拎到圈子外面,警察声色俱厉地训斥了她。在问清楚她的单位以及电话后,警察让她在旁边栏杆上坐着,打电话叫她单位来领人。
  薛佳坐在那儿,无聊地看着地上的小石头子,觉得腰有点酸。就快由见习记者转正了,这几天没日没夜地盯剧组,想挖出点料来。真遇到料了,却没拍下来,还得单位领导来接,薛佳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前途未卜。
  这个时候,有人从薛佳身边走过,低低地说了一声:“我是目击者,我有情况说。”
  薛佳抬头看,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只是衣服有些歪斜,像个兵痞。他一说话嘴里就冒出一股酒臭,脸上脏兮兮的,应该是刚才在救火。
  薛佳想起来,刚才他在警察面前滔滔不绝地讲话,显然做过笔录。
  薛佳没搭理他,继续看石子。她知道,越是不搭理这种人,他越急于表现。
  保安显然入套,他说:“我是这的保安,我叫周大江。我全看见了,那个女人是他杀。可这些我没跟警察说。”
  “为什么?”薛佳完全不信。
  周大江没再说话,只是努努嘴,走了。薛佳顺着他努嘴的方向看去,看到了萧正宏。
   萧正宏是个很帅的中年男人,一米八几,在这个剧组当副导演。薛佳当然对他印象深。当初采访王小蘩的时候,还是托萧正宏给安排的时间。这个家伙口若悬河, 似乎他认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导演、制片、演员、投资者,乃至各个媒介的记者。当然他也有能力,薛佳托他办事找人,还没有没成的。所以,薛佳对他的印象还不 错。
  薛佳看萧正宏的时候,恰巧萧正宏也抬起眼睛来看她。萧正宏正在和警察说话,薛佳看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眼泪在打转儿,显然是在抑制悲伤难过。
  薛佳低下了头,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视萧正宏,就感觉紧张。
席文斌开着他那辆老富康,没有空调,一开空调车就跑不动。这车实在是太老了,老得该报废了。薛佳说过他,说席主任你该换辆车了,席文斌就笑:“你以后发达了就送我一辆吧。”
   席文斌四十多岁了,依旧是单身,八年前离婚,竟然没打算再娶。其实也不是不想娶,只是理想和现实之间存在着差距。席文斌曾经跟薛佳说过,四十岁的男人最 喜欢的是小姑娘,可是小姑娘想法多啊,要是帮不上人家什么忙,那几乎上不了手。但要是帮上忙了呢?人家很快就飞走了,反正总之是白忙活。
  席文斌的优点是对女人挺好的,薛佳在他手下干活很舒服,他总是罩着年轻人。缺点是混到这个年龄了,仍然没有位列报社管理层,估计以后机会也不大,慢慢混到退休就可以了。
  薛佳知道席文斌不会说自己,但觉得自己被警察扣了让席文斌来领,还没拍照片这事,挺丢人的。她小心地问:“席哥,这事报社不会对我有看法吧?会不会影响我转正?”
  “不会。”席文斌大大咧咧地说,“反正你就是拍了,也发不了。”
  “那倒也是。”薛佳放松了一点。
  “有别的报社记者拍到照片了么?”席文斌又问。
  “没有。”薛佳回想了一下,确认其他的记者都没进警戒线。
  席文斌说:“那就更没事了。不仅没事,还会受到表扬。职业敏感么,就你一个人走到了离现场最近的地方。”
  薛佳笑了,席文斌真会给人吃开心丸。
  “回去你弄稿子吧,练练编辑的活儿。”席文斌看着前面的路,不动声色地说,“今天早晨连出了三档事,死的全是美女,我想把这三个稿子做在一起,把她们生前的漂亮照片都放在版面上。太可惜了。”席文斌叹了口气。
  “啊?还出什么事了?”薛佳一直盯在《深宫怨》现场,对其他的事情根本不了解。
   “除了王小蘩被烧死以外,金汇公寓有个女大学生自杀,是戏剧学院表演系的,刚20岁,叫罗玲。另外,在东大街路口,警察发现一辆汽车,里面裸死了一男一 女两个人。男的身份还没查清楚,女的是模特,叫黄卉,也是20岁。初步判定,两个人在汽车里做爱,结果发动机没关,一氧化碳中毒了。可惜可惜,多年轻的女 孩啊,又都是漂亮孩子。”
  席文斌连说好几个可惜,薛佳觉得挺好笑的。他总是这样怜香惜玉。
  不过,这也的确是巧合。一个早晨,三起意外死亡事件,死的都是年轻姑娘,还都是演艺圈的,要碰上这样的事情还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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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佳编稿子的时候,发现了两个问题。
  三起意外事件中,除了王小蘩是死于剧组火灾事故之外,另外两起都不太清楚。记 者的稿子说,罗玲自杀原因不明,因为罗玲现在混得还不错,事业生活都还算顺利。比如说,她有个男朋友,是一家上市公司老板的儿子,刚刚向她求过婚,是罗玲 自己没答应。另外,去年罗玲还参加了“逍遥女孩”歌手大赛,得了分赛区的第二名。虽然没能进入总决赛前十,但那是因为她在比赛日突然生病弃权。她的实力得 到了评委的一致赞扬,甚至有一家很有名气的经纪公司很快就和她签约了。这么一个前程似锦的女孩子为什么要自杀呢?而且还是裸死,从自己23层的公寓卫生间 窗子里跳出来,摔在了16层的露台上,又弹起来,挂到了露台外的横梁上。
  黄卉的死就更奇怪了。薛佳在网上搜了搜黄卉的资料。这个女孩从7岁起 就去法国上学了,18岁回国,当时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模特,嫁了人,老公是一个从事远洋运输的公司老板。只不过在一个月前,他们刚离了婚。然后呢,就和 这个不知名的莫名其妙的男人死在了汽车里,现场还是闹市区。薛佳想,我要是在汽车里做爱,就去一个僻静的地方……她想到这有点脸红。
  而且,这个男人是谁呢?难道是黄卉的秘密情人?
  她把这些疑问都跟席文斌说了,除了做爱地点。
  席文斌还是叹口气:“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席哥,你不觉得这些事情奇怪吗?背后会不会有黑幕啊,比如说潜规则什么的。”
  席文斌看着薛佳的眼睛说:“有没有内幕谁都说不好,也说不清楚。这些事情只是告诉我们,人生无常。今天应该好好把握好,因为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席文斌说得意味深长,薛佳有点异样的感觉,席哥什么意思啊?他怎么总把气氛弄得那么暧昧?
  席文斌出去抽烟去了,薛佳的稿子也编完了,正准备发到席文斌的电脑上让他看看,突然电话响了。
  她拿起电话,是个陌生的声音,但口音又有点熟悉:“是薛佳记者吗?”
  “我是,你是哪位?”薛佳努力回忆着。
  “你应该赶紧来采访我啊。”那个男人火急火燎地说,“那个女人是他杀。”
  薛佳想起来了,这是早晨那个保安,叫周大江。这种人薛佳见得不少,老想就着什么事出位,引人关注。薛佳问:“你的情况为什么不跟警察说?”
  “哎呀我要能说,我能不说吗?”周大江一着急,舌头有点绕,“有人来了,我得挂机了。这个号码是我的小灵通,你一定采访我啊。”
  电话断了,薛佳又好气又好笑。她看着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话记在了自己的手机上。也许以后进片场,还得靠着这个人呢。
晚上席文斌请吃饭。席文斌很爱请吃饭,报社的女孩子大都吃过他的饭。单身老男,一个人吃总是了无意趣,所以宁可破费,也愿意找人一起吃。
  依旧点得很多,水煮鱼,香辣蟹,还有好多凉菜。薛佳胃口大开。
  说来也奇怪,薛佳自己是不吃晚饭的,因为要减肥。但是每次和席文斌一起吃饭,却控制不住。吃席文斌一顿,顶一个星期。
  席文斌很满意薛佳的吃相,他自己吃得并不多,只是舒适地靠在椅子背儿上,眯着眼睛,目光特慈祥,好像看着自己女儿吃饭的父亲。薛佳脸埋在盘子上疯吃,猛然意识到席文斌在盯着自己,一阵不好意思,突然停住。
  “席哥,你这样看人吃饭,别人会吃不下去的。”
  席文斌笑笑:“那我看别人。”
  他的目光转到邻桌,一个大个子美女正独自坐在那里,好像在等人。
  薛佳叹了口气。这老家伙寂寞了,但也不甘寂寞。
  实习这一阵子,席文斌明里暗里照顾自己,薛佳都知道。开始简单地以为这是长辈对后辈的照应,后来发现,席文斌希望薛佳喜欢自己。
  怎么可能呢?薛佳心目中男友的形象可并不老。要说形象,那个萧正宏倒是更靠谱一些。
  萧正宏年龄也不小了,但显得那么光彩夺目魅力四射。他周围女孩子不断……抛开职业的差别,他与席文斌最大的不同是,席文斌喜欢就着女人,关怀无微不至,而萧正宏喜欢居高临下,这样反而能引发女人的征服欲望。
  薛佳摇摇脑袋,怎么从吃的联想到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大个子美女等的人来了,是个穿着高级皮夹克的小白脸,一看就是混剧组的。那个美女,看来是想进演艺圈。
  席文斌收回了目光,依旧看薛佳吃饭。
  薛佳说:“席哥,我想做个深度报道,就是关于今天这三个案子的。”
  “哦?”席文斌盯着薛佳,问,“从什么角度做呢?”
  “剧组安全啊。或者,年轻演员的生活状态。他们外表光鲜,其实自己也过得很苦的,有时候安全都得不到保障。从这三起意外说起,这个话题您看还行么?”
  席文斌端起茶杯,一口水呛着,咳嗽起来。
席文斌开了很远的车,才把薛佳送回家。薛佳下车的时候,席文斌似乎有话说,想想又没开口。
  薛佳是没办法才住这么远的。城里的房子太贵,自己在报社见习又没什么收入,到现在还在问父母要生活费。毕业了才知道,谋生计是越来越难了,所以她挺想弄个大报道,好让自己转正。
  也难得,娱乐新闻本来就没什么深度,今天这个话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感兴趣。
  薛佳开了单元门。这是一个两居室,大房间里住了一对男女,客厅里拉着帘,也住了一个女孩,薛佳住在小房间中。薛佳早出晚归,其他人是干什么的,她也不太清楚,甚至也懒得问。
  这真是一个猪窝。按理说女孩子多应该收拾得体面一些,但谁收拾呢?又不是自己的家,仅仅是栖身之所而已。
  一进单元门,薛佳就能闻见一股奇怪的味道,好像是厕所味儿混杂着厨房味儿。薛佳赶紧逃回自己的小屋,关门开窗,换换空气。外面是万家灯火,薛佳愣了一下神,不知道今后自己是不是能谋得一席之地。
  薛佳叹口气,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新闻。要是去采访,从何下手呢?
  也许,找找萧正宏,让他给自己出出主意?至少,他能讲讲大概的情况,或者提供一些线索。
  薛佳拿出手机,查出萧正宏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那边接电话了,听得见周围的环境十分嘈杂,音乐很响。薛佳有点紧张,这么快就他人亦已歌了啊?正要说话,萧正宏的声音传了过来:“别他妈烦我,滚!”
  电话“啪”地被挂断了。
  薛佳一下愣住了,萧正宏对自己一向彬彬有礼,他们很在意打理媒介的,今天是怎么了?
  她觉得萧正宏一定是认错人了,停了一下,她又拨过去:“萧哥,我是薛佳。”
  “我他妈管你是谁!”萧正宏骂道,“都他妈给我滚得远远的。”
  电话又断了。薛佳愣在那里,良久,突然一股委屈涌上心头,莫名其妙地掉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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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不到六点,薛佳的电话就响了。薛佳还迷糊着,接了电话,是周大江急促的声音:“你到底是找不找我啊?”
  “什么?”薛佳没醒过闷儿来。
  “我现在刚接班,你要是想拿独家新闻下午三点就来找我,那时候我有空,否则我就把线索卖给别人了。”
  薛佳明白过来,揉揉眼睛:“你有什么凭据?”
  “我能在电话里跟你说么?”周大江卖关子,“200块,我得上班了,领导来了。”
  周大江挂了电话,薛佳感觉脑子生疼。夜里失眠,到了三点多才睡着,做梦又回到了火灾现场。她看见王小蘩在火里笑盈盈地向她走过来,还在问:“好看吗?”然后那张美丽的脸就像纸一样被烧得卷曲起来,一边烧还一边说:“我疼啊,我疼啊。”
  看时间还早,薛佳决定再躺一会儿。
  似乎蒙胧间刚睡着,电话又响了。薛佳叹口气。报社要求记者24小时开机,这觉算是没法睡了。
  这一次,是萧正宏。萧正宏在电话里说:“小薛,真对不起,我昨天夜里喝多了……我不知道我在电话里骂了多少人……出这样的事,心里有些难过,你能理解吧。”
  薛佳说:“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这么早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挺难受的……你能过来陪我说说话么?”
  薛佳闪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为什么要找我?”,但她很快听到了呕吐声和马桶冲水的声音。萧正宏一定是宿醉未醒。
按照萧正宏给的地址,薛佳找到了他家。那是一个刚刚建好的别墅区,薛佳有印象,正在报纸上做广告呢。
  薛佳略略有点吃惊,她没想到一个剧组的副导演,能住在这么好的地方。
  萧正宏给薛佳开了门,和昨天比起来,他的脸显得更加苍白。他强挤出一个笑容,跟薛佳说:“不好意思。”就转身向里走去,脚步踉跄。
  屋子很大,却充满难闻的呕吐物的味道。地上到处是脏乱的毛巾、黑色的脚印,还扔着一个洋酒酒瓶。
  萧正宏坐在沙发上,浑身像散了架。他的眼神空洞、迷离,哆嗦着从茶几上拿了支烟,点上,抽了两口就大声干咳起来。薛佳走过去,拿掉烟卷:“别抽了,酒后抽烟很难受的。”
  萧正宏拉着薛佳的手:“我胃疼。”
  薛佳挣脱开,找饮水机倒了杯热水给他:“拿着,慢慢喝,一点点喝。”
  萧正宏很听话,小口啜饮着。
  薛佳开始收拾房间,把脏乱的衣物全扔到洗衣机里,又找拖把,把肮脏的地板擦了擦。房间实在是太大,她只能找最脏的地方擦。
  早晨的太阳很好,薛佳开始仔细地打量这间房子。客厅里摆设的家具都很高档,沙发对面是巨大的液晶电视,迎窗有一张长长的大桌,上面是纸张、光碟、电脑,还有一个镜框。薛佳好奇地走过去看,吃了一惊,照片居然是王小蘩。
  萧正宏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薛佳忙活,不发一言,直到薛佳注意到那张照片。他有气无力地说:“没错,她是我女朋友。”
薛佳有点愣,这个八卦太突然了点。
  “我们的关系是秘密的,没人知道。”萧正宏说,“至少现在,传出去了不得了,你也别跟别人说。”
  薛佳明白了。萧正宏的女朋友突然在大火中丧生,内心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又无处倾诉,所以,他得找一个和自己没有利害冲突的人说出来。他在手机上看到昨天晚上的电话,里面有薛佳的,于是,就抓住了第一根救命稻草。
  薛佳突然可怜起这个男人来。
  她找了条毛巾,用热水浸湿,帮萧正宏擦了擦脸,接着又擦掉他衬衫上的污物。她说:“你说吧,也可以哭。”
  萧正宏好像得到了命令,猛地抱住薛佳,嚎啕大哭起来。他哭的声音很大,哭声中还间杂着口齿不清的话。薛佳想和他保持距离,却被死死箍住,动都动不了。
  薛佳听清楚了,萧正宏在哭喊:“你走了,我要这些还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薛佳被说得也想哭,幸亏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薛佳顺势从萧正宏身上爬起来,一边接电话,一边示意他收声。电话是席文斌打过来的。报社规定,不管记者在哪里,每天早晨都要给部门主任一个电话,说清楚今天要干吗。看到现在薛佳还没消息,席文斌就主动打了电话。
  “席哥,我在做个采访。”薛佳有点慌张地说,看着萧正宏。萧正宏已经在尽量控制,可是仍然发出啜泣。
  席文斌显然听到这些声音了,他只是迟疑了一下,说了声:“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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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佳整理了一下衣服,远远地在萧正宏对面坐下来。萧正宏止住了哭泣,用纸巾在脸上擦,继续说:“对不起。”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意外?伤亡的演员都有保险么?”薛佳尽量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话。
  “我喝得太多了,全都想不起来了。”萧正宏说,“在酒吧里不知道喝了多少,回到家又喝了一整瓶。”
  “你其实记得挺清楚的。”薛佳尽量语气平和,“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是拍一场失火的戏。”萧正宏手扶额头,表情很痛苦,“皇帝战败自焚,宫殿燃烧起来,公主仓皇逃出,慌乱间却看到母后和大臣偷情……”
  “那么,剧组会赔偿么?是不是给演员上了保险?”
  “都没多少钱的……你知道那只是摆摆样子……人死了,其实多少钱都没用。”
  “王小蘩怎么会没跑出来呢?”
  “一个柜子倒了,她的裙角被压住,动不了。我应该去救她的,可是消防队不让我进火场……就算救不出来,我也应该和她一起死。”萧正宏说着,又带了哭腔。
  “怎么会失去控制?火为什么会蔓延呢?”薛佳没有理会,继续按自己的思路问下去。
  “够了。这些问题我都回答一万遍了。”萧正宏突然暴躁起来,“我恨记者,我恨娱记,你们都是他妈寄生虫!”他跳起身,冲着薛佳扑过来。薛佳还没反应,就感觉自己整个身体腾空,接着跌落在地。
  脑袋重重地磕在沙发角,薛佳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薛佳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头上敷了毛巾。
  萧正宏一脸惶恐地跪在沙发前,手里捧着一杯水。他看薛佳睁开眼睛,忙不迭地说:“对不起,原谅我吧。”
  薛佳忍住眼泪,叹了口气:“这话你也说了一万遍……算了,我没有怪你。”
  萧正宏赶紧点头。看着他的眼睛,薛佳感觉看到了一只不知所措的鹿。
  她抬起手抚摸着萧正宏的头发,想安慰安慰他。
  萧正宏突然吻上了薛佳的嘴唇,浓重的烟酒气让薛佳差点吐出来。她死死地闭着嘴,抵挡着。好几天前,薛佳曾经幻想过自己的男朋友是萧正宏的样子,可现在不行,她感觉难以接受。
  萧正宏放开她,恳求道:“做我女朋友吧?我不能没有女人。”
  “你这是要填补空虚。”薛佳说,“这时候随便哪个女人来找你,你都会要她做你女朋友。而且你并不会爱我。我是个寄生虫。”
  “不不,那是我胡说的……也不是,我就是喜欢寄生虫。”萧正宏慌不择言,薛佳感觉有点好笑。
  “我还没有想好。”她不想现在就做决定。
  “有什么可想的?人生苦短,思考让人变老。”萧正宏把头埋到薛佳胸口,手开始在薛佳身上摸索起来。薛佳本来想反抗,可感觉身上一热,心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该不该安抚这个受伤的男人呢?薛佳还在犹豫,萧正宏已经深深地吻上了她。
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薛佳在萧正宏的怀里,萧正宏在地板上。
  萧正宏抱着她,很紧,仿佛担心会失去。只是他闭着眼睛。薛佳想,他一定在想像,自己仍然抱着王小蘩。
  薛佳动了动,说:“我头疼。”
  “那你饿吗?”萧正宏问,没有睁眼。
  “也饿。”薛佳说。不管怎么样,反正她希望这个男人看着她。
  “我去拿吃的。”萧正宏猛地爬起来,到厨房去了。
  过了片刻,他抱着一大堆零食回来,堆在了薛佳身边:巧克力、各种进口的小点心,甚至还有果冻……
  薛佳的心又抖了一下,她知道这些吃的全是王小蘩的。她坐起来,说:“我得走了。下午还有采访。”
  萧正宏抓住她的手:“别走,陪着我。”
  “不行。”薛佳坚决地说,“我必须得走。”
  薛佳没有让萧正宏开车送她。她一个人走出别墅,她知道萧正宏正站在门口,目送她远去。
  小路上不时有喜鹊和麻雀飞过,一只猫从一侧的树丛快步走向另一侧树丛。不知道怎么了,薛佳脑海里不时地回想着席文斌那句话:“注意安全。”
  薛佳想,自己真是走上了一条危险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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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佳没来办公室,席文斌觉得有些无聊,拿着鼠标在网上点,想看看都有什么八卦。
  点开了一个帖子,标题是《逍遥女孩 罗玲真的是自杀吗?》。那文章说,警方向媒介透露,罗玲从金汇公寓23楼自己家卫生间跳出自杀。但仍然存在几个疑点,比如说罗玲根本就没有自杀的动机,她 的同事和朋友也没有察觉她的情绪有什么异样;比如说监控录象上显示,罗玲是喝多了酒在夜里三点多回来的,有两个男人把她送回来,在门口还摔了一跤,是值班 的保安帮忙把她送上电梯。那两个男人大约在30分钟后离开。她喝成这样,没有一点力气,是怎么打开卫生间狭小的窗子,又拉开护栏,跳出去的?为什么她还没 穿衣服?
  席文斌看到这些,只是微微笑笑。二流三流小明星们出事的多了,要是让他来分析,基本上是吸毒,或者就是纠缠到了黑道大哥的纠纷中。要 说是因为感情自杀,不是没有,只是太稀少了。这个罗玲,很可能是按自杀结案,喝多了,没准想起什么伤心事,一冲动跳楼了,大家都省心。至于网上的质疑,警 察找到那两个男人后,很快会解释的。
  让他比较感兴趣的是黄卉。和她死在一起的男人是谁呢?一般人在车里偷情,都要找僻静的地方,可他们却把车开到闹市区。就算是半夜,也有巡警查夜啊。难道这样显得更刺激?
   网上搜出了黄卉的照片,很漂亮,有点眼熟。席文斌琢磨了半天,突然想起来,去年参加过一个企业的嘉年华会,是这孩子当主持嘉宾。当时那个老板还带黄卉来 专门和席文斌他们喝了一杯,好像挺显摆自己身边有个模特姑娘似的。黄卉也很大方,向大家敬酒,席文斌还和她握手。但握手的时候,感觉黄卉的手出奇地凉。他 看了黄卉一眼,黄卉的眼神立刻躲开他,仿佛受了惊吓。
  是哪个老板呢?席文斌使劲想也想不起来。饭局实在是太多了。
一切都没头绪,不过这也不是自己的职责范围。薛佳说要做深度报道,席文斌骨子里不是很支持,他知道薛佳根本就是白忙活,做不出来,没有人会给一个小姑娘解 释真相。但他也没有制止,是因为希望薛佳能找点有意思的线索。毕竟三个女孩死在同一个夜里,这个话题很吸引人。报纸么,就是要找这样的话题。
  正在瞎琢磨,人事部主任拿着一张名单来找他:“席哥,新劳动法实施了,在咱们报社见习的人要清理一下。如果你觉得还不错,就让人转正,如果不行,就叫他们走人吧。”
  席文斌看了一眼,一长串都是在报社见习的小记者,其中有薛佳。他在薛佳的名字上划了个勾,签字。
  人事部主任暧昧地笑着看他:“这小姑娘是挺招人疼的。”
  席文斌也笑笑,什么都没说。该发稿了,他打开信箱,里面是本部门记者给他的一大堆杂碎。
  他有点心神不宁,没心思干事情。他想,晚上要找薛佳吃饭,跟她好好谈谈,这事该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
事情过去一天多了,蔚林公园里似乎还弥漫着焦糊的味道。薛佳站在甬道上,脑子里晕糊糊的。
  手机里不停地有短信的提示:向右转……向左走到头……再向右……
  薛佳有点恼火,她回短信:“我已经走过好几次这个亭子了。”
  “我是担心有人跟踪你。”周大江回复道。他指挥着薛佳在公园里不停地打转,直到走到一片树林前面,没有路了。
  “进树林。”周大江用短信命令。
  薛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她知道,这是公园里最大的一片林子,种满了针叶树。
  林子里和外面完全不同,光线一下子就暗了下来。薛佳越走越慢。
  “我时间有限,你得快点。”周大江的短信说,“再走一百步,有个大石头,我在那石头后面。”
  薛佳来到了石头后面,四处张望,没有人。她低声喊:“周大江,周大江!”
  没有任何回音。薛佳有点泄气,怎么这么倒霉,也许这个家伙从一开始就打算消遣自己,自己压根就不该来,不该相信他。
  等了似乎有一百年那么久,薛佳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走掉,突然耳边一个声音响起来:“我在这儿。”
  薛佳吓了一跳。周大江就像个鬼魂般突然出现在面前。




  “我一直躲在树后面。”周大江解释。接着他又问:“钱带来了吗?”
  薛佳又好气又好笑,从兜里拿出了二百块钱递给他。周大江一把抢过去揣在兜里。
  “我是在巡逻的路上拐到这里来的。”周大江说,“所以我得快说,说完我就得走。”
  “那你倒是说啊!”薛佳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罗嗦。
  “那个女的是被人推到火里去的。她本来都跑出来了……从那个架子上,有人扶着她。然后那人推了一把,女的摔倒了,就摔在火堆里,再也没起来。”
  “你看清楚那男的是谁?长什么样?”
  “个子不矮,大概三十多岁吧。见面我就能认出来,我就是不知道他叫什么。”
  薛佳心里就是一紧。她赶紧再问:“我要是拿照片来,你能认识么?”
  “应该能。”周大江紧张地四下看看,“我走了,我得继续巡逻。这公园除了这片树林,到处都是探头,就是怕我们偷懒。”他看都不看薛佳,拔腿就走,突然有停下,对薛佳说:“你要是要我认照片,就再加五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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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8-28 09:26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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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薛佳有点怪,席文斌看着她琢磨,可又说不清楚哪儿出问题了。
  饭菜上来了,依旧丰盛。席文斌的注意力被美食转移,拿起筷子,劝薛佳:“赶紧吃,多吃。”
  “我真的吃不下多少。”薛佳勉强地说。打电话叫她来的时候,她就勉强,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席文斌吃了两口,也没胃口了。他点起一支烟,问:“你今天都采访到什么了?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薛佳低着头,想了半天才下决心说:“我去找那个保安了,老给我打电话的那个。”
  “哦?”席文斌抬起头,“他怎么说的?”
  “他说得糊里糊涂的,他说是有个人把王小蘩推到火里的。我一点都不相信,他们这种人是不是都胡言乱语啊?”
  席文斌皱起了眉头,这要是真的,那就是大事,而且不能让薛佳一个人去追,得调动报社有经验的老记者。他问:“保安说凶手长得什么样了么?”
  “说了。”薛佳说,“他说的那个人,长得很像萧正宏,那个副导演。可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席文斌觉得薛佳的口气有点蹊跷。
  “萧正宏和王小蘩正在谈恋爱。这是我今天挖出的最大的八卦。你能相信吗?一个给女朋友买各种零食的男人,转身就去杀那个女孩,你觉得这合乎逻辑吗?”薛佳一口气说很多话,有些气喘,席文斌没看她,只是仔细地听着。
  “也不是不可能,杀人的人,有些是道貌岸然的。”席文斌分析。
“不会的,我觉得是那个保安在讹我钱。他随便看见个人,就说人家是凶手,就问我要二百块爆料费,他说要认照片就要再给五百。他要是真见到凶手,为什么不去报警?”
  “薛佳,你稍微冷静点。我跟你说,做新闻不要先入为主。”席文斌显然是感觉到事情严重,但口气尽量平和,“你先不要做判断。先吃饭,我得好好想想。”
  薛佳开始低头扒拉饭,显然心思不在,一口菜不吃。
   “这两天,你的采访先放一放。”席文斌看着薛佳说,“那个保安先不要搭理,憋他几天,憋的时间越长,他告诉你的可能越多。萧正宏你也不要再接触,只是观 察一下,看看他是不是正常,情绪是不是稳定。另外,你可以仔细查查罗玲和黄卉,看看她们两个,和王小蘩有什么关联。你先在网上仔细搜搜,我的感觉,三个人 几乎同时死掉,可能不是偶然的。”
  “哦?”薛佳抬起头,“席主任,您有什么消息了么?”
  席文斌愣了一下,薛佳似乎是头一次这么叫自己。
  “今天下午,跑社会新闻的记者得到了消息,和黄卉一起死在车里的那个人,叫边疆,三十一岁,是光辉影视公司的总经理。他已有家室子女。他们那辆车,是边疆的父亲边德宁的,边德宁是邻省文化厅副厅长。那个光辉影视,也是在邻省注册的,所以你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拍过电视剧《花开四季》和《隐秘焦点》。”薛佳显得业务很熟练的样子。
  席文斌点点头:“那就好,明天好好查查它,看看黄卉和边疆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都认识什么人,这些人里有没有知道更多情况的。还有那个罗玲,也查一下。”
  薛佳点点头,似乎轻松了一点,开始吃菜。
然后手机响了。薛佳看了一眼电话,又看了一眼席文斌,抱歉地笑了笑,拿着电话到外面接去了。
  席文斌远远看着薛佳,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薛佳走回来,对席文斌说:“席主任,我得走了,今天晚上有个同学过生日,我本来不想去,但还是得去一趟。”
  席文斌笑了,小女孩一撒谎就脸红。他问:“有男朋友了?”
  “不是,的确是同学聚会。”薛佳争辩道。
  “好了好了,去吧,注意安全,早点回家。”席文斌挥挥手。
  薛佳匆忙收拾了东西,跑了。席文斌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薛佳跑出饭店,立刻转进了旁边的超市,买了一大堆啤酒和熟肉,结帐的时候发现现金不够了,犹豫一下,拿出了信用卡。
  再跑出门,打了一辆车,上车后给萧正宏电话:“我带吃的过去。”
  萧正宏在电话里说:“你人来了就好,快来吧,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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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饿了一天了,一直什么都不想吃,你来了我才有食欲。”萧正宏一边说一边打开薛佳给他带的吃的,抓着鸡腿就往嘴里塞。
  薛佳站在那看着,这个男人狼吞虎咽,就像一只饥饿的兽,薛佳想,他不是杀人犯,肯定不是。
  萧正宏不再说话,集中精力吃了很久,这才抬起头看薛佳,问:“你怎么站着啊,来,坐在我旁边。”
  薛佳犹豫了一下,坐过去。萧正宏嘴里含着食物,咕哝着说:“今天怎么这么晚?你刚走五分钟,我就想你了,盼着你回来。”
  “我们主任找我谈工作,还有个采访也拖时间了。”薛佳回答着,眼睛四处转,看见窗边长桌上,王小蘩的照片已经不见了。
  “你们那个工作,干不干两可。整天东跑西颠那么辛苦,也拿不了几个钱。”萧正宏在薛佳拿来的塑料袋里翻着,找出一个易拉罐啤酒,很响地打开,“听我的吧,你不用出门,天天陪着我。如果想工作,我带你进演艺圈。”
  薛佳笑了,她胡噜胡噜萧正宏的头发:“你傻劲儿的,我刚要转正呢,怎么会改行啊。”
  这是薛佳第一次主动做出亲昵的动作。萧正宏好像受到鼓励,一下子把薛佳揽到怀里。薛佳拼命挣脱着:“你别啊,手上都是油,我没带换洗衣服。”
  萧正宏说:“脏了明天去买。”
  “得了,我爸得月底才给我寄钱呢。”薛佳躲避着萧正宏的手。
  “不行,饱暖思淫欲了。”萧正宏奋力把薛佳扑倒,两个人又滚到了一起,“我给你钱,明天你拿我的卡。”
早晨天刚蒙蒙亮,薛佳就醒了。窗外有鸟在叫,薛佳觉得这儿的环境真好。大床柔软,被褥干净,空气清新。和这里比起来,自己住的地方,只能叫猪窝。
  萧正宏睡得很沉。薛佳轻手轻脚起来,想离开,却又有点舍不得。谁住在这里,出门上班都需要克服一下心理上的怠惰。
  薛佳想,其实也不是非去不可,今天她自己的安排是查找罗玲、黄卉和边疆的资料。这里不是有电脑吗?那就没必要去赶早班车上班。
  她坐在了窗边的长桌前,打开电脑。这是一台轻巧的红色笔记本,很女性化,薛佳想,也许王小蘩就经常用它上网。
  开了网页,薛佳先搜索罗玲。关于罗玲的条目有很多,大多数都是她自杀的新闻。翻到第三页,薛佳终于找到了罗玲的博客链接,点击进去,大多是些搔首弄姿PS过的照片。照片都比较大,显示有些困难,薛佳就同时打开了光辉影视公司的页面。
  终于,薛佳看到了罗玲一个月贴的一篇博客,标题是:在浴室里的自拍。这些照片中,罗玲几乎什么都没有穿,但关键部位遮掩得很好。薛佳想,傻子才相信这是自拍呢。
  罗玲肩膀上有个彩色的文身,似乎是画上去的。那是一支绚烂斑驳的蝴蝶,正在展翅飞翔。
  在照片的背景上,薛佳看到了那扇卫生间上的窗子,的确很小,外面有护栏。薛佳想,就算罗玲很瘦小,也很难挤出去。
  照片下面,有罗玲写的几句诗:我在自己的空间里,不能呼吸,要是他在身边,飞翔就是我的归宿。
  薛佳立刻看出这是藏头诗,“我不要飞”。而那个“他”字,是蓝色的,在黑字中显得格外抢眼。
  难道这是罗玲在示警?在求救?或者是想留下什么线索?她应该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了吧?诗里所说的他是谁?为什么又要用颜色特别强调呢?是不是她那个上市公司的男朋友?或者,是那两个送她回家的男人?
念头在转,光辉影视的页面突然弹了出来。这是首页,薛佳随手点了“签约艺人档案”。她希望能看见黄卉。
  可惜,第一个页面上并没有黄卉,全是一帮小姑娘,看神情,都是刚出道的,或者刚来圈子里混的。那些照片拍摄质量低下,有的甚至只是大头贴的水准。只是其中有一个姑娘,薛佳突然觉得哪儿眼熟。到底是哪儿有问题呢?
  那个姑娘笑得很夸张,栗色的头发,别着一只粉色的发卡。薛佳明白了,自己见过这个发卡,可是在哪儿见的却想不起来了。
  薛佳很认真地在工作,一点也没意识到身后有人。当她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回头时,看到了萧正宏。
  薛佳吓了一跳,她分明看到一丝阴沉暴戾从萧正宏的眼中闪过。
  但这只是一瞬间,萧正宏很快恢复了温柔的表情,她的手扶着薛佳的肩,轻声问:“宝贝,你在做什么?”
  “我在网上查点资料。”薛佳顺势把头靠在萧正宏的身上。
  女人都是有直觉的,反正薛佳现在觉得很不舒服。
  “这是王小蘩的电脑。”萧正宏解释说,“她从来不让我动的。不过没关系,你用吧。她不在了。”
  薛佳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我去洗手间。”萧正宏拍拍薛佳的后背,然后转身走了。
  薛佳立刻关掉了那些页面,并且把搜索记录一一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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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佳费了很大力气才从萧正宏那里出来。萧正宏说:“你干吗非要回去拿衣服?你那些衣服都是中学生穿的。我陪你,咱们去买新的,全都买新的。你看上什么就买什么。”
  薛佳拒绝了。她说有几件衣服是父母给她的,必须要拿过来。
  萧正宏这才没词儿了。
  薛佳打了出租车,直接去银行,取了为数不多可支取的现金,然后到了报社。
  
  “本来我想在家查资料的,可是网断了,只好又来报社。”薛佳向席文斌解释着。席文斌笑笑,表示他并不在意薛佳来晚。小姑娘解释迟到的借口,他见得多了。
  让薛佳奇怪的是,刚才还能浏览的光辉公司的网页,现在已经无法打开了。刷新几遍不成,薛佳只好重新打开罗玲的博客,那博客还在。
  她把席文斌叫过来,给席文斌看这个博客,问席文斌这是不是也算线索。席文斌久久凝视着那个蓝色的“他”,突然冒出一句:“你拿鼠标点一下试试。”
  鼠标划过“他”,竟然有一个小手指。薛佳在心里暗叫一声:“天啊,这居然有个链接!”
等了很长时间,链接打开了。让薛佳失望的是,这并不是遗书或者什么一眼就能看明白的线索,而是一个酒店的房间。假日温情酒店,离金汇公寓只隔一条马路。这 是酒店网页的一个,是在宣传它们最新推出的豪华大套房。薛佳查了一下,这样的超级套房在温情酒店只有两个,她顺手打电话过去问,门号分别是1608和 1619,门市价一个每天3888元。但是这两套客房已经被客人长包了。
  罗玲给的这个链接,是什么意思呢?连席文斌都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
  
  正在那儿挠头,一个小伙子推门进来。席文斌赶紧招呼,向薛佳介绍说:“这位,熊雷,社会新闻部的记者,摄影很强。报社是派他协助你,一起采访这个题材。”
  熊雷一头长发,瘦瘦的,穿一摄影马甲,冲薛佳点点头。
   薛佳感觉挺意外,突然多了一个人,感觉并不是很好。席文斌拿把凳子让熊雷坐下,然后对薛佳说:“你采访的这件事情,我看并不简单。我担心这里面有很多背 景,一个实习记者承担不起来,就向报社的领导汇报了。领导的意思,让熊雷加入到采访中来,他采访案件的经验比较丰富,而且也能保护你。万一有什么危险的事 情,就报警。”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薛佳也不好反对,点头算是同意了。
  “行了,薛佳你把已经知道的情况跟熊雷交个底儿吧。我得看稿子了。”席文斌转身忙活去了。
  薛佳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把事情向熊雷说了。当然她没有说自己和萧正宏之间的关系,她打定主意,这件事坚决不能让报社的人知道。
  熊雷沉思了一会儿说:“得想办法进那个套房。”
  “那真的有价值吗?”薛佳问。
  “既然罗玲很认真地写了这篇博客,很认真地做了链接,那它就不可能是错的。罗玲一定是在指示人们到那间房去。还有,关于黄卉,得去找那个交通警察。他可能会提供更有价值的线索。”
熊雷分析得头头是道,薛佳点头:“那好吧,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我得有点准备。”熊雷打量了一下薛佳:“你也别穿这身了,回去换条牛仔裤,精干一点,适合逃跑的衣服。”
  这句话让席文斌听见了,他回头说:“小熊,你可别吓唬我们薛佳!”
  “没有。”熊雷不好意思地说,“只是让她进行角色转换——她现在不是娱乐记者,而是在跑社会新闻。”
  
  薛佳很少在下午回到家里,所以一进门,她就看到住在门厅的那个女孩正在卫生间里梳洗打扮。她们几乎从没有正面见过……薛佳出门的时候那女孩还在睡觉,薛佳睡觉的时候,那女孩还没有回来。所以这次双方都有点陌生。
  女孩很糊涂问:“你……找谁?”
  “我就住在里间啊。”薛佳笑着说,直接拿钥匙开门进屋。那个女孩才反应过来,点点头:“真不好意思。”
  薛佳表示没什么,准备关门收拾衣服,没想到那女孩走过来,在门口问:“你有粉底能借我用用吗?昨天晚上我喝高了,把粉底啊口红啊手机啊全给丢了。”
  薛佳从自己的小抽屉里把粉底口红找出来,递给女孩:“你看看合适不合适吧,我都很少用,也不是名牌。”
  女孩挺惊喜:“哎,真巧,和我用的一样。”
  薛佳这才抬头打量面前的女孩,高高的个子,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皮肤白皙,脸蛋长得特像全智贤,栗色的头发,头发上别着一只粉红的发卡……薛佳也在心里惊叹了一声:“可不是巧吗,世界上真有这种巧事。”
  心里翻腾,脸上却有了笑容,薛佳伸出手说:“我叫薛佳,你叫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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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叫周宇,是刚刚从一家演艺专科学校毕业的学生。快毕业的时候,就有星探到学校来挑人,周宇被选中,成了光辉影视公司的签约艺员。“本来我要进电视台的,可想到小地方也没什么发展,就到这儿来了。”
  薛佳故作惊讶地说:“我还以为你们演艺圈都住豪宅吃大餐呢,没想到也和我们打工的一样,住这种地方。”
   周宇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下来,说:“你们有文化啊,以后有好多机会。可我们,说不好听点,大多数人都是吃青春饭的,可就这样,公司把我放了快两个月了,本 来说好的培训也没有。每天老板都叫我们出去应酬,净陪别人喝酒唱歌……这些,我都不敢跟家里说。但我也没办法,不这样就没有钱花,我们签的合同,可是十年 的。”
  薛佳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她以前听说有些所谓的演艺公司,签下大量的艺员,但自己财力有限,能包装出来的人很少。估计周宇就是遇见这样 的公司了。但薛佳并没有说破,她觉得既然黄卉和光辉公司有关,那么事情也就不仅仅是让演员应酬吃饭那么简单。她感觉应该抓住周宇这条线索,没准还能有更多 的发现。
  她假装很羡慕地说:“我们打工真是太辛苦了,每天累死累活,根本挣不了几个钱,连养活自己都困难。对了,你要是方便,帮我引见引见我们老板啊。”
  周宇的脸色突然变了,看了一眼薛佳,说:“我们老板死了……我也是昨天才听说的。公司说让我们等候安排。我劝你啊,能干别的就别进这个圈子,黑着呢。”
  薛佳还想问什么,周宇赶紧说:“对不起我得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聊吧。”
  薛佳坐在自己床上,看着周宇紧张地收拾东西,然后匆忙地出门。她突然改变了主意。今天晚上她不想去萧正宏那里了,她要等周宇回来,等多久都可以。
“他们的确是中毒了。”交通警察刘三瑞推着自行车,熊雷在旁边跟着他。刘三瑞说:“那女的真漂亮。嗨,可惜啊,多年轻啊。”
  熊雷问:“你不觉得他们把汽车停在这儿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后来我看监控录象来着。我发现了一个怪事。那辆车大概是夜里三点多钟开过来的,录象里有,车还开得很快。但是停车的地方,恰恰是个死角,没有拍上……”
  熊雷愣住:“你的意思是说,不是意外事故?不是两个人在车里做爱,不小心被熏死了?”
  刘三瑞乐了:“我就是瞎猜的,又没有证据。但作为目击者,这么怀疑也不是不可以。”
  “那是什么呢?殉情?”
  “我可没这么说。”刘三瑞突然停下,问熊雷:“小伙子,你和女人干过那事儿没?”
  熊雷点点头:“当然,我不小了。”
  “那你们怎么办事儿啊?”刘三瑞又问。
  熊雷不明白了:“您问这个?姿势?”
“不是,我是说,你知道正常的男女搂抱是怎么样的吧?都是手心对着身体,是吗?”
  “您可真能开玩笑。”熊雷笑道,“手背贴着身体那是猩猩。”
  “可那两个人不是猩猩啊。”
  “啊?”熊雷张大了嘴巴,“他们是什么样子?”
  “乍一看就是正常的样子。”刘三瑞说,“但我总觉得有点别扭。仔细琢磨,他们俩抱是抱一块了,男的俩手环着女的腰,女的俩手环着男的脖子——可是那男的,有只手手心是冲外的,而且他们的身体也离得比较远,就像两个被硬扎在一起的竹篱笆。”
  “那您是什么意思呢?”
   “我要是刑警,我就会这么分析——这辆汽车不是他们死亡的第一现场。他们是在别的地方被闷死的,然后有人扒光了他们,伪造成在车里死亡的样子,再把车开 到这里……故意想让大家看,喏,他们死了。你知道,人死了以后,身体是发硬的,非要被安排成那个姿势,总是有些不自然。”
  “您说的简直太精彩了!”熊雷赞叹道,“刑警难道没有分析出来么?”
  “哈哈哈……那我就不清楚了。”刘三瑞特别得意地笑起来,然后换了种很严肃的声调说:“小伙子,我这纯属八卦,仅供参考。我劝你也别在这事儿上较真了。每天死那么多人,你们都调查啊?差不多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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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整整一个晚上,萧正宏都不停地打电话过来。当他知道薛佳今天不能去找他的时候,几乎要崩溃。他不停地嚷嚷,歇斯底里地说自己多么想念薛佳,然后挂断电话,过一会再打过来,哭泣着道歉。
   薛佳很为难。她被萧正宏不稳定的情绪折腾得心情很差,甚至觉得自己做不出正确的判断。有时候,她几乎相信萧正宏是凶手,至少是一个知情者。但有时候,她 又觉得,萧正宏只是一个男人……如果他心里有鬼,是决不可能装成这样的。他的每一次倾诉,每一次哭泣,都是只有发自内心才有的,根本不可能演出来。
  要说演,薛佳觉得自己倒像是真演……人格都快分裂了。
  薛佳想,真的应该找人去说说,让一个置身事外的人帮自己冷静地分析一下。可是去找谁呢?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除了单位的人,她不再有可以商量事情的伙伴,但这样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和单位说的。
  几次冲动想关机,还是没关。24小时待机是报社的规矩,她也的确怕错过什么。
  电话又响了,薛佳以为还是萧正宏,接了,才听出是周大江。
  那边环境嘈杂,好像是在室外,但周大江仍然压低嗓音说:“我还有三天时间,我要回老家了。你想让我认照片就快一点。”
  “你不上班了?”薛佳感觉有点意外。
  “我爸生病了,我得回去看他。”周大江说,“另外,我还有点私人问题要处理。请假他们不同意,我只好辞职。总之,你想好了明天通知我,我这个电话能收短信。要快,别忘了带钱。”
  周大江匆匆说完,也不等薛佳回话,就收线。薛佳再拨过去,已经关机。
  薛佳很累,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她想等周宇,可周宇还没回来,看表,已经夜里一点了。对门那对夫妻已经回来,在屋子里大呼小叫。薛佳靠杂床上,想起明天早晨还要和熊雷去假日温情酒店,一时打不定主意,是睡还是不睡。
  
迷迷糊糊之间,就听见外面的防盗门响。应该是周宇回来了。薛佳挣扎着清醒起来,看看表,已经三点多了。
  听动静,周宇拉上了自己的帘子,然后居然安静下来。
  接着是低低的啜泣。薛佳想,难道又喝多了?
  她强打精神站起来,开门,问:“你回来了?”
  哭声更大了。薛佳知道可能出了什么事,赶紧倒了杯热水走过去。周宇趴在被子上,已经转为呜咽,满身的酒气。
  “没事吧?”薛佳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也许今天是白等了,一个喝醉的女人,能说什么呢?她只好轻轻拍拍周宇的后背,想让她起来喝点水。
  没想到周宇猛地转过身来,瞪着薛佳。薛佳看着周宇的脸,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那张下午还清秀美丽的脸庞,现在居然支离破碎。眼眶是乌青的,眉骨那里肿得老高,腮上贴着创可贴,鼻孔里还在出血。
  薛佳捂着嘴,几乎叫出来。她说:“你等着,我去拿纸巾。”
  周宇一把抓住她,不停念叨着:“是我不小心跌了一跤,不是别人打的。”
  “哦哦,我知道。你还在流血呢。”薛佳彻底慌了,把水杯放在床边,回到屋子里拿了纸巾,过来给周宇轻轻地擦拭。
  “帮我个忙。”周宇哆嗦着说,“我这个样子不能出门了……也不能继续住在门厅里。你能借我房间住几天吗?就一个星期,等我好了我就搬出来。这个月的房租我替你交。”
  “你住就好了,别说钱的事。”薛佳安慰她说,“你别想太多,现在你就可以睡到我床上。”
  听薛佳这么说,周宇的情绪安稳了一些。她想了想又说:“现在我不能睡,我要洗个澡,我身上太脏了。”
  她说着想爬起来,可显然伤口很疼,也可能胳膊腿其他的地方也受了伤,很快又摔倒了。薛佳扶她的时候,还把床边的水杯碰倒了。
  大房间里传来那个男人不满的声音:“哎,明天还上班呢,注意点行不行?”
  薛佳对周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别洗了,我帮你擦擦。”
  薛佳费了很大力气,扶着周宇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她放在床上,再用脸盆打了热水端回来。
  她尽量轻地帮周宇脱掉衣服。周宇想制止她,却动弹不得。她连翻个身都很困难。
  衣服脱掉了,薛佳看到的是斑驳的身体,青一块紫一块,瘀痕遍布各个部位。鬼才相信她是跌了一跤呢,薛佳想,除非她是从高高的楼梯上滚下来……这个时候,她看到周宇胳膊上,一大块青淤中,有一个暗红色的针眼。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薛佳的脑海:她吸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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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安顿好周宇,天已经蒙蒙亮了。薛佳不敢再睡,匆匆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挺憔悴,想化个妆,才想起东西都被周宇借走了。她叹口气,只好脸色发灰地出门,挤车,去酒店。
  到达酒店时间还早,熊雷得过半个多小时才来。薛佳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决定先打个瞌睡。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薛佳被推醒了。熊雷站在她身后:“我到处找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原来是在这儿睡觉。”
  薛佳不好意思地笑笑,跟着熊雷直接奔前台去了。熊雷很有气派地拿着记者证在接待员面前晃着:“我们是报社的,要拍一个本市十大酒店豪华客房的图片,昨天和你们公关部安经理联系过。”
  接待员查电脑,很快查到了预约记录,马上打电话,把安经理叫下来。
  安经理是一个很干练的女人,一见记者立刻笑意盈盈。她握着熊雷的手说:“我们先去咖啡厅吧。你们要拍的1608和1609,现在还没有打扫完。”
  熊雷看了薛佳一眼,也没办法,只好跟着安经理到咖啡厅坐下。
   “说句实话,你们能不能拍些别的房间,我们酒店还有几间客房也是不错的。”安经理刚坐在凳子上,就立刻说,“我们当然很乐意让媒介宣传我们的酒店,但包 住这两间房的客人,今天早晨突然改变主意,不同意拍摄了。我们也很为难,但也能理解。毕竟这两套房子没有空着,人家在房间里有些私人物品,不方便。他们不 同意,我们也没办法。”
  这意思,今天算是白跑一趟了?
熊雷不死心,商量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您看,这两间客房是你们酒店最高级的,也是最有代表性的。要是没有它们,我们整个专题都要泡汤。您能不能帮帮忙?”
  安经理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从口袋里拿出光盘:“这是我们以前拍摄的这两间套房的图片,很全面,各个角度,全景、中景、近景,你们拿去随便用吧。”
  熊雷接过光盘,说:“这样还不够,我们必须进去,到房间里面……您知道,没有去现场,我们的文字是写不出来的,哪怕有五分钟也好。”
  安经理陷入了沉思。显然,酒店对公关部有要求,每个月必须在报纸上见报几条宣传稿。安经理不愿意让这只煮熟的鸭子飞了。
  她想了一会,有了主意:“酒店的走廊里都有监控,实在不能让外人进屋。这样吧,让这位女记者,穿上我们保洁员的衣服,可以进去看看,但时间要短,只能五分钟。而且,绝对不能拍照,手机也不行。”
  熊雷想想,也只能这样了。再看薛佳,目光迷离,显然还在犯困。他捅了捅薛佳,说:“喝点咖啡吧。一会你进去,一定要注意观察,特别是细节。”
  薛佳用力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如果说萧正宏家是宽敞豪华的话,那么1608就是美仑美奂了。尽管在照片上看过,但真实地走进去,还是有种震撼的感觉。一面墙壁上挂着巨幅的油画,是 欧洲古典风格的,另一面墙壁上则镶嵌了巨型的鱼缸,里面游弋着各式的美丽鱼群,彩色珊瑚和水草随波逐流。落地窗外,正对着金汇公寓,让薛佳感到特别的是, 窗前摆着三脚架,上面是一个单筒的天文望远镜。
  房间中部有顶天立地的大隔断,多宝格中,摆满了奇石、盆景和瓷器。
   即使对五星级酒店来说,这也是一个过分夸张的房间。薛佳再向里走,想看看卧室什么模样,出乎意料,网上宽大的睡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方形矮 桌,不锈钢的桌面锃亮,仿佛是个操作台,上面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盛开的百合花。花束已经很大了,但在这样的桌子上也显得孤单、落寞。薛 佳问正在洗尘的服务员:“这屋子原来的床呢?”
  “应客人的要求撤掉了。反正,客人把两套房都包下来,可能这里用来会客,那边1609是休息的吧。”服务员回答。
  “1609可以过去看看么?”薛佳问。
  “不行的,我们都不能进去。客人已经要求了,那里他们自己打扫,不用我们管。有几个月了吧,我们没人进去过。”
  地上掉了一个棉签儿
  ,应该是客人扔的。薛佳弯下腰,帮着服务员捡起来,扔进垃圾袋,装作不经意地问:“是什么样的客人包住这么好的房间啊?”
  “我们也不清楚。这里一到晚上就人来人往的,说不清是谁租住的。再说酒店要求为客户信息保密,我们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问不出更多的情况,薛佳只好转悠到了卫生间里。大理石的地面,水晶的梳妆台,还有进口的冲浪浴缸。卫生间的门小,面积却非常大,薛佳估计,可能要比自己租住的整个单元都要大。
  然后,她就在地上看见了熟悉的东西——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她的粉饼和口红,还有那只粉红色的发卡。
  它们正安静地躺在梳妆台的角落里,卑微的样子,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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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最后一件让薛佳印象深刻的事,是服务员们抬着一个大口袋出门。薛佳帮着她们把口袋一直抬到工作电梯,口袋里面叮当作响,是很多空瓶子。薛佳问:“这是什么?”
  “洋酒。”一个姑娘面露得意之色,“每天我们都要抬一袋空瓶子出来。他们可真能喝啊。”
  薛佳对小姑娘的的高兴有点不理解,问:“这些瓶子有用么?”
  “当然有用。”另一个女孩答道,“经常有人来找我们收这些瓶子,然后再卖给酒吧,很贵的。”
  薛佳明白了,无意中查出一条假酒生产线。她想,这个线索可以告诉熊雷,是一条有意思的社会新闻。
  她弯腰从垃圾袋里拣出一个瓶子,看了看,似乎见过,但自己肯定没喝过。看商标,1715年创建,燕牌马爹利。
  “卖给我一个吧。”薛佳说。
  “送给你。”姑娘们都笑了,“我们怎么能卖你酒瓶子。”
从酒店出来,熊雷和薛佳回报社,坐在电脑前开始对情况。薛佳拿着一张纸,把自己看到的疑点都写下来:窗前的望远镜、面对金汇公寓、没有睡床、宽大的不锈钢桌台、卫生间里的化妆品和发卡,还有根本无法进入的1609、成袋的酒瓶子。顺便,又把自己的同室周宇的情况告诉熊雷。
  熊雷想了很长时间,说:“现在可以初步肯定,这三起事件都不是意外,而且都和这个光辉影视公司有关系。”
  “为什么?”薛佳的心就是一沉。其实这些她也看出来了,只是内心里还不敢承认。她很担心萧正宏也卷进去。
   “首先,光辉影视和黄卉有关系,这很明显。接着,签约光辉影视的周宇出现在1608房间,那么光辉影视与1608也有关系,然后,那架望远镜把1608 和金汇公寓联系起来……也就是说,住在那里的罗玲也和他们有关系。我想,王小蘩也扯在里面了,只是还没有直接的证据。我估计很有可能,1608和 1609,就是他们杀人作恶的现场。”
  薛佳略略松口气,希望不是这样。
  “其实这也好办,那个保安不是要认照片吗?让他认一眼,他说谁来着,那个副导演,如果他能认出来,这事情可能就成真的了。”
   薛佳的脸色有点发白,但熊雷并没有注意到。熊雷陷在思索中,说:“现在急切要做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找到确切的证据。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一切,都还很缥缈, 要是能在1608或者1609里拍一些照片就好了。还有,就是要注意相关线人的安全,比如周宇,我就觉得她很危险……你得提醒她,最好,你们都换个住处。 ”
  薛佳点点头。岂止是周宇啊,她觉得自己都有点悬了。
正说着话,席文斌从自己的工位上转悠过来了。他问薛佳:“怎么样?累不累?和熊雷学到不少东西吧?”
  薛佳点点头。
  席文斌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块钱给薛佳:“汽油涨价了,报社明天给每个记者发交通补助,我估计你没钱了,提前先把钱给你。”
  她突然想,要是有席文斌这样一个父亲在身边,有什么事能倾诉一下,该有多好。
  熊雷不平衡地说:“席主任,我也没钱了。”
  “你不归我管啊。”席文斌摆摆手,“再说你是男的,缺钱问你们自己的主任要去。”
  席文斌溜达着走了,薛佳回过神来,和熊雷商量下一步的分工。薛佳负责去核对照片,以及劝说周宇搬家,找新房子。而熊雷,则打算想办法潜入1608和1609,如果有时间,去一趟邻省,直接找光辉影视摸摸底细。做完这几件事,两个人再汇总情况。
  临了,熊雷突然神秘地小声说:“我怎么觉得,席主任对你有点意思啊?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滚。”薛佳一翻眼睛,“你们搞社会新闻的怎么也八卦?他就这样,他对女的都这样。”
在萧正宏的一再要求下,薛佳下午去了他家。当然,她还有一个不为萧正宏所知的目的,就是拍一张他的照片。
  本来以为萧正宏会对自己的失约大发雷霆,但没想到,萧正宏很温柔,也很沉默。他只是拥抱了薛佳一会儿,然后拍拍她的腰,回到房间里。
  薛佳发现,他正在收拾行李。薛佳问:“你要出门?你要去哪里?”
   “剧组安排我休假。”萧正宏说,“明天一早的飞机。其实这个时候,我应该留在这里的,剧组死了人,遇到了巨大的困难,我是副导演,要帮着摆平。可 是……”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上午王小蘩的爸爸妈妈来了,还带了个律师。他们向剧组提出了巨额索赔。剧组的意思,让我走得远点,别让他们缠上,毕竟, 小蘩是我介绍到剧组来的……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也想走,因为留下来,我不知道该帮着谁。”
  薛佳点点头,表示理解。
  萧正宏接着说:“我要去的地方叫金猪湾,是个新开发的地方,在海边,很美。我很希望你跟我一起去。你要是能请假的话,我马上就订机票。”
  薛佳推托道:“我还有工作,最快交接,也得好几天呢。”
  萧正宏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打包。
  “我会想你的。”薛佳说这话的时候脸红了,“我想拍张你的照片,做我手机的屏保。”
  她自己都觉得,这么说有点太过分了。
  萧正宏咳嗽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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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薛佳本来以为萧正宏要翻脸发脾气,没想到他却站起来,走到墙边,非常配合地说:“好啊,现在就拍。”
  薛佳举起手机,萧正宏露出职业的、迷人的微笑。薛佳看着屏幕里的萧正宏,在心里叹道:“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快门响了一声,萧正宏走过来,紧紧地拥住薛佳:“我不仅要留在你手机上,还要留在你心里。你是我的人,你生来注定就是我的。”他俯下身,深深地、用力地吻着她。
  薛佳有很多优点,但也有致命的缺点,那就是禁不住帅男的拥抱。如果再加上一个吻,那就彻底瘫软。萧正宏一把把她抱上床,近乎疯狂地扯掉她的衣服。薛佳四肢摊开,任由萧正宏动作,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薛佳在脑子里反复呼唤着,“老天保佑吧,这个男人不是凶手,就把他留给我吧。”
   萧正宏是情爱高手,他的双手插到薛佳的腰下,抬起来,把薛佳抬成弓形,然后反复地撞击她。薛佳刚开始只是承受,接着就主动去迎合。萧正宏显然没想到薛佳 这么入境,感觉到十分受用。他更卖力气地动作着,身上大汗淋漓,并且发出低沉的、凶猛的、野兽般的号叫。薛佳从来没有听到过萧正宏发出这种声音,她微微睁 开眼,看到的是一张扭曲的、翻着白眼的脸。
  萧正宏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揪住薛佳的头发,把她提起来,安放到床头。这个时候薛佳呈跪姿,面对 的是大窗、长桌、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萧正宏一手揽腰,一手绕住薛佳的脖子,从后面更加疯狂地冲击。薛佳仿佛坐上了一匹无法控制的野马,颠簸,奔跑,左右摇 摆,自己却没有任何方法控制。她只能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这匹马……她突然发现,自己很喜欢这样,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一想到这些,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被蹂躏的巨大快感充满全身,嗓子里发出了尖利的、不可遏制的声音。
  过了许久,萧正宏才停止动作,不过并没有放开薛佳。他在薛佳耳边轻轻地说:“你看天上,有鸟飞过。”
  薛佳抬起头,睁开眼睛看天。天上没有鸟飞过,但天上有云飘过。
萧正宏依旧倒在大床上,沉沉睡去。薛佳趴在他身边,手指缓缓抚过他的面庞。
  多么完美的男人,激情,漂亮,技巧高超,精力充沛,生活优越。一刹那间,薛佳突然想放弃自己所有的一切,跟萧正宏走。哪怕他真是凶手,也不惜和他一起,亡命天涯。
  想到这里,薛佳一个激灵。她蹑手蹑脚下床,拿了自己的小包,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的水开得很大,冒着热气。薛佳拿出手机,写了条短信:“明天去见你,请告诉我时间地点。”
  短信发了出去,等了良久,没有回音。
  薛佳心里感到奇怪,想了想,干脆给周大江拨过去……连拨了两遍,都是关机。
  也许周大江的手机没电了。薛佳决定先不想这件事。她舒服地冲了个澡,然后爬回到大床上,把手机调成振动,塞到枕头下面。
  她转过身,抱着萧正宏,把头埋在他的胸口。
  “我是一张牌,翻过去是一面,翻回来又是一面。”薛佳睡着前,脑子里闪过这样一句话。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香,薛佳醒来,居然天快亮了。
  萧正宏已经收拾好行囊,看薛佳睁眼翻身,走过来吻了她。薛佳环抓她的脖子,撒娇:“不想让你走。”
  “你来金猪湾看我吧。”萧正宏抱了抱她,“真的,你要是真想我,就尽快过来。”
  “我要送你去机场。”薛佳说。
  萧正宏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那快点。”
  这么早的时间,这里是没有出租车的。萧正宏自己开着那辆奔C,好像一瞬间就到了。
  汽车停到停车场,薛佳下来。再坐这辆车,应该是等萧正宏回来了。她不发一言,只是跟着萧正宏。一下车,萧正宏好像就不认识她了。拖着行李大步流星,走得非常快。薛佳再后面,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
  萧正宏一个人在办登机手续,薛佳也帮不上忙,只能远远地看着。过了一会儿,手续办完,萧正宏又向安检口走去,他一直走到一个拐角处,才停下来,等薛佳。薛佳气喘吁吁赶上来,问:“你干吗这样?”
  “机场里到处都是狗仔队,你不想让咱们俩的事张扬出去吧?”萧正宏小声说,“要是王小蘩的妈妈找上你,你会不会把我供出去?”
  薛佳懂了,只是轻轻地拉了拉萧正宏的手。萧正宏冲她笑笑,说:“你回去吧,我在那边等你。哦,对了,你的包中,有我留给你的礼物,你回去路上看看。”他说完,飞快地吻了下薛佳,就消失在安检口中。
十五
  
  薛佳坐在出租车后座,打开书包,看到自己的手机在里面,她都把手机忘了……萧正宏很细心,从枕头下把手机拿出来,装到了包里。接着她看到一个白色的信封,鼓鼓囊囊的。撕开,里面是一把钥匙,一张信用卡,和一张信纸。
  信是萧正宏写的,很短:
  
  宝贝佳佳:
  本来打算让你这段时间内住在我家的,但担心有媒介记者过来骚扰,还是重新租了套公寓,希望你能住过去,钥匙就是那里的。另外,信用卡里有一万块钱,你拿来买新衣服和化妆品,最好买张来找我的机票。
  还有,为了躲避麻烦,我的手机可能不会开机。你每天晚上给我发短信,我能收到。
  吻你。
  新家的地址是:河滨路37号新林小区5栋19号。
  
  薛佳笑了,真是副导演,有着细致的一面,倒也不比席文斌差。
  想到席文斌,薛佳突然一惊,才想起自己的手机是振动模式,这么长时间,万一报社有事都不知道。她赶紧打开手机,果然,一大堆短信和未接电话,全是席文斌和熊雷的。薛佳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先给熊雷回个电话,探探口风。
  电话打过去,熊雷立刻就接了,张嘴就是一通数落:“小姑奶奶你跑哪儿去了啊?你快把我们急死了,我现在正和席主任,在去你家的路上,要是再找不到你,我们就报警了。”
薛佳心里一惊,知道出事了。她只好搪塞道:“昨天……我去一个同学家了。”
  “你没事就好。”熊雷说,“周宇什么情况,有消息吗?”
  “我……还没有见到她。”薛佳结结巴巴,头上见汗了,“我也在回家的路上。”
  “好吧,我们在你家楼下等你。”熊雷说。
  “出什么事了?”不详的预感笼罩在薛佳心头。
  “昨天周大江死了。尸体是晚上发现的……我们怀疑他们已经发现了你的行踪,所以很担心你。”
  薛佳哆嗦起来,她看看窗外,看看后面,没有什么车。
  “见面再说吧。”熊雷挂断了电话。
薛佳到楼下的时候,席文斌和熊雷已经等在那里了。席文斌说:“我在这里等你们,熊雷跟薛佳上楼。”
  薛佳没法解释什么,只是向他们抱歉地笑笑,三步并成两步往上跑,熊雷紧紧跟在后面。
  拿钥匙开了门,回到自己房间,薛佳愣住了。屋子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周宇明明说想在自己屋子里躲两天,怎么就不辞而别了呢?
  想了想,薛佳去敲对面那对夫妻的门。
  开门的是男人,打着哈欠,不满地问:“你们还让不让人休息啊?晚上不睡,早晨这么早?”
  薛佳顾不得和他纠缠,只是陪着笑说:“真对不起。我只想知道,那个女孩,就是住在门厅的那个,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走的?”
  “去哪儿怎么会告诉我?”男人想了想说,“昨天下午走的吧。”
  “她拿了我的东西。要是她回来,您一定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男人哼了一声,要关门。后面的熊雷赶紧问了一句:“她留下什么话没有?或者有什么异常举动?”
  男人这才发现后边还跟着个小伙子。他暧昧地笑起来,问薛佳:“他谁啊?”
  熊雷自我介绍:“我是她男朋友。”
  “不是我的……”薛佳本能地辩驳,“不是我的,是她……的。”
  男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劈腿啊,三角恋情?出事了吧?”
  正说着,屋里的女人叫嚷起来:“你贫什么啊?不洗脸不刷牙就去贫啊?一见着女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吧?我就知道,你对她俩早就垂涎三尺了……”
  男人吓一跳,赶紧关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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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回报社。席文斌开车,脸色一直很难看,薛佳从来没有见过席文斌有这样的表情,大气都不敢出。
  路上,熊雷跟薛佳讲了周大江的事情。周大江是昨天下午出去例行巡逻的时候消失的,当时遍寻不见,大家还以为他不辞而别回老家去了,因为他多次跟保安经理请假回去,却一直得不到批准。
   但是到了晚上,公园巡湖的一艘小船螺旋桨突然被缠住,人们发现湖中是一具尸体。打捞上来后,最终确认为周大江。他身上还穿着保安的制服。现在死因基本查 明,周大江服用了大量致幻类药品,然后失足掉入湖中,也许是自杀。警方在他的衣物中发现了剩下的致幻药物。周大江的同事反映,周大江最近失恋,家里本来准 备结婚的女友离他而去。而且,最近他一直有点神叨叨的,人们本来以为他是受了刺激,没想到他还吃药。
  “我跟警察联系过了,他们并没有发现周大江的手机或者小灵通电话。”熊雷说,“我担心这些东西是被人拿走了。”
  “警察说他从哪弄到了那些药么?”薛佳问。
   “那些东西没法查,是做成口香糖形状的,实际成分却是含有三唑仑。那些东西,可以在街上的性用品商店中买到。人吃了后,会出现轻飘飘的感觉,会很晕,有 人还会出现短暂的遗忘,会对服药期间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记得。合理的解释是,周大江发现了这种东西比喝酒更管用。而且,喝酒只能在下班以后,口香糖却可以 随时吃。”熊雷说。
“那东西应该很贵啊,他一个保安怎么可能买得起。”薛佳还是疑问。
  “所以他很需要钱。警察告诉我,最近周大江曾经向许多媒介记者透露自己知道《深宫怨》剧组火灾的内幕,并且由此索要钱财。”
  “警察走在错误的路上。”一直沉默的席文斌说,“不过也许他们知道真相,只是还不能透露而已。”
  “您是说,周大江也是被杀的?”薛佳的汗流了下来,她感觉危险正在逐渐逼近自己。
  “那他的通讯器材到哪儿去了?一个人的小灵通不随身带着,还会藏在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吗?”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良久,席文斌才说:“周大江死了,周宇失踪了。我们的两条线都断了。下午熊雷会再去找光辉影视,我估计那儿也是人去楼空,什么都找不到。我感觉有一个很强大的力量,在希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那我们怎么办?”薛佳问。
  “停止。”席文斌说,“我不能让我的记者冒险,尤其是还有一个见习记者。你们一会回到报社,把手头所有的材料整理一下,都交给我,它们会由报社转交给警方。然后,熊雷回社会新闻部,薛佳另行分配任务。”
  薛佳哑口无言,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熊雷问:“就这么完了?这不是向恶势力低头吗?”
  “你们都还年轻,我经历的事情比你们多,必要的避让是必须的。报社的工作,是传播信息,而不是主持公道。”
  “不对!”熊雷争辩道,“我们还有线索,我们还有那个酒店的线索,应该查下去。水门事件就是这样,记者要调查真相。”
  “那你他妈到美国去啊!”席文斌发怒了,“在这儿呆着,就得按这儿的规矩来!”
一回报社,席文斌就把薛佳叫到会议室去单独谈话。薛佳以为席文斌要骂自己一顿,的确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跟丢了周宇。没想到席文斌已经平静下来,他只是看着薛佳,眼睛里渐渐涌一种慈爱。良久,他问:“你没什么事吧?”
  薛佳摇摇头,不愿意直视他。
  “没什么事情就好。一旦有什么为难的事,一定要告诉我。至少,报社不会看着自己的员工遇到困难不管。”
  席文斌似乎话里有话,薛佳想,他知道什么了?或者他怀疑什么了?
  席文斌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给薛佳:“这是报社给你的正式聘用合同。你看看就签字吧。”
  薛佳犹豫了一下,一瞬间,她真的不想签。可是,她还是签上了字,都没看里面写的是什么。
  席文斌接着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薛佳。上面是一个网址。
   “这是两个90后小女孩的博客。她们也是初涉娱乐圈,不知道天高地厚,在博客里咒骂自己的父母和老师。可能也是为了炒作吧……你去跑跑这件事情,采访一 下她们本人,再采访一下教育专家心理专家什么的,弄个深度报道。立意要从青少年素质上考虑。动作要快,一个星期就交稿子。”
  薛佳接过这张纸,情绪低落地说:“那我先看资料去了。”
  席文斌点点头:“你把熊雷叫过来,我有话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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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两个女孩自称是双胞胎,叫秦欢欢和秦迎迎。她们组成了一个组合,参加过电视台的选秀,然后就出来混世界,酒吧歌厅什么都唱。 她们说,父母很早离婚,没有人愿意顾忌她们的感受,她们觉得人都是自私和冷酷的,说她们的老师虚伪透顶……总之还有一些难听的、足以引起他人愤怒的话。整 篇文章里充满了对人世冷漠的嘲讽,非常叛逆。
  这是典型的搏出位的文章。薛佳凭经验觉得,一定是有幕后推手在操作这两个女孩,以期赢得公众与媒 介的注意。过不了多久,她们会有专辑出来,也许还会参加什么演出吧。薛佳很反感这两个孩子的做法,要炒作也得先有作品啊,什么都没有就嚷嚷,可见东西也好 不到哪里去——只是,自己明知道这是一个圈套,可还迫不得已往里跳,帮着人家煽风点火,蒙骗群众……薛佳突然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了一丝厌倦感。怪不得萧正宏 随口就说,娱记是条狗呢。
  薛佳叹了口气,在她们的博客上留了悄悄话,说明自己的身份并留下电话号码。然后,她又习惯性地点开收藏夹里罗玲的博客。里面有不少网友的留言,都是祝福罗玲“一路走好”的。
   瞬间,内疚感涌上心头。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周宇。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才导致周宇突然消失的,才会让席文斌对自己非常不满。她知道这一段时间,席文 斌肯定承受了压力——只是这个压力来自何方并不清楚。席文斌一直对自己关照有加,虽然可能对自己存在旖念,但仍然让自己感到很受用。他对自己是信任的,欣 赏的。只是自己瞒着他和萧正宏在一起,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欺骗,尤其是,萧正宏是她的采访对象,而且和整个事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胡思乱想之间,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要和萧正宏谈谈,开诚布公地谈。她不想让自己生活在这种矛盾和混乱之中。
电话响了,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要求采访的记者很多,我们得安排一下。”
  “你是谁?欢欢还是迎迎?”薛佳问。
  “这不重要。你24小时开机吧?等我们通知。”女孩的口气非常牛,薛佳的反感更强了。
  她强压着自己的不满,尽量缓和地说:“把我们报纸安排得靠前一点吧,我们是都市报,很有影响力的。”薛佳希望能一两天内完成这个采访,然后请假,去金猪湾。
  “你先等着吧,我们自己心里有底。”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不知道天高地厚。薛佳想,席文斌看人还是很准的。
   接着又打电话联系了几个专家。专家们倒是非常乐意配合。薛佳把意图和女孩的事情一说,那头立刻滔滔不绝,仿佛已经为这个采访准备了好久。有一位大学心理 学教授正在做饭,他竟然放下炒菜勺,专心和薛佳讲话,然后不厌其烦地详细介绍自己的头衔:“我是心理学会的理事,对对,是学会不是协会,我们是权威的科研 机构。”
  优越感略微回来了一点,薛佳笑了笑。老家伙们长期被人忽视,想出名都想疯了,一听就知道憋得够呛。
  把手头的事情做完,天色已经暗了。薛佳抬头看了一眼席文斌的座位,竟然还是空的。席文斌和熊雷在会议室的谈话还是没有结束——薛佳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不是要放弃采访么,怎么还有那么多说的?
薛佳回家,只取了一点简单的衣物,就打车去萧正宏为她准备的新家。那地方很不好找,一大片新建的、林立的住宅楼,在黑黢黢的夜色中直指天空。小区的道路是 刚刚修好的,路灯还没有亮,根本无法看清楼号。转悠了半晌,薛佳才确认面前这座小楼是5栋。在一大片高楼的环绕下,这个小楼显得卑微,很不协调。但薛佳知 道,它应该是最好的一栋。开发商往往愿意在一片大楼中盖出个“将军楼”来,卖个与众不同的价钱。
  这楼只有一个单元门,五层,只有二楼和三楼有窗子亮着灯,但都拉着窗帘。每层楼只有两个单元,却奇怪地有电梯——这不合常理,因为会大大增加成本。薛佳按了按呼唤钮,却没有亮。她跺了一下脚,感应灯亮了,这才看清楚电梯边上贴的小纸条:“故障,暂停使用。”
  薛佳只好爬楼。楼道里漆黑一片,有的楼层灯是坏的,她只好摸黑上去。到处都散发着新鲜的、刚装修不久的味道。
   19号在顶层,薛佳从信封里拿出钥匙打开门。电灯开关就在手边,她按下去,眼前一片光亮。房间非常干净明亮,显然是打扫过不久。客厅也很大,一面墙壁正 中有巨大的镜子,另一面则是顶天立地的衣柜。地上是崭新的羊绒地毯,电视柜上有电视、DVD机器,对面是白色的沙发。这间房是两居室,一间布置成书房,另 一间是卧室——里面依旧是巨大的床,这是萧正宏的风格。薛佳在床上发现了一封信,是萧正宏写的,上面详细的介绍了这间房子厨房、卫生间以及各种电器的使用 方法。薛佳想,他真是一个细致的人,怪不得王小蘩会喜欢他。
  信的最后,萧正宏写道:“这个小区刚刚建成,很多地方都不配套,很不方便。你先委屈几天。觉得不舒服了,就来找我。还有,邻居们都不认识,你单身一个,不要和别人搭话,别人说什么,也不要随便相信。”
  薛佳倒在床上,心想,已经是天堂了,怎么会感觉到不舒服呢?
  她拨萧正宏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她发了条短信:“我已经住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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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一觉醒来,薛佳清点了自己的东西,觉得缺一件,就是电脑。想了想萧正宏还给她留了卡,决定先去电器城买电脑。
   一切都很顺利,工人费了很大力气把电脑搬到楼上,安装好,已经是中午。屋子里的宽带是现成的,拿网线一连就可以。薛佳上了网,再去看那两个女孩的博客, 点击量已经很大了,许多大的网站都做了转载,一些平面媒体也有报道,但都没有直接采访到本人。薛佳想,她们在搞什么鬼?折腾得这么热闹,按理说应该迫不及 待地跳出来啊,怎么没下文了?
  电话一直沉默着,女孩不来电话,萧正宏也没有消息。薛佳心里实在没底,这么耗下去,不知道要耗到哪一天。
  她给席文斌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一下进展。席文斌说:“再等一天,不行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就是综合现在已有的消息,告诉大家找不到事主本人。这是最偷懒的做法,也是好多记者凑合混日子的秘诀。
  薛佳不甘心,找出手机上昨天的来电记录,把女孩的电话回拨回去。
  电话是通的,但没有人接听。
  薛佳看看表,快两点了。心想演艺圈的诸位夜游神现在也该起床了。她固执地再拨,心想今天一定要把事情办完。
  然后她就停住了,隐隐约约感到有铃声在响。
  挂机,那声音就停了,再拨,声音重新响起。薛佳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仔细倾听,果然是铃声。
  难道这两个女孩和自己是邻居?薛佳几乎不敢相信有这么巧的事情。没错,她拨打的电话,不是在对门,就是在楼下。
  薛佳兴奋起来,走到楼道里,又把号码拨出去。
  这回铃声更清晰了,应该就是在对门,20号。薛佳在犹豫,是不是直接过去敲门。
  然后,她就听到了脚步声和沉重的、上楼的喘息声。有人来了。
薛佳躲回房间,透过门镜向外看,上来的是两个男人。
  他们直接用钥匙开门,其中一个男人在走进去之前,回头向薛佳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薛佳吓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琢磨是不是被发现了。
  好在他们并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走了进去,关上门。大约过了10分钟,他们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大包,看来是装了不少东西。
  难道是小偷?可看打扮又不像啊。薛佳想到自己独自住在这里,窗子上又没有防护栏,不由得害怕,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心只盼这两个家伙赶紧走掉。
  他们反锁好门,下楼。谁知道关键的时刻,薛佳的手机居然响了起来。
  那两个男人停下脚步,显然是听到了声音,返身又走了上来。薛佳赶紧按断手机,打算谁敲门都不开。
  门铃响了,两个男人站在薛佳门口。
  薛佳慌乱地拨弄着手机,想调到无声的状态,没想到那边的重拨得更快,手机响起的声音极其刺耳。
  薛佳没招了,只好隔着门问:“谁啊?”
  “我们物业的,查房子是不是漏雨。”外面的男人大声说,接着从口袋里拿出证件对着猫眼晃了一下。
  急中生智,薛佳接听了电话,一边接电话,一边打开了门。
  来电话的是萧正宏。他疑惑地问:“宝贝,你在干什么?”
  “我一会儿给你打回去,有两个物业的查是不是漏雨。”
  萧正宏一听就火了,在电话里喊道:“让他们滚蛋,不要给他们脸。我不是叮嘱你了吗?不要理睬陌生人。”
  “你跟他们说!”薛佳把电话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电话,很快神色就变得谦卑起来,连连说对不起,然后双手把电话还给薛佳。
  “你下午就去订票,赶紧过来。订好票后把航班号告诉我,我派人去接。”萧正宏对薛佳说,之后就挂了电话,显然是生气了。
  “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您是业主的太太,大家都刚入住,彼此还都陌生,我们也是怕有坏人。”两个男人很客气地道歉,然后要走。
  薛佳说:“等一下。你们真是物业的吗?把工作证拿出来让我看看。”
  两个男人愣住了。其中一个把证件掏出来递给薛佳,薛佳翻了一下,的确盖着章,写着“宏图物业公司”。
  “这是对门的业主让我们帮着拿点东西,他在外地呢。”另外一个解释着手里的大包,“他把钥匙都留给我们了。”
  “我没问这个。”薛佳说,“我是问电梯什么时候修好。”
  “快了快了,就能用了。”
  
  关上门后,薛佳还在糊涂。她觉得这两个人在撒谎,可又不敢多问。
  秦欢欢和秦迎迎不在外地,就在对门,这是肯定的了,可物业的人又为什么要撒谎呢?
  再给萧正宏打电话,又不在服务区了。
  百无聊赖,薛佳刷新了欢欢和迎迎的博客。这回她大吃一惊,这么会儿功夫,博客居然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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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要说具有爆炸性,秦欢欢和秦迎迎的博客绝对够格。除了上传了无数搔首弄姿的暴露照片以外,文章还捅出了惊天大内幕。
   薛佳仔细看了三遍,才把要点记录下来:第一,之所以大骂父母老师,是为了引起大家的关注;第二,引起大家关注,是为了今天告诉大家内幕,实际上,和她们 签约的娱乐公司是一个骗子公司,不仅不会包装艺员,而且竟然组织胁迫艺员卖淫;第三,嫖娼的嫖客是些有头脸的人物,有一些公众十分熟悉;第四,她们手里有 充足的证据,包括录音和视频;第五,她们现在已经离开了原来住的房子,躲在一个隐秘的地方,除了上网,不再和外界联系;第六,希望公司不要过分逼迫她们, 否则她们会公布公司名称、地址和证据。
  薛佳明白了,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偶然的。席文斌让自己退出采访,不想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没想到给她的这个貌似轻松的选题,后面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薛佳甚至想到,如果欢欢和迎迎的事情,能和光辉公司的事情扯到一起,就更轰动了。它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她现在没有把握,但凭着直觉,她认定这绝对不是孤立的。
  刚刚把要点记录下来,席文斌的电话就来了。席文斌说:“薛佳,那个双胞胎的稿子不要弄了,先放一放吧。”
  席文斌的话证实了薛佳的猜想,但她假装不理解,问:“为什么?我刚刚看到她们更新了。”
  “不为什么。”席文斌说,“报社正在组织职工旅游,我想到你这一段挺辛苦,给你报了名,明天出发,去海南岛。按理说新员工不享受这待遇的,我跟领导申请了一下,破了例,争取下来不容易啊,也是对你的鼓励。”
  “谢谢席主任。”薛佳装出很高兴的口气说,“可是我不想去海南,我这几天得去看新房子,想搬家,那个地方实在不敢再住了。旅游的名额就让给别人吧,你放我几天假就行。”
  席文斌显然有点失望,他觉得薛佳没有接受自己的好意。迟疑了一下说:“也好。”
  挂断电话,薛佳又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她这次终于不听席文斌的派遣了,害怕的是,她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
薛佳麻利地在网上订了飞到临东市的飞机票,到了那里,还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才能到金猪湾。接着,她把自己的航班号发短信告诉了萧正宏,就开始收拾行装,脑 子里却在反复琢磨,见到萧正宏后要说些什么,怎么说。她想,这次去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和萧正宏把话讲开,一切疑问烟消云散,她将度过一个温馨浪漫美好的假 期;还有一种,就是彻底翻脸……萧正宏会承认和所有的事情有牵连,也许他知道大量的内幕,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说,她以后将不再和这个人有任何牵连。
  在一瞬间,也有一个念头闪过——万一萧正宏真的被卷进去了,自己会不会禁不住诱惑,或者抵抗不过情感,站到萧正宏一边去呢?
  她想不清楚,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走吧,往前走吧。
  不管她愿意不愿意,这一步都是必须要走出的,否则她无法面对单位,也无法面对生活。她把东西收拾完毕之后,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仔细地环顾这间房子。她太喜欢这房子了,甚至觉得比萧正宏的别墅还好。是啊,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城市,自己独自睡在一套房子里。
  “希望我能够回来。”她对自己说。
萧正宏的电话依旧打不通。这个晚上,薛佳给他发了许多短信,诉说自己的想念与兴奋,诉说自 己渴望见到他,诉说工作的苦恼,说了很多话,就像话痨一样。只是萧正宏一句都没有回。薛佳想,他也许真的害怕被媒介追杀,一直关机。但只要他开机,就会看 见这些热得发烫的语言,就会被感动,就会和自己一样迫不及待地期待明天快些到来。
  喜欢一个人,就是罗嗦,就是事儿妈。
  薛佳一夜几乎没有睡觉,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出门的时候看表,竟然才四点半。不过,她希望自己是第一个办登机卡的人,她宁愿到机场去等,那样的等待是甜蜜的。
  她提着大包关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发现电梯是亮的。她赶紧跑过去按钮,可就在她按下去的一刹那,电梯又灭了。
  不是幻觉吧?薛佳摇摇头,确认自己已经醒了。
  她走到外面,空气清新,月亮还在天上挂着。这是美好的一天,薛佳告诉自己。
  她大步向小区外走着,路边有物业的工人在给花坛浇水。薛佳走过,大家都停下手中的活,愣愣地看着她。
  “这有什么好看的?”薛佳想,难道没见过人赶飞机么?
  路边停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横七竖八地放了些工具,薛佳走过的时候觉得有点怪怪的。然后,她停了下来,因为她看见车上用醒目的白漆喷着字:“新林小区·百事佳物业”。
  那么,这不是宏图物业管的小区了?也就是说,昨天那两个男人,确实是坏人了。
  很乱。薛佳想,这件事情一定要和萧正宏说,要他们搞好小区的安全。
  薛佳站在路边,等出租车,但实在是太早了,怎么等车也不来。
  就在这时候,一辆奔驰车突然停在她面前。司机下车,走到薛佳面前问:“请问是薛小姐吗?”
  薛佳愣住了。她不认识这个人。
  “您是不认识我。”司机礼貌地说,“萧导演让我早晨来接您,没想到这么早……十点的飞机,您现在就出发啊。我接到通知,紧赶慢赶,还是晚了点。”
  “有人通知你我出门了是吗?”薛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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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司机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赶紧岔开话题:“早点走也好,现在路比较堵,早晨走时间好掌握。”
  薛佳没有再问下去,上了车,心里却一直在纳闷。这个司机一路上表现得相当殷勤,到了机场还帮薛佳拿行李、办手续。本来天还算凉快,他
  
  竟然跑出一身汗来。
  薛佳就抄手站着,觉得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萧正宏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谱,又是别墅,又是新房,又是司机的,又是好车的?他自己坐飞机也
  
  没这场面啊。末了,司机把证件机票登机牌给她,说:“我能办的都办了,要不要先去吃个早餐?”
  机场的餐厅都贵,时间也还早,所以人不多。薛佳点了个雪菜冬菇面,司机却不吃,只要了杯水,陪着薛佳。
  薛佳一边吃面,一边想怎么盘问司机。想了半天,突然问:“您贵姓啊?和萧导演很熟悉吗?”
  “鄙姓李。”司机回答得很谨慎,“萧导演经常用我的车办事,所以还算熟悉,不过基本都是公事。”
  “他自己有车啊,为什么还要别的车呢?”
  “萧导演应酬很多的,有时候会喝酒。另外,他的朋友也多,经常需要送这个送那个。这些就得靠我。”司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游移不定,
  
  一个劲往薛佳身上瞟,薛佳就有些不自在。
  她轻描淡写地说:“萧导演女朋友也很多吧?你接送过王小蘩吗?”
  “啊?女的……当然不少了,都是漂亮姑娘,可我哪记得清楚谁是谁啊……我总是没时间看电视,所以那些明星啊模特啊什么的,我都混着来
  
  的,我记不住名字。”司机打着哈哈,“我已经把帐结了,您慢用。我还有别的工作,得先走了。”
薛佳磨磨蹭蹭吃完了面,还有三个小时才起飞呢。
  她过了安检,来到候机厅,百无聊赖,想给萧正宏打电话。结果,依旧不通。
  心里的萧条可想而知,正准备去机场的商店转转,突然手机上出现一条短信:“那个骗子叫赵磊,你们可以调查他。欢欢迎迎。”
  秦欢欢和秦迎迎?薛佳立刻回复:“你们以前是住在新林小区5栋20号吗?”
   那边沉默了。薛佳感觉,秦欢欢和秦迎迎根本不打算回答任何多余的问题,她们只是想根据局势的发展,一点点透露。薛佳很佩服她们的用心,毕竟是90后的小 孩子啊,能有这么强的判断能力和思维,有很好的控制能力,只能说明,要么她们是超人,或者在极端危险的境地,被激发出了超人的潜能。要么,她们的身边有高 人,在指点着她们的行动。
  薛佳看着玻璃窗外飞机起降,想:这件事也许与自己没干系了,也许与自己干系很深。
飞行相当顺利,正点,没有意外,薛佳看到舷窗外蔚蓝的大海时,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了。
  临东是一个沿海城市,旅游刚刚开发,所以人并不很多。薛佳一下飞机,就闻到了海洋的味道,这让她舒服和爽快。想着十几分钟后就要见到萧正宏了,还有一些刺激。她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呢?
  走出机场,薛佳就开始四处张望。她希望看到熟悉的身影,可是没有。正在犹疑,突然有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走到她面前,问:“请问是薛佳小姐么?”
  薛佳点头,确认了自己的身份。
  “萧导演让我来接您。他现在有事,走不开。”小伙子有礼貌地说。
  薛佳愣了一下,只好跟在小伙子的身后往前走,心里逐渐升起一股不快。担心狗仔队是可以理解的,可这里有么?说是到世外桃源躲风头,可又说自己忙,这不是前后矛盾吗?拼命撺掇自己过来,来了又不接站,更不像把自己当女朋友的样子。
  车依旧是好车,丰田霸王。薛佳上了车,放下行李,扭头看窗外,不发一言。小伙子好像看出薛佳不高兴,一边倒车一边说:“萧导演正在布置……他说要给薛小姐一个惊喜。”
  薛佳还是不信,扭头看窗外。汽车驶出机场区,开始向海边奔驰。这个城市道路干净,也没有高层建筑,当然更不会堵车。薛佳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不想哭出来。
   小伙子继续说:“萧导演一直说很内疚。他其实不方便打手机的……金猪湾的特色,就是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所有客人的手机,都由服务台统一存放。当然也 不是绝对不能打,实在有急事联系,可以去服务台把手机取出来。萧导演住的地方离总服务台很远,他每次和薛小姐通电话发短信,都要走不短的路。”
  “为什么有这个规矩?”薛佳问。
  “来这里度假的客人都希望与世隔绝,不打电话,不上网,不受打扰。他们都是些明星、官员或者商人,他们来就是为了修身养性的,换句话说,叫做闭关。不过薛小姐不要着急,那里有网吧,也能打手机,只是要费点事而已。”
  薛佳点点头,这是度假村招徕顾客的噱头。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海滨公路上,外面的风景越来越好了,薛佳的心情开始逐渐放松。小伙子察言观色,很是时候地降下车窗,海风一下子吹起了薛佳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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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一个多小时以后,车子开进了一个绿荫遮掩的大院子,顺着林 间公路绕过一座小山,薛佳立刻就看到了一片错落有致的白色建筑,散落在山脚下和海滩上。小伙子介绍说,这个地方就叫金猪湾,传说是古代有个仙女赶着仙猪来 到这里,看到环境优美,干脆住了下来,繁衍后代……薛佳没说话,只是笑笑,这种故事她听过不少,基本上都是当地县城的宣传干事编的。
  七拐八 绕,他们终于停在了一栋别墅前。这是一栋美式的房屋,尖顶,木板钉的外墙,木制的篱笆,还有白色的围廊和廊柱,上面爬满了藤萝。小伙子帮薛佳拿着行李,带 她走到里面。里面还有一个小庭院,遍栽花草树木,放着长条椅与秋千,布置得非常精致休闲。看得出这栋别墅有不少房子,小伙子径直把薛佳带到中间的大房子 中。这是一个客厅,沙发、电视、壁炉以及餐厅都在其中,墙上挂着巨大的马鹿骷髅。小伙子放下行李,客气地说:“薛小姐就住在这里,楼上是卧室,打开窗子就 是海景。这里有私人海滩,步行五分钟就到。”
  薛佳问:“我会迷路么?这里的房间都没有房号。”
  小伙子说:“不会的,您需要问路的时候,肯定有人会为您服务。您记住了,您住的这里是4D。哦,对了,请您把手机和身份证交给我,我得帮您到前台办下手续。”
  薛佳想了想,拿出手机关机,连同身份证递给他。
  小伙子说:“那我先不打扰了,您可以随便休息。这个院子是您的,您可以出入任何一间房子。每个房间都有电话,任意一台电话拨0,都会有人为您服务。”
  说着他转身就走,薛佳叫住他:“等等,萧正宏呢?他怎么不在这里等我?”
  “萧导演很快就会来的。”
  小伙子出门发动汽车,远去了。薛佳坐在院子中的秋千上,抬头看天。天空湛蓝,有几丝薄云飘过。就这样与世隔绝了,其实也很容易,总共就三四个小时的路,就和尘世烦恼隔得很远。
  她饿了,回到房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点心、水果、牛奶和各种饮料。薛佳吃了很多,然后就倒在沙发上睡了。早晨起得太早,实在是有点撑不住了。
小伙子把车开走,并没有去服务台,而是径直到了海边的一栋二层小洋楼里。他把薛佳的手机和证件交给了一个男人,男人转身进了一间房。
  房间里坐了四五个人,有的倒在沙发上抽雪茄,有的在喝酒。萧正宏坐在窗前,看着远远的海岸线发呆。
  有人打开薛佳的手机,开机铃声过后,显示一个新来短信,只有一个字:“是”。
  “她已经知道得太多了。”一个中年人说。他有一张国字脸,皮肤坑坑洼洼,但眼睛很大,黑色的胡子茬让他显得比较雄性。
  大家都不说话,沉默。
  萧正宏突然回过身来,说:“我希望你们给一次机会。我有把握。这么漂亮的女人,就这样做掉太可惜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国字脸盯着萧正宏说:“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这可是犯忌讳的。”
  萧正宏低下头,良久才说:“大家都会喜欢她的,她是尤物。”
   又是一片哄笑。国字脸突然严肃起来,说:“最近我们犯的错误太多了。我们的工作是挣钱,不是切菜心,但我们的很多破绽导致我们不得不下手。再这样下去, 我们整个系统就崩溃了,所以绝对不能再出错。要把所有的、危险的可能性都降低到最低点。我们曾经是一个多么快乐的团体,我们必须回到正轨上去,回到我们熟 悉的道路上。你们听清楚了么?”
  大家都点头表示赞同。
  “所以,你得抓紧。”国字脸对萧正宏说,“我给你三天,就这一次机会。她要还是这个样子,我们就必须忍痛割爱,采取措施了。”
  萧正宏低声说:“好吧。”
  “不能和菜心们发生任何感情纠葛,这是我们的纪律,也是我们的保障。”国字脸提高了声音,“我相信刚刚受过的教训,你们大家都能记取。”
  说完,国字脸拿着手机出来。小伙子仍然等候在门外,国字脸把手机交给他,在他耳边嘀咕了半天。
  小伙子点头说:“明白。”
周边非常安静,所以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薛佳猛地坐起来,头有点晕。她到冰箱里找,里面有个玻璃樽,盛满了凉水,一口气喝下去,感觉凉爽了许多。
  安静下来,突然觉得不对头,这么长时间里,萧正宏还没有露面,这正常么?把自己大老远叫过来,一共才几天的假期,就这么干放着,也不合乎逻辑啊。
  薛佳决定让服务台帮着找萧正宏。正要打电话,电话却响了。
  薛佳接听,竟然是萧正宏。萧正宏说:“宝贝!”
  薛佳一肚子委屈,正要发作,萧正宏却说:“宝贝,你到二楼的衣柜里找衣服换。那件白色的长裙,穿上。半个小时后,有车来接你,我们在海滨餐厅,给你举办一个接风的PARTY。”
  “你们?很多人吗?”薛佳问。
  “人不多,就是几个朋友。”萧正宏解释,“他们听说你来了,都迫不及待想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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