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天豪不知道沈威死了,沈威的形象,甚至连妻子的形象那一刻在他的大脑中匆匆而过,他之所以回想往事,无非要为自己调整一下紧张的神经,此时此刻,真正占据他的全部思想的是:儿子是不是还活在人世间?他颤抖着往前走了几步,不论等在前面的是什么结局,他都必须像个男人一样勇敢的独立承担。八年前,在应该往前冲的时候他退缩了,如今他不能再做逃兵了。
那棵树还在,当初他就站在树下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女人抱着自己的儿子走进了那座小楼。如今,树下搭了一个临时的帐篷,帐篷外面拉着一根绳子,上面挂满了衣服。
对面的小楼已经不复存在了。十几天的时间,解放军战士日夜不停的在唐山市挖掘着,许多坍塌的楼房没有清理完,可是幸运的是,那座小楼已经清理到底了,此刻展现在郑天豪眼前的是一片瓦砾。
“老大爷,我想打听一个人。”郑天豪的双腿发软,他来到树下的帐篷前,向一个看上去七十多岁的老人打了个招呼,此时此刻,由于紧张,他的口腔里面干燥得像一片沙漠。郑天豪不断的伸出舌头舔着自己的嘴唇,可是舌头是干的,嘴唇也是干的,这就让他更加难过。
“喝口水。”老人神色有些漠然的把一个军用水壶递了过来。
他感激的接了过来,喝了一口。
“你要找谁?”老人看着紧张的郑天豪,一点也不为之所动。
“这里,还是那座三层的红色小楼吗?”他颤抖着指了指那片空荡荡的瓦砾场。
“是啊。58年,大跃进那年建的。”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似乎流露着一丝伤感,毕竟这里曾经是自己居住多年的家园。
“地震……,小楼的伤亡大吗?”郑天豪有些支持不住了,他非常想坐下来,或者再到那棵树上靠一靠,可是老人似乎没有感觉到这些,他看着这个外来的年轻人,似乎觉得他的问题提得很白痴:三更半夜大家都在熟睡中,地震就来了,伤亡小得了吗?
“四十八户人家,一百八十多人,活下来三十四个。”老人说的仿佛不是曾经有血有肉的人,听他的语气,好像在告诉郑天豪土豆两毛钱一进,葱头一毛八一样平常。
郑天豪感觉自己有些虚脱,他的冷汗不住的往下流,两条腿也像打摆子一样的抖了起来,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二单元的二楼,左边那个房间,那家人,他们,怎么样啊?”他艰难的回身对记忆中的方位指了指。
“车工杨育山?一家三口都去了。”
“去了?去哪里了?”郑天豪的眼前开始出现七彩的光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死了。”老人抬头有些讶异的看了看这个中年男人,这座城市十几天来一直迷漫着死亡的气息,每个人抖麻木了,可这个人却好像新来的一样。
“死了,死了……”郑天豪咧嘴笑了笑,从他听说唐山地震的那一刻起,不就已经做好这方面的准备了吗?自己还以为儿子有超常的本能,一旦遇到危机就会给自己传递信息,我他妈的为什么这么天真?即使儿子真的能够发出信息,又凭什么发给我?就因为当初在他最需要关爱的时候我抛弃了他?
“那个车工……,杨育山,他在这里住了很久吧?孩子多大?”郑天豪的心脏似乎被一只手肆意揉捏着:我为什么抛弃孩子?抱孩子逃走不就好了吗,或者干脆就留在唐山,我就不信他沈威真的会对我们一家老小赶尽杀绝?就算他要下毒手,可是这里毕竟唐山不是他沈威的天下,毕竟还有地方可以说理啊。留下来,就算此刻我和儿子一起躺在瓦砾下面也没有什么后悔的,可是我却跑了。没有了父母,当灾难来临的时候,会有一双坚实的臂膀护住儿子吗?他多么希望当时自己就在儿子的身边……
八年了,儿子长成什么样子了?
仿佛在睡梦中,郑天豪听到有人念经一样的说着什么:“……63年杨育山结婚,好像是65年分的房子,后来一直没动过。孩子……八九岁,杨育山两口子不能生育,那个男孩是他们抱养的……,喂,年轻人,你怎么……”老人的语调有些惊慌。
郑天豪仿佛悬浮在水中,他回头看了看周围,人们吃惊的聚拢过来,对面的老人也有些慌乱的站了起来。
“八九岁了,领养……”他喃喃的念叨着,然后像一座山一样向前扑倒,老人手忙脚乱的要扶他一下,却是心到手不到,郑天豪重重的摔倒在地上,他的额头磕到一块砖头上,就像椰子壳破裂一样发出了一声让人感到牙根发酸的声音,然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大地震过去接近两年了,劫后余生的城市在大规模的再建设中开始复苏。人们在简易住房中重新投入生活,楼房拔地而起,整个城市充满勃勃的生机。
1978年5月1日晚七点,唐山市第二人民医院的重症病房里,值班护士吴国琴正为郑天豪做着例行的检查。
两年前,在大地震之后的第十二天,在儿子居住的楼房废墟前,郑天豪忽然晕倒,撞裂了额骨,大脑受到剧烈冲击,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醒来过。两年以来,他一直躺在第二医院的重症病房里均匀而缓慢的呼吸着,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医生想尽一切办法也无法让他苏醒过来,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每天为他注射一瓶葡萄糖液来维持生命,至于他是否能够忽然醒来,或者什么时候会突然走到生命的尽头,看起来只有老天才知道。
吴国琴26岁,张着一张颇有生气的娃娃脸,是那种人见人爱的女孩子。
她的父母和两个弟弟在地震中全部遇难,地震以后她一直住在医院的独身宿舍。半个月前,在朋友的介绍下,吴国琴和一个右腿伤残的鳏夫见了一面,彼此印象还不错。本来以她的条件满可以找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当丈夫,可是这个性情开朗的女孩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生孩子,所以不得不降低择偶条件。
五一假期本来不该她值班,那个车工已经打电话来邀请她一起看晚场的电影,吴国琴犹豫一下,借口值班无法脱身,推掉了这次约会,她想单独和郑天豪呆一会。
郑天豪面容清癯,皮肤已经变得半透明,毛细血管清晰可见。入院时他的体重70多公斤,此刻却连50公斤都不到了。
吴国琴绞了一条干净的毛巾为他擦脸,然后解开他的衣服,仔细的为他擦洗着身子。
郑天豪的肋骨像搓衣板,两条腿瘦得像扭曲的麻杆。吴国琴一边为他擦洗,一边忍不住鼻子发酸。
“过节了,我知道你一个人孤单,所以留下来陪你。”她一边熟练的在毛巾上打着香皂,一边低着眼睛对郑天豪说话,她一直相信郑天豪能听到她的话。
“我找了个对象,比我大好多,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地震中去世了,他自己也落下了残疾。——现在他和媒人都在张罗让我们结婚,可是我不想。不过不想也没有法子,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你知道,我喜欢温柔乖巧的男人,不声不响的,哪怕天天为他做饭洗脚,为他擦洗身子也好啊。……你不要怪我……
“快两年了,我一直等着你醒过来,可是你就这样躺着,动也不能动一下。你知道不知道?每天就这样看着你瘦下去,心里真不是滋味。医生说,你至多还能维持两年,开始我不相信,可是现在我也觉得没有什么希望了。”
吴国琴的手在郑天豪的身上爱怜的慢慢游走。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别人说,你可能是因为伤心才晕倒在地上摔坏了头的,当时我就想,我要是能嫁给这样有情有意的人该多好啊。你是好人,我知道你会很疼我,会很温柔的待我,可是我等了你差不多两年,实在等不下去了。你以为我会不忍心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你憔悴下去,看着你一点知觉也没有的离开人世吗?与其一点指望也没有的守着你,还不如随便嫁个人,远远的离开你,也免得看着你伤心啊。退一步说,就算你醒了,会娶我这样一个有病的女人吗?你也知道,我不能给你生儿育女……”
日光灯镇流器嗡嗡的响着,这座充当住院部的简易小楼此刻静悄悄的,值班医生去吃饭了,住院的病人不多,重病患者大都集中在第一医院,普通患者身体好一点的大都出去散步了。
郑天豪的形象在吴国琴的眼里模糊起来,她的手慢慢游走到郑天豪的小腹,无意中触摸到一片似乎火灾以后残存的枯草样的毛发,她的心开始绞痛,泪水也慢慢的流了下来。
吴国琴轻轻的把自己的头放到郑天豪的前胸,听着里面微弱而空洞的心跳声音,绝望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向她袭来。
“看样子你是真的不想睁眼了,我要离开你了,你都一点也不关心。罢了,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我到你摔倒的那个地方去了,看到了你当时见过的那个老人,他说你很关心杨育山一家的情况,他一定是你的亲戚吧?老人还说,你对他家的孩子非常关心……”吴国琴擦了擦眼睛,坐起身来,紧张的盯着郑天豪,然后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刚刚才知道,那孩子没死,给我时间,我能帮你找回来。”
吴国琴这样说话的时候,她的心擂鼓一般的砰砰乱跳,以至于她开始担心紧张的情绪是不是会引发心脏病的突然发作。
这个可怜的女人从看到郑天豪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两年来她无微不至的照顾着这个没有名字的男人,她利用业余时间查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医学书籍,想找到让他恢复知觉的办法,但是一直没有效果。她多次走访郑天豪昏倒的地方,拜访了几乎每一个见过他的人,然而没有任何人认识他,最终她只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这个人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来的,但是他一定和杨育山领养的孩子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也许他就是那个孩子的父亲。
他能听到自己说的话吗?会不会因为听说孩子还活着,就能醒过来?吴国琴这样想着的时候,发现奇迹就在她的眼前发生了。
两年来一直像一株植物一般的郑天豪似乎有了知觉,他的神经末梢似乎有了一些动作,以至于脸上的皮肤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紧接着,眼皮也微微动了动。吴国琴的心猛的提了起来:“你听到了?我是说,我一定要帮你找回你的孩子。”
郑天豪的嘴唇微微颤抖一下,睫毛也微微动了动,仿佛一扇安着生锈的铰链的沉重石门在慢慢的打开,他的眼睛慢慢欠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狂喜之下,吴国琴如同受到雷击一般猛的跳了起来:“医生……”她耳语般的喊了一声,似乎唯恐把眼前这个男人吓到一般,一边紧张的看着郑天豪,一边慢慢向门口退了过去。
然而郑天豪的眼神一片的迷离,似乎什么也不曾看到。
“医生,他醒了,快来啊……”
吴国琴猛然拉开房门,以最快的速度向医生值班室跑去,她早就忘了自己的心脏。静悄悄的走廊回荡着她兴奋的声音,以至于窗子上的玻璃也随着她的尖叫而震动着发出相应的回声。一个病人的家属从斜对面的病房探出头来,惊愕的看着这个一路狂奔的女护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吴国琴跑到十几米外的值班室门前的时候,忽然觉得心脏有些异样,浑身懒洋洋的好像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她的心猛的一沉,随即艰难的靠到了墙上:“完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出了问题,可是依旧本能的伸出手去要扭动值班室的门锁,这个简单的动作最终没有完成,她只听到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问:“您怎么了?”
一刻钟以后,值班医生匆忙赶回医院的时候,已经回天无术了。
第二天,医生在例行查房的时候,惊讶的发现那个昏迷了接近两年的植物人的姿势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这一小小的变化在整个医院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不久,奇迹诞生了,郑天豪醒了过来。
那个目睹吴国琴发病的病人家属于次日随同出院的妻子离开了医院,对于吴国琴发病的情况,他只告诉值班医生说,这个护士在走廊里面奔跑,然后就不成了,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要告诉医生,这个护士临死的时候曾经高喊什么人醒了。
郑天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也根本就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名叫吴国琴的女护士曾经那样刻骨铭心的爱着他,为了让他苏醒甚至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然而在整个后半生的时间里,他的眼里总是浮现出一个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的场面:一个体格单薄,张着可爱的娃娃脸的女护士用充满惊愕与狂喜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一步步的后退,嘴里还喃喃的说着什么。
在唐山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的时候,他也曾听说自己苏醒的前一天有个患先天心脏病的女护士因为心力衰竭忽然去世了,可是他却根本没把这件事和自己的苏醒联系到一起。
若干年以后,当他即将见到失散多年的儿子,对着镜子想要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到了似乎一直存在于幻觉中的那个女孩子的眼神,一刹那他明白了女孩子眼神里面的含义,于是,根据曾经在医院里听到的一些只言片语,他本能的把吴国琴的去世和自己的苏醒联系起来,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然而那已经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
直到今天,唐山市第二人民医院仍旧把郑天豪的苏醒作为一个经典案例讲给在这里实习的所有医学院学生,曾经不止一位学者分析过他突然苏醒的原因,人们从病理学的角度做了许多分析与推断,可是却没有任何人把这件事和那个叫吴国琴的女孩子联系到一起。
郑天豪苏醒以后并没有完全按照人们的预想发展下去,他在懵懂中醒来,又在懵懂中渐渐恢复了体力,可是对于过去的记忆却非常淡薄,甚至对于直接导致他苏醒的原因——吴国琴坚定的向他宣布的,他的儿子还活在世上这件事情也不曾有过半点印象。
经过几乎一个月的调理,他慢慢的回复了往日的记忆,他记起了自杀的妻子,想起了迫害他们夫妻的沈威,想起被自己抛弃的孩子,想起了唐山大地震,想起了地震中死掉的儿子。
他的身体在回复,可是伤心与自责却随着身体的康复在日益加剧。
两个月以后,他出院了。
郑天豪出院以后,惊讶的发现,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人们不再相互迫害,不再那样疯狂,并且,大自然也不再疯狂了。
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走进一家小酒馆,拿着民政部门给他的补贴喝了个烂醉,然后走到外面,趴在人行道上一直睡到了天明。
1978年9月9日,毛泽东主席逝世两周年纪念日。
大清早天上就飘起了小雨,到了中午,雨开始大了起来。群众在雨中有组织的举行了一系列的悼念活动,到了下午,雨仍旧在下,并且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因为这场雨,所有建设中的工地都停工休息了。
二马路中段一片居民楼施工现场的马路对面,天意餐馆靠窗子的位置坐着三个人,坐主位的唐山建委总工程师许东轩,分坐左右的是唐山市第一建筑工程公司的两位副经理。
“十一以前要完成基础建筑,除非给我加四十个熟练工种,要不然根本就没办法。”王经理操着一口地道的东北话,一边摇头,一边喝凉水一般把一杯白酒喝了下去。
“要是十一前基础工程不完,框架工作就无法如期展开,许总,您也知道,各地都有施工队伍来支援唐山的建设,可是人手还是不够。您要求工期我们理解,可是巧妇难做无米之炊啊。”另外那个三十多岁,高高瘦瘦的洪经理苦着一张脸,一边忧心忡忡的说,一边乞求般的看着许东轩。
许东轩摇了摇头,苦笑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对眼前这个工地了解不多,全市建设的整体规划就已经够让他操心的了。昨天他在建委看了各施工单位的进度表,发现一建的这个工地进度实在太慢,就特意赶来看看。可是接待他的两个人除了苦穷以外简直就说不到点子上,他想见的工地技术负责人也因为停工出了门,根本就联系不上,其他几个技术人员看上去根本就没受过专业训练,回答起问题也是驴唇不对马嘴,气得老人直想骂娘。
许东轩焦躁的看着窗外坠落的灰色雨滴,痛心的想,十年动乱给国家造成的伤害实在太大了,毁了一大批人才不说,就连这些年本该培养出来的人才也给耽误了。平常时节没有人感受到人才的匮乏,可是到了关键时刻就捉襟见肘。嘿,革来革去,到底革的是谁的命啊?他端起酒杯大大的喝了一口,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正当许东轩要对那两个经理说点什么的时候,门忽然被撞开了,一个人挟着风雨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老板,半斤白酒。”
来人三十几岁,中等个,清瘦的面庞,乱蓬蓬的胡子,呆滞的眼睛,形容枯槁,身上穿的唐山一建灰色工装上面挂满了泥浆,已经湿透了,可是他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大模大样的来到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旁若无人的把服务员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羹剩饭折到一起,接过服务员端来的酒壶,大大的喝了一口,抄起筷子便吃那剩菜。
服务员带着满脸的不屑转身走了。
许东轩等人的眼光立刻被新来的人吸引住了。
“你的人?”洪经理看着王经理,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
王经理的脸上挂不住了:“不过是力工而已。”
“怪不得十一前完不成基础任务,看你用的人就知道结果了。”洪经理和王经理不合,有了说风凉话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王经理的脸色有些发青,他正要发作,对面的那个工人却抢先把脸转了过来:“谁说十一前不能完工?王经理用的人怎么了?”
许东轩下意识打了个冷战:这人胡子拉碴满脸的落魄神情,睁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看上去实在让人觉得不舒服。69年秋天他刚被关在牛棚的时候,曾经有一个被批斗的老教授也是用这种眼神看人,不过在他进来的第三天,那个教授就自杀了。
工人没有理会许东轩,他提着酒壶走过来,大模大样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好菜!”他旁若无人的把许东轩面前的红烧鲤鱼端了过来,一边大口的吃,一边响亮的往桌子上面吐着鱼刺。
“你……”王经理正要发火,却被许东轩拦住了:“小伙子,慢慢吃。”他一边说,一边把一盘扒肘子推了过来。——这些油腻的东西他几乎一口也不动,可是两个经理为了拍他的马屁,只顾点餐馆里价格最高的菜,拦都拦不住。
工人老实不客气的把整个肘子拉过来大口吃了起来。他的吃相极其难看,脏兮兮的胡子随着冷透了的肘子一起被塞进嘴里,然后再不情愿的慢慢滑出来,闪着油光,随着咀嚼动作而上下颤动。洪经理在一边看得直想呕吐,如果不是因为许总在这里,他早就动手把这个没皮没脸的家伙打出去了。
那人顷刻间喝完了自己的酒,又大模大样的拿过桌上的半瓶洋河大曲给自己倒了一碗。
饭店快打烊了,客人陆续走了,靠窗子的桌旁,总工和两个副经理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有讲话。工人只顾吃自己的,对这几个领导连看也不看一眼,这让两位经理很不舒服。
王经理有些尴尬的看了看属下,此刻洪经理也在愤愤然的看着这个不识相的临时工,许东轩则有些凄然的观察着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工人,他知道那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能把一个正常的人变成什么样子。
工人喝光了那半瓶洋河大曲,提起袖子擦了擦嘴,然后醉眼迷离的看着洪经理:“是你说我们十一前拿不下基础工程?”
洪经理不屑一顾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过头向外看去。
工人响亮的打了一个饱嗝,不再理会他,把头转向了王经理:“立刻安排人在工地挖四个降水井,然后到总部调来四台抽水机,马上抽水。明天起,不论刮风下雨,工作继续进行。——从力工组抽调十二个人再加上全部瓦工,还有那几个吃干饭的技术员,一共三十七人充实到钢筋组。找七个熟练钢筋工指导,两天后他们至少达到初级水平,这样,钢筋作业应该能提前两天完成,并且不耽误其他作业。另外,砾石还需要六百七十立方,细纱再有五百立方就够了,平整场地,材料必须在一周内备齐。钢筋作业完成以后,各组归位,再把钢筋组充实到力工组,提前到总部抽调七台搅拌机,十六台震捣棒,全力以赴进行混凝土作业。安排得当的话,承台部分又能节省两天半。——所以,基础工程应该在9月29日中午前完成。”
工人醉眼迷离的看着王经理,嘴里絮絮叨叨的一边说,一边好像要打瞌睡的样子,不要说王经理和洪经理觉得惊讶,甚至许东轩都有些发呆了。
王经理惊愕的看着这个从来没被他注意过的临时工,良久无言。洪经理看了看他,感叹般的点了点头:“老王,怪道你说十一前不能完工,看看你怎么用人就知道了。”
许东轩笑了,他伸手拍了拍两位经理的肩膀,像是劝解,又像是安抚。他转向那个工人想要说点什么,可是此刻工人已经伏在桌上睡得像死猪一般了。
“他叫什么?”许东轩问道王经理。
“郑天豪。”
“郑天豪……”许东轩沉吟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