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里有钱的毕竟少,便宜又可爱的小玩意儿有点销路。弄了几次,也能赚它一些。后来看人家来寝室推销磁带和CD,也想试试那东西。跑去音箱批发市场问,才知道进货价比学校里的售货价低一半。近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可本钱投得大,也不懂流行,终究没敢碰。
人闲不住,总觉得不干点啥,待省城这时间就浪费掉了。争取来的机会不容易呢,系里头该争的奖学金得拼命,平日里该赚的零花钱也得赚。考虑过再倒腾点啥,本钱不太多,还能长期卖的。寝室里的同学们推荐去做化妆品直销,说有几个小品牌的东西还可以,能打折,效果还好。有心去问问吧,时间倒不容人了——眼看高考的日子近了,自己教的那老白家的学生还是跟从前一样的不省心。
常常听同学问,问为啥从早到晚闲不住。奖学金是一笔,家教费也不少拿,咋还奔波着惦记四处赚钱呢。有那时间,该休息休息,该玩也玩一下,每次班级活动尽量多参与,别显得太不合群。一两次活动说不来,大家还惦记着下次玩的时候喊你一声。时间长了,大家啥活动都把你忘了,也是个遗憾。
那话说得中肯,没往深里去,但都是实话,是好心好意地为自己考虑。听着高兴,但没法子采纳。人和人不同呢,人家过得轻松快乐,是因为身后没啥追赶。自己每天连轴转,是为了摆脱那个不知道能持续到何时的“订亲”,是为了给自己在这繁华的大城市里留下个容身的位置。
苦点累点怕啥?活着自由自在的就好,心里头不憋屈。赵丽瞅着钟义擦玻璃,觉得兴许世界就是这样,跟啥人说啥话。自己的同学们人品好,看谁有困难都爱帮衬一把,可那些人生活和自己不同,他们功课学得轻松,能够把业余时间花费在谈恋爱、看电影上面,很像是书里描绘的那种悠闲自得的青春。
羡慕过,知道自己没可能有。处境摆着,有些事儿就无缘。日子该咋过咋过,实在憋了,想找个人聊聊,头一个就想到了钟义。只是没成想钟义也来了圈大起大落。他说瓦罐汤店做不下去了,那红包啥的肯定就没了。他家里父母还好不?自己要不要问,万一又问到伤口上咋办?
赵丽犹豫着,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看钟义忙活。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把鼻尖都热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啥也不干,干坐在一旁晒太阳,脑子里空空荡荡啥都不用想,忽然觉得这时光挺美。
“哎,小心。”钟义瞧洒水车过来了,赶紧拉了赵丽一把。不晓得这丫头想啥呢,呆呆地出神。顺手把椅子拽到阴凉地方,免得等会儿给晒晕了。
“甭忙招呼我,来了还给你添麻烦。”赵丽回神,赶紧阻止钟义为自己忙活,“还有刷子没?我也来擦玻璃。”
“你这丫头咋闲不着?”范珍珍从里面走出来,听到赵丽那话就乐了。刚在里面让灶晓强帮涂指甲油。灶晓强忙活完到仓库找窦荣去了。百无聊赖地,人就四处张望。瞅着钟义和个女孩子说话,见挺眼熟,像赵丽,确认了好半天才跑出来。
“是啊,好不容易来一次,赶紧旁边歇歇。”钟义笑。他放下刷子进去换了桶水,出来后见赵丽和范珍珍坐一起聊开了。估摸是范珍珍起的话头,不管对方是谁,她都有话能跟人家唠。听俩人那谈话内容,是珍珍姐又开始关怀小女生了。
其实范珍珍是有好奇心的。跟钟义一样,她也觉得赵丽跟从前有些不同了。该是环境这东西影响人。在小饭馆的时候,赵丽闷闷的不吭声,感觉是个内向些的丫头。在外头当了几个月的家教,和同学相处时间多了,瞅着就开朗多了,有些省城姑娘的模样。
问了这几个月都做啥,听丫头零零碎碎说了那些,觉得是挺要强个人。范珍珍想到现如今大学生毕业找工作跟打仗似的,估摸赵丽这样下去,将来竞争力也能强点,起码面对招聘的人能顺利开口介绍自己,写到简历上那些“社会实践”多少也有。
简历那东西有意思,从前下凡时没写过。可惜现在自己没法捧着“天庭蟠桃园实践”的简历去找工作。凡人的承受能力有限,看看香港电影《食神》他们兴许还能接受,如果真知道有个食神在凡间,估计得把自己打死——现代科学民主观念对决封建迷信的余孽。嗯,自己的“负算”很大,得小心。
“今儿咋有空来?晚上有家教课?”唠扯一堆,想到丫头为啥来。察言观色觉得她不是路过的,该是特意跑这么一趟。范珍珍瞥了眼钟义,心说孩子就是傻,估计小丫头是遇到啥烦心事来找聊天的,也不说好好招呼人家。
“别提家教了。珍珍姐,”赵丽叹了口气,“我正为这事儿烦心呢。”
不是一般的烦,是实在搞不懂某些东西和某些人。家教还是那俩小孩,愁是依然是老白家的那高三男生白俊。初中那小女孩一直都上进,主动要求学这学那。老白的儿子倒好,总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讲东西呢,他也听,就是不往耳朵里去。说他傻,绝对不是,人在英文歌词上是勤学好问的,理解力相当好,举一反三的那种。可惜一涉及到跟考试相关的东西,就油盐不进,开口胡打岔,时常表现出对高考非常无所谓的态度。
教了这么些日子了,还没办法给人家孩子带正路上去,这可咋办?赵丽想到老白夫妇的热忱,和那些塞到自己手里沉甸甸的钞票,心头闷得慌。拿了钱,得办事。虽说老白夫妇一直说只要让他们儿子老实坐会儿就成,可自己心里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想着要把孩子给教好了才对得起那钱。但如今……高考马上就来了,凭白俊那破烂成绩,估计连民办都不收,给多少钱也没用!
“主要是想不通。”赵丽跟钟义、范珍珍叨咕半天,又陷入了沉思。钟义想读大学,因为家境的缘故没有读成。自己从小辛苦到大,就为了圆一个读书梦。大学,这听着就让人向往的词汇,在老白儿子的眼里一文不值。年纪都差不多大,想法却天差地别。说不清是自己太教条了,还是人家儿子活得太潇洒了,总觉得好像不是生活在一个世界里的。
“有啥想不通。你尽力了,无愧于心。”钟义也不明白赵丽在惆怅啥,没说做啥对不起人家的事。是拿了家教费,可讲课尽心尽力,那孩子不学是那孩子的问题,有什么可内疚的呢?
范珍珍没吭声,她知道钟义有时候想的少了些,不明白赵丽那丫头困惑在啥地方。瞧窦荣和灶晓强打里面出来,招招手把俩人给引了过来。
见到灶晓强和窦荣,赵丽心里头高兴,嘴上还是不咋会表达。唠了两句嗑,灶晓强和窦荣才打钟义口中听明白小姑娘在犯愁啥。窦荣乐了,开口就道:“皇上不急急死太监。每个人性情都不同,家境也不一样,对未来的规划自然就有很大差距。有些人不是学不会,是学不进去,因为不爱学。你说的那白俊,家里有钱,就算不上大学,他想干点啥,爹妈不都能满足他吗?自由自在也没啥不好,人家图得就是那。你非逼着人家考大学,让人家活得不舒服,那有啥意思?”
明白小丫头想扭转白俊的观念,可观念那东西是好扭转的?有时候,一些念头本来就水火不容,没法子转化到对方的阵营里面去。一个人活一种想法,活一种未来。非要把对方掰到自己觉得正确的道路上来,那未必是好事。尤其用力掰的这方自己的路都没淌明白,稀里糊涂地就惦记转变别家孩子的观念了。
“晚上有课没?”灶晓强也不愿意往深里说赵丽,点到为止是他喜欢的方式。
“没。所以过来找钟义聊聊。老板,咱家店都还好吧?”赵丽没听钟义提小饭馆和煤气点,见瓦罐汤店关门了,也惦记上了那俩。
“都好,过些日子这包子铺开张,就更好了。快吃晚饭了,没事儿的话,等会儿一起回省大那边。你张叔今天还蒸包子。这次让你赶上了,可得多吃几个。”灶晓强冲赵丽笑笑。他看了范珍珍一眼,食神仙子心有灵犀地上前来怂恿,钟义在旁边也跟着邀请。
“老板,你今天吃不吃?”窦荣听到灶晓强煞有介事地邀请,咧开嘴就乐。灶晓强吃包子吃到内伤大家都知道,除了赵丽。也不清楚过了这些天,肠胃的适应性有没有缓过来。
“我不吃。我等着吃你们这店铺开张后的成果。”灶晓强跟着乐,眼睛扫过面前这几个一同走了好久的人,视线最终落在了这小圈子的外部。十几米开外,一个中年大汉正手持纸条四处张望,拼命跟他挥手臂都瞧不见,
“这里~~”灶晓强实在忍不住,扯开嗓门吼了声,那中年大汉才寻声过来,擦着满头的汗冲灶晓强伸手。“就是这里?”中年大汉先抬头瞅了眼这刚清理出眉目的店面,然后才环顾灶晓强周围这几个人。赵丽不认识,钟义似乎有些眼熟,剩下这俩……“珍珍,小窦,挺久没看到你们了,最近过咋样?”
“听晓强说要把铺面租出去三百平米,还想着是租给谁。”范珍珍也不客气,很豪爽地上前跟中年汉子来了个熊抱,“最近吃喝玩乐,都照常着。老哥这是次打哪儿来?”
“嘿,久违,久违。”窦荣也不客气,上前捶了那中年大汉一拳。俩人甚至还互相比划了几下,都是老相识的模样。钟义见状忽然想到了第一次见到窦荣的那天:自己是陪灶晓强去火车站接人拿货,出来后才见到的窦荣“撞炮”骗钱。
眼前这中年汉子不就是那天在火车站接的人吗?没成想他跟窦荣、珍珍姐都认识,实在不明白这群人之间都啥关系,有时候觉得挺奇怪,有时候又觉得这帮子都社会上打混多年的了,人头熟也不是啥奇怪事。
中年汉子和窦荣耍过几招后,才扭头笑着对范珍珍说:“前几天接到晓强的电话,这不就从山里赶回来了吗?山货得紧着收,野生的价格比人工的价格高。还得瞅准下雨前都收好,免得一场雨下来,把值钱东西都给糟践了。”
“自己人,也不遮遮掩掩。”灶晓强先没往门面地带这中年汉子,指着周围的建筑物,他跟对方介绍道:“老哥你看,前头这几个都办公楼,再往北走趟街就是市中心。旁边那几个住宅区,东头是学校,西头也有。”
“咱主要搞批发。”中年汉子打量下原来瓦罐汤店的大落地窗,觉得挺敞亮,瞧着舒心。早先就打算在省城这里有个固定的山货批销点儿,一来是忙,二来是没找到可心的地方。这次接到灶晓强的电话是正中下怀。
灶晓强带着中年汉子往里走。地方都给人家看看,该咋隔断,俩人可以商量着来。钟义在后面瞅俩人背影发了半天呆,终于拿起刷子继续干活儿。今晚吃包子,想着那口就觉得香,带赵丽回去,估计老张也会挺开心,他从前就爱跟小姑娘聊天。
“钟义,我也来。”赵丽实在待不住,非抢了桶跟钟义一起打扫店面。和范珍珍她们讲是和她们讲,终归跟和钟义聊天的感觉不一样。俩人你来我往地抢夺着刷子和水桶,嘴里问着彼此这段日子发生的事。知道都是不容易的人,希望彼此能过得好些。
见俩孩子争争抢抢干活,窦荣笑眯眯地蹲旁边看。爱瞧这种场景,挺有意思的,能勾起些有趣的回忆。从前下凡有亲戚,也带了弟妹一道玩儿过,也跟在兄姐的身后满世界乱跑。小儿女有小儿女的快活,少想些现实里头的东西,能过得开心些。等真到了面对的时候,再收起过家家的心态面对也不迟。好比某些心里明白但日常就装糊涂的那种,其实比谁都快意,不像灶晓强那样整天四处奔波操心还劳力。
“咋,被山君瞧见了,人就不好意思?”范珍珍捅了窦荣一指头,“前几天不还说,对现在这日子挺满意嘛。过些天开成了包子铺,估摸你才会真满意。可劲儿吃,想啥馅有啥馅。”
“想的不是那。”窦荣摇头。
“是啥?”范珍珍眼睛转了两转,“羡慕灶晓强和山君都有各自的事业,你雄心又起?”
“不是,”窦荣哭笑不得,食神这家伙就爱乱猜想,有时候靠谱,有时候不贴蒲扇,差十万八千里呢。“在想咱们那些同僚。他们做啥的都有,像是灶王爷和山君这种脚踏实地一步步走的不多。”
“你是说财神那事儿?”范珍珍笑了笑,也不好评价啥了。古时候下凡有玉皇老头子的谕令,不是想随便咋就能咋,命数都在写簿子里呢。现在那帮家伙下凡,都属于自己掌控命运,过得好过得坏,都靠本事了。财神就是为命运抱打不平的那么一个。
都知道财神爷有钱,可那是在天庭。下来的时候啥都没带,投胎到普普通通的家庭里,慢慢悠悠跟凡人一样长大了。走的路安稳顺畅,读到了大学,毕业后还给分配到了银行工作。在普通人眼里,那就是个不错的活儿了。工作稳定不说,钱也拿个不少,对付小日子足够,算上年终奖还能存下些。想过得好点,就努力干,往上熬熬,级别升了,薪水自然也会跟着升。
一开始,财神爷是那么做的,挺好个事儿,他凡间的家里头也挺高兴。可后来就有些不对劲儿了。兴许是习惯了手里头进出大笔钱财,如今瞅过手的都归别人,心里头就难受,想方设法地要往自家兜里划拉。都记不得是哪天了,反正也是去瑶池娱乐城打牌的时候,听说财神爷打省银行单位消失了,听说是拿了签证跑哪个国家去整容隐居,没带家人,但带走了隶属于银行的三千八百多万元钱。
这还是自己的同僚吗?全天庭的脸都给他丢尽了!
听到这消息,在娱乐城玩牌的同僚们集体失语了,不晓得该怎么评价。虽说是财神吧,可没手谕下凡,身边缺钱也正常。只要不是投个曹国那样的胎,基本都缺钱。缺钱不怕,想方设法赚呗。可不能往歪道上走不是?自己花辛苦换来的钱,拿去做啥都不理亏。贪污大笔公款逃跑,也不知道咋就能那么坦荡,花起来难道不怕钱咬手?
这事儿搞得阴云密布的,弄得好一阵子大家心里头都阴暗着,惦记财神爷的下落,想着要在天庭上碰到他,绝对得好好数落数落,不能轻易放走。凡人大概也那么想的,过了个把月,省报三版头条就是银行内贼落网的消息,财神爷露俩无辜眼神的大头照印在上面,下面的长篇大作都是人民警察叔叔如何跨国追捕嫌犯,让嫌犯落网的具体经过。文章写得跌宕起伏,高潮不断,把财神爷彻底刻画成了人人喊打的家伙,最终的结局就是终审送了他一颗子弹。
本来不想送他子弹的。财神爷自己也请了好律师,该认罪伏法的时候也认罪伏法。但在公检法里任职的同僚们私下开了会,一致决定不能放过这家伙,再留凡间纯属祸害,给大家面上摸黑添乱。干脆一粒子弹送走得了,让他回天庭上先跟玉皇老头检讨,接着爱干嘛干嘛,别因为在凡间混太穷就贪污,一点神格都没有。
事情就那么定了,财神爷转道阴曹地府回了天庭,被玉皇老头责令闭门思过,顺便写点关于凡间财务管理的心得。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财神爷打凡间学来了作假账的本领,这事情可在天庭家喻户晓了。玉皇老头虽说是天庭第一人,可也是按品阶拿俸禄,家里王母老太婆管得严,自己留个小金库也不容易。给财神爷的处罚轻微些,换得点在小金库上的宽松,也是很值得的事……
“总之是不了了之。”想到财神爷被玉皇老头调去管小金库后,重新在天庭抖了起来,窦荣就觉得这天庭和凡间总是有点啥相似之处。
“也不知道能赚多少钱。”窦荣趴玻璃窗外朝里面挥手,跟山君打了个招呼。
“人家赚多少钱是人家的,咱自家好好干,不辜负大家的期盼就成。”钟义冲窦荣说,边说边伸手帮服务员抬笼屉。
包子铺开张了,除了老面案师傅,又增加了几个小面案和几个服务生。比起瓦罐汤店,包子铺里面的陈设更简单,除了玻璃里的大厨房瞅着挺高档,其他地方都很普通。事前就跟窦荣俩人商量过,不要最好,只要干净。省城一堆报纸,上面的健康栏目都挺受欢迎,常有啥黑食品加工点的报道,说面是陈的、油是过期的、猪肉都未检疫的。看得老百姓心里头害怕,早晨路过炸油条的摊子,都怀疑那锅里倒的是“地沟油”。卖吃的,要让人觉得干净,那样吃了也放心。从和面到剁馅子,能瞧见面案师傅们的手都整洁着,洗手池、洗菜池也刷得亮锃锃,瞧不到乌黑油腻的小角落。
这样就挺好,买着放心。钟义收钱递包子,冲来买包子的客人露出笑容。这是他和窦荣头一个月主持包子铺。从前的好习惯都保持着,每天仨饭时前后的销售量都重点算,白日里的也记录下来。没预想中的红火,但也没瓦罐汤店倒闭前那么冷清,买的人不多不少,能让铺子有赚头,但又火不到瓦罐汤店的盛况。
这点上灶晓强还是满意的,他和窦荣的想法差不多:先赚他个安安稳稳的钱,其余的慢慢来。反正吃包子,这还有个适应过程。每个人的口味都不同,再好吃的包子,想让别人适应你的口味,也得有段日子。刚开始来买的,肯定都抱着尝试的心思,吃好了,就容易吃得久,邻里中间一推荐,口碑也就有了,生意能慢慢熬上来,反正是个急不得的事情,急了也没用。
“小钟,厨房里头问,这茴香猪肉馅的咱今天包多少?”穿着服务生衣服的中年女人走过来问。喊钟义的时候有些忐忑不安,还不习惯对子女年纪大小的人这样遵从,虽然不是低三下四,但别别楞楞的。
“陈姐,告诉面案师傅,跟昨天一样就成。”钟义看着陈姓中年妇女走回厨房和面,心里头有些难受。想到自己妈了,差不多年纪的人,别管是城里还是乡下,都是在外头拼命赚钱养家糊口的人。
“最近韭菜猪肉馅的卖得好。”窦荣查查记录,小心对比着。包子铺就一百平米,去掉厨房和仓库也没剩多少地方了。店面不大,包子种类也没做太多,四种荤的两种素的,给食客的选择余地也不是很多,一改瓦罐汤店的风格。
这是和钟义的商量结果。钟义总打李舒苹那儿借杂志看,有天翻到个文章,说是顾客其实并不喜欢太多的选择,卖的同种货物的类型多未必是好事。包子也是货物,店小,包太多种卖不过来,反正省城人的口味多是老习惯,主打那么几种也就够了。按窦荣的话讲,是食客买的只能是几个包子,选择的余地多,代表放弃的种类多。谁都爱捡便宜,不喜欢放弃东西。
人的心思最古怪不过。窦荣喜欢这么评价。
不管怎么样,简单的六样包子、六种咸菜和四种粥就成为了包子铺的主打。成为包子铺另外一种主打的是中年女服务员。这是在窦荣和钟义的意料之外。小饭馆也好,瓦罐汤店也好,找的服务生都是小年轻,二十上下的男女,挑手脚麻利的。这次找女服务员,刚把红底黑字的招聘启示贴出去,就有中年妇女来应征,说是见上面没限制年龄。
的确没限制年龄,忘记写了,光写了月薪和工作内容。窦荣和钟义俩人还来不及考虑换招聘启事,就又有几个年纪不小的女人来应聘。有的说自己家里饭菜做得好,能给面案师傅打下手,有的说自己勤快肯干,眼力见绝对比那些小年轻们好。瞧俩人面面相觑下不了决心,有个女子就捧出张证明给俩人看,说自己身家清白,家庭住址和身份证号都齐全着,这把年纪出来找打杂的活儿,纯粹是因为下岗了,没处可去,又不能蹲家里吃闲饭。
钟义光顾着忙瓦罐汤店的事。窦荣每天吃饭干活、干活吃饭,也不像灶晓强那样每天都看报纸。仔细问了,知道那下岗跟失业差不多,都大型国有企业出来的,工龄按年头买断,给几个钱,日后就不用上班了。正是人最尴尬的年纪,上不上下不下的。说老,还不远不到退休时候,想交几年养老保险等吃退休金是没可能。说年轻,满街的大学毕业生都打破脑袋找工作,男男女女可劲儿挑,谁还想要个中年大妈。没啥特长,没啥文凭,光有一把子力气。家里倒丰富,上面有老人,下面有子女,生病的生病,读书的读书,赚钱少了大家都不够花,更别说不赚钱留家里吃白饭。
钟义是最听不得这种话,容易动感情。见几个中年妇女说话说得唏嘘,赶紧伸手止住了。不敢听下去,怕听下去自己也跟着眼窝红,有心收下这几个人,又觉得自己拿不了这大主意,瞅着窦荣,希望他也投个赞成票,好垫垫底气。
窦荣知道钟义啥心情,替他给灶晓强打了电话问,看能不能服务员就收几个年龄偏大的,反正又不像是瓦罐汤店,需要些小年轻陪衬气氛。卖包子嘛,普普通通、平平实实的,包子实在,服务员也实在,是个好事。
灶晓强很痛快地答应了,说需要几个收几个,年龄无所谓,咱家是卖包子的,又不是出去卖脸的。都中年大妈更好,说不准人家还以为是老字号:瞧,服务员都好几十年的,出来的东西准没错。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除了那面案大师傅是中年妇男,其余几乎都中年妇女。小年轻的就俩:钟义和窦荣。这下好,抗抗抬抬的活儿也甭交给别人,都俩人包圆了,每天出力流汗,身体挺健康,瞧几个大妈有工作可干,心里也挺愉快的。
“你总恍惚啥?”窦荣觉得钟义挺神奇。有顾客上门,就手脚麻利地算账递包子。没人上门就发呆,魂游天外一样也不知在想啥。估摸是在考虑啥沉重的事,表情都还很严肃。
“省城也有穷人啊。”钟义表情呆呆地蹦出这句话,让窦荣很想一脚把他给踢马路牙子上去。
“以为来着。”钟义点点头,“可现在想想,如果我爸没生病,就算搬省城来,家里日子过得也比咱店这些下岗的阿姨们强很多。不光种地,爸还跑点零活。置办的东西也不比城里人的差。吃喝不愁,地里有粮,家里有猪。鸡鸭满地跑,苞米穗子能挂一房梁。”
“生病就是个花钱的事。”窦荣说。他也从范珍珍嘴里了解钟义家到省城治病的经过。知道是仁和医院温周信主刀,灶晓强还从中牵线搭桥付过点账啥的。联想到那次在股票大厅遇到温周信时那家伙的表情,能猜出温使君和小灶王之间肯定发生过些不愉快。温周信的神品,大家都清楚,甭管里面有多少猫腻吧,也甭管那家伙是出自啥心思考虑的,现在能让钟义他爸免费住院养着病,这就算好结果了。
“窦哥,你说怪不怪?”钟义想到家里的那些东西,再想到城里的这些,总是有各种念头往外冒,“从前我总觉得城里挺好的。电视里见了太多,楼也高,装修也好,街道宽敞,各种车在上面跑着。人穿得也时髦,每天在各种楼里进进出出,不像我们家里头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顶着太阳下地。”
“现在呢?”窦荣倒没思考过这问题。光顾留心现代凡人的日子来,不曾留意过城乡的区别。
“现在觉得城里人似乎不如我们家里头的人活得自在。”钟义扳着手指,一样样数给窦荣听,“我住灶叔的房子后,也瞅过省城的房租和买卖价格。论米算,特别贵。我家那里,有了宅基地就能起房子。屋的前后都有院,能当小菜园子用,也能放秸秆堆。家里猪住的地方,都比咱那屋子大。”
“得,别跟猪比。”窦荣乐,“往宽里想,说不定鸡鸭还羡慕咱们住的地方是豪华别墅呢。”
“那说吃喝吧。”钟义想到自家的菜园子。小时候不懂事,爱跑里面糟践东西,常被妈揪出来一顿好打,每次爸回家时,都瞧见自己的那屁股蛋子是肿的。“原先在家里,吃喝不担心。有地就有粮食,菜都能自己种,禽蛋也不缺,只要你肯出力气。城里不同,啥都要花钱买,没钱就没吃喝,真能饿死人。”
“有时候你肯出力气,却没人肯要。”窦荣想到了自己在省城的遭遇,神色阴沉地又补充了句,“而且还有黑心的东西会赖掉你的血汗钱。”
“所以现在就不那么羡慕了。”钟义蹲包子铺门口,想到镇上那熟悉的人和事,心里头就一片温暖,“总怀念那些。地啊、院子啊、左邻右舍啊。跟这里不同,镇上那儿不锁门,白天去串门子,推门就进,赶上饭口了就搁一起吃一顿。谁家来了亲戚住不下,就给安排到别家去。要说左右住着却不认识,那都不可想象。”
“咱在那宿舍住了这么久,左邻右舍还真都一个没见过。”窦荣伸手胡撸了下钟义的脑袋。这小子有时候心思重,不让他想都不成。
“是啊。窦哥你说是不是城里头竞争太激烈了,你死我活的,所以人情味就少了?总惦记防别人,眼里就没好人了?”
“没那码子事,地域差别。”窦荣想到了从前下凡时都是走了不同几个地方,“不同地方的人,性情都不同。有的朴实,有的心眼儿多,跟历史和传承下来的道德传统有关系。从南到北这么多个城市,地方和地方的人情都不同,浮躁的固然多,可朴实的也有。”
“不能一杆子打翻了。”钟义点头。他瞧见一张小脸站在面前,黑亮亮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瞧。
哎,这小丫头挺可爱。钟义和窦荣赶紧站起来。俩人看到一个女人拉住这个个小女孩的手,想让小丫头继续往前走。
“妈妈,我想吃包子。”钟义听到小姑娘瘪瘪嘴,声音有些像是要哭出来。她抬头望着那女人,让女人满脸通红。
“包子咋卖?”女人低声问。她伸手在兜里掏了半天,零分零角的塞了满手。
“三块钱一笼,十个。”窦荣回答,说完看了钟义一眼,见钟义也在瞅自己。明白眼前这女人在犹豫啥。掏出的钱都是零碎的,估计家里头也是有困难。
“那来一笼吧。”女人低头查了半天钱,才把一把散碎钞票递过来。
“在这儿吃还是带走?”钟义收了钱,要给女人拣包子。
“带走。”女人拉住女儿,又拍了下女儿的手,不让她碰包子。钟义麻利地给女人拣了一笼屉,顺手又加了一个。瞧见女人诧异的目光,赶紧指着一个破了皮的包子解释,“这破了,汤都走没了,搭一个。”
女人点点头,默默地接过窦荣调好的酱油醋小包,拎着一笼零一只包子走了。小姑娘跟在她身后,总想伸手够塑料袋,每每要够到的时候就挨了女人一巴掌。
“等回家,跟你爸一起吃。”女人低声斥责着女儿,说完紧紧拉住女儿的手,走得更快了。
别看这包子便宜,城里头也有吃不起包子的。窦荣蹲下去望着那母女的背影,知道刚那俩就鲜明例子。同样的价钱,可以买更多的馒头和咸菜去填饱肚子,所以对某些人群来说,这包子还不是最便宜的。城里人有固定的花钱事儿,房租、水电、煤气、取暖费都是要交的。赚的钱少了,每分钱就都得想好要花到啥地方。一处花错了,其他地方就出了窟窿,没有东西可以填补。每角每分掰着算,这钱就得花谨慎,连只包子都不敢随便买。
“窦哥,刚那只包子记我账上。”钟义蹲旁边跟窦荣讲。这价格的小笼包子,破不破的都常事,说是搭一个,就因为觉得那母女俩可怜。小姑娘还小,不懂事,该是还没明白家里困难到啥地步,正长身体的时候,想口吃的也是正常。
“记你账上干啥?吃饭的时候少吃一个就得了。”窦荣见有人过来,赶忙站起来招呼。
“偏食很,爱吃的猛吃,不爱吃的就不动口。”范珍珍数落着死狗,支使灶晓强去厨房给切半个西瓜来。刚顺路买的,瞧品种不错,就拿了只上来。
灶晓强是熟练工人,拎刀将西瓜一分为二,再洗干净俩勺子,每半只西瓜里插一个,回屋和范珍珍一人半只。不切片,食神上仙不太喜欢那种。就爱挖着吃,跟小孩子似的,挖出一堆汤汤水水,临了再喝几口西瓜汁。
“它跟你要呢。”灶晓强整理煤气点的账目,不时往嘴里挖口西瓜。他见死狗拼命朝范珍珍甩尾巴,恨不得俩爪子都搭食神膝盖上去。
“它就是好吃。看到好吃的,不管对方是谁,先扑过去吃一顿再说,吃完高兴理就理会,不高兴理会就跑得比谁都快。”范珍珍挖了勺西瓜,拿手捏了塞到狗嘴里。“傻的,每天光会吃,除了吃啥也不干,倒是活得悠闲。”
嗯,是啊,跟某人很像。灶晓强合拢账目,考虑把煤气点那边再弄弄,前几天接了王亮个电话,说这方面还有别的发财路子,搞挺神秘,也没说是啥,约了改天见面聊。挺久没坐一起喝顿酒了,得先沟通沟通感情,再谈那些做买卖方面的事。
“敲门呢,是钟义吧。”范珍珍听敲门声很规矩,响动也不大。如果是窦荣有事找,基本都打雷那级别。
灶晓强过去开门,把钟义给让进包厢。这钟点,小饭馆的人潮还没退,包子铺是八点半就关门。孩子没回宿舍,来这里找自己也不知道有啥事儿。
“灶叔。”钟义朝灶晓强笑了下。干包子铺,是需要人起得早、收得早,虽然工作时间和从前一样长,但给晚上留出了点空闲,到医院看父母反而更方便了些。前几天过去,母亲想回家瞅瞅地里的情况。都给别人种呢,也不晓得现在咋样了,这也换季了,衣服该取得取。
“坐,过来坐。”灶晓强削了块没碰过的西瓜给钟义,等他吃完了,这才问了几句包子铺的情况。听说营业额很稳定,心里头也跟着稳定下去。“不贪多,稳着赚就成。”灶晓强经过瓦罐汤店给自己带来的经济危机,开始重视手里的现金流动。不管咋,日后办事可不敢太冒险了。这是有曹国收了期货房,淘换出点钱来,如果没有曹国……在王亮总说,其实还有别的法子,就是自个儿没研究好。难道那小子是说银行方面的关系吗?还真没考虑过那事儿。这年头各个机构的法规多了去,要针对性学习下,恐怕也得有段时间。改天问问在银行系统工作的同僚吧。学无止境,如果能有啥裨益,还真得补补课了。
“灶叔,天热了,也长了。我想回镇上去瞧瞧家里头的地,顺便给我爸妈带点换洗衣服。”钟义把西瓜啃得没了一点儿红瓤。范珍珍在旁边瞧了,赶紧把死狗给踢一边儿去了。不敢让瞅见喂狗那么多西瓜瓤子,不然怕孩子心里头难受。
“啥时去,啥时回?”灶晓强想到明天就周末了。要说回去,明儿也成,反正窦荣在包子铺那儿盯着,让钟义更宽松些。
“灶叔同意的话,就拣明天早晨去,明天晚上回。”钟义算算时间,觉得一天就够了,不敢耽搁太久,也不会影响啥。如果晚上走,隔天上午回,不光办事不方便,依然是错过了早晚俩饭口。
“成嘛,去吧。别急着回来,多待上一宿,看看你家左邻右舍。”灶晓强想到司徒土地,跑外头给拎了两瓶酒进来,“这有酒,等会儿我去看看焦家烧鸡和肉联厂香肠还有卖的没,那些分店都关门晚。替我给司徒老哥问个好,让他甭担心这里头。”年前见过,司徒老哥很惦记城里的这帮子伙计,自己没机会跑镇上去探望他,趁钟义回家的时候捎点吃的也是个意思。
哎,灶叔给司徒镇长带东西,自己给镇长和大家带啥呢?钟义想到年节时也没回去,该有的礼数没尽到,心中总有亏欠感。拎了灶晓强让捎的两瓶酒回宿舍,把脏衣服脏裤子都洗了,又到卫生间冲了冲,浑身上下打了遍肥皂,清清爽爽地出来,捧着从李舒苹那儿借来书又读了好一会儿。
人穷,就不敢有花大钱的爱好。读书是个省钱又能消磨时间的事,能学到啥,端看翻的是啥书,翻书的时候脑子里又想啥。开始的时候,喜欢读李舒苹给推荐的那些小说和文章,日子久了,总觉得那些东西是纯粹用来消遣的。说对过现在的日子有啥指导吧,想想还真的没发现啥。倒是自己从各种杂志和犄角旮旯发现的文章,看了能多点想法。
“假请下来了?”窦荣和钟义不同,他就喜欢看小说。消磨时间嘛,爱过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从前天文地理啥的学太多,人就累了、烦了。现在随手拿一册,全《笑林广记》那种,瞅完哈哈一乐,倒头挨枕头就睡了。
“下来了。”钟义听外头敲门,赶紧起来过去开。从灶晓强手里拎过烧鸡和香肠,跟两瓶酒放一处。告诉窦荣是给司徒镇长带的,窦荣含笑不语。老好人大家都喜欢,有事儿的时候,人家能帮就帮你一把,没事儿的时候,人家也尽量不找你。那口碑可不是一天两天能攒下的,这都天上凡间多少年的积累。不过,不让钟义知道自己认识司徒土地也好,免得孩子觉奇怪:咋身边的人挨个认识,好像就他一个外人。
“还啥时候去找那女老师。金庸这小说我都看两遍了,你下次给我弄几本古龙的。”窦荣把小说递给钟义,惦记自己的休闲时光。没赶上凡间白话文后的日子,对很多文体熟悉了很久才读舒服。怂恿钟义打张恨水借起,自世纪初的文人手笔借到武侠鼎盛时期。钟义好奇也看了两本,读的时候有精神,看过了又觉得浪费时间,学不到啥生意经。气得窦荣总想打他:想做生意,先多学做人。有些老家伙的文字和故事,都透着做人的道理,邪性很。别看那些小年轻的冲动文章就成,各个都把自己当回事儿,觉得啥都看得透,逮谁骂谁。
“时下有句话咋说来?”窦荣把钟义打李舒苹那儿借的几本杂文集给丢下来,“我怀疑她是愤青。”看时间,这都刚出版不久的,是叫啥沙漠部落的白马文丛。里面有回忆大学生活的段子,有阐述人文精神的小篇章,还有读着似魔似幻的诗歌——挺多笔画复杂的字,要不是自己古文功底好,兴许都不晓得那诗歌里指代的是啥。搞不懂为啥给现代凡人看的东西要整那些文字。
“啥愤青?”钟义楞楞地看着窦荣。他摸着那几本被丢下来的杂文集,总觉得有些东西虽好,可离自己这种现实生活太远了。
“没啥。你甭管那些。我瞅你最好,脚踏实地过日子,比啥都强。”窦荣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头了,“千古文人侠客梦,好那一口也正常。女人嘛,总是感性多一点,被点文章一忽悠,就冲动了,死得比男人快。”
糊涂了,听窦荣在头顶上嘀嘀咕咕,钟义也不明白他是到底想表达啥意思。把李舒苹的书都放好,离手最近的那本正是梁羽生的《江湖三女侠》。据说不是老先生最著名的小说,看过后也是晕头涨脑,光瞧个热闹而不得要领。
但有句话给留下的印象特别深,
那是章节的最后,每每瞧到主人公遭遇点啥烦心事,大概都会用那两句结尾。跟自己每天的生活像得很,天天都那感觉。
“有道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钟义翻了个身,用手握住了那本边角泛黄的武侠小说。
“小钟,回家?你爸咋样?”跑车的老翟家小子迎面打招呼。这都快一年没见了,打眼有些不敢认人。
“还医院住着。”钟义举举手里的东西,“哥,到了镇长那儿记得把我放下,我灶叔给司徒镇长带了些东西。”
“成,坐前头窗户旁吧。后面颠,道上捡人也挤过道里,不舒服。”知道钟家啥情况,觉得那姓灶的忒仁义了,给朋友掏了二十万救命钱,不枉当初钟父结交他一场。听说也是镇长他朋友,不然估计给镇长送礼,镇长也不会要。各村镇的情况不同,有的小领导爱收礼,有的一个子儿不拿。司徒老头就是后者,除了政府工资,全自家菜园子里种点吃的,屋里头再养点禽畜。说来也怪,司徒家的东西长得就是好,比别家的都好。有人猜是司徒占了风水的利,不然咋又会当镇长,又会种菜养猪咧?
胡猜的,不猜了。瞧钟家小子紧紧抱住东西的样子,得嘱咐自家连襟把车开慢点。快到镇上那头的路况不好,别把人家的礼物给颠了。老翟家的小子接过钟义的车票钱,也没说不收费或打折的话。知道钟家人要强,搞那些名目坏了规矩不说,还让人抬不起头。听到钟义肚子里头咕咕叫唤,跳下去买了一笼屉包子上来,给自家连襟和钟义都塞手里,大家一起垫巴垫巴肚子。
“我妈今中午熬大碴子粥,你过家里一道吃吧?”招呼了一声,听到了意料中的拒绝。也没强求,估摸是有事忙。租钟家地的人也会在钟家那儿留点新鲜粮食,小子回家,屋檐下也有存货,直接送点菜过去也成。
“给叔和婶子带好,今儿先跑些地方,下次一定。”钟义擦擦手,屁股在座位上颠起来又落下。开车了,省城的街道在身旁跑着,跑向身后。前面是过江的公路桥,上了桥,过了收费站,就能在进入国道前拐到通往自家镇上的路。风从窗户外往里灌,道路两旁那些绿色的杂草在视线里伏倒。
尾气的刺鼻味道比省城少很多,越往前开,越能闻到类似镇上的那种泥土香。平日里想的瓦罐汤、包子铺在这一刻被抛在了脑后,满心满眼都是镇上的那条街。想家里院子里的小菜地,后院的秸秆堆,想那条几乎占据半个屋子的大炕,想自家厨房里的水缸和水舀子。想着一到家,就从地下压上点水,蒙头盖脸洗个凉快,再打开窗户,闻着田里的味道,躺在炕上枕着凉席美美睡上他一觉。兴许能发梦,梦里能有镇头上那条小河。河水起起伏伏,反射着粼粼波光……
“小钟,到了。”被推了一记,人醒了。睁开眼看看,车上的人下去了大半。镇子上那些熟悉的小房一排排立在眼前。司徒土地家的院子在后街,从这儿下去,穿过几排房子就是。跟翟家小子道了声谢,钟义抱着灶晓强让捎的礼物下了车。
没有省城那些高楼大厦,镇里街上充满了马粪、鸡屎和猪猡的味道,怪怪的掺和在风里头,刮得人浑身舒畅。日头也好,没有遮挡,直接晒在脸上。没碰到熟人,算算时候,许是下田去了。幸亏司徒镇长不种地,应该在家休周末。拎着东西走到他院子口,还不等推门,他家那条狼狗就一脸灿烂地扑过来,露出了满口帅气的牙齿。
听到狗叫唤,屋里头赶紧喊了嗓子。狼狗收了爪子,悻悻然走回去,蹲猪圈门口看猪啃西瓜皮。吭哧吭哧声音蛮好听,钟义总觉得猪啃瓜皮的动静儿很像是人在嚼巧克力,上次范珍珍捧着一板巧克力猛吃,发出的也是那声响,眯眯个眼睛,很享受的表情。
踩过满院子的鸡鸭粪便,钟义推开了司徒镇长家的门。跟普通人家一样,司徒镇长家白天也不锁门。进门就是没窗户的阴凉房,墙上挂着干巴巴的熏肉,自行车、畚箕、米面都摆在这儿。
“小钟,你回来啦?”司徒土地听到狗叫就打屋里出来,没想到是钟义。把孩子给领屋里头炕上坐下,又打外屋地的水缸里给舀了瓢水喝。天热,火炕早就不烧了,屁股底下隔层地板革就是凉炕,挺舒服。
“镇长,这灶叔让我给您带的。”钟义很久没坐在炕上了。想到省城宿舍的床铺,觉得大炕挺亲切的。普普通通的炕上,铺了层那种旧式的地板革,瞧着整整齐齐,擦起来也干净方便。
咋瞅都跟省城不一样。钟义再扫了眼司徒镇长的家,对比了下屋里的大木箱子和灶晓强屋里的衣柜。翻盖的老木箱子看着没衣柜时髦,上头的红漆也掉了许多,可就是招人喜欢。锁头不如自家那个好看,自家那个铜锁头打小就磨着玩儿,比这亮堂得多。钟义喝光了瓢里的水,自己跑外屋地给瓢刷干净放回原地。
既然是灶晓强送来的,也不用客气。镇上有镇上的特产,省城也有省城的好吃的。焦家烧鸡不错,味道美,肉联厂的香肠据说是波兰口味的,都近百年前的外国人留在省城的手艺。听说当时省城里有很多欧洲的侨民,以俄罗斯的居多,至今还有人留在省城居住。
面包也是外国口味,不过不爱吃那些。就爱吃个肉食,无肉不欢,香肠这都算是素的,烧鸡翅勉强能归为有油水一类吧。司徒土地把香肠和烧鸡切了,外屋地里给熬一把米粥,昨儿蒸的苞米面窝头还在,正好等会儿一块儿吃了。
“快中午了,吃了再走。”司徒土地可不让钟义跟自己客气。家里那么久没人照顾了,回家能有啥热汤水吃?折腾半天也没好东西,不如在自己这儿吃完走。吃得饱饱,好回家收拾收拾,下午等乡亲邻里都收了工,该拜望的再拜望,都不迟。
能在翟家小哥面前客气,对方代表父母顺口一邀,推了就推了,可以不去翟家喝大碴子粥。但司徒镇长发话,就没拒绝的余地。这是镇长,推辞的话,会显得自己个屁大小孩不懂事,跟一方父母官面前摆架子。
“您别忙,有啥活儿我来。”钟义阻了司徒土地忙活,跑灶前生火烧水。许久没弄,塞秸秆的动作都有些生疏。蹲灶坑前忙活半天才把火弄好,瞧水像是少了,就往里又舀了一瓢。手里忙着,嘴上也没空,给司徒土地讲灶晓强的近况。没啥不能说的,估计不能说的也都不知道。瓦罐汤店的情况,灶晓强透了口风可以讲,便把那营生做不下去的原委讲了遍,告诉司徒土地,自己现在和个叫窦荣的同事一起给灶晓强打理包子铺。
钟义讲得详尽,司徒土地从中听出武曲星君那摇曳在暗处的身影。看问题,还真得属星君上仙们瞧得远。经过的社会阶层不同,眼光果然就不同。“听你说得不错,以后多跟人家学学。你还年轻,见的毕竟少。”司徒嘱咐了钟义两句后,又问起了包子铺一天消耗的蔬菜数量。
猪肉那东西要定点屠宰,保证是检疫过的才能上市。虽然镇上有专业养猪的,但没法送到包子铺去。而且听钟义的说法,对肉的要求还不太多。
菜的需求多点,荤素里都要,但目前数量也有限,在批发市场晚上卖剩下的那堆里面弄点就够了,一时半会儿用不到大批量。
看来镇上种大批菜的没法往包子铺销售,种得少的那些都自家吃,也没必要卖。司徒土地本来考虑着能少走一层批发,让钟义和镇上人都得些实惠,但就现在的情况看,暂时还没法达到那目标。
“回去跟晓强说,好好干。等将来把餐饮做大了,咱镇上这些禽蛋肉菜都是后盾。”司徒土地接过钟义熬好的粥、热好的苞米面窝头,拿筷子夹了几片香肠吃了起来。因为距离省城不太远,所以镇上附近发展点啥都能有销路,可想赚多些钱,还是要想办法的。良种啊,大棚啊,高级菜的销售渠道啊,能想到啥就先尝试啥。“咋不吃?等会儿先回家?”给钟义碗里扒拉俩鸡翅膀进去,瞧孩子有些腼腆,怕不好意思吃。
“谢谢您。等会儿想到地里瞅瞅。”钟义回答。他想瞧瞧自家地被人种成啥样子了,都长了啥,有没有长齐全,反正从司徒镇长家穿过去也方便。
“嗯嗯。”司徒土地点点头,没告诉钟义他家的地自己一直给留意呢。其实也不用留意啥,都租出去了,收成归人家,人家种起来肯定尽心。估摸孩子不是想看地里种啥,是想着啥时候能把自家的东西都收回来。
来钱道多,人在外头历练历练,兴许思路会更开阔,将来还钱啥的都不是难事,只要人踏实、肯干就成。司徒土地在这个问题上也比较乐观。和钟义俩人坐炕上把饭吃完,也不再留,等孩子把碗筷刷完,就目送着他朝后头的地里去了。
肚里吃得饱饱,走路力气也足。踏在田耕上,鼻子里都是庄稼的气味,香得很,比在省城闻汽车尾气要好。远远地,能望见地头休息吃饭的乡亲,瞅不清眉眼,不知道是哪家的,也没敢贸然打招呼。人就在日头下走着,穿过一拢拢泥土,走到了那片熟悉的地方。
嘿,这家也种稻子。钟义瞧见地头的大树荫下靠着个人,脚赶脚地走过去,想和这种自家地的人搭个话。可走近了才发现那人不是租种自家地的,那人是很久没见的同学孙家秀!
俩人打了照面,都有些楞。尤其是钟义,他瞧见孙家秀眼皮发肿,衣襟上有点湿漉漉的痕迹,猜是丫头刚哭过了。
“这还没到假期,咋回来了?”钟义知道孙家秀是在省里另外个城市读大学,离镇上也有好几个小时的车程。
“家里有点事。你咋又黑了?都一样大,瞅着却好像比我们老。”孙家秀没好意思说感觉钟义外表成熟了些,嘴里玩笑般损了他一句。
“老?咋能,忙活的。”钟义见孙家秀没有起来的趋势,干脆也一屁股坐到树荫底下,跟孙家秀肩并肩打量眼前的田地和天空。“倒是你,”扭头瞅瞅身边的丫头,“穿戴更像个城里姑娘了。是不是人都这样,在啥地方待得久了,就容易变成那地方的人?我那在饭馆帮忙的同事后来去给人当家教了,前些日子见了,也觉得和从前有些不一样,时髦了些。”
“我可不赶时髦。同学穿啥样式,我跟着穿而已。不显山不露水,那样就挺好。”孙家秀拽了根草叶搁嘴里,抻着两头把叶片夹到唇间。古里古怪的腔调吹出来,让钟义感觉一下子就回到了可小可小的时候,和大家一起拽草根吹哨子的时光。那是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每天疯跑就成了,家里忙的时候被逮去干点活儿,不忙了就和小伙伴们四处闹。
人长大了,许多事就不成了。钟义昂头看着树叶在头顶上晃动,光线从它们的缝隙间射进来,打在自己和孙家秀身上变成了一个个光点。不想说话,怕开口就把久违的气氛给破坏了。享受这种心平气和乃至头脑一片空白的时光,但再放松自己,也得回过头去面对现实。
“也对,你们小时候谁要撅屁股拉啥屎我都清楚。”孙家秀比记忆里的更强悍些,有点恢复了年少期女领袖的气概,“也没啥,就是我老婶说的话太气人,我爸想动手抽她,又不好下手。我也不明白,为啥人会那样。”
“咋回事,详细说。”钟义知道孙家秀的父母都实在人,家里头亲戚也还成,咋忽然成这样了,挺奇怪的。
话头引开了,孙家秀也不隐瞒。她告诉钟义,自己父亲跟叔叔合伙种了点东西,结果没找到好销路,钱都压了进去,想回笼也不行,搞得家里头钱紧。紧张点也不怕,挺挺就过去了,但要命的是叔家也缺钱开销,逼着她爸给挪出点儿来。自己兄弟,她爸就忙着给四处筹措,这时候,叔家的婶子就上门说要给她说门好亲事,还让她爸特意将她从学校叫回来,说正好周末,能相上一相。
“你就回来了?”钟义很不理解这个事情。如果说对方是赵丽,他没觉得有啥奇怪。可对方是孙家秀啊,满镇的小子,甭管对方是谁,惹到她了,就敢一巴掌招呼过去的人物。说孙家秀跟赵丽一样乖乖地跑回来相亲,他根本不信,而且孙家秀的父母跟赵丽爹妈不同,压根就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很疼孙家秀的。
“不回来怕婶子面子不好看,而且爸也挺想我的,回来看看家里,顺便应付下婶子就行。我爸妈才不可能没等我大学毕业就搞那些事,他们早说过,我自个儿的事情自个儿做主。”孙家秀笑了起来。
“那是因为啥?”钟义糊涂起来,“你家婶子到底讲啥了?”
“呵呵,她啊。”孙家秀冷笑几声,“给我介绍的倒真是‘好人家’,地多、好几间房子,摩托车、拖拉机啥都有,说要能定下来,彩礼给掏八万八,新房也都给盖好好的,猪舍、鸡舍要啥有啥。”
“咋,他家缺饲养员了?”钟义听出点儿不对味来。记得孙家秀是在农大读书,不知道将来出来是要走啥路线。对方给的都硬性条件,听到父母辈的耳朵里兴许还成,对于还没踏上工作旅程的孙家秀而言,那些东西大概和笑话差不多。丫头从来都是看人,东西啥的不放在心里。
“你猜我婶子说的是谁?”孙家秀听钟义取笑自己,笑着把一土坷垃踢了过去,不等钟义猜,就趴钟义耳根子旁讲了出来,听得钟义一激灵。
“胡来,那不是那村里有名的混子吗?”钟义心说孙家秀的老婶儿真不着调,咋能啥人都给往一块儿扯?孙家秀是大学生先不提,家里头人品都是镇上公认的。那家都啥人,爹妈是有些积蓄,但儿子读到中专就辍学了,跟人外头打架斗殴还被拘留过一阵子。介绍那种人给孙家秀,难道她老婶的脑袋被驴踢了?
“说嫁过去,我家里头的钱就不缺了,爸妈也不用犯难。”孙家秀哼了声。不管咋,说是人家带着好意来的,总感觉别别楞楞,说人家起了坏心思也不对,好歹是亲戚,也是怕家里头日子过不下去。
“你爸咋说?”钟义不好说孙家秀她老婶眼睛里就剩钱了,这牵针引线的都冲着对方的钱,脑袋里那根筋和直的一样。
“他就说不成。”当着老婶和叔的面儿,孙家秀知道父亲不好把话说重了。叔也知道自己媳妇这事儿办得很不妥当,兴许是事前也没跟了了解,听到对方是谁家后脸色也不太好看。实在亲戚,计较那么多没意思。
“你爸跟你叔种的是啥?”钟义想到事情的重点,认为还是钱闹的。
“木耳和蘑菇。”孙家秀叹了口气。刚听钟义说起那句饲养员,也挺迷惘的。学农的人,听着总不如学医、学法和学计算机的时髦,土气很。人家都指望毕业后去大城市,自己要想学以致用,还是要在泥土里打混。这没啥不好,报考的时候就想过一些,偶尔意识到和身边大家走的路都不同,会产生点动摇罢了。
木耳和蘑菇?钟义当即想到隔壁开山货店的岳大叔。灶晓强把四百平米的店面分了三百平米给那大叔,整个铺子卖的都山货,木耳和蘑菇也有,不过人家都是搞绿色纯天然的,好像对人工养殖的需求不多。不晓得孙家秀他爸弄的是啥样,干脆要个联系方式,回去问问岳大叔那头,愿意联系的话,俩长辈联系下,都是个业务,万一能搭上就算两全其美了。
“傻笑啥?”孙家秀给了钟义一巴掌,瞧他小子出神半天后又自个在那里笑。
“没啥,你别郁闷了,家里去吧,我陪你,省得叔和婶着急。”钟义站起来,扑打扑打屁股下的泥土,伸手把孙家秀也给拉起来。俩人沿着田垄往家走,瞧见午后下田的人又都出来了。远远的,在田间庄稼里跟一堆小虫子似的动着,点缀着脚下黑色的画面。
许久没见,孙家秀的爸妈还一样热情,看不出家里过得有啥不如意,都是乐观的人。见和闺女一道进院子,就招呼往屋里头坐。小时候被人家看着长大的,钟义也不用太客气,没提孙家秀跟自己说的那些,只顺着孙家秀她妈的问话,把自己帮灶晓强打理瓦罐汤店到弄包子铺的事情讲了讲。
孙家秀她妈连连说难为了,钟义倒不觉得有啥,现在一切都还好,反正接着努力往下干就是。
“钟义,你说你们包子铺旁边那店面是做山货生意的?”孙家秀他爸听到了重点,正发愁这事情。自己也跑省城联系联系过,但总是不得要领。
“是啊。听灶叔说,那位岳大叔一直在山里头搞货物,手里拿出来的东西都有保证,许多人抢着要。”钟义给孙家秀使了个眼色,让丫头装作一切不知情。
“那都卖野生的?”孙家秀他爸继续问。
野生不野生的,先得知道叔你卖的啥吧?钟义见话题既然拐了进来,就顺杆往上爬,装好奇,问孙家秀他爸咋对这有兴趣。孙家秀他爸也不晓得女儿都跟钟义说透了,囫囵着说起字和弟弟合伙儿种了些东西,都有啥有啥,没提销路不好、兄弟俩产生了些矛盾的家庭琐事。
听完了,心里有了点谱。钟义开口道:“叔,我对山货店那头也不很清楚,光瞅岳大叔忙进忙出。您看这样行不?我回去问问都经营啥?然后再给叔你说。如果你们有啥货物能交易上,也是个好事儿。”钟义考虑先帮了打听,真有了机会,回头让俩长辈自己详细谈也不迟。
“那就赶紧回去问吧。”孙家秀翻了白眼,怪钟义在做好人前也不知会自己一声。钟义笑笑也不吱声,没办成的事儿,给人家说太多也没用不是?谢绝了孙家父母吃晚饭的邀请,钟义回家收拾了换洗衣服,到几个老关系的邻居家瞅了两眼。青壮都下地呢,家里长辈在,汇报了几句父亲的病情,得了几句安慰后,带着衣服往镇上的汽车站赶。
乡里乡亲,当初父亲刚病倒的时候欠下了满镇子的人情。都知道自家困难,钱还没还利索,临出门话跟话地叮嘱,说再有啥需要帮忙的,只管言语,甭客气。那话听了心里暖,感觉人要是有了根,不管在外头咋漂泊,都知道有个回去就能埋着的地方,情绪马上安稳了。
人赶到车站,见老翟家的车还没发。翟家小子瞧到钟义,顺手又塞过来一海碗大碴子粥和几根咸菜,都家里头做的。他和连襟儿正蹲车旁边吃呢。既然赶上了,钟义就没客气,也蹲旁边往嘴里哗啦,吃差不多了,顾客该上的也上了,车子发动,天黑前就回到了省城。
省城依旧是满大街的汽车味,没了庄稼地里的那种香甜。走在高楼广厦之间,瞧不见宽敞的地平线,总觉得人别憋屈屈的。下车先到医院把换洗的衣服留给爸妈,告诉王采芝家里都收拾过了,让别担心。出了医院门,直奔包子铺,正赶到山货店关门前,截住了表情憨厚的岳大叔。
“哎,钟义,你不过来,跟老岳聊啥呢?”窦荣蹲门口可都瞧见了。钟义这次来去如风,跑得真利索,汗都来不急擦,就钻山神那儿说话。
“窦哥,帮乡亲打听点事。”钟义不敢挡了人家办事,先问明白了老岳有闲聊的时间,这才把孙家秀他爸的事情说了说,讲了都种啥种啥,问山货店里有没有要的。
“你家镇上那里?”山神老岳记得是司徒土地住的地界,那应该啥东西都不错。走两步到了包子铺门口,递过张钞票,“旁边有包子铺就是方便,来两笼肉馅的,我吃着,咱慢聊。其实我看你们搞个三鲜的也可以嘛,正好还能把蘑菇批发给你们。”
“得,您那野生的蘑菇太贵。”窦荣可劲儿乐,山神这家伙外表憨实,做起买卖来倒贼得很。无奸不商嘛。不过也不敢那么说人家,毕竟卖的东西货真价实,不是啥假冒伪劣,搁一般人,跑山里头也找不到那些好货。山神爷就是山神爷,一草一木都知根知底。
窦荣瞎琢磨的时候,老岳和钟义在那儿已经把事情谈得七七八八了。老岳光听钟义说,也没瞧见具体都啥模样,钟义不太懂那些玩意儿的品种,干脆跟钟义要了孙家秀她爸的电话,得空打电话过去聊聊,真有兴趣可以过去瞅两眼。野生的好东西太少,遇到种植的好手,把野生的好品种培育起来,也是笔不小的收入,那东西比纯粹野生采摘的要长远。
老岳吹着口哨,跟窦荣又要了两笼屉包子,拎着走人了。望着老岳的身影,窦荣问钟义咋那么勤快,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事去上心。
“乡亲的事嘛,和自家的也没多区别。我和孙叔的女儿多年老同学了。”钟义想了想,觉得不管卖啥,好像这渠道是挺重要的。东西好坏不论,总得给人看到,好让人来买。包子铺生意很稳定,要想再增加点收入,是不是能打销售上想点法子。
“老同学?”窦荣搥了搥钟义,笑得有点内容。
“窦哥你可别瞎想,这要让我们镇上的同学知道了,得被打死。咱说说包子,今儿出了医院直接奔这里来,等晚上再回小饭馆跟灶叔销假。”钟义赶紧把话题撂过去,孙家秀脾气硬,普通男同学没那勇气。现在也不是想那些杂七杂八的时候,得考虑包子铺的经营。
嘻嘻,内容简介就说是
"一本“过日子”的小说。
一本世情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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