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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最后一个神仙 作者:于烟罗 (09/04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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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钟义有些发懵。论年资和关系,他自觉都排不到范珍珍和窦戎前面,这让他有些抹不开脸说话。

  “小钟你心虚啥?老板给你权力是看重你。好事!”

  胖厨子擦着大勺,咂吧咂吧嘴。干了这么多年小饭馆的厨子,对这些人情世故门儿清。灶晓强看来是真有事要办,不然不会把看家财路交别人打理。范珍珍懒洋洋的,别说去菜市场买东西,就算收银都嫌手酸。那个刚来的窦戎貌似是熟人,可小本生意,一怕合伙分权,二怕熟人卷款。

  想让苍蝇不叮过来,就得自个儿把自个儿的缝隙填补上。所谓信任,不如说不怕背叛。信任这个东西,也是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灶晓强面对钟义,就有那个基础。

  胖厨子瞥了眼钟义,见他吭哧吭哧蹭炉灶,心说灶晓强这可算雇到驴了,真是给小饭馆下死力气的孩子啊。

  “钟义,张叔说得对。老板让你管你就管,正好不用扛煤气罐了。”

  赵丽替钟义高兴。

  “也不是扛不扛煤气罐。我妈说,想要别人把你当自家人待,就得先把别人当自家人待。干活儿嘛,当是自家的活儿干,没有干不好、干不成的。怀了这心思就成。”

  钟义搓搓手,见窦戎打外面进来,忙跟他打了个招呼。前些天灶晓强把啥都安排妥当了,给他留下了一千块当应急,还将窦戎安排到他的房间里去。窦戎打眼瞅也就二十来岁,跟灶晓强差不多。俩人聊了半宿,他知道窦戎没啥学历,所以走关系来这儿工作。窦戎也晓得他欠了灶晓强二十万人情款,奔死奔活地要报答。

  “早上是不是得采买东西?我是不是来晚了?”

  窦戎一圈招呼打下来,很紧张地站到了钟义身旁。

  “没,刚六点四十,散步到蔬菜批发那里,大概是差十分七点。正好。”

  钟义见窦戎笨手笨脚地推着三轮车,想到了半年前的自己。

  “他骑就他骑,小钟,早去早回。”

  胖厨子叮嘱了两句,目送钟义和窦戎出门。

  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一套路子。东西没见过、事情没处理过,这都不要紧,看灶晓强怎么做的,学来就是。而且还得总结,想想如何做,能更好。像是早晨出来买菜,他就已经有了一套心得。

  跟窦戎到了批发市场,钟义不急着买。他先带窦戎在市场内走了一圈。挨家挨户逛,了解当日的菜、肉、蛋价格,顺便把有“好货”的摊床号记住。

  “咱们不从熟识的商贩手里买吗?”

  窦戎本以为饭馆会有熟悉的贩子做小供应商。

  “怕他们‘宰熟’,所以每天要货比三家。”

  钟义跟灶晓强扫了半年的早间批发市场,已经把各家门道熟记于心。他自己也有本帐:批发市场上买大宗货的人多,来太早人家不愿意搭理,价钱还贵。这钟点来正好,大宗批发刚结束,价钱最低不说,菜也不错。从前这些都是灶晓强掌握,收支情况不晓得。现在自己管,月底还得给灶晓强报账,万一做亏本,就对不起人家了,所以务必能省则省。

  窦戎跟着钟义走一遭下来,还真长了不少见识。他发现钟义买菜绝对不是只捡便宜。钟义很遵从“性价比”这个观点。像是买绿叶菜的时候,钟义会忽略那些脏兮兮的便宜菜,直接奔价格稍贵的好菜。

  “去掉泥土和烂叶子,那些便宜菜也跟贵菜差不多价钱。”

  钟义跟窦戎解释,“好菜省水、省电、省人工,买回去简单冲洗就行。”

  “噢,噢。学问大得很,学问大得很。”

  武曲星君窦戎没料到买菜还有这些弯弯绕。

  “窦哥别这么说。”

  钟义瞧窦戎一脸尊敬,挺不好意思。这年头有人喜欢过“能挣会花”的日子,不过他给灶晓强看店,就必须从细小处考虑,尽量节约成本。

  走到摊子上,钟义又翻起了土豆,“大叔,今天大婶没出摊?这土豆不错啊。我看看……没芽。”许多土豆都是存过冬的,久了生土豆芽,那玩意有毒不能吃,清理起来也麻烦。

  “大棚新下来的,放心买。你婶她今天开家长会,明儿再来。小钟你要多少?你家老板呢?”卖土豆的大叔瞧窦戎很面生,

  “灶叔最近忙点事,把采买给我了。大叔,我要二十斤土豆。窦哥,拣好的装。”钟义说。

  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俩人忙活,瞧钟义站到自家磅秤上,登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大叔,咱老主顾了。”

  钟义的声音可怜兮兮。

  “你这孩子。刚不是走别人的货吗?”卖土豆的大叔把秤调了调。钟义这才让窦戎把土豆袋子搁上去。

  二十斤土豆称好。付钱,扛着袋子走人。窦戎这才问,刚才是咋回事。

  “秤不准。大宗批发走货多,磅秤多少有出入。我的体重我清楚,站上去看数不对,就知道里面有猫腻。”

  钟义挠挠头。这招是昨夜现想出来的。出去买东西,手里捏个弹簧秤,几斤几两的就上它。如果是几十斤的,就上“人肉”试验,左右错不了。

  窦戎恍然大悟。对这些事情,他只有听的份儿。可早晨的采买不过是开始。小饭馆的盈利不光来自于食神的帮忙。饭馆每月推出应时新菜、对老顾客回馈也都在计划中。如今灶晓强把这些推给钟义。钟义很是头疼。他拿着三月主打菜单,涂涂抹抹起来。

  啥季节产啥,反季节作物的价格都不便宜。所以每个月的主打菜会考虑当月特产,外加价格相对平稳的鸡鸭肉等东西。其他小细节也调整中,譬如赵丽说过有客人说炒菜太油腻了,那么就得从厨房控制,这样客人满意,饭馆也节约成本。还符合了那个什么什么……是报纸上说过的,好像油太多的都是垃圾食品。前段日子不还讨论洋快餐吗?

  钟义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个问题。厨房里的活儿都是张厨子在弄,如果自己有这提议,他会不会误解自己?

  “想什么呢?”

  灶晓强一手按上钟义肩膀。这些天忙,赶中午过来一趟,发现钟义拟菜单颇有自己的风格。

  “灶叔。正好你来了,有个事想问。前几天去食杂店,看他家换了节能灯。咱们要不要也把白炽灯换掉?”

  涉及到非日常采买类的钱款,钟义请示灶晓强。

  “你觉得好就换。我说了,这段时间都是你做主。钱从帐上走。”灶晓强几眼就看出钟义在新菜单上有什么顾虑。他拿着菜单走进厨房,将它丢给厨子,“小钟怕你误会,自己在那儿发懵呢。”

  “嗄?这孩子!咋能嘛。”胖厨子瞅了眼菜单和标注,就明白钟义顾虑啥了。不过他还是想解释下,“老板,从前大家都是这么用料。不过我今后一定注意。油、盐、糖能省则省。淘米水、洗菜水也绝对不浪费一点。”

  “老张,我信得过你。小钟的想法,都得靠你们实施。大家把生意搞红火,争取年终钱更多。老张,年后你做菜更好吃了。”

  灶晓强朝厨子笑,笑得他受宠若惊。

  “真的?老板,还别说,我也觉得自己是一日那个千里,人跟吃了猛药似的。炒勺下去,要啥有啥,要啥来啥。从前就没这感觉,跟着你干,生活才有了奔头。”

  厨子由衷马屁着。灶晓强心说那得去感谢范珍珍,食神仙子的本领可不是盖的。跟厨子又聊了几句,他便出门办自己的事去了。

  年前和混在工商局的衰神王亮谈了谈,两人在小饭馆的煤气罐生意上很有共识。这种纯粹的“地下经营”并非长久之计。如果有财力,最好还是能办个正规的,就是代售点——隶属于市煤气公司的。不过办那个一要钱,二要场地。他不想丢下省大这边已经开辟出的客户源,而且也没想过做纯粹的代售。

  资本的原始积累嘛,搞那么雪白雪白就不好了。重要的是挖下第一桶金,好做大、做出头。只要不损人利己,只要保持安全,就没啥不敢做的。

  灶晓强想到这里,回头瞅了眼小饭馆。

  晌午时分,小饭馆炊烟缕缕。窦戎那家伙忙着给煤气罐装车,钟义正把顾客地址交给他。

  很好,自己要的就是这样的人。赵丽也好,钟义也好,这俩凡人孩子都很主动。赵丽几次为饭馆揽生意,钟义拉煤气罐的用户、为节约成本都不遗余力。他们所做的,已经超过了自己的要求和范围。

  以俩孩子现有的阅历和见识,不会给自己打下什么广阔天地,但他们却能维持好饭馆的正常运转,让自己腾出手来做更重要的事。

  很好,钟义,加油干吧。

  灶晓强压低帽檐,在雪地上留下一行远去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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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戎对钟义的印象不错。下凡多次,见过不少得志便猖狂的人。得了个屁就觉得有屎吃,简直不知道自己姓啥。可钟义不是。他挺好,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起得比他早,干活比赵丽勤快,晚上关店,不细细检查过各处,绝对不锁门。回来,也不听广播娱乐,就捧本杂志或小说看,津津有味的。

  “每天都看这些不烦吗?我在工地干活那阵,工友里也有你这么大的。累了一天,要不早早睡下,要不然打把扑克消遣消遣。”

  窦戎趴在上铺露出个头。小屋子搁不下两张床,灶晓强把原来那张换成了上下铺。钟义在下头,他在上头。每天看钟义沉沉稳稳的,就觉得他那少年心性被家境磨灭许多。

  “爱好不同吧。”

  钟义低头笑笑。

  “这爱好挺好。说到这个,别看我五大三粗,但古文上有功底。你遇到啥不明白的可以问我。我听说现在的凡……学生古文都很差劲。”

  窦戎顺手拿了本杂志翻翻,瞧上面的文风跟古代相去甚远。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流行。说到古文……窦哥,你对古代故事了解吗?这文摘上大多数是讲现代和国外的。”

  “懂得很!哪朝哪代都能讲……这两本小说借我看看好吗?《古拉格群岛》、《麦田守望者》,是讲地理学和农学的吗?”

  “窦哥,这是李老师的书,别弄脏弄坏就成。它们不是讲地理学和农学,都是说国外的人和事。”

  “那敢情好。我真没读过。”

  窦戎兴致勃勃地接过小说,躺在床上看了起来。听着他那沙沙的翻书声。钟义想起了李舒苹……

  原本担心会没空外出,可范珍珍人体贴,每天过来吃饭后,都在饭馆里坐上一会儿替他。他趁机去李舒苹那里拿几本杂志,顺便再给她做顿饭啥的。

  李舒苹喜欢大米饭,胃溃疡吃那个不合适,他就扛了小米过去。小米粥、小米饭轮番做,想改善改善就蒸苞米面窝头,吃白面馒头也不是不可以,但就不许碰大米饭。

  “吃碗米饭没事的。”

  李舒苹听到钟义的严肃劝告就苦笑。

  “真的不行。我们镇上啥都种,知道小米养胃。别的事情我听你的,但养病的事情你得听我的。”钟义摇头。有天他忙得顾不过来,李舒苹自己买了黏米面打糕吃,吃吐了,到第二天他去的时候都没敢吃别的。他吓了一跳,干脆给李舒苹写上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你有时候真倔。”李舒苹批评了句,脸上倒露出开心的表情,“你抄什么呢?想看带回去就好。屋里的杂志随便你看。现在不送煤气了,时间该充裕了吧?”

  “是个关于食物养生的小文章。就一点,怕带回去忘了。”钟义抬头笑了下,继续奋笔疾书,“虽然不送煤气,但在店里不好看书。因为那时间是给灶叔干活的。如果我也看,赵丽也看,饭馆就没个饭馆的样子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注意到,赵丽手腕上绑了个便条本,上面抄满单词。她随时随地都能记英语,啥都不影响。”

  钟义挺佩服赵丽这点。那是见缝插针的学习,不仅让灶晓强不反感,厨子和窦戎也挺理解:她毕竟是大学生,将来能有学位的。

  “傻孩子。”

  李舒苹听出他的失落,伸手拍了拍他的额头。

  傻笑着,钟义摸摸额前的头发,想它们是不是太长了些。一月份不能剪头发,老话说“正月剪头死舅舅”,虽然人不能信邪,但还是得有点敬畏。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去理发馆比较好。

  李舒苹又问起那八本小说的读后感。钟义老实地承认,只看完了那本《平凡的世界》,其他的大部分瞧了个开头,不是没感觉,就是没看明白。

  “路遥那本小说很喜欢,只是不完全理解。”

  钟义隐瞒了个事。除了《平凡的世界》,他还看了《生死朗读》。那本书关于忘年恋和欲望的描写,他一字不漏地看了。偷窥他人隐私的羞耻感曾让他困窘。但很快地,好奇心驱使的他被故事迷住,甚至同情起那个少年,同情和少年爱恋着的中年女人……

  摸摸头发,被她指尖触碰的感觉似乎还存留着。跟母亲和英语老师的不同,那指尖温热柔软,风一般略过了眉间。兴许当老师的时间不久,甚至没感到她手指被粉笔灰侵蚀的粗糙。

  钟义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生死朗读》。

  没让窦荣看到它。它,让他觉得有种保存秘密的美妙感觉,很愉快,又很忐忑。那些纸张,似乎能掩盖住脸颊上的滚烫温度,遮蔽某些夜晚身体上的燥热。

  透过窗帘的缝隙,钟义清楚地望见外面一排排楼顶。那里,积雪在融化,它们从烟囱上撤离冬天的脚步。而树枝上生发的嫩芽的色彩,则在夜晚中朦胧模糊着。

  *******************************************************

  开学后,天渐渐暖了。过了四月,棉服脱下去,满大街的厚重全部消失。到了五一劳动节,基本可以直接穿单衣单裤出门。

  灶晓强越来越忙,刚开始还常常回小饭馆瞅瞅。等三月末看完了钟义管理的账目,整个四月就很少见人影,只晚上回去能瞧到一两面。倒是范珍珍不常出去,每天没事儿就抱着狗坐小饭馆里吃东西,偶尔替钟义收银,好让他去医院看看父母,到李舒苹家给人做做饭。

  钟义心里还是没底。因为灶晓强查帐后并没有表态。没表态的话,他所能想到的有几种情况:第一,收入跟灶晓强时期持平,不用叮嘱;第二,收入没有从前多,但还给机会管理看看;第三,比从前好点,但这可能性极低。

  得想方设法增加收入。

  钟义这些天在省大周围也转悠了几趟,主意有了一个,想跟灶晓强商量。省大后门旁边,也就是离小饭馆不过五百米的地方,有家专门拍“艺术照”的双鱼照相馆。橱窗内的顾客照片拍得跟明星一样,特别惹眼。路过那里,常见到女学生捧着相框出入。

  李舒苹的杂志上有个词叫促销。促销有很多种办法,其中之一,就是跟其他商户结成对,进行联合推广。好比那个双鱼照相馆,做的是学生生意,所以价格从几十到几百不等,压得很低廉。他留心过,差不多类型的照片在省城有名的影楼拍摄,大概要几百到上千。

  女学生也是人,是人就“爱美之心皆有之”。怂恿吃饭的人去拍照,让拍照的人来吃饭。互相帮忙,互相得利,这感觉挺好。

  记得某次跟灶晓强去大超市,也见识过这情况。消费到一定金额的人,会给张某影楼的免费照相券。不过那是小影楼攀附大超市,大超市自然不会给小影楼优惠。小饭馆不能照搬那做法,得从互惠的方面考虑。譬如,来饭馆消费一定金额就赠送拍照券;到照相馆拍艺术照,也相应地给张餐券……

  没谱的事不敢直接说。钟义自己先跑去,跟开照相馆的夫妇聊了个把小时。做人要实在,做生意则要留个心眼。不能骗人,但得提防被人骗。遇人说话留三分总是没错的。第一次谈合作不敢兜底,只是简单地把构想跟那对夫妇说了说。

  那俩人听了很感兴趣。他们跟钟义说定:具体怎么个促销法,各自回头算完成本,再共同拿出个办法来。钟义临走前给了对方一张小饭馆的菜价单,也从对方那里拿到了照相消费价目表。他回到小饭馆计算成本,范珍珍和赵丽看见了都挺感兴趣。

  “钟义,我觉得这法子不错。我们班的女同学挺喜欢拍那啥的艺术照。如果你这个搞成了,我到班里给你宣传。我隔壁寝室的女同学也都能帮宣传呢。”

  赵丽边扫地边笑。在小饭馆做了半年,她个性开朗不少。为了往饭馆拉顾客,她没少在院系里宣传。院系领导也把她当成贫困生自强自立的楷模,期末还给发了奖状。

  瞅到那张奖状纸,大家替她高兴。谁料这丫头一句话把大家都说沉默了。

  那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还是踏踏实实赚钱最实在。

  赵丽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了当初被同班女同学挤兑的尴尬。她认定,只有靠自己双手实实在在拿到的才是真的,才是能让别人瞧得起的。其余的场面话,那些看似风光的表扬,并不能改变她实在而具体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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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钟义的提议,灶晓强并没有单独做出决定。他抽空回小饭馆,趁大家都在,开了个小会。把提议和细节摆在桌面上,让厨子、赵丽、范珍珍和窦荣提意见。

  窦荣没啥意见。关于小饭馆的一切,他都在学习中。每天跟钟义跑采买,干完杂活还去送煤气罐,虽说看到不少凡人生活,大长见识,但还是不懂钟义的手法。他干脆实话实说,投弃权票。

  张厨子老狡猾,先让范珍珍和赵丽讲。看她们同意了,这才连声附和。

  “我就说小钟聪明,啥招都能想。”

  胖厨子抽着烟,顺手胡撸胡撸土狗的毛。土狗被烟味熏了个跟头,摇着尾巴凑范珍珍脚下去了。

  “既然大家都同意,就这么办吧。咱们这也算是民主集中制的体现。”

  灶晓强说完拍了拍钟义的肩膀,“你还有什么顾虑,可以跟我说下。”

  “其实我不确定能成功,也怕减少饭馆的收入。”

  钟义心里也担忧,可不说出来又对不住灶晓强。

  “什么事都一样,成功不成功,放手去干吧。我说过,你怎么经营都成,我只看月底的账本。但是,我关注的不是一个月的账本。做生意每个月都有起伏,那正常。我看的是大局面。”灶晓强考虑下又说:“珍珍,你的钱,别从小钟这里走了。不然他会担心你把他吃垮。钱都从我那边走,你看成不?”

  “没问题。”

  范珍珍耸肩。反正她拿的问心无愧,从哪笔账上走都没有关系。

  “那就去做吧。”

  灶晓强冲钟义笑。小饭馆是他资金积累的来源之一,算是他的退路。他需要个踏实的人守在这里,不过也不反对踏实的人玩一次锦上添花。

  去做吧。

  钟义听了这句话,用力点头。这句话,产生了更多动力。事情都是人做的,不同的人,不同结果。好比日复一日的采买,有的人把它当作毫无意义的重复劳动,有的人却能了解很多门道。不能做前者,要做后者,得做后者!

  干一行爱一行,对得起给机会的人,更对得起自己每一滴汗水!

  在“小饭馆第一届民主集中制会议”的当天下午,钟义去了双鱼照相馆。他跟那对夫妻商议后,签了纸面协议:凡在照相馆一次性消费120元以上的顾客,可以得到价值十五元的餐券。凡在饭馆一次性消费100元以上的顾客,可以免费到照相馆拍摄价值十元的照片一张。

  手段其实并不新颖,但它在省大周边,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饭馆是小本经营,所以除了熟客,都不怎么打折扣。跟照相馆的合作,无形中增加了学生们的兴趣。吃饭还能白照相,这让照相馆的生意火爆起来。另一方面,拍照的女孩子们,也会带着餐券拉同学或男友来吃饭。于是,饭馆销售额直线上升,搞得胖厨子只要一掂大勺,就觉得年终红包有再厚实一层的可能性。

  合伙促销,节约能源、成本,三个思路施展出来,短期内已经看到了一些效果。长期坚持,应该会有不错的成绩。这个认知让钟义很高兴。对于曾经扛煤气罐进出的他来说,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很有趣,不光是没有辜负灶晓强的期待,重要的是,不停地思考问题,让他总有种在做事的兴奋。

  平凡是好的,但不能庸庸碌碌地过日子。过一天,就要活出一天的滋味!

  钟义这样想。

  ***************************************

  七月流火。人忙碌起来,时间就变得异常快。当灶晓强第四次查完账目,看向钟义的目光,已经包含了某种赞许。去年快高考的时候,钟义父亲病了。管理钟家所在镇子的镇长,也就是司徒土地公,让他帮助钟家。此后,钟义就来到省城,为了偿还债务苦干到今天。

  世间的万事万物,总有个莫名其妙的因果在里面。灶晓强甚至猜想,是不是司徒土地看准了钟义的什么,才让自己帮他呢?

  真是说不好。

  不过,不只钟义,就连“好心收留”的那位武曲星君大人也很卖力。看得出,是受够了凡间失业的痛苦。扛起煤气罐来,一个顶三个。很好很强大。有这样一个星君在身边,办事实在方便很多。

  灶晓强想到那天在证券公司的事情,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个弧度。

  今年他要做的事实在太多。饭馆这边用不到的固定资金都抽走了。一方面,通过工商局衰神王亮的帮助,寻了个地方,弄出个隶属市液化气公司的代售点;另一方面,他有心进入股票市场,想在那个地方攫点“外财”。

  古代下凡,没见过股票市场。新中国成立前,旧社会的股票市场也不保险,没上手弄过。这次来人间,等待好久才决定出手。虽然错过了第一次赚钱的大好机会,不过心里始终认为,只要有好的眼光,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去证券公司开户的那天,窦荣正好不忙。干脆把他从钟义那里拉出来,当成保镖带走。对他的期望很高。让在饭馆干粗活,只是第一步,后续还要大力栽培。不过培养人还得一步步来呢,何况是培养上级神?总得让对方慢慢适应凡间的等级观念吧!

  揣好身份证、钱、银行存折,被证券公司的人带着办理开户。正等对方发股东帐户卡呢,就见温周信温医生从证券公司门外晃荡晃荡走了进来。

  “老板,那是不是东方行瘟使者?”

  窦荣在旁边耳语。赵丽和胖厨子都称呼灶晓强老板,他跟着叫起来。范珍珍对灶晓强的称呼很随便,不过他不傻,能看出灶晓强和范珍珍的气氛有些微妙。的确有些微妙,所以那是不能攀比的。

  “嗯,是温周信。”

  灶晓强冷冷一笑。瘟神这家伙的巴掌力道可不小,被他打过的脸颊,还隐隐作痛呢。

  说话间,温周信的视线扫过来。楞了楞,上前两步,冲窦荣伸出手,“哎,你不是……武曲星君窦荣窦大人么?”

  “呵呵,是东方行瘟使君啊。您好您好,很久不见了。”

  窦荣笑得几分矜持。他隶属斗府五斗星恶煞正神之一,温周信隶属于瘟部六位正神之一。等级虽然不分上下,可武曲星的名声俨然要比瘟神的名声强上百倍。这要是放古时候的凡间社会,他可是受万人敬仰的天之骄子,温周信不过是被百姓唾骂、驱之不及的家伙。

  神仙嘛,不光活等级,也是要活名声的咧。这点可跟凡间没啥区别。

  “很久不见,很久不见。不知武曲星君何时下来?早知道同在省城,招呼一声,也好让兄弟我做个东道。”温周信瞥了眼灶晓强,没跟他搭话。

  “刚来不久,在灶神君手下干点活,混口饭吃。”窦荣后退一步,显出身旁的灶晓强来,“老板,那人好像给你拿股东帐户卡来了。”

  “嗯。”

  灶晓强点点头,没去看温周信的表情。接过股东帐户卡等东西,他将这些买卖股票相关的东西,都小心放到皮包里。

  “灶……晓强……”

  温周信喉咙有些干涩。努力发出几个字,声音微妙走调。

  “呵呵,温使君。今天忙,我和窦荣先走了。改天碰到,请您喝茶。”

  灶晓强想到钟义的父亲,还是冲温周信笑笑。窦荣也跟着笑笑,笑得温周信反倒沉默起来。

  出了证券公司,窦荣忍不住问他,是不是他跟温周信有什么过节。窦荣记得跟钟义聊天,钟义说父亲的病是温周信给看的,这事情最初的促成人还是司徒土地。

  “没什么过节。无非是上级神和下阶神之间的一些‘往来’旧事。都过去了。”

  灶晓强想到那天的三万块钱和巴掌,已经不觉得脸颊疼了。心态很微妙,很容易被芝麻大的小事影响。不过古语说得对:窥豹一斑,可见全貌。针鼻大点的事上,也能瞧出隐藏在幕后的风起云涌。

  温周信会如何猜测自己和窦荣的关系?他会不会奇怪窦荣恭敬地喊自己老板?他怎么看待上级神为下阶神打工?

  一切都不重要。对于下凡混的诸神来说,现实才是一切。

  灶晓强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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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年的七月,跟往年不太一样。今年的雨水特别大、特别多。

  省城靠着一条江。往年入夏后,住在江沿附近的人都爱往江边凑。逛个江边夜市、打个扑克牌、拉着二胡充个把小时票友,或者捧块西瓜蹲在晚风中看看江水啥的。

  曾是相当惬意的生活。

  但今年的雨水多得叫人害怕。不光是江心岛的沙滩被淹没了,水位还一步步逼近警戒线,眼瞅就要淹到江堤的台阶上来。

  省城的人们对江水上涨是心有余悸的。

  往前数,数到解放前三几年的时候,省城就遭到特大洪灾。据老辈人回顾,那是五月初到七月上旬这段日子。整个辽江流域阴雨不断,江面一直涨高,最后竟然比省城江边街道还高出了好几米!

  那场洪水淹没了大半个省城。长达一月之久,有两个区完全处在汪洋中。满街都是水,洋房公寓旁的煤气灯,淹得只露出灯罩。有的人还能把行李装上小船逃生,更多的人来不及逃走,就被洪水席卷了生命。

  省城江堤决口多处,让十几万人无家可归。市区内淹死、病死的灾民有几万人,算上周边遭灾的村屯,算上那些因为霍乱、麻疹、猩红热等病死去的人,算上因为大片农田绝收而活活饿死的人,那个数字已经是书写所不能表达的悲痛了。

  人的死亡在历史上不过是个数字而已。年轻的人们因为记忆过于遥远会忘却,但老一辈人不会忘记,那些让他们家破人亡的痛苦。亲人、财产、房屋、土地,一切在天灾面前都那样地脆弱不堪。写在纸上的绝望,就像对他人痛苦的感受,陌生而遥远;写在心里的绝望,才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眼看着水位一天天涨起来,省城人最初的轻松彻底变为沉重。而与此同时,住在省大附近的钟义他们,还没有感受到,住在江沿的省城人的那些压力。省大离江边非常远,就算洪水冲垮江堤,淹没大半个市区,流到省大这里也不会沾湿脚面。

  学生们放假,饭馆的生意进入了淡季。钟义为了不让收入下跌,时常请范珍珍帮忙看店,他带着窦荣去稍远一些的地方发外卖传单。想做得更好,就要招揽到更多的回头客。穿梭在绵绵细雨中,钟义并不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苦。每拿到一笔钱,让账面上多点收入,都觉得任何辛劳都值得了。

  灶晓强最近也不怎么忙,常回店里陪范珍珍。俩人看着店,唠着嗑,倒也其乐融融。只是这种“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日子没过几天,就被一个电话终结了。

  接电话的是钟义,电话那头是赵丽。声音焦虑惶恐,压得极低。匆匆报上一个地址,拜托钟义去接她,随即挂断了电话。

  没头没脑,没任何原因和理由。刚开始还以为是赵丽开玩笑,可挂回去发现是公用电话。大家这才意识到出了问题。

  联系不上赵丽,她到底怎么了?饭馆里这几个人有些蒙,厨子闷头抽烟,琢磨不明白。范珍珍根本懒得猜测,直接就问灶晓强是不是去接人。

  “相处快一年了。她是啥人大家都知道,不会没事找事。”

  钟义接电话的时候,范珍珍正坐旁边,听出了赵丽声音不对劲。

  “小钟,你说呢?”

  灶晓强先问钟义。钟义是接电话的当事人,他一直没表态,光坐在那儿把个本本翻来翻去,还拿笔在上面涂抹。

  “灶叔,这里是咱们省城,这块儿大概就是赵丽说的地方。”

  钟义把记事簿的第一页给灶晓强看,那是张全省地图。红色标记一头是省城,另一头是省内靠近边境线的偏远地区。那是赵丽在电话中说的大概位置。

  “想去赵丽说的地方,要先坐火车从省城到阳陵市。”钟义翻到第二页的列车时刻表,“路程约四个小时。”翻回第一页,“从阳陵市到赵丽说的地方,没有火车道,应该是坐客运过去。地图上看,同样远的路途,从省城到周边地市,需要花三个小时。假设那边的路况不如这里,那么汽车可能要走四五个小时。”

  算完,钟义抬头看着灶晓强的眼睛:“灶叔,我想请两天的假。一天去,一天回。等下,我还想到赵丽她们系办看看,瞧瞧有没有值班。从前听赵丽提过她老家,电话里说的这地名,好像是那里,但不确定。灶叔,您能把赵丽她们系给开的勤工俭学证明借我用用吗?”

  “小钟,你说那地方是赵丽老家?”

  范珍珍觉得很不可思议。

  “拿去用吧。”灶晓强把证明给钟义,又瞅了眼窦荣,“这两天累不?”

  “不累。液化气罐送的不多,主要送是钟义揽的外卖。”

  “那这样。”灶晓强考虑了几秒钟,“我这几天也不忙,先留店里守着,替你带带窦荣。钟义你去办赵丽的事情。路费啥的先从柜上支取,到时候再跟赵丽结算。”

  “我呢?”

  范珍珍听出灶晓强的留守安排没她。

  “阳陵市下属的几个县城靠着辽江,有很多新鲜鱼。你不打算去瞅瞅么?钱可以走我那边的帐。不过你一个人玩没意思,顺道带几个朋友,也能给小钟搭个伴。”

  灶晓强说。

  “灶叔,我一个人没事。”

  钟义知道灶晓强是好心好意。

  “晓强,看不出关键时候,你也挺扛事儿。交给我吧。”

  范珍珍眼珠一转,已经有了同行人选。话不多说,干脆直接出门找人去了。

  “小钟,你不要去赵丽她们系办吗?快点去吧。趁时候还早,赶紧去问。”

  灶晓强把钟义也撵走。

  世上的凡人多得很。一个一个顾,也顾不来。可赵丽是在自己手下干活儿,凭这点,也得“护犊子”,不能让那丫头出啥意外。

  灶晓强想到这里,躲到角落打起电话。

  “司徒老哥吗?我晓强。”

  “晓强?呵呵,最近忙什么呢?听说你那小本生意又做大了。有传闻,说你收了武曲星君当手下。有这回事儿没有?钟义那孩子最近咋样了?”

  “有那回事儿。看到活不下去的,我习惯帮把手。钟义很好,这阵子替我照管小饭馆,比我自己还精打细算。老哥哥你的眼睛果然好,看人看德。”

  灶晓强笑了起来,把赵丽的事情说了说。乡下不比省城,都有本地风俗。说不准赵丽是因为啥事遇到了麻烦。钟义贸贸然过去,万一接不出赵丽,把他自己搭进去咋办。他请范珍珍跟着,多少能托底。保险起见,还是得走土地爷路线。

  “行,事情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看看是哪位同僚在那一带混饭吃。告诉他照应着点。”

  司徒土地爽快答应下来。

  灶晓强放下电话,心说要是遇到个打架斗殴,让窦荣去最方便。不过窦荣下凡不久,对现代社会的了解还欠缺很多。

  得调教!得好好调教!

  灶晓强扒拉扒拉今天的送货单子,扭头看了眼窦荣。

  “啊?”窦荣错愕,愣了两秒钟拍了下脑袋,“啊!”

  完了,还有几家的液化气罐没送呢。

  窦荣赶紧去后院推车。厨子在旁边看得直笑:老板有意思,能把这五大三粗的汉子用眼神给那啥了,这气势真不一般。

  “您要点什么,这是小店的招牌菜。”

  灶晓强看有客人进门,忙招呼过去。他瞥了眼张厨子,厨子也一溜烟钻进厨房,不再露面。

  那边,钟义在系办得到的消息让心里沉甸甸的。系办的老师很好心,看了证明,听了理由后给查了档案,说那个地址就是赵丽家。

  她在自己家能出啥事情?难不成……

  钟义想到了一些庸俗不堪的原因。可又觉得那些念头太可笑了。赵丽可是考上了大学的人!上大学对很多乡下人,尤其是家境贫寒的乡下人而言,就是鲤鱼跃了龙门,就是一家人有了日后最大的指望。可不管怎么的,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没个确定。只有人过去了,才能晓得到底发生了啥。

  钟义回到小饭馆,把查到的结果告诉灶晓强。范珍珍也回来了,跟灶晓强说她已经联系好了同行的伙伴。

  “嗯,那就这样吧。”灶晓强掏出钱包,数了两千五百块钱。五百块给钟义,“这是你的开销。”两千块给范珍珍,“这你拿着。准备请几个人过去?”

  “俩人。”

  范珍珍一笑。这么大人了,办事也不比谁差。好手贵精不贵多,这时节出门,请那俩人就够了。四个人,外加带回赵丽,两千五百块差不多够开销。

  不经事儿看不出,这平日里感觉抠门的灶王爷人挺好。

  范珍珍歪着头盯住灶晓强。

  “你看啥?”

  灶晓强可不敢把范珍珍和窦荣同等看待。武曲星君寄人篱下,他摆老板姿态没关系。食神仙子算半个合伙人,外加又是上神……

  小神心慌慌。

  灶晓强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心理状态。

  “没啥,挺好。”

  范珍珍又笑。她怎么能不明白灶晓强的想法:说好钟义的开销让赵丽偿还,那给钟义的钱越少越好。她这边尽量花,就不用算到赵丽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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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迟。钟义和范珍珍下午采买东西,当晚就踏上了去阳陵市的列车。办急事赶早不赶晚。晚车到阳陵市,可以睡上一小觉,然后早点起来去搭长途客车。这样节省下小半天的时间,说不定就能早帮上赵丽。

  同行的是范珍珍俩朋友,一个大胡子丑男,一个不太爱说话的年轻女孩。

  “老钟,这是钟义,在晓强那儿帮忙的。”范珍珍把钟义引荐给钟馗。到小地方去办事,请钟馗同行最妥帖了。钟馗从古至今,就爱往小门小户、荒山野岭里面跑。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钟馗属于到哪儿都能“地头蛇”一下的人物。

  “呵呵,你也姓钟?一家子,一家子。”

  钟馗跟钟义握握手,姿态很男人。

  “你叫他钟叔吧。”范珍珍瞅瞅钟馗一脸络腮胡,也不好意思让钟馗给钟义当哥哥。

  “都姓钟,一家子,直接叫叔。”

  钟馗指点的称呼更地道。

  “叔。”

  钟义点头。

  “呵呵,你管珍珍叫啥?”

  “珍珍姐啊。”

  “呵呵,挺好,这辈分好。”

  钟馗笑起来,摸着胡子很得意。

  “老钟,你这么大人了,咋还小孩子心性。”范珍珍白了眼钟馗,把同行的另外个女子介绍给钟义,“她姓韩,叫韩波波。你叫她小韩姐就行。”

  “小韩姐。”

  钟义瞧那女子很年轻,越看越年轻,似乎比自己都小。这“小韩姐”的称呼是因为她面嫩吗?想不太明白。

  “嗯。”韩波波微微点头,轻轻笑了笑。她靠着火车窗,慢慢悠悠地剥着橘子皮,一脸的淡然。

  “别看小韩年轻,她可是省游泳队的助理教练。老钟呢,是自由撰稿人,专门给杂志写灵异类文章的。”范珍珍边跟钟义解释,边掏出钱包数钱给列车员,“麻烦来四盒盒饭。”扭头对仨人说,“今晚先对付对付吧,就不去餐车了。咱们商量商量,看怎么办这个事。老钟来时跟我说,那种小镇,十里八村的人都沾亲带故。不能贸贸然就说去接人的。”

  “探亲?”

  韩波波开口。这借口够古老。皇帝还有门穷亲戚呢,她们这几个人从省城跑阳陵市下面的乡镇去探亲,也不是啥稀奇的事。

  “不好。镇上人爱刨根问底。”钟馗盯着钟义的脸审视了一番,“小义,你怎么想?”

  “我倒是想了个法儿,不过还得听大家的。随机应变吧,不管怎么,也得把人接出来。”钟义沉默半晌,轻声说:“昨天接了电话,我就在心里答应她了。不能食言。”

  “别说得那么严重。这都啥年代了,怎么还跟古人一样,办个事还指天指地的。”范珍珍嘴巴上这样讲,眼睛却笑眯眯的。钟义正觉得尴尬呢,就听她跟韩波波炫耀:“小韩,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小钟人很好呢。”

  韩波波看了眼钟义,见他耳根子有些红,便微笑起来。

  火车奔驰着,迎着细雨从省城开往阳陵。夏天天黑得晚,但没有太阳,阴沉沉的云头很快就卷着暮色覆盖了天空。坐在车上眺望雨水中的农田和城镇,心里有说不出的茫然。

  车轮在铁轨上嘎啦啦滚动,车厢里的人都在聊着各自的事情。吃饱喝足的范珍珍已经靠着座位假寐了,钟馗和韩波波在打牌。

  妈在医院干什么呢?又在给爸擦脸擦手脚吧?李舒苹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在看前些天买回去的新书?八本小说早就看完了,但都是一本本拖着还的。那本《生死朗读》还留在手里,没有给她。反倒是把后续借的几本小说都看完送回去了。她会不会认为自己有什么坏想法?其实只是好奇那些窥探隐私般的描写罢了……赵丽呢?她怎么样了?自己还赶得及吧?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辛辛苦苦打工赚钱,不管啥原因,都不想她出意外。小饭馆里有一个自己已经够了……妈还好吧?温医生说常给爸讲点过去的事情,能刺激神经系统功能的恢复。爸能早点醒来,一家人团团圆圆地说话,那该多好哇!

  钟义用手指蹭蹭车窗玻璃。下雨下得外头气温低,让玻璃上蒙了车厢里的雾气。蹭干净,能瞧见夜色昏昏中,一排排低矮的民房向后退去。前方灯火通明的地方,楼层高了许多,人烟则更浓厚。

  阳陵市到了。

  *****************************************************

  将近半夜十二点,列车停靠在阳陵市火车站,比预定的时间晚点五十分钟。没人会给出什么解释,老大自然有老大的气派。

  这阴雨天气也没太多揽客的大妈大嫂。钟义四人出了车站,只看到十来个中年妇女举着小旅馆的牌子招呼。

  有范珍珍和韩波波随行,那些做不三不四业务的旅馆的揽客人就没来招呼。上前搭话的都是正经小旅馆的人。挑家站前的小店住进去,洗洗澡,四个人就睡下了。

  俩人一屋。被钟馗巨大的呼噜声折磨,钟义勉强迷糊了一会儿。脑瓜子里不记得做了些啥乌七八糟的梦,稀里糊涂的,就听到钟馗喊自己起床。人蹭到水池子那儿用水擦了把脸,这才清醒过来。

  抬头看看镜子,瞧见俩黑青色的眼眶。

  “啥也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范珍珍洗洗手,安慰钟义。她们三个早醒了。听钟馗说,钟义讲了一宿的梦话,就没叫醒他,想让他多睡会儿。看脸色,知道他最近太劳累了。

  “叔呢?”

  钟义没看到钟馗。

  “他去外面找车了。早晨他到客运站问过,说往赵丽家镇子那边的车暂时不发了。”

  范珍珍也没想到能出现意外。

  “为啥不发?”

  钟义问。

  “有段路正卡在洪峰线上,那附近发洪水了。”

  “那赵丽家呢?她们家是不是也发洪水了?”

  钟义一惊。他所在的镇子离辽江很远,只在三几年遭过洪灾。都是老辈人的记忆了,他,乃至他爹妈都没啥印象。

  “傻了?地图没留意?赵丽家靠山,辽江支流的拐弯处恰好在她家和阳陵市中间。没有截断,但据说洪水已经波及那地段。客运站怕出事,不敢走车。”

  范珍珍有些闹心。

  “珍珍,老钟回来了。”

  韩波波招呼范珍珍和钟义过去。大胡子钟馗气喘吁吁地站在旅馆门口,拎着一个刚买的大旅行兜,里面塞满了香肠、矿泉水和午餐肉罐头。

  “找到车了。咱们走吧。”

  钟馗把旅行兜背肩上。从省城离开的时候,大家也做了准备。雨衣、防滑鞋、面包、水都扛在钟义身后的包里。但靠这些来面对最新情况,显然是不够的。他知道客车不通以后,马上去买了水和食物,还跑药店里弄了一大堆药。

  大灾后往往有大疫。从古时候过到现在,这种事见太多了。

  “什么地方的车?”

  范珍珍问。

  “省城电视台的,就是杨小顺去年毕业找工作签的单位。”钟馗朝百米开外的大面包车挥挥手。

  “小顺他们单位的车?”

  范珍珍一听乐了,“小顺又不是领导,你说了啥好话,人家同意稍咱们了?”

  “好话?那多不实惠!‘硬通货’啊。”

  钟馗捻捻手指,做了个查钱的动作。车上带队的,是天庭上的同僚,可不熟悉。他只好给对方塞了点钱,加上杨小顺在那边帮腔,终于让对方同意了。

  范珍珍最开始没觉有啥不对。这年头不给钱不办事的人多了去,那都算好人。有的,给了钱也不办事,生生叫你吃个闷亏,更不是东西。

  可走近面包车,看清楚带队的人是谁,心情就不爽起来。

  “他收你钱?”

  范珍珍有点不可思议。

  “啊,你……范小姐。”

  带队者冲范珍珍伸出了手。凡间待习惯了,可见到同僚,还是差点喊出“食神”二字。

  “雷处长,您好。”

  范珍珍微笑着朝下凡后的雷处长伸手,心里的腹诽骇浪滔天。都是下凡混的,自己这边有困难,他帮个忙也不吃啥亏。在电视台做到处长这职位,薪水和奖金都拿不少了吧?更别提外快了!竟然还收钟馗的钱!

  “呵呵,呵呵。我家小电管得严,手头没烟钱了。”雷处长很尴尬。倒不是他看人下菜碟,实在是和钟馗没交情。如果不是同僚,给多少钱他也不敢带。万一出了意外,没办法跟台里面交代。

  “呵呵,夫妻嘛,小电她都是为雷处长好。”

  范珍珍笑笑,心里不以为然。

  四个人挤进电视台的面包车,小心避开那些昂贵的器材。坐在尾座的青年看到范珍珍和韩波波,忙招呼她们两个。

  “珍珍姐,波波姐。”

  “小顺!”

  范珍珍领钟义俩人走过去,和青年坐到一起。钟馗把刚买的香肠分给雷处长、司机和其他工作人员,很快地让气氛融洽起来。司机惬意地叼着烟,开往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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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洪水不仅仅发生在辽江流域。长江那边也是洪魔滚滚,无数地市全面告急。上头非常重视,调拨救灾物资,在各地成立了抗洪抢险指挥部。电视台、广播电台、报纸、杂志这些做媒体的,也都派出人手,马不停蹄地奔赴各个洪灾现场,力求取得第一手资料。

  “如果你拍的照片不够好,那说明你离炮火还不够近。”

  战地摄影师的名言,成为这种情况下最醒目的标杆。媒体人也有媒体精神,不能光会追娱乐八卦。涉及民生大事,总要表达下人文关怀。不关怀民众的媒体,是会被民众“关怀”的。

  雷处长在发愁他的任务。钟义在发愁赵丽的事情。

  杨小顺有大张的全省地图。从上面看到,洪水阻路的地方,是赵丽家所在地的临镇。电视台一行人也会到那里去,跟随洪峰的转移,沿着辽江支流拍摄抗洪抢险的情况。

  “洪水已经到达那个村庄了。”

  杨小顺低声跟范珍珍说。

  “那我们也得想办法过去。”范珍珍叹了口气。天庭上消息灵通的小神仙很多,杨小顺这家伙是其中翘楚。下了凡,神力虽然受到很大限制,但依然比凡人更敏锐些。

  “珍珍姐,杨哥。”

  钟义递了两瓶水过去,转手也给韩波波一瓶。韩波波没接。她上车后,一直盯着窗外看,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车窗玻璃,陷入沉思。

  “小韩?”

  范珍珍轻声叫她。

  “啊?”韩波波扭头,看到钟义手里的矿泉水,“不好意思。”

  “小韩,别想太多了。”

  范珍珍拉住韩波波的手。

  ************************************************************

  路况比想象中的好一些。不到中午,车就开到了预定地点。这是一个镇子,前面的道路已经被水淹没了。洪峰刚刚过去,附近的堤坝根本守不住那么多的水。杨小顺他们准备追着洪峰的脚步走,拐去另外一边。钟义四人则要继续前进,通过这段被洪水淹没的路,去赵丽老家。

  正犯愁的时候,范珍珍手机上蹦出灶晓强的名字,接起来,听他问一行人走到了哪里。

  “一个镇上……对,就是你说的镇。洪峰刚过去,前面的路都被水淹了。”范珍珍跟灶晓强谈了几句,把手机递给钟义。

  “灶叔?”钟义听到灶晓强让他去镇上找个人,那人兴许能帮忙。

  “好的,灶叔,我这就去。”

  钟义把手机还给范珍珍,拉着钟馗去找人了。韩波波瞥了范珍珍一眼,细声细气地问:“是你家那个灶王爷?”

  “什么我家的?不过是合伙做生意的人。”范珍珍失笑,“不过心思细。好像是托关系找了土地部的几个土地公。想解决事情,县官不如现管。”

  还真让范珍珍说对了。灶晓强托司徒土地办的就是那。司徒土地的同僚,一个下凡过着普通农夫生活的老头,借给四个人一条小船。

  递钱过去表示感谢,对方不收。

  “一条船嘛,好去好回。到时候原样送我这儿来就成,坏了再提包赔。”

  老头磕打磕打土烟袋,瞥了眼钟义。钟义不敢再说啥,和钟馗拖着船到了水边,叫上范珍珍和韩波波,继续往前走。

  水很大,也挺脏。上面漂浮了很多枯枝烂叶,还有旧木板之类的。船桨打在水面的声音异常清晰,方圆几里的视线内看不到其他人。按照方才问的路,只能直直往北面划。

  不下雨,头顶终于出了会儿太阳。隐隐约约,能望见有一群什么露出水面。手下加劲划过去,吃惊地看到了一个被洪水淹没的村庄。

  各种生活、生产用品漂在水面上,很多家畜和家禽的尸体浮游着,嗡嗡叫的苍蝇在上空飞舞。空气中扩散着奇怪的气味,叫人胃里翻滚。张开嘴巴,好像有什么堵在喉咙那儿,想吐吐不出来,呼吸又困难。

  什么都没了。根本看不到田地,村庄里几百座房屋全泡在水里,露出来的只是屋顶和电视接收天线。小船穿行而过,从露出水面那巴掌大小的玻璃窗中,才能看到当初人们生活过的痕迹。

  盛夏的日头热辣辣,晒得脸发烫,心发凉,明亮的光让洪水水面更显暗淡。那些晦暗的颜色使心情沉重无比。

  满目疮痍里,只有一行人和孤零零站在房顶上的几只鸡、狗。劫后余生的它们没办法用人类语言表达,究竟是怎么样的瞬间过后,曾经的家园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唉。”

  钟馗坐在船上点了根烟。什么事情见多了,都容易麻木。但从繁华喧闹的城市出来看到这幅景象,还是忍不住难受。

  “老钟,你叹什么气,也不是没见过。”

  韩波波冷冷说了句。她被阳光照到的面孔很白皙,没有血色。眼神也很平静,一点儿都不像她这年龄的人该有的。

  钟义默默地划着桨,手臂更加用力。物伤其类的缘故吧。庆幸自家镇上没遭过洪灾,庆幸赵丽家离江河还远着,但与此同时,他深深感受到,人在洪水面前其实非常渺小。

  “喂~~~~~~~~~~你们是哪儿的人啊~~~~~~~~~~~~~~”

  有艘小舢板从远处房后绕过来,上面站了几个农民打扮的。他们靠近钟义四人的小船,用略带当地方言的口音问话。

  “我们省城来的,要去前面镇子。大叔你们是村里的?”

  钟义收起船桨,方便对方靠过来。

  “是。这俺们村儿。那边那个就是俺家房子。”中年汉子接过钟馗的烟,道了声谢,“没成想水来得这么快。昨天乡政府让组织撤离,大家都觉得没啥就磨蹭了会儿。唉,很多牲口都没带走,糟蹋了。”

  “家里人呢?”

  钟义问。

  “人都在。村里人都在,就是家里可惜了。”

  中年汉子叹气。

  “人在比啥都强。大叔,幸亏房子还在,不然冲垮了更窝心。”钟义不晓得这安慰能起啥作用。他扭头跟钟馗商量了下。瞧几个村民的嘴唇都干裂了,应该是挺久没喝水。大灾过后,饮水都是大问题。

  递了两瓶矿泉水过去,中年汉子谢了谢。听说钟义四人还要北上,建议他们过了淹水的这段路,到前面镇上雇个四轮车拉着走。

  “你们都城里人,走不惯远路。四轮子钱不多,给十块钱就拉。”中年汉子叮嘱完钟义,跟几个同村的划开舢板,挨家挨户救房顶上的鸡狗去了。

  辽江,这条全省最大的河流跨越了大半个省份,同几道支流一起,围成了全省土地最肥沃的平原。它源自辽江山岭北麓,南到临省境内,和其他伙伴湍流向前,投奔大海。从古至今,它养育了无数生灵。而某些失去理智的瞬间,它也毫不留情地扼杀自己的子民。

  钟义划动船桨,四人离水中村庄越来越远。把那些腐烂的、逝去的东西抛在脑后,眺望远方那条若隐若现的黑色线条。土地。是的,土地。现在,没有比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更让人安心的事情了。钟义加劲地划起来。太阳在头顶上晒着,他感觉这条船不再是汪洋中的孤舟。

  镇子就在眼前。下了船,遇见当地乡政府工作人员,要借船去附近参加搜救。钟馗做主把船借了出去。钟义去找车,看见了那村民提到的四轮农用。过去问了价钱,说十二元送到赵丽她们村。

  “不是说十元吗?”

  钟义疑惑。

  “这都啥时候了。不比往常。”

  对方斜眼瞅瞅钟义,嘲笑他不懂行情。

  “走啦。”

  范珍珍把钟义推上车。韩波波扫了开车的一眼。钟馗见状拉住她的胳膊,她没吭声,被老钟拽上去。这种遭灾时候,遇到个涨价的见怪不怪。老钟嫌韩波波太压不住气。这么多年的神仙当着,怎么还那么喜怒形于色呢?不过也不能怨韩波波,她对这些有心结……

  交钱上人,车子很快在道上颠簸起来。

  刚才划船时,大家已经商量过怎么办了,钟义执意要亲自解决,钟馗和韩波波也乐得放手给他。虽说是下凡了,可毕竟神仙不愿多管凡人事。不沾亲不带故的,钟义自己先办着吧,办不了,他们这些人再施展下本领也来得及。

  “悄悄地进村,打枪地不要。”

  范珍珍笑嘻嘻地说。虽说是现代社会,可很多偏僻村庄的老习俗、老宗族还在。历史越悠久的地方,传承的东西越多。有精华,也有糟粕。可不同的人呢,看到的糟粕和精华又不一样。

  “反正是小钟去办事嘛。我和小韩,还有珍珍你。咱们仨随便逛逛,给他掠阵就行。”

  钟馗从兜里掏东西。都是临来前带身上的。时常四处走,除了给灵异杂志写小说,也顺便给旅游杂志丢稿件。身上有点“东西”,遇事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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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很滑。她小心走着,脚底板时不时被泥泞陷住。山下前方,就是她村里的家。

  她的家很小,只有两间泥坯掺茅草盖的房。据说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没钱买砖起新房,只好这么住着。奶奶、爸妈,弟妹和她。五口人住在一条大火炕上,父母睡炕头,弟弟挨着他们。奶奶睡中间,她和妹妹睡炕梢。天不亮,人就从炕上爬起来,到外屋地里烧火做饭。那时,外面的公鸡会打鸣,狗也开始满村乱叫。

  站在泥水里,她凝望雨中那模糊的村庄。看不太清楚路,雨浇得整个山头都沸腾起来。一道闪电击中大树,天和地都在摇晃,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不辨方向地跑起来,最后蹲到灌木丛中。

  雨真大。她抱住膝盖,望着乌云翻滚的远方……那也是个雨天。爸喝醉了,嚷嚷着妈不能生儿子,把妈给揍了一顿。奶奶在旁边也不阻拦,冷眼说女人不能给丈夫传宗接代,打死也不冤枉。时常听到奶奶抱怨,说妈断了赵家的根,只给家里生了两个赔钱货。

  “没个孙子,死都没脸面去见老头子呢。”奶奶总是爱用这句话结束对旁人的絮叨,而爸坚持让妈再生个。妈没办法,只好又怀上了,挺个大肚子在地里干活。看到的人纷纷猜测,这回是不是又来了个“招弟”。还有人说,她老赵家是上辈子做了孽,所以这世才让她家断子绝孙。

  十月怀胎,妈辛辛苦苦,终于生下了弟弟。爸和奶奶喜得不行,他们买了挂鞭炮跑村头放,请了些熟悉的乡亲们来家里吃饭。那天开始,她发现奶奶对妈好了起来,伺候妈坐月子不说,还不让妈干一点重活,

  “终于不是个赔钱货!咱们老赵家总算有后了。”

  奶奶喜颠颠地跟村里人讲,她拉着妹妹的手,觉得奶奶的喜悦和自己很遥远……

  雨真大!蹲在草窠里,腿肚子抽抽,身上不停发抖。隐约地,听见有人在远处喊。不敢应答,依旧是蹲着、望着。而那些披了雨衣的小黑点慢慢放大,几个眼熟的村人走近,伸出了手,和一件宽大的雨衣。

  冻得瑟瑟发抖,脸上淌得不知是雨是泪。被村人领着,从泥泞的小路往回走,在岔路口碰到了背着奶奶的爸。他一巴掌刚要打上来,被奶奶拦住了。

  “娃回村报信,难保不走岔。这么大个雨,没丢山上就是好事。”

  奶奶趴在爸的身上,满脸倦容。村里老人不比城里的那么娇贵,常带孩子上山采蘑菇。劳作一辈子的老太太本来身体硬朗着,可凑巧赶上了突如其来的暴雨,滑到了坡下。

  她木怔怔跟在爸的身后走着,想到昨天晚上奶奶说,不同意自己去读书。爸也想多个劳动力,早就跟村里的队长打招呼,说不叫她上学。可队长不乐意:上头抓教育,学龄儿童都占考核指标哩。

  踩在泥水汤里前进,一脚深一脚浅地回了家。队长正家里等着她们。先问了她奶奶的伤势,知道只有小腿骨折,脊椎啥的没大碍,这才放下心,又提起让她上学的事。她爸闷头抽烟,死不吭气。队长倒也没逼,就用挺淡个语气说:你家生了三个娃,村里没罚是照顾你家的情况,知道你没钱。可你不让你家娃上学,那是在拖村里的后腿呢。

  这话重得砸人脚面。那种忘恩负义的事情,她爸没脸做。听完队长的话,抽完剩下的半截土烟,就跟村长点了头。她奶奶躺在炕上也没说啥。现如今有了孙子,瞧着那天也高了几分,地也宽了几尺,孙女去不去上学,不重要了。

  就这样,她去镇里上了学。读完小学念初中,念完初中,竟还跑县里念了高中。这一逞能,倒把村里人给镇住了,包括她家的人。村里的孩子,大部分读完初中就回家种地。她考了个全县第一,唬得她爸都不好让她回家下田干活。用村里人和队长的话来说,那是出了能耐闺女,咋也是个面子。只可惜,闺女总归是人家的。

  她也怕家里不同意,就拎着铺盖住到了县高中的宿舍。除了上学,还到砖厂背砖,扣掉留给自己花用的,其余都给家里送去,好叫家里允许自己读书。

  乡下人的儿子娶亲,要花费很多彩礼。虽然儿子还小,但也得尽早打算。她爸想多存点钱给儿子娶媳妇,对她读高中的事情也默认下来。三年间,除了学费生活费,她在县上赚的钱都交到家里。只是谁都没想到,她竟考上了大学!

  挺别扭个心态,她爸闷头抽烟,不知道该咋弄这个事情。若说谁家男娃娃考上大学,那该是该放鞭炮摆酒席。可闺女不一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办法继承自家香火的人,跑那么远有啥用,书读得再多也是别家的人!

  她也想不出新的托词,只能说省城打工机会多,读书不用家里掏钱,到时候还能存钱给弟弟留着将来娶媳妇。这理由说到她爸的心坎上了。该让她带走的都拿着,嘱咐她在省城不要忘了家里,多考虑下弟妹,别忘给家寄钱……

  就那样,她一路来到省城,不仅读大学,还在小饭馆找到了工作。日子很愉快,从那些五湖四海的同学耳中,她了解到更广阔的世界。当那些女孩子听说她家重男轻女,都替她生气,说她奶奶和她爸不该那样做。

  她感谢她们的好心,但她又清楚,生长的环境不同,老辈人的看法也不同。那些女孩子在家人的宠爱下长大,她们是无法理解她为了读书,必须背着砖头走在炎炎烈日下的心境。更不能想象出,她和妹妹是怎么样站在门槛外,瞧父亲用手掌抚摸弟弟的头顶,说自家儿子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娃。

  她和妹妹也想有出息。就同城里的女孩子一样,有份工作,穿得体体面面,不做男人们的陪衬,不被人骂成赔钱货。只是那份心思做起来着实难。想着要一步步努力下去,人也是那样做的,可暑假回到家里,竟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一个陌生男人上门,给家里丢下大笔彩礼。

  赵丽震惊地看着她爸,却见他很平静地收下彩礼钱,把那男人送出门。

  “把你嫁了,才能有钱给你弟弟相媳妇。对方家里地多,人也好,说等你到了岁数再结婚,不逼你呢。你迟早是人家的媳妇,我看你也不用回去读那书了,过几天去人家那里走动走动,等到日子就办事吧。”

  爸盘腿坐在炕头上,很殷切地看着她。她说不出来话,脑子里面昏沉沉的。那些在省城里对自己未来的规划,那些想法、念头统统不晓得跑哪儿去了。稀里糊涂地跑镇上,给饭馆那头挂了电话,让钟义来接自己,可放下电话,心乱得抓不到头绪,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

  赵丽把秸秆塞进灶塘,瞧着跳动的火焰发起呆来。她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妈在外头喊着——“妮啊,家里来客人了。”

  来客人了,村里大队队长领着四个人进了赵丽家。先把钟馗介绍给赵丽她爸:“这是省城来的钟作家,来咱们这里做乡村调查的。人家全国各地都跑,是大大的文曲星咧。”

  “呵呵。”钟馗冲赵丽她爸伸出手,心说文曲星君知道,可别取笑自己才好。

  赵丽她爸有些紧张,伸手跟钟馗握了下,赶紧把人往屋里领。四个人里,就数打头这大胡子作家吓人,后面那俩女子倒挺俊。

  “弟妹,这俩女客是钟作家的朋友。这位是……”队长指着范珍珍,把范珍珍的自我介绍给忘了。村里人说女子好坏,一是瞧能不能操持家务和地里,二是看能不能生养。长得好坏倒不在乎,反正夜里关灯上炕都没啥区别。范珍珍这样有名片的女子村里没有。女人家不用逞能,逞能的女人家,说话都强硬有份,已经不能算女人家了。

  “大姐您好。我在贸易公司做事,跟钟作家是朋友。小钟和赵丽工作的饭馆是我关系户。”

  范珍珍把自己的名片递给赵丽她妈。

  “大叔大婶好。我叫钟义,是赵丽在饭馆的同事。那边歇业,就过来看看。”钟义朝赵丽笑笑,跟她爸妈说了句:

  赵丽他爸听到钟义的话,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队长,你不知根不知底,咋就胡乱把人往俺家领。”

  “胡说,钟作家可是省城作协里头的人。可不能乱讲话。”

  队长忙呵斥了句。

  “他做他的鞋,跟俺们家啥关系?妮!”

  赵丽他爸瞪了赵丽一眼。

  “爸,钟义是我请来的。”

  赵丽瞅了眼父亲,又把头低下去。一时间,父女两个人就僵持起来,搞得队长倒不自在了。他搓搓手,不知道该说啥好,总觉得事情不像是自己听到的那么简单。

  “队长,他们说他们的,咱们继续看下一家。”

  钟馗赶紧把话说起来,把队长从尴尬中解脱出来。进村前就说好了,他端着身份找村里队长,好进到赵丽家。至于后面的事儿,钟义去办。

  胡子男这话正中队长心坎。对方打着调查农民问题的旗号来的。如果怠慢了,怕这帮笔杆子回去乱写一气,乡里那边也不好交待。赵丽家的事情,还是让赵丽他爹自己解决。虽说是队长,也管不到婚丧嫁娶啊。

  走吧走吧,到家里喝酒去。家里杀了鸡呢!

  队长很热情地把钟馗他们仨人拽走了。钟义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等着赵丽的家人说话。

  “妮?他是你看中的小子?”

  赵丽她爸嘬着烟袋锅,好半天才想出这理由。许是闺女不想嫁那人,就找了机会搬救兵。不然,咋也不可能凭空蹦出这小子。

  “爸!不是!”“大叔,不是!”钟义和赵丽俩人异口同声。

  “不是?那……”赵丽她爸楞了下,连嘬好几口烟,“不管是啥,既然是妮认识的,先进去坐吧。”说完,他背着手先进屋了。赵丽她妈拉了下女儿的衣襟,示意她把钟义带也带进屋里。

  “钟义,我爸不让我回省城。他给我订了门亲事,对方给的彩礼挺多。”赵丽这才低声跟钟义解释。“嗯,猜到点儿。我跟叔谈谈。”钟义跟在赵丽身后,堂屋里大灶下的秸秆气味让他倍感熟悉。

  赵丽她爸盘腿坐在炕头上,眼睛盯着钟义,手里拿着纸筒子卷旱烟。钟义也不说话,坐旁边帮赵丽她爸卷。赵丽和她弟、妹放饭桌、端碗筷。赵丽她奶去看自家老弟弟了,人在另外个屯子没回来,所以桌上只有六双碗筷。

  赵丽她爸拿出瓶辽江大曲,给自己倒了一杯,给钟义倒了一杯。“既然来,就是客,喝杯吧。”赵丽她爸仰脖干了一杯白酒。

  钟义从前在家没沾过酒,但长辈给倒酒不能不喝。赵丽她爸干杯了,自己这里也不能剩下一滴。屏气大口喝进去,面红耳赤地,没住了咳嗽。

  “从前没喝过?娃哪里人?跟妮一个饭馆才认识的?”赵丽她爸盯着钟义的一举一动。钟义拿起酒瓶,规规矩矩给赵丽她爸倒上酒,也给自己斟好。

  “大叔,我家是省城旁边县里镇上的。今天来得匆忙冒昧,给您老添麻烦了。”钟义敬酒,把自己的杯口压得比赵丽她爸低许多,瞧她爸喝几口,自个儿就跟着陪几口。听说钟义不是省城人,赵丽她爸脸色好了些。详细问问,知道钟义家也种地、养牲口,鸡鸭猪都喂过。

  “小子,既然不是看中我闺女,来做啥呢?她让我给许了人家。对方给大笔彩礼,也不嫌她在外面跑野了。女娃嘛,一辈子守好这个家就够了。”

  “爸,我想读书。”

  “你想读书?你读那么多书干啥?女娃娃,长大就得嫁人生孩子、伺候公婆和男人。你男人多读些书,多赚点钱养家是应该的。你读那些书做啥?认字也让你们认了。队长说的九年义务教育都让你和弟妹读了。我还没埋怨你们少干了地里的活儿,少喂了家里的猪。你们倒一个个跟我提要求。难道我让你嫁人就是委屈你了?”

  “她爸……”赵丽她妈扯了扯自家男人的衣襟,不叫男人在钟义这外人面前数落女儿。

  “你想说啥?都叫你给惯的!要我说,当初念那什么高中就不该。这倒好,耽误了好几年功夫。再让她读下去,那么大岁数了,将来哪家敢要她?我也不是乱给她许人家。都是托人问过的。彩礼咱是要了不少,可对方家里底子厚,要多彩礼,闺女嫁过去也能受看重不是?”赵丽她爸咂了口酒,看了眼钟义,“小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大叔。”钟义瞅眼赵丽,给了她个笑容。“我给您敬酒。”说完端着辽江大曲,给赵丽她爸倒满了。

  赵丽不晓得钟义咋这么不动声色。读过这么多年的书,她已经不想跟同村的女娃一样,就那么草草地嫁人、生孩子。她想在省城继续读书,想了解更广阔的世界,做一些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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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得索然无味。赵丽洗碗刷锅,听到屋里她爸和钟义谈起了种菜。

  钟家也算庄稼人,钟义又管着采买,对市场各种菜价都了解。省城啥时候缺啥菜,哪个季节啥菜上市最赚钱,没有不知道的。说话间听赵丽他爸聊起屋后的菜园子,就说了下他知道的行情,听得赵丽她爸直呼可惜。

  “就是离省城远,不然种那些得来多少钱啊。”赵丽她爸手指很有节奏地敲在小炕桌上。

  “这里离阳陵市挺近,那儿的菜市场不行吗?”钟义问。

  “阳陵人比俺们有钱,但咋能跟省城比?你说的那价格,在阳陵市都没见过。小子,你家都种啥?”

  “去年以前种点玉米、稻子啥的。今年……我还不知道呢。我妈在医院陪我爸,我在饭馆干活,忙着忙着就忘了问。我不像是赵丽她有书读。”

  钟义挠挠头,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咋?你爸咋了?你不是在饭馆干活吗?俺以为你跟俺家妮一样,是在那啥大学读书的娃!你咋不读书了?书念的不好?别说,虽然俺家妮是女娃,倒是比别家小子强。”

  赵丽她爸听到钟义的话,倒有些说不出的得意了。虽说闺女终究是泼出去的水,但毕竟是自己的娃,听到别家不如自家的,窃喜多少有些。

  “我爸病了。去年五月末,得了脑瘤。镇上治不好,就送到了省城。”

  钟义老老实实地回答。

  话匣子拉到这里,就都收不回去了。听说是脑瘤,赵丽她爸耐不住心思,细细问起来。赵丽她妈也在外屋里静静地听。弟、妹被打发出去玩,赵丽瞧着灶坑里熊熊燃烧的火焰,伸手递了几根秸秆进去。

  噼噼啪啪声中,钟义的讲述听着异常清晰。生病、瞧病、毕业、借钱、住院、打工、手术、还钱、扛煤气、每天早起采买……很多细节在回忆的口吻中被轻描淡写。但顺着那几句不重的话想多些,就能明白那种苦,明白那种被老天爷兜头打了几闷棍的憋气。人遇到那事,不可能不难受,可上有父母,旁边还有人瞧着,没法露出孬样。真难受了,只能背地里自己在心中嚎几嗓子。在人前,还得去陪笑脸,得去每天流血汗。

  “二十万……这得挣到哪辈子才能还完?就是说你原先也念高中?”

  赵丽她爸这才发现钟义瞧着壮实,眉眼间倒也有几分文气,不像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

  “正好念完高三。如果家里没事,兴许就跟赵丽一样去读大学了。”钟义说到这儿,声音发闷。这些事跟别人也说过,但都没今天讲得详细。平平淡淡的语气,反倒叫心里拧了起来。十二年坐在课堂里的光阴啊,只为了那三天的考场,只求在大学课堂中得到一个自己的位置。可是呢?

  “娃啊……”

  赵丽她爸也有点不晓得该说啥。广播里的评书说得好,“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听出钟义的声音不对劲儿,怕再讲下去,眼前这娃的眼眶眶会红。

  “叔,那种感觉,就像是种庄稼。别人呢,种春夏秋三季。秋天收了粮食,冬天就坐在暖暖的炕头,吃着饭,等着听窗户外的爆竹声。赵丽和我呢,却是种了十二年。九年义务教育,加上三年的高中生活。春夏秋冬,寒来暑往的,就为着捱过那几天,进那大学门槛。咱们国家多大啊,每年上百万人考大学。我还记得我们老师说,去年咱们省的考生就三十多万人……能进省大,都是百里挑一的学生……”

  钟义抬头看着赵丽他爸,很久没有挪开自己的目光。他知道自己眼眶红了,知道自己的眼泪就在里面转悠。

  “钟义,你别说了。”

  赵丽从外屋走进来,坐到炕上低着头。她的眼眶也红,鼻子更红。十二年,每天每天都抱着一种自己也不太了解的憧憬。十二年,谁开始的时候知道那么多年后的结局?城里的同学家长们望子成龙,好吃好喝供着,瞧成绩不好还四处找补习班。可她呢?别人吃肯德基的时候,她在啃咸菜。别人上补习班的时候,她在背砖、喂猪。

  学校环境差点,不怕,咬着牙能学下去。家里没钱,也不怕,少睡觉多干活,牙缝里死命节省,照样能攒出钱来。英语科目比城里同学起点低,更不怕,别人念一遍的咱就念十遍,别人念十遍的,咱就念它一百遍。到时候不信不如人!可如今……

  “我想读书……爸,我……我不想嫁人……我想读书!”

  赵丽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捂住嘴巴,从炕上跳下去。不能坐在这里听到任何话,不敢听钟义和爸的任何话。只想跑到外面的地里去嚎啕大哭一场。书上说过,老师也讲过。每个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婚姻也是自主的。可为啥到了自己家这里,就什么都不对劲儿了呢?书上讲过太多,可为什么到了现实中就变得不对劲儿了?人是不是生来平等的?是不是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人是为了什么生下来的?到底什么才是对的,又或者根本不存在对错……

  “死丫头!你……唉,娃,咱们不说这些,再喝两盅吧。她妈,把辽江大曲拿来。”

  赵丽她爸搬过炕桌,弄了俩小酒盅。端着酒盅,一肚子心思都化在里面了。“娃,你也是庄稼地里长大的。知道啥岁数上该成亲。女子就这个好时候,过了就没了。那家地多,她未来的男人肯下力干活。对方瞅她顺眼,还肯多给彩礼。她弟妹都小,当姐姐能不为家里打算?她要跟你一样是男娃,我也就让她念书了。女娃娃书读得再多也是人家的人,怎么能放家里吃这么多年干饭?”

  “叔。你说的我明白。我一个外人来这儿,没把我撵出去是叔和婶心眼好。还请我吃饭、喝酒。叔和婶是好人。按说赵丽是叔的闺女,啥事都该由叔做主。我呢,不会讲啥大道理。刚说了我那些事,是因为心里憋得难受。”

  钟义看了眼盅里的酒,继续道:“跟赵丽一样,我也念了十二年。如果不是我爸的病,说不定我就成赵丽的同学了。虽说都是在小饭馆干活,可每次看到赵丽,我都特别羡慕她。觉得她能坐在教室里上课,真好。”

  “她一个闺女……总是要嫁人的。你这娃将来不也得成亲娶媳妇吗?”

  赵丽她爸点了根烟,吧嗒吧嗒抽起来。

  “成亲……现在不敢想那么远。凑钱的时候,我把家里留着的宅基地转让了。”钟义轻声说。

  “啥?宅基地给卖了?那日后你成亲往哪儿盖房子?”

  “治病重要,其他不想了。我是家里独子,下面没有弟妹。先撑起这个家再说别的吧。”

  “唉,难为你了。”赵丽她爸点点头,觉得钟义也只能这样。钟义摇头:“没啥,应该做的。倒是赵丽,书读得真好,真给叔和婶子长脸。叔这回让她留下,是叫她马上成亲?”

  “咋能,她还不到岁数呢。先订上,让她跟她男人家多走动,过两年到岁数再说。多吃两年干饭就吃吧,反正也能帮上地里的活。”赵丽她爸叹了口气。

  “原来叔是这样打算的……真羡慕赵丽。叔和婶子身体硬朗,弟弟妹妹都长得好,又寻了个不错的婆家。将来她过门,十里八村肯定都会说她男人有福气……叔是一家之主,眼光和想法,我们小辈人不能比。只是寻思,既然这两年没法嫁过去,把书念完也挺不错……婆家找到个大学生当媳妇,满村子谁不说叔养出个能耐闺女?”

  钟义言尽,不想多谈。该说的都说了。话里常讲,人人一样。其实呢,人和人根本不一样。就算再穷再苦的人,看见不如自己的,也会立时感到自家日子过得挺好、挺满足。

  跟赵丽她爸抱歉了声,出外屋问赵丽跑哪儿去了。听说可能是村头野地那里,就脚跟脚地走出去看。这么个大黑天的,女孩子在地里待着兴许会害怕。城里人分不清东西南北,他是只要走过一遍的路,都不会记岔。

  人到了村口,没往远处走。瞧见个人影慢慢悠悠地过来了。是赵丽,刚哭过,眼皮都肿的,鼻子红得厉害。

  “刚又跟你爸谈了会儿。”

  钟义摸了半天,才想到自己没手帕,只好递过张卫生纸。

  “他咋说?”

  “没说啥,光我说来着。你也知道,我不会劝人,也不能跟长辈摆道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道理,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道理。你爸咋决定,得看他心里咋衡量。他跟我说,订亲不是让你马上跟那男人过,得过两年等到岁数才办事。”

  “你是说……”

  “长辈也有长辈的想法。血浓于水,没那么多一门心思毒害人的事情。订亲嘛,老人看着好。成亲嘛,还有个时间,中间是让你留家里帮干活,还是外出做啥。也得看老人是怎么考虑的。你说呢?”

  钟义反问。

  “钟义,你说话的方式怎么越来越像咱老板了?他说话就爱拐弯,听着累得慌。”

  “分啥话嘛,这不是。你自己有过打算没,如果我来不了?”

  “我要读完大学。如果你们不来,就算光着脚,我也要走回省城去。”

  “净说傻话。难道走省城去,你就不回来了?你家里人,奶奶、爸妈、弟弟妹妹就都能忘了?毕竟是一家人。”钟义摇头,手却在兜里摸了摸,掏出几张钞票,“临走前,灶叔给我带上的。我也用不到,先借你了。我欠灶叔的钱,不敢多耽误,只请了两天假,明天我就打算往回赶。”

  “借我?”

  赵丽接过那几百块钱,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嗯。所以你得还我,不然我就还不上灶叔了。”钟义看着赵丽,笑了下。他和她两个人站在村口,眺望着田野,谁也没再说话。

  夜晚的村庄很安详。风刮过黑漆漆的土地,把粮食的味道带了过来。那些充满草窠气味的粮食,得到秋天才能成熟。在这个过程中,它们会经历风吹日晒、暴雨侵蚀。

  站在这里望着它们,心中涌起说不出的宁静。比在大都市里见过的那些霓虹更美,比穿梭在那些繁华街头更能感觉到幸福。踩踏在地面上,会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实在的,并不虚无缥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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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没到吃中午饭,范珍珍三人就过来了。钟馗说村里的队长非常配合工作,给找了几户人家采访。所以他的“农村农民调查”又增加了不少好素材,他准备今天打道回府。

  队长带了两只鸡,叫赵丽她妈给炖上。午饭就在赵丽家吃的,男人们上炕桌,女人们在外屋地里。席间,队长夸钟馗对种田了解得深,赵丽他爸搭不上啥话,反倒觉得钟义这小子谈得来,挺亲近。

  钟义陪着赵丽她爸喝酒,把剩下的半瓶辽江大曲喝光了。酒虽然廉价,但喝酒人的心情都还不错。队长家有好几个儿子,都没考上大学,一个在家种地,剩下俩在阳陵市打工。赵丽她爸听队长的意思,好像是愿意叫儿子去省城见识见识。他好了奇,就低声跟钟义验证:是不是省城真那么繁华,有很多赚钱机会。

  “嗯。赵丽不就是嘛。不过她是大学生,我跟她没法比。”钟义把姿态放得更低。

  “是咧,十里八村,就他家闺女出息。比男娃娃们都能“作”,跑省城读大学……许了婆家不是?婆家不嫌弃你闺女野?”队长喝得醉醺醺,眯起眼睛看赵丽她爸。

  “嫌弃?他敢!我闺女是大学生,他上辈子烧高香才能订了这门亲。谁不知道他家想弄个饲养场。俺闺女要力气有力气,要学问有学问,到时候给念个啥养殖技术书都是一把抓的。她还会读洋字码呢!妮!你读的那玩意儿叫啥?”赵丽她爸扯脖子喊。

  “英文系。”赵丽在外屋的门口露出半张脸。

  “对!鹰文系。嘀嘀咕咕,就是鸟语。”

  赵丽她爸说。

  “叔,不毕业不给证书的。所以得读到毕业才能叫大学生。”

  钟义给赵丽她爸夹菜。

  “唉,你又来让我作难。都订了亲嘛……妮,那男人你觉得咋样?人家那几天来瞧你,你都不给人好脸色。”赵丽她爸又问。

  “爸,你选的人家准没错。不过……爸,反正我年纪还不到。让我念完,然后再嫁他不是更好?正好我还能省城打点工,给家里多存些钱。等我回来嫁过去,说不定给小弟娶媳妇的钱都攒够了,那多好。”昨晚跟钟义聊过,赵丽转变了说话方式。做啥事情都不能当死硬派,得学钟义,细心体贴成全各方想法。怀里藏着钟义“借”的钱,她觉得自己啥都不怕了。

  钟义给赵丽她爸夹菜,也顺势帮腔,“叔。我今儿和老钟叔他们一起回省城了。贸贸然跑这里来,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如果赵丽要回学校拿行李,可以捎她一程。如果她不回去,我就替她跑跑宿舍,帮忙把行李邮寄回来。她们学生宿舍修可好了,教学楼也漂亮。我平常都不敢进去,这次可算有机会了。”

  “能捎她?”赵丽她爸眉毛一挑,“你能做主捎她?”

  “能。”

  “那带上她,正好省了车票钱。妮,你去把那个啥大学给老子读回来吧。你婆家那儿我去说。反正订了亲,你也不能跑了。读完正好到成亲的岁数,可以给你男人帮把手。”

  “爸,你说真的?”赵丽听到这话,立刻把碗丢下跑进来。

  “你爸我啥时候办错过事?这家里我说了算,让你订亲就订亲,让你读书就读书。把那啥大学读回来,挣点脸!将来我去婆家看你,对方村里谁不得高看我两眼?”

  “成!”

  赵丽趁她爸没注意,冲钟义眨眨眼。顾不得吃饭,她去翻箱倒柜把自己该带的衣服都找出来了。话说到这份上,她不排除她爸一时兴起的念头。该带都带上,得做好几年不敢回来的准备。笼子门开了,想再关上也找不到飞走的鸟雀……

  队长家有四轮车,他载着赵丽五人到乡上。为了感谢他的热情和招待,钟馗买了扇排骨硬塞过去,钟义也请队长给赵丽她爸捎了两条鱼。

  前几天借出去的船早没影儿了。救灾的人四处派,没人知道钟馗他们的小船在哪里。顶着满嘴的燎泡,乡政府的人劝钟馗别找了。乡政府赔点钱给他这个“调查作家”,他们几个辛苦些,坐乡政府的船去前个镇。

  “真的找不到。钟老师您把这钱拿上,替我们跟船主解释下。范记者、韩记者,不是我们工作不力啊。”

  乡政府除了头疼钟馗这“自由撰稿人”,也很怵俩“女记者”。

  记者?赵丽偷偷瞅了钟义一眼,钟义苦笑。范珍珍啥话都敢讲、敢说,他已经习惯了。

  “听说新洪峰要上来了?”钟馗不想给凡人添麻烦。

  “说是明天到。”

  “今天下午。”韩波波补充了一句。她能察觉到那股波涛在接近,强烈的厌恶感让她反胃起来。范珍珍相信韩波波。事不宜迟,她请工作人员联络小船,送她们几个人到前面镇上。那边的土地公或许还在等消息。到了后,得先跟灶晓强报平安。

  小船很快就来了。镇上人划桨,送他们五人渡过被洪水淹没的地方。那里比昨天上午经过的时候要好点,一些死去的牲畜都被捞走了。不敢放水里,怕起大瘟疫。能用的家什也都捞到暂住区使用。只是村庄还泡在水中,不知啥时候水能退去。

  “就算水没了。屋子怕也毁了。”钟馗轻声说。每次都是这样,洪水退去,地上只剩下淤泥。房屋禁不住冲刷,就算没有当场垮掉,也已经东倒西歪地不成样子了。给大水吞噬过的土地,会被人烟重新覆盖,但那些死亡和破败的记忆,终将刻成一道疤痕留在心里。

  让人隐隐作痛。

  三个下凡的神仙坐在船上,心情跟两个凡人一样起伏不定。

  ************************************************

  镇子到了,谢过船夫。钟馗去把给土地公赔船钱,范珍珍去给灶晓强打电话。镇里最大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不少穿军装的人走过,装满防汛物资的车辆们缓缓行驶。听乡民讲,下次洪峰就要来了,那些官兵等下要开拔到不远处的防洪大堤上去。

  “波波姐?是波波姐吗?”有人叫韩波波。扭头看,是昨天遇到的省电视台实习生杨小顺,“小顺,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我们没遇到上一次洪峰。听说新的洪峰要来,正准备去跟踪采访。”杨小顺朝钟义点点头。昨天见过,有印象。

  “小顺!你来的正好。老雷在哪儿?”范珍珍打完电话,火烧火燎地走过来。给灶晓强打电话报平安,才知道省城江沿水位也上涨了,满省城都人心惶惶。

  “珍珍姐,雷处长去买东西了。你们怎么回去?有车没?”

  “说的就是这。找不到车。镇上能用的车都运救灾物资去了,我们没办法回去。你们去哪里?什么时候回省城?不用太远,捎我们到有车的地方,我们再想办法就可以。”

  “珍珍姐,我们等下去第一道防线采访官兵,然后返回抗洪指挥部。雷处长说我们这次务必要抓住洪峰的路线走。”

  “马上就要来了,洪水马上就要来了。”韩波波苍白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如果老雷肯带上我们,倒是能增加他的安全。”

  听到这话,钟义跟赵丽偷偷解释,说小韩姐是省游泳队的助理教练,传说中的“浪里白条”。

  韩波波开口作保,范珍珍才敢跟老雷去谈。听说韩波波作保,老雷这才让五个人上车。都是下凡同僚好办,可里面有俩凡人,就不得不多考虑下。好在采访车里也有凡人,他替那几个想想,也挺需要韩波波的保护。

  多载了五个人,电视台的采访车就没剩下多少地方了。车里几个工作人员早跟钟馗打成一片,纷纷问钟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采访洪水面前的农村和农民嘛。钟馗技巧地带开了话题,把对方引向自己的自由职业。听说钟馗就是某著名灵异杂志的写手,几个工作人员竟还冒出个书迷,屡屡有要签名的冲动,把气氛搞挺热络。

  范珍珍在旁边偷偷跟钟义讲话。问他是咋跟赵丽她爸谈的,“还以为你能带着丫头出逃呢,没想到是去跟人家“谈判”。你净学灶晓强那沉闷劲儿,一点生猛气都没了。”

  钟义笑了解释:“我不喜欢过于强硬的解决方式。人都有难处,不替对方考虑,不多体谅别人,咋能要求别人多体谅自己?许是她爸觉得我那话对心思吧。再加上……”再加上他对比我,觉得他自家生活过得不错,完全能允许闺女读完大学,在亲家那儿争点脸。

  钟义想到那些扒伤口的言语,不愿跟范珍珍详述。遇到难事,只要不自怨自艾,把事情挺过去就觉得没啥。反倒是憋在心里琢磨,容易琢磨出问题。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心态时时刻刻摆正,人才能有冲劲,有干劲。

  “钟义,别想了。难受。”赵丽知道钟义说过啥,“珍珍姐,谢谢你们来。给你和那位胡子叔、小韩姐添了不少麻烦。”

  “这次的行李包挺大。怎么,不想回去了?”范珍珍笑眯眯地看着赵丽。都是女子,她理解赵丽的那些小心思。赵丽人好强,在餐馆做事就一丝不苟,不想被人挑出毛病来。心气这么高的女孩子,总是有些对未来的憧憬和理想,断然不会随家里人意愿,轻轻松松拿了彩礼嫁人。

  “看情况吧,毕竟没和家里撕破脸。日后赚了足够的钱,把彩礼退回去,兴许能把我“赎”出来。如果不是大家,说不定真的会跟家里吵翻。死都不回去了。”

  赵丽想到临行前,妈妈轻轻抚摸自己头发。什么都没说,只是抚摸自己的头发、脸颊,拉着自己的手。那时,妈她或许明白了什么,猜到了自己有啥想法。

  “以后的事以后说。父母跟儿女哪有隔夜仇呢?”钟义安慰着赵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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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没到吃中午饭,范珍珍三人就过来了。钟馗说村里的队长非常配合工作,给找了几户人家采访。所以他的“农村农民调查”又增加了不少好素材,他准备今天打道回府。

  队长带了两只鸡,叫赵丽她妈给炖上。午饭就在赵丽家吃的,男人们上炕桌,女人们在外屋地里。席间,队长夸钟馗对种田了解得深,赵丽他爸搭不上啥话,反倒觉得钟义这小子谈得来,挺亲近。

  钟义陪着赵丽她爸喝酒,把剩下的半瓶辽江大曲喝光了。酒虽然廉价,但喝酒人的心情都还不错。队长家有好几个儿子,都没考上大学,一个在家种地,剩下俩在阳陵市打工。赵丽她爸听队长的意思,好像是愿意叫儿子去省城见识见识。他好了奇,就低声跟钟义验证:是不是省城真那么繁华,有很多赚钱机会。

  “嗯。赵丽不就是嘛。不过她是大学生,我跟她没法比。”钟义把姿态放得更低。

  “是咧,十里八村,就他家闺女出息。比男娃娃们都能“作”,跑省城读大学……许了婆家不是?婆家不嫌弃你闺女野?”队长喝得醉醺醺,眯起眼睛看赵丽她爸。

  “嫌弃?他敢!我闺女是大学生,他上辈子烧高香才能订了这门亲。谁不知道他家想弄个饲养场。俺闺女要力气有力气,要学问有学问,到时候给念个啥养殖技术书都是一把抓的。她还会读洋字码呢!妮!你读的那玩意儿叫啥?”赵丽她爸扯脖子喊。

  “英文系。”赵丽在外屋的门口露出半张脸。

  “对!鹰文系。嘀嘀咕咕,就是鸟语。”

  赵丽她爸说。

  “叔,不毕业不给证书的。所以得读到毕业才能叫大学生。”

  钟义给赵丽她爸夹菜。

  “唉,你又来让我作难。都订了亲嘛……妮,那男人你觉得咋样?人家那几天来瞧你,你都不给人好脸色。”赵丽她爸又问。

  “爸,你选的人家准没错。不过……爸,反正我年纪还不到。让我念完,然后再嫁他不是更好?正好我还能省城打点工,给家里多存些钱。等我回来嫁过去,说不定给小弟娶媳妇的钱都攒够了,那多好。”昨晚跟钟义聊过,赵丽转变了说话方式。做啥事情都不能当死硬派,得学钟义,细心体贴成全各方想法。怀里藏着钟义“借”的钱,她觉得自己啥都不怕了。

  钟义给赵丽她爸夹菜,也顺势帮腔,“叔。我今儿和老钟叔他们一起回省城了。贸贸然跑这里来,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如果赵丽要回学校拿行李,可以捎她一程。如果她不回去,我就替她跑跑宿舍,帮忙把行李邮寄回来。她们学生宿舍修可好了,教学楼也漂亮。我平常都不敢进去,这次可算有机会了。”

  “能捎她?”赵丽她爸眉毛一挑,“你能做主捎她?”

  “能。”

  “那带上她,正好省了车票钱。妮,你去把那个啥大学给老子读回来吧。你婆家那儿我去说。反正订了亲,你也不能跑了。读完正好到成亲的岁数,可以给你男人帮把手。”

  “爸,你说真的?”赵丽听到这话,立刻把碗丢下跑进来。

  “你爸我啥时候办错过事?这家里我说了算,让你订亲就订亲,让你读书就读书。把那啥大学读回来,挣点脸!将来我去婆家看你,对方村里谁不得高看我两眼?”

  “成!”

  赵丽趁她爸没注意,冲钟义眨眨眼。顾不得吃饭,她去翻箱倒柜把自己该带的衣服都找出来了。话说到这份上,她不排除她爸一时兴起的念头。该带都带上,得做好几年不敢回来的准备。笼子门开了,想再关上也找不到飞走的鸟雀……

  队长家有四轮车,他载着赵丽五人到乡上。为了感谢他的热情和招待,钟馗买了扇排骨硬塞过去,钟义也请队长给赵丽她爸捎了两条鱼。

  前几天借出去的船早没影儿了。救灾的人四处派,没人知道钟馗他们的小船在哪里。顶着满嘴的燎泡,乡政府的人劝钟馗别找了。乡政府赔点钱给他这个“调查作家”,他们几个辛苦些,坐乡政府的船去前个镇。

  “真的找不到。钟老师您把这钱拿上,替我们跟船主解释下。范记者、韩记者,不是我们工作不力啊。”

  乡政府除了头疼钟馗这“自由撰稿人”,也很怵俩“女记者”。

  记者?赵丽偷偷瞅了钟义一眼,钟义苦笑。范珍珍啥话都敢讲、敢说,他已经习惯了。

  “听说新洪峰要上来了?”钟馗不想给凡人添麻烦。

  “说是明天到。”

  “今天下午。”韩波波补充了一句。她能察觉到那股波涛在接近,强烈的厌恶感让她反胃起来。范珍珍相信韩波波。事不宜迟,她请工作人员联络小船,送她们几个人到前面镇上。那边的土地公或许还在等消息。到了后,得先跟灶晓强报平安。

  小船很快就来了。镇上人划桨,送他们五人渡过被洪水淹没的地方。那里比昨天上午经过的时候要好点,一些死去的牲畜都被捞走了。不敢放水里,怕起大瘟疫。能用的家什也都捞到暂住区使用。只是村庄还泡在水中,不知啥时候水能退去。

  “就算水没了。屋子怕也毁了。”钟馗轻声说。每次都是这样,洪水退去,地上只剩下淤泥。房屋禁不住冲刷,就算没有当场垮掉,也已经东倒西歪地不成样子了。给大水吞噬过的土地,会被人烟重新覆盖,但那些死亡和破败的记忆,终将刻成一道疤痕留在心里。

  让人隐隐作痛。

  三个下凡的神仙坐在船上,心情跟两个凡人一样起伏不定。

  ************************************************

  镇子到了,谢过船夫。钟馗去把给土地公赔船钱,范珍珍去给灶晓强打电话。镇里最大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不少穿军装的人走过,装满防汛物资的车辆们缓缓行驶。听乡民讲,下次洪峰就要来了,那些官兵等下要开拔到不远处的防洪大堤上去。

  “波波姐?是波波姐吗?”有人叫韩波波。扭头看,是昨天遇到的省电视台实习生杨小顺,“小顺,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我们没遇到上一次洪峰。听说新的洪峰要来,正准备去跟踪采访。”杨小顺朝钟义点点头。昨天见过,有印象。

  “小顺!你来的正好。老雷在哪儿?”范珍珍打完电话,火烧火燎地走过来。给灶晓强打电话报平安,才知道省城江沿水位也上涨了,满省城都人心惶惶。

  “珍珍姐,雷处长去买东西了。你们怎么回去?有车没?”

  “说的就是这。找不到车。镇上能用的车都运救灾物资去了,我们没办法回去。你们去哪里?什么时候回省城?不用太远,捎我们到有车的地方,我们再想办法就可以。”

  “珍珍姐,我们等下去第一道防线采访官兵,然后返回抗洪指挥部。雷处长说我们这次务必要抓住洪峰的路线走。”

  “马上就要来了,洪水马上就要来了。”韩波波苍白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如果老雷肯带上我们,倒是能增加他的安全。”

  听到这话,钟义跟赵丽偷偷解释,说小韩姐是省游泳队的助理教练,传说中的“浪里白条”。

  韩波波开口作保,范珍珍才敢跟老雷去谈。听说韩波波作保,老雷这才让五个人上车。都是下凡同僚好办,可里面有俩凡人,就不得不多考虑下。好在采访车里也有凡人,他替那几个想想,也挺需要韩波波的保护。

  多载了五个人,电视台的采访车就没剩下多少地方了。车里几个工作人员早跟钟馗打成一片,纷纷问钟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采访洪水面前的农村和农民嘛。钟馗技巧地带开了话题,把对方引向自己的自由职业。听说钟馗就是某著名灵异杂志的写手,几个工作人员竟还冒出个书迷,屡屡有要签名的冲动,把气氛搞挺热络。

  范珍珍在旁边偷偷跟钟义讲话。问他是咋跟赵丽她爸谈的,“还以为你能带着丫头出逃呢,没想到是去跟人家“谈判”。你净学灶晓强那沉闷劲儿,一点生猛气都没了。”

  钟义笑了解释:“我不喜欢过于强硬的解决方式。人都有难处,不替对方考虑,不多体谅别人,咋能要求别人多体谅自己?许是她爸觉得我那话对心思吧。再加上……”再加上他对比我,觉得他自家生活过得不错,完全能允许闺女读完大学,在亲家那儿争点脸。

  钟义想到那些扒伤口的言语,不愿跟范珍珍详述。遇到难事,只要不自怨自艾,把事情挺过去就觉得没啥。反倒是憋在心里琢磨,容易琢磨出问题。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心态时时刻刻摆正,人才能有冲劲,有干劲。

  “钟义,别想了。难受。”赵丽知道钟义说过啥,“珍珍姐,谢谢你们来。给你和那位胡子叔、小韩姐添了不少麻烦。”

  “这次的行李包挺大。怎么,不想回去了?”范珍珍笑眯眯地看着赵丽。都是女子,她理解赵丽的那些小心思。赵丽人好强,在餐馆做事就一丝不苟,不想被人挑出毛病来。心气这么高的女孩子,总是有些对未来的憧憬和理想,断然不会随家里人意愿,轻轻松松拿了彩礼嫁人。

  “看情况吧,毕竟没和家里撕破脸。日后赚了足够的钱,把彩礼退回去,兴许能把我“赎”出来。如果不是大家,说不定真的会跟家里吵翻。死都不回去了。”

  赵丽想到临行前,妈妈轻轻抚摸自己头发。什么都没说,只是抚摸自己的头发、脸颊,拉着自己的手。那时,妈她或许明白了什么,猜到了自己有啥想法。

  “以后的事以后说。父母跟儿女哪有隔夜仇呢?”钟义安慰着赵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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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义一行人路过抗洪抢险指挥部时,第一道抗洪线彻底崩溃。辽江水漫过江堤和缺口,喷泻而出,扑向第二道防线。

  只比洪水快了几步,再晚回来五分钟,恐怕也得淹在道上。范珍珍等人都擦了一把汗。她们看到指挥部在组织撤离。与此同时,一队队官兵扛着成袋的面粉往大堤上垒。第二道防线主要是依靠混凝土挡墙,绵延千米的袋装面粉则用来加高、巩固。

  钟义几个人还是没找到车,只能继续等杨小顺他们。杨小顺扛着摄像机四处拍,看一队官兵要涉水去对岸堵缺口,忙扛起摄像机紧跟过去。

  太阳毒辣,水面却充满了无数阴霾。浪头翻滚,一望无际,它们湍急流淌扑向身前的绿色,没有一刻停止向前。艰难地走着,直至水漫到齐胸深。心跳得很快,没踏进它们的人不会知道,脚下有多坑洼,只要稍不小心,生命就会被卷走。

  滔滔洪水中,血肉之躯看上去很单薄,但依然忍不住把镜头聚焦在上面,拍下了那些男人们坚定的背影,记录他们额头的汗水和浑身泥泞。

  一定得寻找个最佳的拍摄位置。对,就是这个角度。只要稍稍偏离他们的队伍,把脚步往外挪一下就好。

  “小顺!”范珍珍大喊,眼见杨小顺身体一歪,肩膀上的摄像机却抬了起来。

  摄像机不能进水。脚滑的瞬间,杨小顺条件反射举起摄像机,可整个人却在洪水冲击下失去平衡!

  “小顺!”神出鬼没的韩波波出现了。没人看清楚她怎么从水里钻出来,死死拉住了杨小顺。她稳稳站在洪流里把杨小顺往后拖,顺便还朝范珍珍几人做了个“V”字型手势。

  “欠我一顿饭。”韩波波捏住杨小顺的胳膊,一步步后退。杨小顺满头冷汗,腿肚子有些转筋。刚才要被冲走的霎那,心里竟有了凡人的那种恐惧,以为自己要玩完了,做过的亏心事还噼里啪啦翻到眼前。

  “小顺,你胆子太大了!”同事和司机也都吓够呛。

  “没、没啥。谢谢波波姐,我欠你一顿饭。而且……”杨小顺回忆生死瞬间想到的,不由得低头跟她发誓:“别人托我转交给你的情书,我再也不偷偷撕掉了。”

  “噗——”韩波波翻了个白眼,肩膀笑得颤起来。

  “小顺,”范珍珍哭笑不得,“你以后别这么莽撞了,不然出现在“他们”的烈士榜上,咋回去见大家?”

  “不能不能,我下次绝对注意。”杨小顺可不想跟凡人一样壮烈,回天庭被其他神仙们笑话。出来混口饭不容易啊,杨小顺感叹着,真算是鬼门关前走了遭呢。

  钟义和赵丽在旁松了口气。他们不像是范珍珍她们能谈笑自若。两个人都没有经历过啥生离死别。瞧见杨小顺遇险,感觉人的命有时候挺脆弱,说没,兴许就没了。

  “快走吧。洪峰过来了。”韩波波招呼大家。远远地,她瞧见到远处水平面有条粗重的线。司机没敢熄火,一直待命呢。杨小顺和同事不甘心,又继续拍摄抗洪指挥部领导的撤离。刚才是把对岸的口子堵住了,但水位越来越高,已经漫过混凝土挡墙上的面粉袋,淌到防洪墙这边。

  “杨哥!你看!”

  钟义喊杨小顺,手拼命指着远处混凝土挡墙的墙体。杨小顺听到喊声回头,就见防洪墙的墙体在微微颤抖。一股类似泉眼的水流从墙体中流出来。

  “该死的,是管涌!”杨小顺看到一队士兵跑过去堵漏,赶紧把这情形拍下来。管涌是个水力学名词。大意就是水在自身重量作用下,从承受物的孔隙或薄弱环节渗出,形成泉眼状水流。这是现代凡人的说话。在古代,大家管这种情况叫“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钟义,赵丽,走!”

  范珍珍顾不了那么多,先把俩凡人小孩拽到车上。司机打着了火,杨小顺的同事不停冲录音笔说些什么。钟馗和韩波波死死拖着杨小顺,想把他拉到车里来。出现管涌,坍塌也将到来。自然力量不是人工墙能抵挡的,那些凡人都在撤离,他们几个也不能不走。

  “别拉我,我要把它拍下来。”

  杨小顺不肯收起自己的摄像机,镜头一直对准防洪墙和拼命堵窟窿的官兵们。当韩波波和钟馗死拖活拽将他弄到车门口时,那段防洪墙终于被冲垮了。一瞬间,水从缺口涌过来,把墙体的残渣碎片卷进波涛,扑向凡人们生活的地方。

  眼瞅缺口越冲越大,钟馗一拳把杨小顺打进车里。慌魂的司机掉头就跑,跟洪水展开了一场生死时速。

  “原来是这样的啊。”杨小顺喃喃自语。原来凡人们千百年来就这样反反复复,在天灾中生存了下来。从前站在天庭里居高临下地看,距离凡人的困境很遥远。没法子感受到他们的处境,今天赶上了,才觉得自个儿心里也怪不舒服的。坐在车尾,他掉头用摄影机拍摄身后的一切,那些撤离的军车,那在咆哮的洪水。军人们黑瘦的脸颊上充满悲哀和无奈,他们坚守了几天几夜的地方只能这样被抛下。强大的水压导致了泉涌,泉涌造成了坍塌缺口,而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已经没办法用人力阻挡。

  就在司机开足马力,奔上安全高地瞬间,轰隆隆巨响从远处传来,许多面混凝土挡墙,彻底坍塌了。第二道防洪线失守,又一部分土地被洪水吞没。

  在那些江水平缓流过的日子里,地面整洁而干净。有人曾在上面悠闲地散步,眺望江水缓缓向前;也有人拎着钓竿坐在那儿,顶着几小时太阳从江里拽上过鱼虾。但现在,它们已经成为洪水中的泡影。

  上天,把广袤无垠的土地赐给人们生存、繁衍。与此同时,它还无影无形的手臂为人们增添苦难,并在那份苦难上描绘着不可忘却的痕迹。

  军车从旁边陆续驶过。杨小顺用镜头记录那些官兵脸上的失神。他们中很多人的籍贯在南边,属于长江流域。那里也陷入了抗洪的水深火热,九江线全面告急。那些并不为人熟知的城市和乡村,那些已经被洪水围困或彻底被淹没的地方,也许就是这些人的家乡。在上次洪峰路过时,他们已经在这道防线上丧失了一个同伴。有人在流泪。或许来到这里,只是准备流血,从来没想过流泪。但有人在流泪。

  杨小顺的眼眶有点红。他关上摄像机,一点点擦拭机身上的泥点。按照凡人的说法,他承认他不成熟。从古至今,见惯了天灾,可此时此地,情绪起伏得却总比同僚们厉害。

  做神仙嘛,总要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才好。杨小顺记得谁跟自己说过这句话,但想着想着,心里更难受了。

  车颠簸着,县政府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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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决口(下)

  “小杨,你们咋样?”下车,就看到省电视台的雷处长跑过来。他替电视台办完事就蹲这儿等。看很多军车开过,知道又一防洪线崩溃了。没瞧到杨小顺他们,急得在县政府门口来回乱窜,比紧急疏散的灾区百姓还忧心忡忡。正上火呢,瞧见车到了,赶紧迎过来。

  松了口气,忙不迭问杨小顺洪峰情况咋样,采访器材有没有损坏?有没有拍到什么有价值的新闻素材?

  “雷处长很有人文关怀的精神嘛。”范珍珍听到老雷的问题,忍不住讽刺了一句。出了事,不担心人的安全,反而问起采访器材,听着就想抽。

  知道食神仙子的脾气,老雷装没听见。伸手把杨小顺拎的摄像机接过来看回放。

  “小杨,这些新闻素材很好。能不顾生命危险抓住决堤瞬间,说明你作为一个新闻记者的觉悟非常高嘛。”老雷拍了拍杨小顺肩膀,转过头对钟馗说:“老钟,我刚才打听了。县政府后街上有户人家开四轮车。那人刚从外面回来,还没参加运送灾民的工作。我建议你们去跟对方商量下,请他把你们送回阳陵市,好赶今晚的火车回省城。”

  “行,这两天给老雷你添麻烦了。等都回了省城,有机会大家一起吃顿饭吧。”钟馗跟老雷握握手,带着钟义他们到县政府后街找车去了。

  满街都是人。从十里八村疏散的人都在这儿。县政府的公务员正按村登记呢,等下要分别把大家给安排到临时居住区。乡镇干部们也在努力安抚群众们的情绪,告诉大家,上面派发的救灾物资马上就到。有水、食物、暖暖的棉被和衣服,先领东西,过会儿都有地方住,谁也落不下。

  井井有条的,比古时候的凄惨逃灾场面强多了。钟馗心说这么多年来,凡人的进步不小。

  “老钟,弄点吃的吧。”范珍珍摸摸肚子。钟义和赵丽几个也饿了。路上带的东西只剩下干巴巴的面包和几根香肠。嘴干,直接啃这些跟咽锯末子差不多感觉,噎嗓子,得找点稀的就着吃。

  “那边有卖粥的。”钟义指了指街那头。他看到一块写了“陈家粥铺”的小店。

  “那粥贵咧。三块钱一碗稀粥,灾区价格。”有个老农嘀咕了句。钟义说话时,他正蹲旁边抽旱烟。

  “不算贵。分时节嘛。现在洪水遍地是,这价钱也是上头允许的。反正房子啥的没了,政府还给救灾补贴外加重建,里外里亏不上钱,兴许还能赚点。您老就别在外人面前苦穷啦,咱都买得起那粥,更别说人家。你们是城里人吧?穿得不像是俺们这里的。”另外一个中年汉子接茬说。钟馗递了根烟过去,跟那汉子唠上了嗑。

  神仙不过凡间历法,可凡间的变迁在天庭上都有记录呢。古时候,有啥大灾大疫的,容易导致民变,搞得朝廷不安生。新社会好,瞧那遭灾的农民表情还挺安详。继续谎称自己是写农民调查报告的人,钟馗问那中年农民,政府都是咋补贴的灾区。中年农民娓娓道来,给钟馗算了笔账,好像重建灾区外加补贴,农民们反倒更划算了。

  “遭灾了是挺窝心。家里的东西都泡了,牲口也都给水糟践了。可有啥办法,都是老天爷给的,骂它也没用是不?”中年农民吐了口烟。旁边的老农民也凑过来,搓搓双手跟钟馗说:“他叔,你说你是写书的对吧?我不要你调查我啥。我是想给你说个娃的事情。”

  “您老说。”钟馗点头,帮老头也把烟给续上。

  “家里没啥大损失。不过……我是老糊涂了,不该回家拿东西。那娃娃刚入伍的,跟我小儿子差不多大呢。问了他部队里的战友,才打听出这些。”老头颤巍巍递过一张纸,上面写了行很潦草的字,是一个人的姓名籍贯地址。

  “那娃救了我,可自己在水里没上来……你是大作家,看看能不能帮我再抄几遍地址。咱遭灾,整天忙忙活活,跟大家一起等安置。就怕这还债的东西丢了……不说了。娃还小,老头我害了人家。”老农民把地址递给钟馗。钟馗赶紧给人家抄了好几遍地址,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抄完了,老农民谢了钟馗半天,说钟馗的字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不亏是作家。旁边的中年汉子也帮老头谢钟馗,告诉他们说“陈家粥铺”的粥还算不错,老板陈华夫和小舅子冯逸合伙开的。连襟俩人都挺厚道,熬粥稠,不像是前街那家,粥稀得能照见人脸。

  “陈华夫?冯逸?”

  范珍珍觉得俩名字挺耳熟。

  “喏~~那个就是冯逸嘛。”中年汉子直指陈家粥铺的门口,“正往店里走的那个,陈华夫他小舅哥冯逸。”

  “我去粥铺看看。”韩波波忽然说,不等别人回答,就大踏步过去。范珍珍吓了一跳,让钟义俩人在原地等着,她拉钟馗赶紧也跟上。

  韩波波快步走向陈家粥铺,笑得很阴沉。正要进去的冯逸感到一股杀气靠近,扭头一看是韩波波,瞳孔倏地缩小。俩人一前一后,谁也没吭声,直接绕到后面堂屋里。那儿蹲着个抽旱烟袋的男人,看冯逸进来想打个招呼,瞧后面还跟了韩波波,脸色霎时就变了。

  韩波波二话不说,纵身上前,抓住陈华夫衣领轰出一拳。冯逸见势不好拦了一下,结果吃了个肘子拐。陈华夫趁机反手去抓韩波波的手腕,没成想被她一膝盖踢来,正踢到双腿中间。

  左右开弓,韩波波把陈华夫、冯逸两人打得鼻青脸肿。范珍珍和钟馗进来时,看到那俩人跟家养鸭子一样,被韩波波打得满地蹒跚。

  “小韩,别打了。咋搞得跟黄飞鸿系列电影似的呢?让外面的凡人见了多不好,没法解释了。”范珍珍赶紧拦住韩波波。虽说她冲动,可韩波波有时候比她更冲动,尤其是碰上原本就有恩怨的同僚。

  “有什么不好解释。你可以说我不光是省游泳队的助理教练,还是省武术队的助理教练。”难得幽上一默,可韩波波眼睛还冷森森盯住俩天庭同僚。没办法,从古时候就不对付,见一次就想抽对方一次的那种。

  “河伯、雨师,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钟馗根本没打算搀扶冯逸和陈华夫。他眼巴巴看那俩下凡的家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论年资,河伯、雨师是在场几人中最高的,可就是因为神品太差,屡次在天庭政绩考核中被降级,一路滑到了末座,不得不跟天庭广大基层干部混在一起。

  “钟馗,你这是什么态度??”雨师陈华夫怒气冲冲,捂住被揍肿的腮帮子冲韩波波嚷嚷:“韩波波!你不要没事找事!大家下凡,各混一滩。天庭诸事都抛在脑后,不要把那些恩怨带下凡来。”

  “你们还有脸提天庭?你们还有神格吗?辽江洪水发成这样,也不伸下援手。你们还配称作神仙?”韩波波进逼一步,跟陈华夫对上了。

  “管你什么事?你不过是一个没人要的……”陈华夫要冲过来还击,被冯逸拉住了。

  “乱说啥?”河伯冯逸怕陈华夫把话说过头。

  韩波波来历不简单,曾有与天庭高阶神仙叫板的本领。可惜某次赌斗失手,被地藏王打败,给收为属下,从此沦为天庭末流神仙的一员。

  不过职位再小,本事也在那里摆着,没人敢惹她。何况大家都是基层神职干部,彼此间会考虑神脉和后台。凡人有句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地藏王很看重韩波波,所以同僚们想对韩波波下手,也得考虑考虑地藏王菩萨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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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逸知道自己和雨师不是韩波波的对手,而且钟馗、范珍珍在这里,更不能对韩波波怎么样。地藏王虽说闭门谢客多年,但如果知道有人瞧不起他的爱将,定会认为这是不给他面子。

  无论从哪点看,都不能跟韩波波撕破脸。

  河伯想到这里,长叹一声,从兜里掏出盒“红塔山”。给钟馗塞了只,又把打火机凑过去,“老钟、韩仙子、范仙子,我和雨师也有难处啊。不错,今年雨水是多。但也不能都怪我们不是?范仙子和韩仙子可能不知道,老钟你各地都熟悉,大概能记得现如今辽江省有多少万凡人。不提古时候,就说几十年前吧,辽江省里除了这条江,那些湖泊、湿地、山林遍布全省。”

  “嗯,那些东西好。吃水、蓄水不说,还能调洪。从前都是自然堤坝,栽树种草,好调节。换了人工混凝土堤岸,少了调节能力,河道容易淤积。”钟馗也了解些门道。

  “是啊。那么多的泥沙混在河流冲下来,不堵才怪咧。何况这暴雨季节,上游那些小水库为了自保,都争相放水。所有支流汇聚到辽江,它能不发洪?”河伯给自己点上根烟,有些惆怅地吸起来,“当年我和雨师遨游九州的江河湖海,累了就随便找个林子歇下。好不自在,好不快活。可现在呢?当年的林子还剩下几棵?砍的砍,伐的伐。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把锯子下去,成百上千年的都倒下了。可重新长起来,得多难?”

  “老冯,别说了!说这些没意思。”雨师陈华夫闷闷地蹲到河伯旁边,“现在的湖泊、河道,现在的风霜雨雪,就算你我不下凡,控制起来都难。凡人长能耐了,咱们过一天算一天。反正玉皇老头子要管的事情那么多,顾不上听咱们兄弟诉苦。”

  “都是基层干部,谁没个难处呢?”一番话说下来,钟馗倒是理解河伯、雨师的心情了。这两人仕途不得志,为了摆脱束缚,才索性下界来混日子。。

  “那不是理由。”韩波波坚定地摇头,“神有神格,神要有自己的坚持。我们不能随波逐流。随波逐流易,逆流而上难。”

  “小韩,不说这些了。”范珍珍拉住韩波波的手。三教九流她接触得多,知道许多韩波波不明白的“规则”。韩波波固守心中一片清明,杨小顺遇事也愤慨不已。可许多事情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容易。灶晓强也好,钟馗也好,乃至她也好,都晓得凡间与天庭,总有些什么,是大家不愿意看到,却总会发生的。

  “作为天庭的基层干部,我们是有责任。”河伯看着韩波波的眼睛说,“但滥砍滥伐,不关心生态本身平衡的凡人,就没有责任吗?”

  这话让人没法回答。韩波波憋了口气,又被范珍珍拉着不能上去揍那俩货。她气得跺跺脚,转身出去了。钟馗、范珍珍跟俩同僚寒暄几句,也离开了粥铺。

  远处,钟义正站在一辆四轮车旁朝他们挥手。在韩波波跟河伯、雨师闹腾的时候,钟义找到了雷公所说的那辆车。车主人还好,没多要钱,答应把他们直接送到阳陵市火车站。大家就这样踏上了归程。

  四轮车颠簸着,从县政府这头咣当到阳陵市。到达火车站时,天刚擦黑,五个人草草吃了顿饭,坐上开往省城的列车。连轴转地忙了两天,终于能松弛下来。买了两瓶啤酒,几只卤鸡翅膀,人手一只啃着。

  “可算回去了。”钟馗感叹个半死。他不知道再待下去,心情能变成啥样。从凡人的角度看问题,还是跟河伯、雨师一样从神仙的角度看问题。这真他奶奶的是个问题!

  “小韩,小钟,就你俩忙活得厉害。出来没带换洗衣服,回去赶紧洗干净。”范珍珍递过两罐可乐,还替他们擦了擦罐子口。

  “没事儿,珍珍姐你甭担心。”韩波波上午救官兵,下午捞杨小顺,临傍晚还把河伯、雨师给揍了。这种内容丰富多彩的凡间生活她喜欢。

  “都是波波姐在忙,我也没做啥。”钟义很惭愧。他看上去比韩波波高大强壮,但在救官兵时,还不如半个韩波波顶用。

  “你救了我。”赵丽低声插话。

  “别提救不救的,不然小钟又不好意思了。你看,你看,”范珍珍指着钟义的脸给赵丽瞧,“他又脸红了不是?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你自己把赵丽的事情给解决了。”

  带老钟和小韩,就是要帮他一把呢。他倒争气!

  范珍珍想到这儿,伸出双手拽住钟义的脸颊,一左一右地捏啊捏。钟义半低着头也不反抗,对范大小姐一副很没辙的样子。

  没啥解决不解决的,就是不希望看到赵丽重蹈自己的覆辙。自己是因为家里出事,没办法。可赵丽人好,学习又好,把青春浪费在那个小山村里结婚生孩子,实在是太让人无法接受。

  钟义知道自己还没有忘记进大学的梦想。大学,一个能学到很多知识和文化的地方,一个可以遇到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的地方,他对大学依然抱有那种深深的憧憬。他不知道,在大学读了一年的赵丽,已经隐约地明白:大学,不过是个为了走向社会而镀“文凭”的地方。许多东西,已经跟上一代,甚至是上上一代的记忆不同了。

  钟馗吃完饭,张罗起打扑克。范珍珍和韩波波热烈响应,三个神仙玩耍得不亦乐乎。赵丽和钟义靠窗对座,轻声谈起了日后的事。从村子里走的时候,大家把话都说得很好听。不过俩人都明白那是应对赵丽他爸的权宜之计。不说别的,光看赵丽把能带的都带上,就明白她下了什么样的决心。路上折腾来折腾去,也没聊多少。此时闲下来,很想问问丫头日后的打算。

  “不打算回去了?”

  “嗯,怕家里变卦。听说许的那婆家也是挺强硬的。我再回去,万一对方来强硬的,我没办法跑。”

  “你这丫头好强呢。”有点像孙家秀,钟义想。

  “钟义,你觉得我现在说话的口音像不像省城人?”赵丽沉思很久,抬头瞅钟义。

  “不说没留意。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一点听不出你村里的口音。”

  “嗯,那就好。”

  赵丽低下头笑了。听到她的问题,范珍珍扫了眼她,心里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又不是很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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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火车,钟馗、韩波波各自离去。钟义三人见时候还不晚,直接回了小饭馆。土狗啸天看到范珍珍便扑上来。啥也不说了,再说都是眼泪。食神仙子不在,死催的胖厨子就不舍得喂五花肉呢。范珍珍拎起土狗,觉得它有增肥的必要。

  “老板。”在路上听钟义讲了灶晓强的安排,赵丽对灶晓强感激涕零。上前几步,低声叫了句。

  “嗯,回来啦?”灶晓强浑不在意地冲赵丽点点头,问钟义还剩下多少钱。钟义掏掏,竟然还剩下三百多。大部分的钱都让范珍珍拿了,他根本抢不过。

  “哦,赵丽啊。小钟手里没钱,去接你的费用,是从我这儿支取的。统共花了一百多块。这钱我按月从你薪水里面扣吧。”灶晓强瞅了眼范珍珍。范珍珍很机灵地没说她花了多少钱。

  “老板,我……”赵丽没法推脱灶晓强的好意。她既然做好了孤身在外的准备,就得多留点垫箱底的。钱总有一天能换上,但她知道自己欠钟义、欠灶晓强和范珍珍的情分,是没有办法归还的。有些人施恩图报,总归能知道要报啥。有些人施恩不图报,反而没办法偿还。

  低着头,揉揉自己的鼻子,赵丽这时候才真正感觉逃离了些束缚。面朝黄土背朝天不是啥丢人事,家里爸妈也只是想自家过得好一点。村里人的愿望都朴实、真实、现实。可她在省城的一年,已经对那样的想法有了不适应。羡慕那些生活得精彩的女同学们。不嫉妒,不眼红。生在谁家,不是小孩自己决定。可怎么活下去,活成个什么样子,是自己决定的。

  “路是你自个儿走的。认准了,就要挺直腰板继续走下去。人嘛,活得就是这一辈子,活得像是你自己,那挺好的。”灶晓强伸手摸了摸赵丽的头。他为这个蹲在地上无声哭泣的女孩子感叹。神仙下凡,任何一种生活都可以重新来过,但凡人不行。如果赵丽还生活在老家,或许跟她祖祖辈辈一样,过着:喂牲口、种地、嫁人、生娃;娃喂牲口、娃种地、娃嫁人、娃生娃……这种不断反复的日子。日子没有好坏,只是赵丽接触到了更多的东西,已经无法满足于过那样的生活了。

  按照凡人的说法,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物质生活满足了,就开始追求精神生活吧。灶晓强轻轻拍着她的头,状似无意地瞥了眼钟义。他看到钟义的眼中浮现出一种脉脉温情,里面又夹杂了些奇怪的东西。那是羡慕,和某种反面情绪。他知道,钟义在内心深处对读大学还没有死心,而且也并没认清楚,凡间很多路都能通往幸福。

  这是两个还在摸索前进方向的凡人。不过,自己何尝不是一个在摸索前进方向的下凡小神仙?灶晓强笑了,让窦荣去关上店门……

  *******************************************************************

  省城总是阴晴不定,一周下了四场雨,每次都能下一整天。辽江再度告急,许多辆军车从外面开来。士兵们涌上省城江沿的防洪大堤,用血肉之躯确保辽江大堤省城段的安全。据电视台报道,水位已经超过历史最高点。但政府和所有站在抗洪一线的士兵们保证,绝对不能让辽江的水破堤而入,绝对不重演半个世纪以前,半个城区被淹的惨剧。

  “我就不理解,他老婆咋那样?”杨小顺到饭馆吃饭,跟范珍珍和灶晓强抱怨着。

  “老雷没管管?”灶晓强问。他从范珍珍听了所有经过,没想到韩波波又把河伯、雨师给揍了。至于省电视台的老雷,那家伙像是万年妻管严,太看老婆脸色行事了。由着老婆倒腾伪劣建筑材料,坑害凡人。

  “他管个啥?断了老婆的财路,怕是回去要跪搓衣板。忘了,他家现在很有钱,得跪电脑主机板了。”范珍珍在旁冷笑。八卦嘛,家家有,她去瑶池娱乐城打牌,啥听不见?不过她对老雷夫妇也仅仅停留在不屑的层面上。路见不平一声吼,那种行为不是不可以,关键吼了得起作用,没用还吼个啥?这也不是古代,拎把斧头,看谁不顺眼就全家杀光光。

  “我下界以后,本想过点凡人的简单生活。听说凡人的传媒行业挺好,跟我本职工作有关系不说,也符合我神职的良心。”杨小顺长出一口气,“可是呢,偏偏是同僚让我失望。我是实习工,既然没办法达成最初的理想,索性就不做了。珍珍姐,灶哥,我打算去上海。”

  “上海啊,挺好。那城市发展迅速,咱们也有很多同僚去那里打拼。”灶晓强冲杨小顺笑,“你去那里做哪行?其实凡人的生活一点不简单。他们自己都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你不要小看凡人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心理。”

  “灶哥,谢谢你叮嘱。话我记下了。我新闻系毕业,去那边还是想混传媒行当。我天庭的兄弟,就是千里眼在上海一杂志做娱乐记者呢。我打算先跟他混一阵子。”

  “娱乐记者?还真适合你们兄弟。日后有好的八卦,先告诉姐姐我吧。”范珍珍捂住脸颊,小女孩一样冲杨小顺眨眼睛。

  闪亮闪亮的,随便眨啥?这么大个人,不,这么大个神了?灶晓强无奈地摇头。

  说话间,有人在外面敲门。应了声,看钟义拿了张纸进来,说是赵丽她们系要组织活动。

  有很多学生留在学校过暑假。学生会满校园贴海报,建议所有留校的大学生们,以各种各样的形式为防洪护堤的军人们送温暖。主要是捐水捐物,争取让那些守卫在危险前线的士兵们过得舒服些。英文系的看法是送食物。对于劳累一天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吃上热乎乎的饭菜更好的。

  “赵丽的意思是,既然她们系准备送食物,干脆到咱们饭馆来弄。等饭口过了,就在后院搭几个凉棚,馅子和料咱们提供,她们自己包饺子,就收个成本费。”

  钟义想了想,又说:“灶叔,我想如果行得通,是否该鼓动其他院系也来参与。这样,对于我们饭馆的知名度有好处。”其实他想问灶晓强是不是也捐献点啥,如果是他的饭馆,肯定就不要那些学生的钱了,但他是给人家打工的,得从人家的角度想想。

  “还收啥成本费?晓强,你可别跟老雷家的小电学。干脆,痛快点,不收钱了吧。”范珍珍歪个脖,笑眯眯地看着灶晓强额头上一滴硕大冷汗掉落。

  这女人忒毒辣!这饭馆也是小本经营啊,捐款捐物啥的都行,这些该积极。可万一来太多人包饺子,那成本费可真亏不起。现如今自己的流动资金都放另外个生意和股市里去了,日常开销都指望饭馆呢。

  灶晓强被范珍珍气得好半天没言语。有些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富人身上拔下来,可能就是根汗毛,可从他这里拔下来,还真得考虑下。

  “来多少人?你先打听打听。”灶晓强闷闷地说。

  “灶哥,要不你看这样行吗?”杨小顺在旁边插嘴,“省大的学生自发组织包饺子去探望抗洪将士,这题材本身就很好。一方是保卫人民生命财产的官兵,一方是天之骄子。不如我拎上摄像机全程拍摄,这样省大各院系肯定得出点血,灶哥你也出部分食材露个脸。能不能播出,就看雷处长如何处理了。不过,这样宣扬正面形象的事情,他多少会有兴趣吧。”

  “呵呵,那就麻烦小顺你了。”灶晓强看着杨小顺笑,心说他不在传媒业混饭,还真就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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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7-17 16:28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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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来钟,饭馆没客人。钟义跟范珍珍言语了声,回宿舍拎着书和小米去了李舒苹家。小米是今早采购时顺便买的,质量不错。连着给她煮了近半年的小米饭吃,肠胃状况好了许多。俩人有半个月没见了。李舒苹趁假期回家探亲,本来说前几天回来。但钟义跑去接赵丽,也没顾得上去看看她。

  挺庆幸,爬上八楼竟有人应门。钟义乐了下,有些局促地捏紧小米袋子。

  李舒苹今天穿了身淡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有许多草绿色的碎花。发梢也烫了那种轻轻卷起的小弯,看上去年轻俏皮,很衬她那种文雅气质。

  “来啦。”李舒苹接过钟义的东西,把他让进去。“这些天是不是很忙?我听说有许多学生放假不回家。”

  “不忙。是赵丽出了点事,我赶到她老家去了。要不然前天就来给你还书了。”钟义把赵丽差点被她爸嫁人的事情讲了下,听得李舒苹有些唏嘘。

  她比钟义也就大个六七岁,说代沟,其实没多少。加上长在大城市,家里父母都是教师,也算是书香门第,从小被父母宠爱,不能想象赵丽还有那样的遭遇。

  “原来现在的乡村还有那种情况。”

  李舒苹感叹。钟义笑笑,没告诉她,那种情况其实很普遍。譬如在他生长的镇子上也有很多,只是不像赵丽村里那么严重。现代社会,是提倡男女平等,城市里,许多女孩子也干得风风火火,事业做得不比男人差。但在一些靠劳动力吃饭的乡村,收彩礼,嫁人生孩子,依旧是女孩的主要命运,越贫困越偏远的乡村越是如此。

  “没有啥事情能一下子办成的。我觉得只要人富裕起来,很多观念也会慢慢转变。总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钟义见李舒苹的感慨,就想转移下李舒苹的视线,问她假期回家过得咋样。李舒苹笑笑,不知道该回答啥。

  这趟回家,主要是跟父母说离婚的事。原因也明讲了,无非就是林鹏有外遇,虽然对自己依然不错,可自己无法容忍他的背叛。本来以为父母肯定能站在自己这方面,理解自己,可没想到两位老人都批评自己年轻不懂事。

  不懂事?真的不懂事吗?还是这个世界上的真实,与自己原先接受的教育不同?曾经以为婚姻就是父母那种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曾经以为婚姻就是两个人对彼此保持忠诚。难道那些错了吗?还是说林鹏其实早已不爱自己,而自己也渐渐丧失了对他的爱,能够下决心离婚?

  好像也不对。父母并没有考虑这些情啊爱的,他们只说,“舒苹你怎么那么傻?离婚的女人想再婚多难?就算再婚,你还能找到比林鹏好的人?模样、家世、能力?放眼望去,满大街的人都找不出几个林鹏这样的。就算他有点过错,可他对你还是真心,苦苦挽留不说,还容忍你的脾气。你怎么就不知道退让一步呢?”

  “可爱情,是能退让的吗?”

  李舒苹喃喃说了句。

  “啊?”钟义正翻找书呢,听李舒苹冒出这样一句,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李舒苹想到一些已婚的女友说的话,她们都告诉她,婚姻和爱情永远是有区别的,不要用一个标准去衡量,更不能用一种方法去对待。听着很简单,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想不通,想不明白。

  李舒苹沉思半天,从书桌膛里翻出几盘磁带。那是她读大学时很喜欢听的。结婚后放在家里,这次取回来,想重温下年少的感觉。

  “李老师,是啥磁带?”钟义看那封面上都是英文。

  “欧美怀旧金曲。”李舒苹按下播放键,《斯卡波罗集市》的音符缓缓流淌出来。保罗西蒙和加芬克尔的嗓音充满忧郁。在一个传说的爱情故事中,他们歌唱着对幸福的祈求,然而现实又总叫人感到无边无际的悲伤。

  理想和生活撞击彼此,消磨彼此,可大多数时候,年轻时代的梦都被吞噬,咬得连残渣都不剩。李舒苹手拄着下巴,呆呆地出神。大学时代听过无数次的歌,现在重听起来,怀旧中夹杂了说不明的情绪。

  是长大了?还是变老了?

  是不够成熟?还是不够世故?

  是爱得不够深?还是爱情本身就不长久?

  李舒苹坐在椅子上,沉默下去。还记得流行欧美怀旧金曲的时候,家里那边的音像店都在放这首歌。满街都是忧伤的情绪,不知道让多少人对那异国的语言产生了好奇。读大学时,林鹏也曾弹着吉他坐在草坪上给自己唱,边唱边看着自己的眼睛……回忆很美妙。可当了老师后,才发现草坪上已经没人了。图书馆倒依然灯火通明,里面挤满了背英语的孩子们,而自己,已经和林鹏离婚。

  正在挑书的钟义也发愣。手里拿着本书,脑袋有些木。英文程度不足以听懂歌词,但就在和声响起的刹那,似乎明白了什么是书上说过的天籁之音。

  镇上人爱听二人转,省城街边的音像店放的则港台流行歌曲。但是那些歌跟这个不同,是哪里不同,嘴巴也不会说,就是感到它很好听,像有双很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心,抚摸着曾经经历的那些往事。无论是遗忘的,还是没有遗忘的,都在歌声中复苏,偷偷生长在心底某个角落。

  是哪本杂志的哪篇文章说过,音乐是没有国界的?文学、音乐,照亮人内心的东西,有时候真觉得它们好。可音乐结束呢?从小说中拔出眼睛呢?面对的还是那些不得不挺起脊梁去承担的生活。

  “歌真好听,叫什么名字?”钟义看李舒苹停止了沉思。

  “斯卡波罗集市,是保罗·西蒙和加芬克尔在电影《毕业生》里面唱的。”

  “毕业生?讲什么的?”

  “讲……”刚要回答,想起了电影中讲了男主角和年长女性的暧昧,“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你日后有机会可以自己看。今儿书都挑好了?杂志你看到哪一年的?”

  “《读者文摘》看到了九三年,《青年文摘》打算拎九六年的。”拿书给李舒苹过目。

  懒得看,直接让钟义自己装包里了。把人送出门,李舒苹重新坐回书房听那盘磁带,翻过来调过去地听。歌曲再度转到《斯卡波罗集市》时,就想到了钟义,记起了当年看的那部电影《毕业生》。那本书还没有归还。少年和中年女性的情欲故事被他借出去了?还是让他搁在枕边,和许多杂志一起?

  “汉娜的头上绑着一块布……当我久久地望着她时,那张死亡的面孔变活了,变成了它年轻时的样子。我在想,这种感觉在老夫老妻之间才会产生……为什么在一周之前我没有看出这些呢?我一定不要哭出来。过了一会儿,当女监狱长审视地望着我时,我点点头,她又把那块布盖在了汉娜的脸上……”

  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本书的结局,但李舒苹现在已经不知道,在自己临死前,谁会记得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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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电视台的事情被杨小顺搞定了。他回去把思路跟雷处长一提,老雷很赞同这个策划,还亲自打了报告,专门派了个记者跟杨小顺来采访。这下子,省大这场由学生自发举办的活动,成功变成了“在省大各级领导的关怀下,各院系书记、院长大力执行,各系学生踊跃参与”的一项精神文明建设典型。

  平常时期还讲究个拥军拥属呢,何况现在那些子弟兵还战斗在抗洪抢险的第一线?

  于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省大各系系主任都带着学生凑到灶晓强的饭馆后院,几百号人手忙脚乱地包起饺子来,就算包到手抽筋,脸皮上的笑纹也不能少一丝。

  瞧得窦荣挺抑郁的。杨小顺在凡间是省电视台记者,可放天庭上只当了微末官职。反观自己,在天界悠闲自在,下了凡却不得不四处奔波辛苦。若不是灶王爷收留,怕又在哪个建筑工地筛沙,被拖欠工资。真他娘的来气!凡人是生不逢时,自己是下凡不逢时!

  窦荣扛着煤气罐,顶着满眼晶莹湿润,火烧火燎地赶去客户家了。

  杨小顺倒是拍得不亦乐乎,他很留心镜头的角度,时刻没忘记把灶晓强的饭馆招牌摄进去。作为捐资捐物的个体经营者,灶晓强在镜头前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话不多,无外乎也是那几句,但他笑得诚恳,还免费为师生们提供冰镇饮料,所以形象猛然高大起来。

  胖厨子早就备好了大锅,等学生们包完,就把那些歪七扭八的饺子往里下。赵丽那种常干活的能捏出好形状,有些学生家里娇惯着,“成果”刚丢下去就都散成了面片。

  那是在我家打工的丫头。灶晓强偷偷跟杨小顺叮嘱一句。杨小顺听完,立刻拽着记者过去采访。问赵丽作为一个当代的大学生,是怎么看待这个事情的。

  赵丽没学过啥套话,很实在地讲了几句,说她自己就是农村来的,村里同学也有去当兵的。现在南北都遭了洪灾,说不准那些同学在哪里救灾。可无论在哪里,任何一个抗洪的战士都是当地百姓心中最亲最亲的人。

  自己给自家的亲人包饺子,这是应当的。赵丽总结道。

  英语系的书记见摄像机过去,立刻站在“适当位置”上了。赵丽说完,杨小顺正好镜头一转,对准了他。他比赵丽善于面对采访,侃侃而谈地,他声称在省大各级领导的指挥下,外语系不仅培养出了赵丽这种自强自立的贫困生,还很注重对学生们的素质教育和爱国教育。当然,学生们对抗洪将士的拥护和热爱,不仅仅是系办、学校教育的成果,还跟上级领导的关怀,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密不可分……

  一场轰轰烈烈的包饺子“战斗”在傍晚落下帷幕。院系领导和学生代表们——新增添了赵丽这个自强自立的新生典型,一群人浩浩荡荡把盒饭送到了江堤上。钟义他们身穿印有饭馆名的制服,也拎着饭馆的饺子跟上了。

  杨小顺和同行记者跟踪拍摄采访。面对严格遵守上级纪律、不肯吃东西的士兵们,一帮院系领导用各种言辞轰炸他们的带队领导。对方被磨得没法,看还有省城电视台记者拍摄,这才下令可以吃。

  学生们辛苦一下午包的饺子,并不够大堤上成百上千的士兵们吃饱。他们都是几个人分吃一盒。可从学生手里接过还冒着热气的食物,他们的眼眶比学生们还湿润。钟义听到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小兵说,他家是南方的,也遭水患了,知道是个啥滋味。所以就算把命搭在江堤上,也要保证辽江省城的安全。

  看学生们感动,钟义心里反倒酸楚起来。今天来的学生们,有些并不知道洪灾的危害。就连他自己也是前些天去接赵丽后,才了解到那滔滔的江水是怎样吞噬人、家畜和土地。

  不要轻言放弃,不要轻易提到死。都要活下去才好,哪怕是自己父亲那样的植物人,也得活下去,一个家才像家!

  钟义攥紧拳头,堵住嘴巴,把情绪压了好几秒。他扛着箱子继续走,把那些饺子一份份送给辛苦已久的士兵们。

  那些话听在钟义的耳朵里,是无比悲壮的。可听到采访记者的耳朵里,无疑是精神境界无比崇高的表现。他们把话筒和镜头对准了说那话的小战士,想让他再讲几句感人肺腑的话,可小战士面对镜头,肮脏黑瘦的脸竟然红了。他把旁边的战友推向前,嘴里咕哝着:我有啥说的,大家不都是这样吗?谁家爹妈不都是爹妈吗?

  灶晓强在远处听到那话,忽然长出了一口气。见范珍珍疑惑地瞧自己,他淡淡笑了下,问她有没有想到很久前,一个凡人写过一句话: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老吾老……”范珍珍听到灶晓强的话,忽然好奇,“说到这,你还记得成为灶神之前的事吗?”

  “记得,我拥有一些很美好的回忆。你呢?”

  “我忘记了。”

  范珍珍笑笑。她的头发被夜风吹起,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眼睛。灶晓强看着她的侧脸,想到那天早晨出现在宿舍的她。很慵懒很慵懒、很惊悚很惊悚。

  跟曾经猜想过的不同,这位上神仙子很好相处。带点孩子气,却从不讨人厌烦。想问题,有时候挺笨的;办事呢,有时候又挺聪明、周全。

  “你在看啥?”范珍珍扭头,有点不解地皱眉,还撅了撅嘴巴。

  “没啥,只是忽然发现你的眼睛很有神采。上次说要帮钟义去接赵丽的时候也是这种目光。你某些时候说话做事,眼神特别有力量。”

  “哦?是吗是吗?我的眼睛真的好看吗?你再多说几句!”

  “……不用表扬那么多吧?已经说过很好看了。您这样的上仙难道还需要小神表扬?”

  “说过不许叫我上仙,感觉你在讽刺我!”范珍珍嘟起嘴,“当然有很多人说我好看,可他们说的不是脸就是腰。那帮白痴也不想想,我是食神仙子!食神加仙子,就是做极品菜、吃什么都不会胖的美人!”

  “呵呵,总之他们在夸奖你,你管那么多做什么?”灶晓强心说第一眼都是留意外表的。凡人如此,神仙也是如此。瞅顺眼了,才会多接触,才能有机会发现对方身上的优点。

  时间,和一起经历的事情都是了解人的好办法。伸手摸了下范珍珍的头发,见她讶异地扭头,就从她头发上捉下只小虫子。放手,惊慌失措的虫子飞走。

  灶晓强垂下手臂,望着在堤坝上忙碌穿梭的钟义和赵丽。饺子的香气让他饥肠辘辘,但这样的时刻,叫他内心充满说不出的平静。

  “灶哥!”忙了半天的杨小顺关上摄像机跑来。“灶哥,听说省委要组织对抗洪将士的慰问,全市各机关单位也动员起来了。不过他们明天才上,咱们算抢了个先呢。我每个镜头都有饭馆招牌,或者是咱饭馆工作人员的制服。就算雷处长想剪切掉都不可能。”说罢,他嘿嘿笑起来,心说雷公总不能搞技术性屏蔽吧,那样反而惹眼。

  “呵呵。你们的访问肯定是要晚点才能播。”

  灶晓强笑笑,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能播多少算多少,压根没指望啥,反正各院系学生都知道自己这地方了。日后让钟义他折腾起来,也更有施展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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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被卖,是在个大旱的荒年。父母眼瞅养不活兄弟几个,就把她卖给了人贩子,好换粮食喂她兄弟。被人贩子用绳捆住,停停走走到了村口,终于不再回头。她明白了,原来在爹娘眼里,只有兄弟们是值得保住的,而她可有可无,在他们眼中算不得个人。

  人贩子告诉她,枯黄干瘦的丫头不值几个钱,南边早都饿得人吃人了,她能活下来算是命大。她似懂非懂地点头,被那贩子带到一个很大的城里。他领着她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在一个有着很高很高围墙的人家停下。那里出来个大娘,把她领了进去。

  大围墙里的生活跟村上差不多,都是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烧柴火,擦洗厨房各处,有时候把一些东西交给高个子姐姐们。

  那些姐姐叫“丫鬟”。她们穿得干净整齐,头发也梳得仔细。她觉得她们很好,可又不会形容好在哪里,只能偷偷看她们的裙裾、发辫、绣鞋,还常发上很久的呆。大娘们瞧了,几个拳头打过来,让她别傻楞楞站着。

  大娘们比爹妈凶,可给的活没有村里那边重。她不讨厌她们,偶尔吃到她们剩下的东西,也挺满足。因为身躯瘦小,她们都以为她是稚童。所以大夫人带六小姐远游归来后,她被派去给六小姐当粗使丫头。

  六小姐是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娃,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夫人和老爷常常称赞她。每次路过六小姐住的院落,大家都能听到里面传出悦耳的琴声。他们喜欢她。他们说六小姐命格好,是富贵的人,将来要嫁王侯呢。

  只有她不喜欢六小姐。因为六小姐好像也不喜欢她。端进去的洗脸水要不就冷了,要么就热了,都是一巴掌;弹琴弹得不开心,拎过绣花的针就往她胳膊上扎,扎完回屋继续弹琴,留她在院子中捂着胳膊扫地。至于其他的,拿画笔涂抹她的脸,让她下池塘抓金鱼玩,上老高老高的树上去摘花……事情用手指头有些数不过来。

  她明白,在六小姐眼中,她算不得人。她孤零零地活着,想不到这个世上除了吃饱外,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伺候六小姐,直到出落成水灵灵的姑娘家。

  有天,她亲耳听到大夫人跟六小姐讲话,说她做贴身丫鬟才放心,一是卖了死契,这辈子都是她们家的;二是她寡言少语,比嚼舌根的丫鬟们好掌握。于是,她变成了六小姐的近身侍女,虽然神情还是呆呆的,但照顾起六小姐来,是别人不能比的顺心顺意。大家只当她傻人有傻福,不晓得她为了适应六小姐,暗自下了多少苦功,偷偷学了多少东西。

  不过她明白,在六小姐和其他人眼中,她依然算不得人。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着,和从前有点点不同。除了吃饱饭,世上又多了让她关心的。不是别的,是个人。一个个头高高,长相好看的年轻男人。他在某个下午走进了庭院,站到桂花树底下微笑。六小姐娇羞地和他打招呼,她躲在门板后瞧他,发现他笑起来像是春日里的轻风。

  他是六小姐的未婚夫婿,打小的娃娃亲,长大后去了边关,立了功才回来。如今在朝里当了官,准备迎娶六小姐当夫人。虽说是打过仗、杀过人,管许多平头百姓。可他每次出现,说话举止都稳稳地,从来不闹嚷。对家里的下人们也客气,不见打过谁,骂过谁。有次她过去端茶给他,他顺手接过,还朝她笑了笑。

  他笑得真好看。她只瞥了一眼,就慌得拿不住托盘,赶紧退了出去。那是六小姐未来的夫婿,她没资格多看一眼。

  顺顺利利地,六小姐嫁给了那人,她随着六小姐到了那家。

  六小姐夫妻俩过起了举案齐眉的日子,每天都那么开心,这开心一直延续到六小姐为那人怀上了子嗣。

  六小姐的夫君很高兴,可六小姐的娘却很担心,怕女儿坐月子空了男人的房。母女俩关在房中不知说些啥,她站在外面等了好久,才听里面唤她进去。六小姐说话从未有过地和气,让人给她梳洗打扮,还把珍藏的好衣服拿给她穿。她战战兢兢地打扮好、穿好,从六小姐和老夫人的眼中看到了古怪的神色。

  丫头凭地好看呢。

  六小姐的口吻散发着陈年老醋的酸气。老夫人倒安抚起女儿,告诫说正房永远是正房。她不知道那母女俩想干啥,等六小姐的夫君回来,她才知道自己被六小姐送给他做妾了。

  妾室。

  她听到这个字眼慌张起来,心底隐隐约约地还有欢喜。给他当妾室,是不是就能像六小姐那样抬头跟他讲话,可以伸出手指碰碰他的指尖?

  那天夜里,心跳得实在厉害。房里点了红蜡烛,她打扮起来坐到床上,等六小姐的夫君进门。那人在外面好像并不情愿,好半天才进门对着烛火瞧她。

  她看到他眼中也有古怪的神色。

  从前没留意到你这样好看呢。

  他捏起她的下巴,吹熄了烛火。她在黑暗中瑟瑟发抖,不知道该怎样应对身上的男人。浑浑噩噩中她忘记了他的名字,她只记得他的官职——将军。将军,只要这样就好,不敢直呼为夫君。那是六小姐对他的称呼……

  那一年中,她大多数的夜晚都跟将军度过。六小姐则安安稳稳地生下了孩子,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娃。

  她被六小姐支使去带孩子,每天同奶妈一起看小公子。而跟她相处了一年的“夫君”,重新回到了六小姐的身边。

  她带着孩子,常偷偷地躲在角落里看他。他同她笑,买零食给她,让她摸他的马儿,给她插头花,教她看书,讲如何才能画画……那些事像做梦一般,让她觉得这世上还有比吃饱饭更开心的。她不怪他又回到了六小姐身边,那是他的明媒正娶,而她只要远远看着他,就满足了。只要看着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就满足了。

  日子还是那样过着。小公子长到五岁那年,将军也没有娶新的妾室。老夫人说这是六小姐有心计,能拉住男人,也是她这个当妾的揽住了将军的心。她懵懂地点头,根本没听进去那母女俩的对话。她只想着他。他去了三个月都没有回来。听说又打仗了,不知道是哪里打仗。人关在府里,很少看到天空和围墙外的东西。她为他着急,心成了一团乱麻,日日夜夜祈祷他的平安。

  等着等着,又过了两个月,才见他身披沉重的铠甲,带着很多兵丁回到了府邸。她悄悄问了人,说有更多的兵没进来,都散落在城里各处。有人反叛了皇上,将军带兵平叛,却被叛军打得一路退败。

  他会败?他怎么会败?他是她顶天立地的夫君。虽然她只是妾,可她心里待他,不比六小姐少一分。只要他一句话,不,都不消他说话,她什么事都肯为他做,为这个世上待她最好的男人做……可有许多许多话憋在心中,她不敢对他说,只能每天留心府里人的闲话。

  府里人说,叛军围城。

  府里人说,援军很久才能到。

  府里人说,城里的百姓没办法逃出去,都被拉了丁。

  府里人说,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府里只能吃这些东西。

  府里人说,皇上已经被人逼退位了,各地将军们都犹豫不定。

  府里人说,将军决心死守这座城池。

  府里人说,城里断粮了,很多大户人家都被抢劫一空。

  府里人说,叛军马上就要打进来了,将军会跟所有的兵士一起,同那些人决一死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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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城被围了,她就不怎走动了。能吃的越来越少,稍微动动,肠胃就烧得难受。她喜欢坐在花园的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六小姐、小少爷她们慌乱地收拾行李。她不知道六小姐想做什么。她只想留在他身边,哪怕是死都好,都想跟他在一起。

  听到了外面的喊声,好像是守城决战的日子到了。她看到他走过来,让老家人们陪着六小姐和小公子,快点从暗道离开。六小姐拉他,要他一起走。他却说他要为皇上、为国家、为百姓尽忠。他的血脉和家族振兴的希望,从此就放在六小姐和小公子身上了。

  六小姐号泣一番,同小公子一道离去。她被六小姐遗忘了。她很高兴,她不能像六小姐一样为他生下子嗣,但她可以陪他赴死。她看着他走向自己,紧张得手脚都不能动。她怕他让她走,她不想走,她心甘情愿地只想跟他一起死,死在他身旁。

  “跟我来。”

  他握住她的手腕,却并没有让家人把她也带往暗道。他拉着她穿过府邸里那些弯弯曲曲的院落,把她拉到一帮身着铠甲、面黄肌瘦的人面前。

  “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城破之日,便是我等身亡面君之时。众将官,今日让我等再饱餐一顿,好上阵杀敌!”

  他拉着她的手,冲手下官兵大吼。

  “遵将军令!”

  无数铁甲之士单膝跪地,用无比尊敬的目光凝视她身旁的男人。

  惶惑地扭头,她看到他举起了刀锋……

  真疼啊,浑身上下都疼。脖子被他的刀折断了,胳膊和腿也被切离身躯。她听到下面的男人为他叫好,赞他如此舍得。可既然舍得,为何斩杀的是她?他对她的笑,对她说过的话,轻柔抚摸她的手,都是假的不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自己在他心中,竟也不算个人!!!

  她嘴角咧开,似笑非笑地盯着四周,望向围墙之外。好多好多年了,从村里出来后,都很少见那高墙外的光景。饥饿是很可怕的事,能教父母卖她;出身是很可怕的事情,能教六小姐打她;寂寞是很可怕的事,能教她爱上他!可……只要能为他多做点事情也是好的。既然自己会被做成人肉宴,那他等下出战,肚子就不会空,就会多些力气吧?

  多些力气,他就多些活的希望呢。她心里头乍寒乍暖了起来……

  数不清被分成了多少块。数不清有多少骨肉在锅里被煮熟。数不清有多少人吃了他的“善举”和“雄心壮志”。她一颗头颅挂在半截高的竹竿上,亲眼见他喝了第一碗汤,然后带着饱食她肉的将士们,去做名留青史的死节之臣去。

  他是好人呢。他对皇上遵守臣节,对百姓爱护有加,孝敬长辈,爱护妻子。他是那么那么好的人呢。他甚至还对只是小丫鬟的她微笑过。那些手绢、簪花、书画,都不是假的呢。可偏偏,可偏偏,她不是人,她在他眼中不是人。

  好傻,怎么这样傻?为什么会这么傻?

  她想伸手摸摸自己那颗曾火热滚烫的心,却找不见手指,也找不到那心。她睁着双眼看天地变成了无比昏暗的颜色,找不到自己的身躯,找不见他的影踪。她存了必死的念头,要伴他左右,要陪他看着城破,看着敌军潮水般涌入,她只想陪他赴死,却被他当成了可以随意分赠的粮食!

  那么多人分食,他却只吃了很少的份。他怎么那样傻?他亲手把肉分给大家,就不能多给自己留些吗?那样下去,打起仗来饿到可如何是好……也不知道,他刚才有没有吃到自己的心。自己好希望,他一辈子都能记住自己……

  ……

  “珍珍,珍珍你醒醒!”

  耳畔有人在喊,声音很急迫。范珍珍朦朦胧胧睁眼,泪水从眼角汹涌滑落,打湿了枕巾。灶晓强说记得当灶神前的凡间事,可自己记不得了。忘记了,全部忘记了,什么都不想记得了。那些剜骨割肉的痛,那些撕心裂肺的疼,通通都忘记了。

  “你做噩梦了,一直喊疼,一直喊疼。”

  灶晓强有些忐忑地伸出手指,叹了口气,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滴。

  喊疼?有吗?为什么要喊疼呢?就算没有人真心喜欢,就算没有人真心对待,就算被那个人千年万载地遗忘。自己也不能放弃,也该好好地照顾自己。

  范珍珍昏昏沉沉地下床,想去厨房拿点东西,可腿脚特别软,软得没力气,心脏也很疼,揪着浑身上下的骨头,仿佛被人劈成千百段。

  “难受就休息下吧,想要什么我给你拿。”灶晓强把她搀到沙发上坐着。

  她坐在那温暖柔软的地方发了很久的呆,跟他说:“我想吃东西。”

  吃东西?灶晓强微笑,用手抚摸她的头发,“好。冰箱里有虾仁、鸡蛋。我给你做个清熘虾仁好不好?再给你下一碗清汤龙须面。葱花、蒜瓣都用滚油浇过的那种,让你闻着都香。”

  “说得好像你是食神。”

  “还好,我们灶王部的人手艺也都不错。”

  “晓强。”

  “嗯?”

  “把你书柜上左起第三列第二行那本《野史随笔》给我拿来瞧瞧好不好。”范珍珍昂头看着他的眼睛。

  “好,说过我的书随便你看。”灶晓强把那本书递给范珍珍,自己到厨房去做饭。

  翻开《野史随笔》,范珍珍的指尖在目录上颤抖起来。第一千一百六十七页,就是那篇早已熟稔于心的文章——《野史随笔·武德补遗》

  ***********************************************************************

  《野史随笔·武德补遗》

  王公,关中人士。八世祖修,前朝开国功勋之后。修气度雄远,时人罕能识之,后以杂学之术闻名于长安,辩西域茴香,改中土之制纸。士人鄙薄,然修自得,不以屑怀。修博学,明天文图纬,少善兵书,显谋略于击鞠。长安子弟争相拜之,以师修光耀门楣。未几,首徒血战吐蕃,追敌八百里入腹地,扬修之名,开不世之功。帝爱修聪颖,欲以高官许之,修屡辞不就。虽修躬耕于田野,然私募新罗婢女,为其织造所用。时人疑之,帝下诏责。后,修携妻妾隐居某地,不知所终。市井间尝有传闻,谓修与帝妹有私。然讳上,无考。

  武德元年,太祖兵发关中,势如破竹。月余,太祖兵至长安。时王公官拜前朝虎贲,拒守月余,阻太祖兵势。太祖围城,断其粮草水源。城中食尽,百姓易子而食。公遣妻子、散家财,杀侍妾飨将士。后,太祖陷长安,公败得脱,隐于乡野。武德十四年,王公寝疾,妻子流涕,举家悲恸。及疾笃,妻问之以后事,公曰:“某少时闻名乡党,后与达贵为朋,周旋往来,进身行伍夺军功立身朝堂。奈何故主破败,某立危城之下,本欲尽忠死节,然天假生年,某安然终老于此。顾平生,纵横四海,未尝心怀愧疚。今日至此,方忆起憾事一桩。惜其姓名遗落,辗转反侧而不得。望尔等刻无字牌位,立于祠堂,以慰吾怀。”言讫,公卒。

  ***********************************************************************

  看着看着,眼泪又忍不住了。汹涌地落在书页上,打湿了那个人的故事。他已经被历史遗忘,而她痛苦很多年,辗转天庭人间,却依然让回忆刻在心底。那时的视死如归、心甘情愿,只希望得到他一点点愧疚,让他记住自己。

  都说,人临死的时候,会想起这辈子的亏心事。他不欠国家和君主,他为它们贡献了一切;他也不欠妻儿,他为他们留下了钱财和土地。可他终究是亏欠了一个人,亏欠了自己。

  “可是,可是……”范珍珍捂住嘴巴,怎么都无法忍住眼泪。

  可是他为何记不得自己的姓名?他那样努力地想、努力地想,怎么就记不起呢?他觉得亏欠自己那么多,竟然也记不起!

  灶晓强端着面和菜站在门外。他看到她双手抱膝,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很凄凉,一点儿都不像食神仙子,只是个尘世间随处可见的普普通通的女孩。

  “是、是饭菜好了吗?”

  哭了很久,范珍珍才吸溜下鼻子,可怜巴巴地看着门。灶晓强进来,把龙须面和清熘虾仁放到她面前,顺手还给她扯了张餐巾纸。

  鼻子堵着,呼吸很不顺畅。夹着虾仁吃了好几口,才抬头对灶晓强说了句好吃。灶晓强只是笑,也不吭声。他就蹲在沙发旁边看她吃,看着她那肿成核桃的眼睛。不知道为啥,觉得她似乎更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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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苹最近在为房子奔波。她和林鹏结婚后住在了婆家。后来婚姻岌岌可危,就搬到学校附近。今年过春节的时候,终于和林鹏离了婚。起初没好意思跟系里说,后来普查教师情况时重新填了单子,其他老师才知道她离婚了。

  既然大家都知道,也不必再遮遮掩掩。索性打了报告,申请住学校的教师宿舍。那里距离教学楼近,上课方便,而且一日三餐都可以吃食堂。

  省大有钱,校领导从上头听来要扩招的风声,紧赶慢赶地改造起教师宿舍,还招标建设新教学楼。

  李舒苹申请时,教师宿舍刚好改建完。里面装修得简单、干净,没厨房,但有卫浴设备,挺像是旅馆的那种小标间,还提供网线。一切都很合适,免去了做饭的辛苦劳累,想洗个澡,也不用像从前那样跑学校的公共澡堂。

  “小李啊,教师宿舍环境很不错。改天找几个学生帮你搬家吧。”系主任把批下来的申请单交给她,告诉她可以入住了。

  “主任,谢谢您。”李舒苹微微鞠了个躬。看得出,得知自己离婚,系主任和同事们的眼中都流露出同情,或者说是怜悯。不管是什么,总归是叫心里不舒服的东西。同样是离婚,从林鹏母亲的电话中感觉,她儿子变成了抢手货,最好赶紧复婚弥补;而自己,在众人眼里变成了孤独无靠的可怜女人,哪怕工作再努力,也只是受创的弱势群体。

  很不舒服,不想别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更不打算去找学生帮忙搬家。某些同事有那个爱好:在期末考的前后支使学生们白做事,然后在考试中放水。自己也当过学生,毕业不过几年而已,知道那样的老师让人讨厌。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李舒苹决定还是让钟义来帮自己。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拨通了小饭馆的号码。在等待接通的几秒钟内,心情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有种与人分享好消息的快乐。

  “搬家?”钟义很吃惊。心跳得砰砰快。说不清楚怎么回事,突然失落起来。心里头空空的,好像给什么推了一把,被排除在外了。

  她在暗示自己还书吗?是不是不想再借书给自己了?那些杂志,那些小说,那本……想到那本压在床头的小说,掌心里都是汗,有点懊悔没早些把它还回去。

  不是没想过归还,可每次拿出来,都会联想到什么。那种情绪很难用语言表达出来。只是很单纯又很不单纯的念头:如果还了那书,是不是有些什么就断掉了?

  “钟义,我月底房子到期,那之前我就想搬宿舍去。”李舒苹听电话那头没声音,教师特有的习惯性命令口吻,顺势变成了商量语气,“你方便不方便帮我搬家?我的书太多,又不想麻烦学生。”

  “方便。”心里头闷闷的情绪忽然不见了,“哪天搬?随叫随到。”这几天是忙,不过再忙也得挤出来点时间,店里拜托珍珍姐照顾一下吧。“你准备些纸箱子,有就先一箱箱装好。要不别装了。今天珍珍姐出去,走不开。明天我去弄……嗯,行,就这样。”钟义挂上电话。扭头正看到灶晓强和窦荣俩人进门。

  窦荣陪灶晓强办事,忙得满头是汗,进了门,捧个大搪瓷水杯就咕咚咕咚往肚里面灌。灶晓强也一脖子汗,衬衣背后都透了。他从钟义手里接过湿毛巾,蒙头盖脸一擦,这才坐下休息。

  兴许灶王爷都是劳碌命,闲不住。天上轮值的时候,就忙不迭盯着凡人。自个儿下凡搞事业了,还是没办法安生。最近生意不错,煤气点那里也弄得挺好。吃喝不愁,手里有俩钱,心中难免蠢蠢欲动。凡人在进步,下凡的神仙也不能落后嘛,也该体味下什么叫事业上的起色和发展。

  让厨子炒俩菜下酒,灶晓强端酒杯蹲小包间先闷头喝了起来。

  这几年没干别的,就是倒腾点煤气罐,开了个小饭馆。煤气站那头需要的资金多,暂时不敢投。想再发展下,再开个店倒是好法子。只是店铺不比别的,要放个实诚人给自己把持,不能因为边边角角的小事就把自己带沟里去。

  自己弄?没那个时间和精力。可找谁呢?窦荣?那不行的。窦大星君屈居人下不久,还不太习惯这凡间的等级差距。现在让他扛煤气罐是结实耐用,如果丢去弄新馆子,能不能开起来是个问题,就算弄起来了,拿着那么多钱的武曲星有啥想法还难说。

  范珍珍……直接忽略,假装不认识她。食神上仙有很多优点不假,不过主要集中在吃喝玩乐等休闲项目上,天上地下都“神气十足”,谱儿太大,拿捏不住。出点啥急事找她可以,能应急。真要把她丢个地方,一步一个脚印地开新馆子,得烦死她。两天就能撂挑子的人,压根不能丢去干韧性活。

  钟义那孩子倒是个好人选。从现代凡人角度讲,十九岁上还不能算成熟。不过搁古代也是娶妻生子的人了。老家就在司徒土地的镇上,知根知底的,不能起啥坏心眼。日常里给自己做事,从来没见偷懒耍滑过。在这种事情上用人,首先就图个品行好。至于做事的能力……什么都靠培养。孩子又不傻,盯着做事,也做不到坏处去。

  “累。”灶晓强“滋溜”一口酒进肚,感觉凡人的活法太麻烦。干点啥都得前思后想左顾右盼,生怕出差错。当神仙就没这么多想头。天庭里的神班都排着号呢,一个萝卜一个坑。

  那生活有好有坏。

  好处是不用惦记着往上爬,用凡人的话讲:从封神后,就没有什么可竞争的了。身为下级神的同僚间不打小报告、不互相穿小鞋、不下绊子使阴招,其乐融融都一团和气,好得很。

  坏处也有,就是积极性不大。虽说玉皇老头子也搞年终考核,但终究没凡间这么严格。想当上阶神,基本是没指望。没指望,也就没动力。许多底层的神职人员,像是自个部门的那些,整日价胡乱对付着手头那摊子事,做完就跟同僚们一起喝酒聊天,下下棋、弹弹琴,扒开云头看看凡间脂粉巷子里的歌舞,打打混就把凡间的一年给糊弄过去了。

  兴许是修行不到家,也可能是下凡沾染了俗世的坏毛病:喜欢悠闲的日子,可真把平淡生活过久了,浑身上下连皮带骨头都不舒服,欠敲打一样;想跟凡人学学艰苦奋斗、顽强不息呢?心里还总别别楞楞的难受。

  “累。”灶晓强搁下酒杯,招呼钟义给自己拿瓶辽江大曲进来。

  “灶叔。”钟义进屋,启开酒瓶子盖,给灶晓强斟酒。他见灶晓强目不转睛地盯自己,忙把酒瓶子放下,站旁边等灶晓强说话。跟了干这么长时间,只要一个眼神过来,就知道是有要紧事说。

  “小钟啊,来,坐,坐我对面。”灶晓强也不吃菜了,拿着酒杯一口口往嘴里倒。粮食酒的味道香,闻着特别舒服。卖给食客的都是从批发市场走。自己喝,要喝这些从酒厂销售科弄来的高级货。

  酒好,比古代好。回想千把年前,远了不说,就说凡人常常提起的贞观大唐吧。五十度的酒都喝不到。哪像现在,随便个黑窝点都有工业酒精……自己没碰上。碰上一个,拎灶坑就埋了去。祸害人的东西,不该留世上。嗯……那好像是地府的监管范围,不归自己处理。兴是喝高了,改小口吧。

  灶晓强收起喝酒的豪爽气,改成老头子的那种抿法,笑眯眯地品评滋味。他继续盯着钟义看,看得钟义浑身不自在起来。

  这是有话要说。钟义稳稳神,目光和灶晓强打了个照面,笑得有些傻。

  “钟义啊,你来咱们店里的时间挺长了。事情做得不错,大家都看在眼里。”

  “灶叔这话让我怎么敢当。都是来店里后跟灶叔还有大家学的。要不然,就我这啥都没做过的人,怎么能了解那些。”

  “不用谦虚嘛。大家都是认可你的。你在咱们小饭馆做了一年多,从采买到收银再到拟菜单等工作都有心得。咱们也不比啥外面的大企业,讲究个文凭和学历。只要有能力,就够了。我呢,是觉得你干了这些日子,有挑重任的能力了,想给你加个担子。”灶晓强说罢喝了两口酒,眯着眼睛观察钟义的表情。

  钟义没啥特殊的表情,就是楞楞地等下文。灶晓强说让干啥就干啥,来的时候都是这准备了。说到担子,也猜不出四五六。是又要开新菜单?还是又准备出个什么促销计划?学生们爱便宜实惠,当然有点貌似浪漫情调也能吸引人。

  “是这样的。”灶晓强继续讲下去,“我呢,是想再弄个新店做餐饮。熟手的行业,多少有经验可以遵循。你又是通透店里各项流程的人。我想这次让你独当一面试试。你咋想?”顿了顿,不容钟义答话,灶晓强又道:“我说的独当一面呢,就是把整个新店的运作都托付给你。弄家店,从找地点到写经营计划,再到跑装修和执照,开张后还负责经营。”

  “这个……”钟义眼睛瞪得有些大,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

  灶晓强也没指望钟义在第一时间能反应出啥。先给孩子个心理准备,权作铺垫了。拿着酒瓶子给自己满上,倒是很喜欢钟义的沉默。沉默也好,比表决心、爱张扬、急于上位出头的人要强些。该啥位置就啥位置,自以为是的锋芒毕露很招人不待见。

  “不急回答,先去想想。自己想不通呢,可以问问别人,请大家帮你拿个主意。先去吧。等明儿我再找你。”挥挥手,让钟义出去了。端起酒杯继续喝,油炸花生米凉得脆生,叨筷子上丢嘴里,嚼起来嘎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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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没法问别人。钟义心说总不能随便拽个人告诉对方:老板要给我加个担子,你看看我该咋办好?镇上的二愣子都晓得事情不能那么做。其实有点想去趟医院,问问妈的意见。不过都长到这岁数了,不能什么都问。哪有指望老人出谋划策一辈子的?

  该干啥干啥。晚上饭口到了,学校里的学生们一波波往小饭馆里涌。忙活完了,快十一点打烊。跟窦荣一起照管好后院里的那些煤气罐,这才锁了门回宿舍。

  一路走一路想,跟窦荣唠嗑时都有点走神。窦荣啰啰嗦嗦今天碰到的那家顾客多麻烦,扛煤气罐进门,把地板弄脏了点,对方如何不依不饶。嗯嗯答应着,脑袋里却都是灶晓强下午说的那番话。

  进了门,洗洗涮涮拾掇利索,也没看书,直接蒙被子里头想事情去了。窦荣趴床头看他蒙了脸,还以为他累得不行,也没好意思再聊天,拧上台灯先睡了,不一会儿就满屋子呼噜声。

  啥事情都在于个习惯。就拿窦荣的打呼噜来说吧,刚开始听了实在睡不着。好端端的就能给惊起来。听着听着呢,就感觉麻木,渐渐的也能睡进去了。有时候听不到打呼噜的声音,竟然还觉得缺点啥。

  往坏里论,这就是犯贱;往好里论,这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习惯。过日子大概都是这样吧。好受的,不好受的,不都得受着吗?可偏偏有些好东西拿到面前,却总有种难以下咽的感觉。好比今天灶叔的那个提议。

  空手起家店铺,那担子实在太大。不提开店后的打理,那个有点经验。就说选址和决定卖啥,都是难题。无论什么想法实施出去,都是一笔接一笔的钱。这么大个“主”,自己从来没做过。

  是个机会不假,但接到手里,烫得就像街头的烤地瓜。接不接呢?自己咋选择?……自己真的有选择吗?家里头欠着二十万。爸躺在医院里,指不定啥时候醒来。妈照顾他,只能把庄稼地托付给别家。现在这个家得靠自己支撑了,别说是一家店铺,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去趟。但做人不能光存了为自己的心思,也得琢磨能不能给人家办好事。不能为了磨练自己,就胡乱应承下来,到时候搞砸了,连带人家损失……

  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不怕吵着窦荣。那家伙睡得死,估摸也就地震能把他从上铺给折腾下来。叹了口气,从床上跳下去,披上衣服摸出门,到客厅的桌子上给自己倒点水喝。热乎乎的水温暖了喉咙和胃,心底那些焦躁不安也减轻了许多。

  灶叔那屋里有动静儿,大概又在听歌呢。这钟点,估计是珍珍姐又跑出去玩了。也不知道他们俩人是咋回事,开始以为是张叔说的那样,可瞅到后来又觉得不像。

  看看窗户外头,月牙儿挂在天上盈盈润润,无差别关照着每家每户,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事情,它是从来不会知道的。谁不想活得更好点,更体面些。可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把事情应承下来,又如何应承下来?在外头做事情,经验顶重要。翻过那些报纸,招聘栏目上找人手,都要求有工作经验。按理说,如果去白手起家做新店,是个天大的好事。这种好事搁别人那儿,盼都盼不来……

  该咋给灶晓强回话?真得好好想想。

  钟义闷在客厅里喝水,听灶晓强屋里的音乐声又大了些。偶尔起夜,上厕所或喝水,都能听到那屋子里有音乐声。不知道疲倦一样,白日里跑那么多,到了晚上依然能够神采奕奕地搞那些“业余活动”。

  是啥歌?有点耳熟,从前听个女的唱过,现下放的是男声。不管了,先去睡,躺在床上继续想。钟义趿拉拖鞋,小心地走回屋里。另一间屋子里的灶晓强,则继续进行他今晚的“研究工作”。

  就算睡眠时间少点,精神头也比较足。兴许这就是下凡神仙的好处。每天晚上回家,都看到食神仙子打扮得风风光光往外奔,一时半会儿被折腾得睡不着,久而久之就养成了睡前“研究”的好习惯。

  凡人讲究个入乡随俗,神仙下凡后,要适应凡人社会,一方面是在日常生活上融入,另一方面……在文化生活上也得与时俱进。灶晓强扒拉扒拉CD唱机,把昨儿刚买回来的一张名为《在别处》的专辑塞了进去,边听边写笔记。

  书桌上,放得还是下凡时长辈们送的红皮本。里面都是实打实的训诫,告诉在凡间咋保持神格。从前习惯每天翻翻,这阵子忙,就给忘记了。音响里的那首歌听过,叫《执着》。是个男人在唱,弹着吉他,嗓音有些沙哑。

  凡人的事情挺有意思。拿画画来说吧,古时候画水墨工笔,后来西洋的玩意儿传进来了,就一堆人跑去画“光屁股”。歌也不同,几折几折的咿咿呀呀随着时代的变迁减少,黑色的大唱片改成了现在的光碟.想听啥都有,样式多,选都选不过来。

  那么多东西,估计连凡人自己都记不住。可歌声里传达出的东西,几千年来似乎还没变样。早先呢,是在诗经里的什么“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现在呢,变成了唱机中那些直白的歌声,平凡朴实,讲述着难以出口的情结,

  “不管时空怎么转变,世界怎么改变。你的爱总在我心间。你是否明白。我想超越这平凡的生活,注定现在就是飘泊。无法停止我内心的狂热,对未来的执着。”

  执着……按照地府同僚们的说法,或许该叫做执念。依照凡人的流行说法,大概也可以称作是理想主义。每个人都有理想,可不知道被生活磨砺过后,大家能残存多少。

  凡人能残存多少,而在凡人社会中生活打拼的自己,又会残存多少?

  伸手换了张《二泉映月》,灶晓强把玩那张《在别处》专辑的内页,翻看上面的一首首歌词。凡人的平凡生活,就是在尘世间忙忙碌碌。小神仙们的平凡生活,就是在天庭里忙忙碌碌。快乐和忧伤,希望和绝望,在不停交替出现的情绪中一点点往前走,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灶晓强匆匆写完最后几个字,合上了红皮本。听了一圈歌,写了两页纸,真的有些乏了。大概也像是凡人那样有了什么生物钟。这个时辰,天庭上的同僚们兴许还在喝酒。范珍珍呢……不用想,又和那仨朋友“垒长城”。夜生活滋润呢,但自己这阶段还没那空闲。刚刚屋外有动静,听脚步声是钟义出来喝水了。今天给那孩子丢了个担子过去,不晓得他明天怎么应对自己。新店的成败,对于自己未来在凡间的事业发展有很大影响。决定交给钟家小子办也是担了风险的。

  有个放心的人不容易,放心还可能用的人更难找。下了培养他的决心,他别让自己失望才好。

  灶晓强拧灭台灯,在黑暗中用手抚摸长辈送给自己的红皮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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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起来,俩眼圈有些黑,典型的睡眠不足。拿冷水胡撸把脸,套了件干净衣服就奔菜市场去了。东西都备齐全,趁早市的功夫先卖它几保温桶八宝粥。比学校食堂里做的好,价格还差不多,过来买的小姑娘都一人拎好几个袋子走——给同寝室懒得起床的人带的。

  灶晓强上午没过来,估计是忙。听窦荣讲,前几天好像又跟从远处贩运煤气罐的人谈上了,神神秘秘的,似乎还想把煤气点那头也扩大。

  “小钟,你好像挺疲倦,咋了?”范珍珍晌午一点来钟跑来吃她的“早饭”,俩胳膊拄桌子上,撑个下巴歪头看他。她长发末梢有妩媚的小卷卷,弯弯翘翘,乱可爱一把。土狗啸天也不知是中了啥邪,伸个爪子就在那儿抓毛玩,挥着挥着一个不小心。啪——从桌沿上转体三百六十度,屈腿未空翻落地。

  “死相,吃那么胖,摔得声音都那么实诚。来,疼不,给揉揉。”食神仙子翻了个白眼,费劲巴力地将死狗抱起来。她吃多少都一个身材,狗不行,日渐肥硕,换成凡人,估摸就有脂肪肝前兆。

  “问你呢?小钟,你俩眼圈都是黑的。最近是不是太忙了?咋不跟晓强申请多雇个人?”范珍珍看灶晓强进门,就扭头对他说:“晓强,昨儿打牌不小心,钱都花光了。”

  “嗯,嗯。”灶晓强很无奈地掏出钱包,扮演财神的角色。不理那花钱如流水的女人了,得问问钟义这小子的想法。从冰柜里拽了瓶啤酒,又去厨房拎了半只烧鸡。中午没吃饭,喝着冰啤酒,风卷残云掉半只烧鸡。

  “十八块。”赵丽收拾桌子的时候小声说。

  “嗯嗯,记账,都记账上。”灶晓强遵守自己定下的规矩。除去钟义、厨子、赵丽和窦荣的伙食免费,他和范珍珍在这里吃的都记账上,月底结算。舔舔嘴唇,兴许是饿久了,意犹未尽地想再来半只烧鸡。跑去翻了半天,也没看到剩下那一半。

  “找啥呢?”范珍珍听他在厨房里折腾,抱着狗进来问。挺肥个狗缩在范珍珍怀里,冲他咧嘴,傻里傻气的,也不知道为啥就被食神大人看上眼了。

  “没啥。喝口水,等下找小钟谈点事情。”灶晓强从土狗嘴巴喷出的气里闻到了烧鸡味,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另外半只了。舀了碗凉水喝干,出去把钟义叫到了后院,蹲树荫底下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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