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钟你心虚啥?老板给你权力是看重你。好事!”
胖厨子擦着大勺,咂吧咂吧嘴。干了这么多年小饭馆的厨子,对这些人情世故门儿清。灶晓强看来是真有事要办,不然不会把看家财路交别人打理。范珍珍懒洋洋的,别说去菜市场买东西,就算收银都嫌手酸。那个刚来的窦戎貌似是熟人,可小本生意,一怕合伙分权,二怕熟人卷款。
想让苍蝇不叮过来,就得自个儿把自个儿的缝隙填补上。所谓信任,不如说不怕背叛。信任这个东西,也是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灶晓强面对钟义,就有那个基础。
胖厨子瞥了眼钟义,见他吭哧吭哧蹭炉灶,心说灶晓强这可算雇到驴了,真是给小饭馆下死力气的孩子啊。
“钟义,张叔说得对。老板让你管你就管,正好不用扛煤气罐了。”
赵丽替钟义高兴。
“也不是扛不扛煤气罐。我妈说,想要别人把你当自家人待,就得先把别人当自家人待。干活儿嘛,当是自家的活儿干,没有干不好、干不成的。怀了这心思就成。”
钟义搓搓手,见窦戎打外面进来,忙跟他打了个招呼。前些天灶晓强把啥都安排妥当了,给他留下了一千块当应急,还将窦戎安排到他的房间里去。窦戎打眼瞅也就二十来岁,跟灶晓强差不多。俩人聊了半宿,他知道窦戎没啥学历,所以走关系来这儿工作。窦戎也晓得他欠了灶晓强二十万人情款,奔死奔活地要报答。
“早上是不是得采买东西?我是不是来晚了?”
窦戎一圈招呼打下来,很紧张地站到了钟义身旁。
“没,刚六点四十,散步到蔬菜批发那里,大概是差十分七点。正好。”
钟义见窦戎笨手笨脚地推着三轮车,想到了半年前的自己。
“他骑就他骑,小钟,早去早回。”
胖厨子叮嘱了两句,目送钟义和窦戎出门。
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一套路子。东西没见过、事情没处理过,这都不要紧,看灶晓强怎么做的,学来就是。而且还得总结,想想如何做,能更好。像是早晨出来买菜,他就已经有了一套心得。
跟窦戎到了批发市场,钟义不急着买。他先带窦戎在市场内走了一圈。挨家挨户逛,了解当日的菜、肉、蛋价格,顺便把有“好货”的摊床号记住。
“咱们不从熟识的商贩手里买吗?”
窦戎本以为饭馆会有熟悉的贩子做小供应商。
“怕他们‘宰熟’,所以每天要货比三家。”
钟义跟灶晓强扫了半年的早间批发市场,已经把各家门道熟记于心。他自己也有本帐:批发市场上买大宗货的人多,来太早人家不愿意搭理,价钱还贵。这钟点来正好,大宗批发刚结束,价钱最低不说,菜也不错。从前这些都是灶晓强掌握,收支情况不晓得。现在自己管,月底还得给灶晓强报账,万一做亏本,就对不起人家了,所以务必能省则省。
窦戎跟着钟义走一遭下来,还真长了不少见识。他发现钟义买菜绝对不是只捡便宜。钟义很遵从“性价比”这个观点。像是买绿叶菜的时候,钟义会忽略那些脏兮兮的便宜菜,直接奔价格稍贵的好菜。
“去掉泥土和烂叶子,那些便宜菜也跟贵菜差不多价钱。”
钟义跟窦戎解释,“好菜省水、省电、省人工,买回去简单冲洗就行。”
“噢,噢。学问大得很,学问大得很。”
武曲星君窦戎没料到买菜还有这些弯弯绕。
“窦哥别这么说。”
钟义瞧窦戎一脸尊敬,挺不好意思。这年头有人喜欢过“能挣会花”的日子,不过他给灶晓强看店,就必须从细小处考虑,尽量节约成本。
走到摊子上,钟义又翻起了土豆,“大叔,今天大婶没出摊?这土豆不错啊。我看看……没芽。”许多土豆都是存过冬的,久了生土豆芽,那玩意有毒不能吃,清理起来也麻烦。
“大棚新下来的,放心买。你婶她今天开家长会,明儿再来。小钟你要多少?你家老板呢?”卖土豆的大叔瞧窦戎很面生,
“灶叔最近忙点事,把采买给我了。大叔,我要二十斤土豆。窦哥,拣好的装。”钟义说。
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俩人忙活,瞧钟义站到自家磅秤上,登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大叔,咱老主顾了。”
钟义的声音可怜兮兮。
“你这孩子。刚不是走别人的货吗?”卖土豆的大叔把秤调了调。钟义这才让窦戎把土豆袋子搁上去。
二十斤土豆称好。付钱,扛着袋子走人。窦戎这才问,刚才是咋回事。
“秤不准。大宗批发走货多,磅秤多少有出入。我的体重我清楚,站上去看数不对,就知道里面有猫腻。”
钟义挠挠头。这招是昨夜现想出来的。出去买东西,手里捏个弹簧秤,几斤几两的就上它。如果是几十斤的,就上“人肉”试验,左右错不了。
窦戎恍然大悟。对这些事情,他只有听的份儿。可早晨的采买不过是开始。小饭馆的盈利不光来自于食神的帮忙。饭馆每月推出应时新菜、对老顾客回馈也都在计划中。如今灶晓强把这些推给钟义。钟义很是头疼。他拿着三月主打菜单,涂涂抹抹起来。
啥季节产啥,反季节作物的价格都不便宜。所以每个月的主打菜会考虑当月特产,外加价格相对平稳的鸡鸭肉等东西。其他小细节也调整中,譬如赵丽说过有客人说炒菜太油腻了,那么就得从厨房控制,这样客人满意,饭馆也节约成本。还符合了那个什么什么……是报纸上说过的,好像油太多的都是垃圾食品。前段日子不还讨论洋快餐吗?
钟义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个问题。厨房里的活儿都是张厨子在弄,如果自己有这提议,他会不会误解自己?
“想什么呢?”
灶晓强一手按上钟义肩膀。这些天忙,赶中午过来一趟,发现钟义拟菜单颇有自己的风格。
“灶叔。正好你来了,有个事想问。前几天去食杂店,看他家换了节能灯。咱们要不要也把白炽灯换掉?”
涉及到非日常采买类的钱款,钟义请示灶晓强。
“你觉得好就换。我说了,这段时间都是你做主。钱从帐上走。”灶晓强几眼就看出钟义在新菜单上有什么顾虑。他拿着菜单走进厨房,将它丢给厨子,“小钟怕你误会,自己在那儿发懵呢。”
“嗄?这孩子!咋能嘛。”胖厨子瞅了眼菜单和标注,就明白钟义顾虑啥了。不过他还是想解释下,“老板,从前大家都是这么用料。不过我今后一定注意。油、盐、糖能省则省。淘米水、洗菜水也绝对不浪费一点。”
“老张,我信得过你。小钟的想法,都得靠你们实施。大家把生意搞红火,争取年终钱更多。老张,年后你做菜更好吃了。”
灶晓强朝厨子笑,笑得他受宠若惊。
“真的?老板,还别说,我也觉得自己是一日那个千里,人跟吃了猛药似的。炒勺下去,要啥有啥,要啥来啥。从前就没这感觉,跟着你干,生活才有了奔头。”
厨子由衷马屁着。灶晓强心说那得去感谢范珍珍,食神仙子的本领可不是盖的。跟厨子又聊了几句,他便出门办自己的事去了。
年前和混在工商局的衰神王亮谈了谈,两人在小饭馆的煤气罐生意上很有共识。这种纯粹的“地下经营”并非长久之计。如果有财力,最好还是能办个正规的,就是代售点——隶属于市煤气公司的。不过办那个一要钱,二要场地。他不想丢下省大这边已经开辟出的客户源,而且也没想过做纯粹的代售。
资本的原始积累嘛,搞那么雪白雪白就不好了。重要的是挖下第一桶金,好做大、做出头。只要不损人利己,只要保持安全,就没啥不敢做的。
灶晓强想到这里,回头瞅了眼小饭馆。
晌午时分,小饭馆炊烟缕缕。窦戎那家伙忙着给煤气罐装车,钟义正把顾客地址交给他。
很好,自己要的就是这样的人。赵丽也好,钟义也好,这俩凡人孩子都很主动。赵丽几次为饭馆揽生意,钟义拉煤气罐的用户、为节约成本都不遗余力。他们所做的,已经超过了自己的要求和范围。
以俩孩子现有的阅历和见识,不会给自己打下什么广阔天地,但他们却能维持好饭馆的正常运转,让自己腾出手来做更重要的事。
很好,钟义,加油干吧。
灶晓强压低帽檐,在雪地上留下一行远去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