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再次站到了尸体旁边,关教授的刚才嘲讽不见了,神态严肃,表情认真,她拿起镊子夹住死者的上下眼睑,然后指着死者眼结膜下一个针尖样大小的出血点对我说:“看到了吗?”
我点点头。
“眼结膜是连接眼球和眼睑的薄膜,”关教授侃侃解释道:“人的眼结膜是半透明且富有血管的薄膜,一旦结膜下的毛细血管破裂或通透性增高,就会在结膜下出现针尖样大小的出血点。而当人体的颈部或胸腹部受到机械性外力的压迫时,会导致位于受压部位上方的血管内压升高,管腔过度扩张而破裂;同时,当人体处于严重缺氧的状态时,会因为缺氧而使得血管管壁的通透性增高,上述两种情况都会使血管终端的眼结膜下的毛细血管漏出或渗出血液,从而形成眼结膜下的出血点。”
说到这儿,关教授把镊子放回原位,直起身体继续讲述道:
“眼结膜下有出血点的死人,死亡原因一般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机械性窒息,另一种是严重的缺氧,但前一种比后一种的可能性大得多,根据法医学实践,有眼结膜下出血点尸体中,70%左右的人死于机械性窒息。所以,仅凭这一点,即使是在尸体表面找不到机械性窒息的暴力痕迹,就有足够的理由要对尸体的颈部及胸腹部的深层组织进行进一步解剖检查,来排除死者是否死于机械性窒息。”
这时,关教授恢复了刚才的嘲讽表情和语气:
“这证据当然也不是百分百,但我相信,郭队长,如果你能向别人增加提供这个证据做解剖的理由,应该比你仅有原有的怀疑理由更有说服力;或者那些人依然胆大包天,使你暂时被动,但我相信过后有一天你向人喊冤的时候,加上这个证据,一定更充分和令人信服,你说呢?”
“对,关教授!”我低着头红着脸恭恭敬敬地回答:“多谢多谢,我觉得受益非浅!”
我不加反驳的认错态度还是没有使关教授满意,因为她的恼火还没有发泄出来,——板着脸呆了一会儿,关教授突然又说:
“其实你看不出来很正常,也不丢人,因为这很专业,属于法医的职责范围。”
“不,不,做了这么多年刑警,特别深入的法医知识不了解也就罢了,但这些知识是应该了解和掌握的,还是我知识的欠缺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我感觉很惭愧。”
“哼!”关教授冷笑一声:“郭队长你认错的态度倒比我的学生强得多,大概是结论合了你的意,情绪好吧?”
“当然,因为这个案子的解决对我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除此之外,刚才还能学习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法医学知识也觉得很高兴。”
“哼!”关教授又冷笑一声,——显然我认错态度越好,她越不满意,大约是因为不能把心中的挖苦说出来,——事实果然如此,在又板着脸呆了一会儿后,关教授换个话题继续追问:
“现在我想问问,当时去现场的法医有没有提出这一点?”
“当然没有,否则就不会这么被动。”
“哦?他是否被买通了?”
想起凭裙带关系从县里调到这里的法医老王,一向水平都不怎么样,觉得定他为蓄意恐怕有些过分,而且这罪名也不能乱给人按,因此回答:
“我想更可能的是水平问题。”
“是吗?这么差的水平,一定是个女法医吧?”
望着眼前这位关教授突然鼓起的眼睛,我苦笑一下:
“不,是个男的。”
“哦——”关教授终于显出心满意足的神情,然后极度挖苦地对我说:“原来一个男法医的水平居然会比我这个女法医还差!”
我异常难堪。
关教授目光如刀,显然看出我最初的反感不仅是担心他们串通,还含有性别轻视因素。
见我哑口无言,关教授终于稍微满意地冷笑一声:
“郭队长,也许在你眼里法医用男女区分,但我们自己行业里用于区分的标准,是每个人的能力和水平!——希望你能在以后表示轻蔑不屑之前,先看看那个人是否称职,然后再做表示,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同一领域做事比男人强的女人有得是。”
我被教训的面红耳赤,却无话可说。
——因为关教授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的能力和公正,证明了女性面对工作,同样可以做到尊重事实,不以个人喜恶为标准的职业风范;——同时,也提醒我意识到一个事实,我因为生气而一度完全忽略忘记的事实:——这个世界上已经普遍存在着女老师、女医生、女演员、女工程师、女科学家等等或平凡或伟大的职业女性。
这个时代,女性早已不像过去那样主要为这个世界贡献着性别和身体的价值,还和男性一样,贡献着她们双手和头脑,也正是她们的加入和劳动,使这个世界更加快速的发展,令更多的普通人能享受到更加先进的物质文明。
和世上所有的男性一样,我也一直享受着她们的劳动成果。
我想,当今社会,只要不是闭着眼睛不看现实的男人,都没有资格仅仅因为性别而表现出对女性的歧视,因为她们的价值已不是靠男性的恭维、恩赐和承认,而是不容抹杀的事实!——漠然无视或死不承认,结果只能像教会曾经不承认“地球围绕太阳转”那样,越否定,越证明自己的眼盲、愚蠢和凶恶。
想到自己仅仅因为个人一点点倒霉遭遇而漠视事实,在内心和外表对所有女性不加思索地表现出愚蠢的全盘否定,结果事实立刻给了我一个教训:使我难堪的同时也让我深为自己的不公平和心胸狭隘惭愧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