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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郭小峰探案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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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再次站到了尸体旁边,关教授的刚才嘲讽不见了,神态严肃,表情认真,她拿起镊子夹住死者的上下眼睑,然后指着死者眼结膜下一个针尖样大小的出血点对我说:“看到了吗?”

    我点点头。

    “眼结膜是连接眼球和眼睑的薄膜,”关教授侃侃解释道:“人的眼结膜是半透明且富有血管的薄膜,一旦结膜下的毛细血管破裂或通透性增高,就会在结膜下出现针尖样大小的出血点。而当人体的颈部或胸腹部受到机械性外力的压迫时,会导致位于受压部位上方的血管内压升高,管腔过度扩张而破裂;同时,当人体处于严重缺氧的状态时,会因为缺氧而使得血管管壁的通透性增高,上述两种情况都会使血管终端的眼结膜下的毛细血管漏出或渗出血液,从而形成眼结膜下的出血点。”

    说到这儿,关教授把镊子放回原位,直起身体继续讲述道:

    “眼结膜下有出血点的死人,死亡原因一般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机械性窒息,另一种是严重的缺氧,但前一种比后一种的可能性大得多,根据法医学实践,有眼结膜下出血点尸体中,70%左右的人死于机械性窒息。所以,仅凭这一点,即使是在尸体表面找不到机械性窒息的暴力痕迹,就有足够的理由要对尸体的颈部及胸腹部的深层组织进行进一步解剖检查,来排除死者是否死于机械性窒息。”

    这时,关教授恢复了刚才的嘲讽表情和语气:

    “这证据当然也不是百分百,但我相信,郭队长,如果你能向别人增加提供这个证据做解剖的理由,应该比你仅有原有的怀疑理由更有说服力;或者那些人依然胆大包天,使你暂时被动,但我相信过后有一天你向人喊冤的时候,加上这个证据,一定更充分和令人信服,你说呢?”

    “对,关教授!”我低着头红着脸恭恭敬敬地回答:“多谢多谢,我觉得受益非浅!”

    我不加反驳的认错态度还是没有使关教授满意,因为她的恼火还没有发泄出来,——板着脸呆了一会儿,关教授突然又说:

    “其实你看不出来很正常,也不丢人,因为这很专业,属于法医的职责范围。”

    “不,不,做了这么多年刑警,特别深入的法医知识不了解也就罢了,但这些知识是应该了解和掌握的,还是我知识的欠缺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我感觉很惭愧。”

    “哼!”关教授冷笑一声:“郭队长你认错的态度倒比我的学生强得多,大概是结论合了你的意,情绪好吧?”

    “当然,因为这个案子的解决对我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除此之外,刚才还能学习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法医学知识也觉得很高兴。”

    “哼!”关教授又冷笑一声,——显然我认错态度越好,她越不满意,大约是因为不能把心中的挖苦说出来,——事实果然如此,在又板着脸呆了一会儿后,关教授换个话题继续追问:

    “现在我想问问,当时去现场的法医有没有提出这一点?”

    “当然没有,否则就不会这么被动。”

    “哦?他是否被买通了?”

    想起凭裙带关系从县里调到这里的法医老王,一向水平都不怎么样,觉得定他为蓄意恐怕有些过分,而且这罪名也不能乱给人按,因此回答:

    “我想更可能的是水平问题。”

    “是吗?这么差的水平,一定是个女法医吧?”

    望着眼前这位关教授突然鼓起的眼睛,我苦笑一下:

    “不,是个男的。”

    “哦——”关教授终于显出心满意足的神情,然后极度挖苦地对我说:“原来一个男法医的水平居然会比我这个女法医还差!”

    我异常难堪。

    关教授目光如刀,显然看出我最初的反感不仅是担心他们串通,还含有性别轻视因素。

    见我哑口无言,关教授终于稍微满意地冷笑一声:

    “郭队长,也许在你眼里法医用男女区分,但我们自己行业里用于区分的标准,是每个人的能力和水平!——希望你能在以后表示轻蔑不屑之前,先看看那个人是否称职,然后再做表示,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同一领域做事比男人强的女人有得是。”

    我被教训的面红耳赤,却无话可说。

    ——因为关教授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的能力和公正,证明了女性面对工作,同样可以做到尊重事实,不以个人喜恶为标准的职业风范;——同时,也提醒我意识到一个事实,我因为生气而一度完全忽略忘记的事实:——这个世界上已经普遍存在着女老师、女医生、女演员、女工程师、女科学家等等或平凡或伟大的职业女性。

    这个时代,女性早已不像过去那样主要为这个世界贡献着性别和身体的价值,还和男性一样,贡献着她们双手和头脑,也正是她们的加入和劳动,使这个世界更加快速的发展,令更多的普通人能享受到更加先进的物质文明。

    和世上所有的男性一样,我也一直享受着她们的劳动成果。

    我想,当今社会,只要不是闭着眼睛不看现实的男人,都没有资格仅仅因为性别而表现出对女性的歧视,因为她们的价值已不是靠男性的恭维、恩赐和承认,而是不容抹杀的事实!——漠然无视或死不承认,结果只能像教会曾经不承认“地球围绕太阳转”那样,越否定,越证明自己的眼盲、愚蠢和凶恶。

    想到自己仅仅因为个人一点点倒霉遭遇而漠视事实,在内心和外表对所有女性不加思索地表现出愚蠢的全盘否定,结果事实立刻给了我一个教训:使我难堪的同时也让我深为自己的不公平和心胸狭隘惭愧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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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七

    接下来,我很从容的办完了这个案子,并从容的做了一些准备,然后向局里递交了辞职申请。

    我的这个选择大出局里多数人的意料,包括温副局长,和我们的郑局长。

    因为案子的缘故,那位千金老小姐虽然曾经证明自己“贞洁”的要命,但却没证明她具备传统所谓的“从一而终”的“妇德”,很快“人走茶凉”,忘了白主任,并迁怒于温副局长。

    尽管温副局长不把一般的官员放眼里,但老小姐父亲的官到底大得多,所以温副局长还是一时识趣地立刻克制本性,小心道歉,暂时夹着尾巴做人了。

    那时温副局长内心暂时最担心的估计就是我记恨前仇,一定要趁势把他拉下马。

    而相应的,我没猜错的话,郑局长大概则有相反的希望:——因为之前的他正完全被温副局长压得没有什么发言权。

    我猜一贯不得罪人的郑局长在温副局长走上副局长宝座后,开始意识到当初没有及时遏止这位副手的提拔路实在是个大错。因为温副局长天性飞扬跋扈,为人强悍,说一不二,又起家于黑白勾结,暗地势力远胜一直在官僚体系熬资格、善周旋的郑局长。

    看到我的辞职报告,郑局长立刻约我吃饭谈话。

    我答应了,但只是为能把话痛快说清楚,不要再你留我让的浪费时间。

    当虚让寒暄一翻之后,郑局长款款开口了:

    “郭队,我记得你曾说过特别喜欢做警察的。”

    这是真的,我确实一直很喜欢刑警这个职业,除了多少也有些这方面的才能,由它可以觉得自己还有些用外,还为这个职业多多少少满足了我年轻时心底潜藏的英雄梦,通过这个工作仿佛可以拯救和帮助一些陷入绝境的人,所以一直干得很有乐趣。

    但那时的我已经不喜欢了,所以对郑局长摇摇头:

    “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不喜欢了。”

    郑局长有些明知故问地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回答,既然郑局长打马虎眼,我也含糊回答:“就觉得没意思。”

    “郭队——”郑局长只好显出比较推心置腹,开诚布公的样子:“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现在不是机会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好好整肃一下局里的纪律。”

    望着面前这位一直把当官作为理想的郑局长,我笑了,——真是说官话说得都不知真话怎么说了,什么一起整肃局里的纪律?就是想趁此铲走温副局长而已。但温副局长岂是现在想铲就能铲走的?更何况目前的问题又岂是铲走一个温副局长那么简单?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说:“郑局长,据说你推崇儒学,那你应该知道孔子他老人家曾告诉学生:小人物罪名已经够多了,不要自己再去招灾,如若不然,招了灾都活该!”

    “是吗?那你知不知道儒家的另一个精神就是,为了‘义’,君子会——‘虽千万人,吾往矣!’”

    “真的?”我揶揄地看着郑局长:“我只知道孟子的这句名言,还不知道有这个精神,我一直还以为儒家的精神就是一个人一旦读了孔子写的编的几本书,能念颂几条,最高境界是会背,然后马上就觉得本事大的有资格让全天下人都听他们的安排,给他们卖命,——如若不然,中国人就在堕落,中华文明就走向灭亡。”

    郑局长有些尴尬,解嘲地说:“看来你很讨厌儒学。”

    “啊,应该说我讨厌的是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管时代发展到何种状态,还是念了几本古代书就觉得自己可以指点江山的家伙们,觉得太不知高低,妄自尊大。不过我承认,念了《论语》并表示无限崇拜的人,额外容易犯这毛病,好象一读完此书胸中立刻充满了‘浩然之气’,觉得自己本事立增,马上拥有了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能耐!开始视天下为己任,主要体现在喜欢议论国家大事,渴望掌握国家大政,同时还爱指导人民众生,兼喋喋不休地数落略有微词的他人,并能在此过程中一直心安理得,觉得天经地义?!”

    我说得很刻薄,但却是我的心里话。我确实很讨厌曾成为“治国之学”的“儒学”,讨厌那种因为念了孔孟的书,除了承认——“吾不如老圃,吾不如老农”,对“种菜”和“种地”,这些他们不想干的活儿——不在行外,——其它方面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儒生”们。

    古代也就罢了。——存在就是合理,“开科取士”,考得就是读没读《四书》《五经》,因此产生儒学是“帝王学”的狂妄气在所难免。

    可现代呢?从梁启超到现在的“国学大儒”们,还在前仆后继,信心满满的不断预言,“西方文明”即将或正在破产,下场悲惨,唯一出路就是投奔“东方文明”,而这“东方文明”,不是现代人用手、用脑在实践中渐渐感知、领悟并在发展中可能再孕育创造出的——不同于古代的——新的思想和文明!——而是回到古代中国固有的旧文明,而这旧文明甚至不是先秦诸子百家各种思想的杂取,——单指的就是孔子,就是“儒学”!

    我想不通这些人的预言、自信从何而来,——就像我想不通许兴发为什么不能从小玲结婚时不是处女这件事的困绕中解脱出来那样!

    在中国古代,不断发展并统治中国人思想两千年的“儒家”思想,确实对女人有很严格的“纯洁”标准,尤其是宋以后,——但凭心而论,那时的男人要是苛刻些,从事实基础上也说得过去,谁让那时的女性提供的社会价值过于单一,有社会基础呢?

    但现在社会状况早就变了呀,现代男性怎么还能像古代男人那样苛刻要求女人呢?

    然而事实就是事实,许兴发就是痛苦不堪,耿耿介怀,并在此过程中逐渐导致对当今这个世界产生失望,追念古代道德标准,——那劲儿头,还真跟一些认为当今中国道德沦丧,需要重新膜拜孔子、儒学,并希望这些“道道”能再次成为国人精神支柱的“硕儒”们神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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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估计我的刻薄使郑局长意识到我这么不怕得罪他,显然真是去意已决。

    他不再打虚话了。

    于是我回答的也很直接。

    我明确告诉郑局长:尽管温副局长把我害得不轻,而且手段龌龊,——但倘若真从私人恩怨上讲,温副局长和我没杀父夺妻之恨,可以说是事情赶在哪儿而结下的怨恨。——但正是这点儿才让我决定离开,温副局长并非特别有本领的人,为什么能这么嚣张?世间不缺坏人,土壤不改,走了张三,还会来李四,如果是这样,那么扳倒一个温副局长又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作为我个人,除了怕自己没能力彻底伸张正义,更怕自己为胜利而胜利,采用不正常的手段而变成温副局长那样的人呢。

    不过虽然这样说,我也不是对局里或对社会就彻底灰心,因为我是十年“文革”长大的,那样的混乱都没有毁掉中国,想来眼下这些混乱问题也不会就天下大乱;相反的,我倒相信温副局长垮台会比其他领域的温副局长之流们更快,因为其他领域的腐败欠的是钱,这个领域的腐败欠的是血,——血债总是还得更快!——这一天,可能到来的比想象中的还要快,——所谓“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所以我并不心灰意冷。

    我离开只是觉得目前的情势确实使我难以专心于我热爱的工作,——因为就是我不计较温副局长,以温副局长的小人之心,肯定也会计较我,不弄垮我他不会安心。——结果必然是要么我先发制人,要么我步步招架,天天心神不宁,无论怎样都肯定会耗陷到“为斗而斗,并斗之不停”的局面,——而这,正是我讨厌的生活。

    生命苦短,能做事的光阴就更短了,如果花在和一个人“为斗而斗”的状态上,于我的感觉是不仅没有乐趣,反而是极大的痛苦,因此如果不能做事,那我也希望能享受人生,快乐生活。

    话都说的这么明了,郑局长不再勉强,也不再圆滑,索性不客气地对我说:

    “郭队,甭说那么多了,刨掉这理由,那理由,我看你呀,就是看社会上别人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心里生了羡慕,不安定了,总想看看自己是不是也有这本事!——我话搁在这儿,人有这本事未必有那本事,你善于破案,未必善于赚钱,而且就是能赚钱,也未必能跟破案那样,做的出色,别将来什么都不成再后悔。”

    “你说得对,”我承认,然后也不客气的对郑局长说:

    “但我大不了就是知道自己的斤两,一直受穷呗,你知道我这人最想得开,穷日子穷过,不会日日捶胸顿足的难受。你倒更得注意,郑局长,别怪我说话直,有时候人硬点儿不一定有祸,一味儿的退让,未必能自保,位置在责任就在,有的祸不参与你也躲不过,七牵八扯的,万一将来‘秋后算帐’,折了晚节,倒是更麻烦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我最后的话打动了郑局长,使他意识到他的职业生涯虽然不过几年了,但生命可能还长,万一不幸被蒙混着扯到大案里头,之后翻出来就是退了休多半也脱不了干系,所以虽然后来圆滑避事天性未改,但更警惕和强硬些,并为我做了一件事,就是居然没有给我办辞职?——而是先帮我请假,又办了留职,总之发挥了他在官僚体系中的长项,程序合法的既给了我逍遥,又保留了我的警籍。——并在大约过了两年左右,再次找到我,问我是否有意再回警队,并明确告诉我,上面已经传达出要整肃司法、公安纪律的风声,劝我最后思忖思忖。

    那时的我表面过得很风光,好象还怪有赚钱本事,其实自己心里最清楚,那钱来得接近于买彩票中奖,仿佛老天爷砸你头上的,根本不是凭本事,心虚的厉害。

    同时我也真是开始怀念以前做刑警时的时光,尤其是见到原来的同行和以前某些因办案认识的受害人家属,没想到自己脱了那身制服,这些人见了我依然尊敬,不乏溢美之词,那种发自内心的尊重目光使我心里忍不住美滋滋的,头一次觉得以前还真做了些事,自己也真有点儿小本事呢!

    所以,在反复征求你妈妈的同意之后,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和刚刚出狱的前面我给你说的王老板结清帐目,从生意中脱离,重回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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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八
  我还记得和王老板说明自己的打算后,王老板诧异极了:
  “你这两年赚钱不顺吗?”
  “顺,顺得我都不知道钱是怎么来得。”
  “你总这么说,”王老板立刻好心的安慰我:“你挣得光明正大,我早说过,赚钱有时就是运气,你运气好,跟冲浪一样,赶到浪头了,顺着就上到高处了,没什么害怕心虚的。”
  “可问题是我根本不会冲浪,这回赶巧站好了没掉下来,时间一长那是非落水里呛死不可的。”
  王老板沉思地看了看我,然后问道:
  “说到这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今年你为什么给两个业务经理许愿,把你今年股份利润的三分之一给他们?”
  我听得有些奇怪:
  “我不早给你说过了吗,我发现这两个业务经理有另起炉灶的意思,而他们是公司掌握客户资源最多的两个人,现在同类产品已经出现,竞争开始激烈了,你那时又没有出来,我又没有掌握好该掌握的业务,他们要是突然一走,公司业务量不仅马上就得少一大半儿,而且会给别的公司可乘之机,几下相加,处理不好,危害就不止少赚一些钱那么简单了,我不得尽量想办法留住他们?至少暂时留住他们,争取留到你回来,——怎么留?——他们要走也不过是想赚更多的钱,那我只能拿钱留了。”
  “可你为什么决定拿出三分之一呢,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没什么特殊原因,就是根据我一年的了解,觉得这两个人虽然能干,但有些贪小,怕担风险,再根据去年的利润估算一下,觉得三分之一这个数相对于他们以前的收入和马上自组公司能得到的收益相比,相当有诱惑性,就这么简单,我说过我做生意不行,纯粹是凑合着拖,拖得你回来争取真正解决问题。”
  但王老板却“啪”地一拍桌子:
  “对啊,郭小峰,这就是能你赚钱的理由,第一年你能赚钱,在于我们之前相识、了解,再加上你赶得点儿好,这也没什么不该的,干什么不都要天时、地利、人和?尤其是赚钱,你不知道多少人开始都是稀里糊涂赚得钱,早年更是这样,不稀罕,我开始也是这样。第二年你能赚,在于你问题发现的及时,解决的也果断,这是领导的艺术,赚得更应该,你又何必心虚呢?”
  王老板的话使我哈哈大笑:
  “王总啊,你可真有意思,我用你的人脉,公司、机会白拣了两年钱,你不仅不生气,反而这么起劲儿地给我找面子,鼓劲儿留我再接着跟你一起赚钱,真是心胸广大。”
  “当然,”王老板立刻很豪情地一扬头:
   “心胸大才能赚大钱!这几年牢可把我坐的想通了,小钱是米粮,跟命根子差不多,分分毫毫都要当心的;大钱就是符号,证明自己能耐的标志而已,人能花几个呢?——当初不是为贪图我根本用不到的钱,也不会折牢里去,唉!不说了,反正以后我可不算那种小帐了。——再说,咱俩也算双赢,你不来做,那特许经营权就落别人手里了,我更是什么都落不到!——你做了,反而我有机会赚以后的钱,正好既替我看住公司,又锻炼了队伍,大家落好处,我为什么要生气?——我跟你说啊,小峰,你这人规矩,我现在也很规矩,咱俩又都想得开,所以合作肯定不会差,你觉得心虚不懂,主要是开始太顺了,干什么都是这样,太顺了学不到本事,不用急,现在我回来了,咱俩分工,你好好潜心学习,肯定很快就没问题了,何必回去当警察?——做生意一样有成就感,你现在认识生意人不少,应该知道不都是脑满肠肥的傻瓜吧?”
  “当然!”我立刻点头承认。
  这两年的生活也使我彻底扭转了曾觉得商人们都是愚蠢、贪婪、好色、无情的旧有观念,时代变化了,生意人已经不是我年轻时看到的那些好像都是出狱没工作的家伙儿们,如今的商人,有知识有内涵的多的是,——甚至我开始觉得这个时代最出色的人群其实恰是商人这个群体,就仿佛古代最出色的群体是“士子”那样,——毕竟,在最能改变平凡命运的道路上,一定会拥挤最多的才智之士,这些人群中当然会有投机客,滥竽充数者,但最多的,还是怀抱理想,不甘凡庸,奋斗不息的人物。
  去掉有色眼睛,再看看当今世界,我发现商人中不仅有只想赚些钱就心满意足的,——更多的人目标非常远大,要成就的是理想和事业。
  ——事实上,他们也做到了,抛掉对世界的经济贡献,很多大学,医院,博物馆都是大企业家捐建的,同时他们还创造了各种新的文化,完全不粗陋和庸俗,比如电影,不谈容易引起辩论的片种,至少像什么迪斯尼,什么《白色星球》,《迁徙的鸟》,《帝企鹅日记》,那些充满想象力的动画片,那些不惜耗时费日,花费巨资拍摄完成的完美表现了科学、艺术和美的电影,都是依托商人们创造的雄厚财富和以不考虑成本的精神才得以完成的。
  为此我开始由衷地佩服很多生意人,但也就为这份佩服,才更促使我决心回到警察的岗位,因为正是从他们身上我才更加明白,——即使是以赚钱为第一前提的商界,商人们推崇的至少也是创办出无捷径可走的成功企业的人士,而不是谁能撞大运赚到多少钱或托生的好得到多少钱。——商业领域尚且是赚钱也许有捷径,但成功没有捷径,个人的价值体现更没有捷径,何况其他领域呢?
  那么对于我,——静夜沉思,我真正乐在其中的,还是破案和解谜!——真正感到得到最大价值体现的工作,也只有刑警这个职业。——我也希望自己的生命能更充实,所以既然大环境可能要改变了,有了再专心做事的条件,那我还是想回去做自己最爱的工作。
  等听完我的解释,王老板不再留我了,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把钱算给你好了,但是数目比较多,一下抽出来暂时影响周转,分批给行吗?”
  “没问题,我不急着用钱,你全部周转先用也可以,不过我答应分给那两个业务经理的,你要在我走之前一定给了,我不想落个言而无信的名声。”
  “呵!说到这个,你倒真是心大,凭空少拿三分之一,要是你以后不做生意靠死薪水过日子,这数可不少啊!也不肉疼,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摇摇头:“换个角度想,要是当初他们走了,我不是连这三分之二也拿不到了吗?”
  “你倒想得开!”王老板笑着点点头,却突然又脸一沉:“可我想不开,我不想给,不是这点儿钱的问题,而是这俩人不规矩!哼!我要尽快给开了,做为员工,不想干可以走,可不能吃里扒外,这职业操守也太差了,你别好心替他们瞒,我已经知道了,他们之前已经偷偷搞了小动作,对不对?”
  “你知道了?”我一听,这才明白王老板为什么这么生气,赶紧解释:“其实我也不是刻意瞒你,只是知道你有老板心态,一听员工不忠诚就额外忌讳,所以不想让你心里留疙瘩。”
  “你要这么说,那我得说你这想法就不对,你还是当了多少年刑警队大队长呢,不知道姑息养奸的后果?”
  “我当然知道,要不然去年我也不会劝魏经理好好查查那几个手下,他要肯听我的话,后来也不会死的那么惨。”
  “那这事儿你怎么又宽松了。”
  “事儿跟事儿性质不一样嘛!这又不牵扯到刑事,你也别太计较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算了。”
  “不牵扯到刑事就无所谓啦?小峰,你这么想肯定做不成大企业,干什么都得有规矩,有制度。公司也一样,小洞不补,大洞吃苦,企业大了,都这么稀里糊涂怎么能行?尤其是人,人再能干,操守有亏也不能用,否则早晚为害,甚至为大害!所以,企业用人,不仅要用才,更要用德,德才兼备,德才兼备,德在前,才在后,这句话平常,可含有咱老祖宗多少年的教训在其中。”
  我听得一边笑,一边不自觉地直摇头。
  “你摇什么头?”王老板有些不痛快了:“小峰,我发现你这人有点儿民族虚无主义,一说什么传统你就摇头。”
  “胡说,传统美食我最热爱。”
  王老板又笑了:“对,除了中国饭,其他都反对。”
  “才不是,唐诗宋词,茶叶瓷器——”
  “噢——,”王老板打断我:“我知道了,但凡让你享受你就喜欢,就是反对传统文化。”
  “没有那回事儿!”我分辩说:
  “其实很多传统文化我都很欣赏,包括我比较反感的某些文化传统,也有我欣赏的部分,比如我最烦儒家学说,但《论语》,《孟子》里有些段落我就觉得不仅说得文采斐然,而且很有道理,确实值得一读一思,尤其是儒家那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进取精神,额外值得发扬。人现在能成所谓的‘万物之灵’,日子过得那么惬意,分出爱心保护保护曾经吃人的狮子老虎,还不是全靠老祖宗的那股不胆怯、不服输的勇敢劲儿?——但话又说回来,干什么光有韧劲远远不够,闭着眼瞎走那就是‘一根筋’,——对了,你不是说我民族虚无主义吗?那好,今天我就用传统名言来解释解释自己的意思,——‘南辕北辙’含义你总清楚吧?方向不对,其他越好越麻烦。——我讨厌儒家,最讨厌他们的僵化和抱着几本古书当万事不易之准则的观念行为,还有他们喜欢以自己的准则要求天下人的脾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然不错!——可还不够,还不要‘已所欲,强施于人’,因为你觉得这么对,别人未必这么看,天下事哪有那么一准儿,亘古不变的理呢?时移,事移嘛,——孔子的老师——老子先生——在《道德经》的开篇就告诉我们:‘道可道,非常道’,——说得出的道理,就不是永恒不变的道理,多么精辟!对不对?——对了,为了证明我不是民族虚无主义,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认为《道德经》是一部伟大的哲学著作,不逊于世界上任何一部哲学著作。”
  听我瞎扯的来劲儿,王老板也来了精神,跟我辩论道:
  “哼,我就不这么看!老庄哲学太虚无,这也空,那也空,听他们的话,什么事也干不成了。可儒学不一样,不玄,道理句句清楚。你说儒家是‘已所欲,强施于人’,我觉得不对,儒生推广是因为他们信,——至于别人,爱信不信,你可以不信呀,所以呀,两千年都老百姓认这个,不是因为儒生的推广,是因为儒家的说法合老百姓的心思。”
  王老板的反击也使我越发精神,又反驳回去:
  “合老百姓的心思?儒家的说法合不合百姓的心思我不知道,——但说它合乎人类,尤其是皇帝和成功人士内心中最自私最占有欲的那一面心思我倒信,净盼着别人都又忠又孝,好让自己站住天下之后,接着能一劳永逸——子子孙孙哪怕是白痴——都能不动脑筋的享福。——德才兼备,德才兼备,说得真好!我也觉得品德很重要,可你的‘德’是什么,是不是没有自我,唯一的人生目的就是成你们家的家奴,殚精竭虑为你们卖命的品行?”
  王老板被我说笑了。
  “被我说中了吧?”我有些得意地继续穷扯说:“人呐——,就是想不明白,总盼着‘家天下’,想着‘子子孙孙无穷尽焉’,所以明明看到历史上不断地改朝换代,后来的皇帝还是越来越专制,整天用‘圣人’语录教化四方,妄图出现奇迹,——比如明太祖,为了人们能更无知忠诚,连《孟子》都得节选,单剩‘忠君’的条目,可后代的下场又怎么样?再没有比明朝中可笑、窝囊、人格不健全、被大臣和宦官辖制的皇帝多了。——世事就是这样,甭管你服不服,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随你怎么僵化思想,——有人会变成奴才,可不会人人变成奴才,而且越能干的人,偏偏奴才气最少。别怪我说话不客气,‘圣人’又怎么样,孔子又怎么样?一切先知又怎么样?——这世界要是真有一个主人,也不会是他们,因为地球早在世界各地有名有姓的‘圣人’们出现前早就存在了。——人类是什么天性,就会按天性去做,——想通吧,王总,世界是天下人的世界,财富是天下人的财富,能者居之,没什么不对的。——我们不过是这世界的过客,自己能精彩几年就是大福,生前身后还想霸住,可不是痴心妄想?”
  “你把我说成什么人了?”王老板笑着说:“怪不得一说做生意你老心虚,原来这两年心思没在生意上,全放在这儿了。”
  我看出王老板没有被我说服,只是不想再争论了,其实我也不是想勉强王老板接受我的观点,——但想到那两个业务经理可能会因为我的缘故受到王老板的猜忌,并受到不可猜测的对待,所以不得不再次勉力开口:
  “不扯那些不相干的了,我知道哪个当老板的都希望员工忠诚,我当也一样,谁也不喜欢吃里扒外的。所以不也是赶快给你说了这两个经理曾有另起炉灶的心了吗?就是让你多注意考察一下。——但话又说回来,我没刻意跟你说,是觉得他们之所以一时显得操守有亏,可能是因为是我当老板的缘故,换了你,大概就不这样了,你还是再冷眼看看吧,如果确实人品太差,那是不能留,至少不能担重任;如果只是特殊状况下的行为,跟着你就规矩了,我看就算了。——都是一样的人,谁没自己的指望呢?你希望员工忠诚,员工还希望老板宽宏呢,时代变了,现在讲人与人平等,别过分计较了。”
  王老板有些不耐烦了:
  “得了,小峰,我知道你意思,不过不是我思想落后,我就说实话,‘什么都是一样的人’?——我就说不一样!——摆明了说,人脑子不一样,能耐不一样,干的事儿不一样,那指望就不能一样!我能穿名牌,穷人就不能穿!我信你,不是因为是个两条腿的活物我都信,那是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什么都一样?要是什么都一样,你干嘛要把一些人抓牢里呀?要是什么都一样,那干嘛人们要让秦桧像跪在岳飞像前啊?——对,你说时代变了,人与人要平等,很对,我没有不平等啊?——现在请他们去找宽宏的老板,我去找忠诚的员工,这很公平吧?”
  我登时被噎住了,无话可说。
  “怎么,没话说了?”刚才被我噎了几回的王老板十分满意地反问我。
  “没话说了。”我苦笑着回答。
  也许看我窘了,王老板连忙又玩笑着说:
  “好了好了,也不是驳你的面子,小峰,我是看你有时候好的糊涂,倒还替他们辩解,把错揽到自己身上,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楞了一下,连忙又说:
  “关系大了,刚才我们不是还说‘能者居之’吗?天下是这样,放到一个公司也一样,理是一个理。——我知道不管怎么说,他们的行为肯定破坏了你的章程,——但话说回来,做事有原则,原则还有例外呢?比如这件事吧,我觉得就情有可原,——你想想,我跟你不同,你是真的善于做生意,做的也好,知道如何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公司分配制度,有章法。他们跟着你,一则服你,二则有前途。心服口服之下,自然就容易规矩。——我呢?什么都不懂,就在一张协议上签了名字,然后活儿是人家干,钱是我来数,能力和收入长期不相符,人家当然不服,产生另起炉灶的心也很正常。——所以呀,这两个经理的举动,我没什么怨的,因为我自身的问题很大,觉得要仅仅因为这个缘故你就开了他们,偏于草率,是不是审慎地观察一下,到底是怎样的人?也是为你公司的长远考虑,人才不好找,——倒不是我宽厚。”
  后面的话似乎多少打动了王老板,他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说的也有点儿道理。”
  “肯定有道理,”我赶紧趁热打铁:“现在不是要讲求人性化管理?就是说人是很复杂的,大规章之下,难免有小道理存在,当然,一般员工也就罢了,跟你说的似的,本事有高低,待遇就不能一个样,没本事就少些指望,多些听话,这话说出来难听,可合人心里的公平原则。——可要是一个能干的员工,好歹拿出点儿注意力‘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还是值得的,你说是不是?”
  王老板又沉默了一会儿,再次点点头:
  “也是。”
  我看出现在的王老板似乎真的有点儿被我说动了,为了更巩固自己的劝说成果,想到似乎读《老子》的人,容易豁达,就笑着最后追加一句:
  “对了,刚才你说,老庄哲学太虚无,我承认,尤其是《庄子》,看他的文章观点,都不是消极可以形容,有些说法简直‘玄’到了违背了人的基本感情反应,近乎古怪。所以我觉得‘老、庄’并称并不准确,差别其实很大,老子也许消极,但《道德经》却不全然是消极之作,主要部分是哲学思辨,哎——,据说看好了还可以当兵书用,——这可不是我说的,好像是你心目中的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舵手曾这么说过的!”
  榜样的力量的确不一样!
  “真的?”王老板立刻追问,那模样果然兴趣大增。
  “我骗你干什么,再说,你翻本古书能吃什么亏?”
  这句话也很打动王老板。
  “也是!”王老板点点头,带着下定决心的神态嘟囔道:“看看只有好处,至少将来跟朋友外人闲扯起来,能引经据典,跟你刚才似的,一套一套的,显得有文化,省得被人背后说成‘傻有钱’,而且有时候觉得自己的想法也怪有理,可一说出来就透个刻薄,怎么听怎么不高贵,说几句古词也能起个包装作用,震得住人。”
  王老板的这几句无心的自言自语再次使我非常尴尬,因此讪讪地应了一句:
  “震什么人?不吃这碗饭,都是站干岸瞎扯,当个自封的裁判,自己陶醉自己!——真办什么事儿,还是实力说话,还是实力上面的道理是真道理,管用的道理,比如你刚才关于平等的道理不就把我噎住了?”
  “怎么,这么感慨,噎得不服呀?”王老板哈哈大笑,追问我:“既然实话都说出口了,那你说我说的有道理没?”
  “当然有,绝对有,比我说的有,”我回答:“要不人家说抹杀现实差别一味的讲绝对平等,那是真正的不平等。”
  这次听完我的话,王老板没有玩笑,而是目光变得有些好奇,认真地追问我:
  “你怎么啦?口气这么感慨?不是为我那句话吧?不可能,你不是这种人啊,——是不是出什么事儿啦?我能不能帮上忙?”
  “唉——”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忙,谁也帮不上,算了,反正与你我无关——”
  我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不便说下去。
  但现在说很简单,这感慨就是来自于突然回想起自己对许兴发和小玲曾经近两年的劝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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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九

    从警队离职的我,再也没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生活变得悠闲从容,所以也有更多的时间介入到许兴发和小玲的生活中,——当然,这介入决非我自愿,而是许兴发更加频繁地陷入那种痛苦感觉,又为这痛苦原因过分隐秘的缘故,我不得不继续被推进去充当唯一劝解者的角色。

    但随着劝解,却越来越使我感到越来越难以支持,意识到自己劝说他人能力其实极低微。

    因为不管我能说多少大道理,许兴发一旦说到他受不了,露出想离婚的意思时,我就哑了,因为我不能说:——好,你们离婚吧!

    虽然我早就想这么说了,——可还是不能这么说,因为我得到的嘱托就是——只能劝合,不能劝分。

    我也曾在熬不住的情况下问过你妈妈:

    “佳慧,你能不能劝小玲索性离婚呢?”

    “那怎么行?”你妈妈立刻否定了,一副理所应当的腔调。

    “为什么不行?”

    “小玲是那种传统的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辈子跟谁就是谁了,不会离婚的。”

    “哎呀,还传统女人?”你妈妈这句话把劝的烦烦的我说的又可笑又可气,忍不住讥讽地反问:“那小玲当初怎么回儿事?你知不知道古代贞节烈女遇到这种情况要自杀的?走到极处的,别说有这种行为了,被丈夫之外的男人摸了一下手就要自己砍断自己的手臂以表示贞节!”

    “哎呀,”你妈妈立刻惊叫起来:“你怎么能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噢?残忍?嫌这传统残忍了?那你就别说什么‘嫁鸡随鸡,嫁鸡随鸡’的那传统了,大家说点儿现代、实在的话行不?”

    你妈妈白我一眼,带着点儿洞悉我下一句的口气反问:

    “那你说现代、实在的话是什么?”

    我没当回事儿,很实在的说:

    “是怎么着最好!你看我劝了那么久,结局是兴发的病越犯越勤了!根据这趋势,往后显然不妙。你看兴发时卯地犯难受,一犯难受就不理小玲,这日子小玲过着能舒服?——所以你就得转过来劝劝小玲,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过不下去就得离婚,这世道变了,离婚不丢人。再说,你想随鸡,鸡不想让你随,可有什么办法?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儿,那就得两厢情愿对不对?——我们别说什么观念不观念,说实际的,你好好劝劝小玲,趁着还不太老,离婚还好改嫁,没准儿又找个好人家。”

    你妈妈听完又白了我一眼:

    “你懂什么呀,正是说实际的,我才不能劝小玲离婚!离婚、离婚,你说的轻巧!——小玲拿什么离婚?这些年,虽然吃喝不愁,可这事那事,他们家也没攒下什么钱,小玲又没工作,又不会干什么?离了婚吃什么?——改嫁!说的容易,小玲这年纪离了婚,成成归谁?跟她,你不知道一个女人带个儿子很难改嫁,大部分男人都不愿意娶带儿子的女人。”

    “那就让成成跟兴发,我可以争取让兴发同意抚养成成,这总可以了吧?”

    “什么可以?!”

    你妈妈第三次白我一眼:

    “小玲三十出头了,就是单身改嫁,多半也只能找二婚的,那不得给人当后娘?没准儿男方还得要她再生个孩子才能站住脚,那万一将来要是再有变故,拖俩孩子小玲日子可怎么过?——再说,问题还不这么简单,像小玲这种出身,接触交际的都是什么人?难道改嫁还能找到医生、工程师,大富翁?还不是她们这些一起从乡下到城里的同乡之类的,乡下人早婚,那些人中剩单身的男人本身就不多,没结婚的多数有毛病,离婚的有毛病的更多,喝酒打牌赌博,有的花天酒地,有的还打老婆!——而且就经济条件,家里负担多数比兴发差,——要是男方再带着前房老婆的孩子,那不更受罪?——我听小玲说,兴发这人有这点儿好,别说平时,就是为这事儿犯难受的时候,都不打她,骂她,顶多不理她,而且也花钱也不屈她,家里该走的面子都能走到,不给小玲难堪,兴发自己也规矩,没听说外面有什么事儿。——当然兴发老这样,小玲肯定难受,——可要是再嫁个不成器的男人,受实实在在的罪,不是更难熬?!——所以怎么盘算离婚都不是上策。——难受?谁不知道难受,可难受还得跟难受比呢!离婚,离婚,你当小玲是傻瓜呀,不知道离婚这个词呀?”

    “哦!”我听得一楞,追问:“佳慧,这是你说的,还是小玲说的。”

    “谁也没说!”你妈妈干脆地回答:“是心照不宣!哼!这话还用专门说出来?谁心里没杆秤?话里话外都有了,我告诉你呀,要不是考虑到这些实际问题,我早就劝小玲离婚了。”

    “哎呀!”我长叹一声:“我今天算是长知识了,什么传统观念?归根结底还是实际盘算!”

    “不能这么说,传统观念也是有的,但实际问题也存在,二者并存,所以——”你妈妈以不容质疑的口气结束了对这个问题的讨论:“你还是想法儿劝兴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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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好接受了——苦劝兴发想开——这个立场,——为小玲的“现实”问题。

    结果却令我越来越灰心,因为我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说服过兴发,虽然一度的劝解似乎起过作用,——但很快就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许兴发的心结就如同一个有弹性的皮筋儿,而我所有的劝解都不过是把那根皮筋儿临时扯远了一点儿,过几天就又回到了原点。

    证明是:——不管我用何种理由劝解完,再犯痛苦后,兴发重复的还是本质的老说法,唯一的变化是小玲从“旧鞋”又跌落到“一次性筷子”的档次,曰:一想到小玲以前和其他男性有过身体接触,就觉得恶心,那感觉好比你出门吃饭,结果人家给你一双他人用过的一次性筷子,难道能不恶心吗?

    我当然曾批驳过许兴发如此比喻女人,——因为关教授解剖的事,我对女性增加了很多尊重感,也为这增加的尊重,自然会列举很多女名人和无数工作岗位都有女人参与的事实,来自以为有理、有利、有节地证明了许兴发比喻的不正确和观点的不正确。

    我的话无疑占有当时一般社会公认的“意识正确”性,占了“高尚”这块地盘,“立场”“正确”,所以可以把兴发一时批驳的哑口无言。

    但——,仅仅是一时而已——

    许兴发可以不反驳我,同样也可以无声地不接受我的说法。

    渐渐地,我终于意识到,无用的结果实在不能仅仅归于许兴发思想顽固,而是我忽略了生活的基本现实:无论从精神领域还是现实状态。

    从精神角度上说:很多东西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尤其是观念,尽管有多数派、少数派或极少数派,但只要不危害公共安全,从来没人能说在个人观念方面必须少数服从多数。

    更何况许兴发的观念也未必是极少数派,不然的话为什么前两年网上会出现个“打非联盟”呢?当然,也许有女人会说网上那些人都是没学问没见识的宵小之徒,——那为什么一座坐落在经济最发达省份的著名大学会在今年开个“婚前守贞课”的学习班呢?做这件事的人一定是受过高等教育,甚至是教育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学问不可谓不深吧?——尽管也有专家提出反对意见,但“课”都能开起来,还有女孩儿报名上,充分说明——时至今日认同这点的人可能既不在基层,也不在少数,更不仅是没文化的人,——并且其中还包括部分女人本身。

    那么,尽管许兴发的态度可能被绝大多数女人们认为额外可恶,估计还都能找出斥责他的理论,并举出无数宽容男人的例子来反衬他的狭隘、保守、陈腐、自私等等吧。——但那又怎样,人人都可以有观点,许兴发凭什么不能有自己的观点?

    而且——,要谈理论,那许兴发是不爱辩论,对于这件事可以说是传统观念或本能的感受,并没有当成人间真理来信仰,是努力想让自己接受我的观点,努力让自己想通,才不开口的。

    ——如果他是朱熹或古代任何一个圣人门徒,抑或当今“开或支持开”“婚前守贞课”的那些“国学大家”们,——把女人“守贞”当成一件最正义最值得捍卫的中华传统美德来看,恐怕不仅不会坐那儿听我穷白话儿,——还会拍案而起义正词严地把我驳斥回去,甚至可能驳完之后再轻蔑的指着我的鼻子说:——持我这样观点的男人是堕落,是屈从于社会现实的可怜虫,是没操守,没骨气,没原则,没有男人自尊,丢尽了男人的脸,不配做男人的男人!——大义凛然地让我再也不好意思开口为止。

    ——而且,我相信,不要说我了,——就是来一群女权主义者也肯定能给辩论回去!

    毕竟,理论谁不会说?谁不会造?——而且辩论谁不会?要是抛掉现实条件只是为辩论而辩论,恐怕谁也辩不过谁,否则为什么先秦诸子百家“争鸣”了几百年都决不出胜负?——暂时的胜出“法家”和胜了两千多年的“儒家”,赢得时候谁是纯靠嘴巴?不都是仰仗于现实生活中手握生杀大权的秦始皇和汉武帝吗?

    那么纯理论上难以服人,回到现实呢?

    具体到小玲的现实,就是你妈妈前面振振有辞地列举的“不宜离婚”的理由。

    再具体到许兴发,那就是假定他离了婚,再婚肯定不难,而且按外界世俗的客观标准,多半不会比小玲差。许兴发的日子不算好,但做了他的老婆,至少吃喝不愁,不用风吹日晒!这对那些刚刚从乡下出来打工,没有太多理想,不甘艰苦生活,又不甘心沦落风尘,姿色平平女孩子们,还是有着相当的吸引力的,——而且,这个人群数量并不太少。

    看看小玲,说实话,再尊重女性,我也不得不承认,居里夫人的智慧和玛丽莲?梦露的美貌都和她无关。

    并非在此指责小玲,当然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为居里夫人和玛丽莲?梦露的,只是说如果举的例子与实际人物之间各方面相差甚远,就没有说服力。比如我举了很多伟大女性的例子,——可小玲呢?坦白的说,什么都沾不上边,我实在举不出她为人主妇之外的价值。

    不过我可不是说家庭主妇就无价值,虽然是在家里,但家庭主妇其实也支付了相当的劳动,是有很重要的社会性的。——据某些社会学家评估,家庭主妇是社会文明、稳定、进步的基础,其作用比上班工作还大。——甚至这些人物还能结论出更合女人心的结论,比如所有女性皆伟大,世界上最龌龊肮脏自私的就是男人,——领袖除外!——顺便举出各种例子以论证他们观点的正确性。

    但是——

    我不是想否定“这些社会学家”们评估的价值和作用,——相反,我相信倘若这些观点有朝一日真正普及,一定能起到“普渡”“众女人”的作用,——能跟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顿悟后对“众生”的价值——相提并论。——但在之前,比如眼下,——这些社会学家们所能起得作用,除了能在各个媒体慷慨激昂地抨击一些男人无耻短见以证明他们伟大宽广的高贵情怀外,——并不能给立刻而具体的给“弃妇”们更多、更及时的帮助,——比如把这些弃妇们一一请回家,珍之重之!——事实是,他们说完就走了!——而那些得到“知音”般的安慰的女人们,痛快一会儿嘴巴和情绪之后,接下来还要继续独立面对自己的问题。

    那么只要不是真的聪明和彻底傻透的人,常常都会有意无意地选择了“说是说,做是做”口心相反的行为。

    因为现实就是这么强大,无形中决定了人们的心态和选择,因此不管时间推进到哪个世纪,大时代已然走到哪一步,普遍观念怎样了,——具体到一时一地一个圈子,难免有大气候中的小气候,而这小气候你可以鄙视、憎恨,静下心来却不能不承认所谓——‘存在就是合理’。

    毕竟,生活中绝大多数人们最看重的还是“现实”,并根据现实条件下自觉不自觉的做“利己”选择,——而“利己”选择,从伦理学角度容易不好意思说出口,——但从生物学的角度,其实是最合生命进化之道的。

    经过这些事实,我想,脱离实际的美妙理论,听起来再动听,说起来再能一时过瘾出气,——与实际也很难有什么帮助。

    所以,要谈实际,许兴发同样有这个权利,如果出于实际小玲可以不想离婚,那凭什么许兴发不可以想离婚?不可以想按自己的心愿挑挑拣拣?不可以厌恶、拒绝他讨厌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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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不是我此刻自我辩解,仔细想想,不要说以我的实际口才能力太差难以成功,即使老天突然天降瑞祥,让我陡然舌生莲花,具备了公孙龙把“白马”辩成“非马”的口才,相信时间一长,也还是空谈而已。

    当然,某种意义上,我的劝解后来还是发生了相当的作用,类似一把刀,可惜!这是当许兴发的心结仿佛又变成了蚯蚓的时候,——每次一谈,仿佛把兴发的蚯蚓心结拦腰砍断了,过几天一看,呵!——不仅没死,反倒成两条了?!

    比如说:许兴发曾先问为什么自古男人都看重女人是否贞洁呢?

    接着自问自答:因为不贞洁的女人早晚要出事,比如潘金莲,潘金莲为什么淫荡狠毒?归根结底是先和什么张大户有了关系。

    我立刻反驳他:你这说法不对,书上说潘金莲最初是被迫的。

    许兴发立刻回答:对啊,这就是最可怕的,就是被迫,女人也会变的,因为这事儿对女人太重要了,不仅是身体的变化,关键还能带来心灵的变化。

    我马上反驳说:不会这么夸张吧?因为和人有过身体接触,因此就变成这样?就算有女人是这样,也不会是每个女人都这样。小玲跟你过了这么些年,算得上规矩吧?事实胜于雄辩!所以,你的结论是不对的。

    第一回合我暂胜!

    结果过一小阵子,兴发又犯痛苦,我被派去劝解,一交谈,兴发再次重复了这个观点,我当然老调重弹的反驳。

    但此许兴发已非彼许兴发,显然又深思熟虑了一阵子,所以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反驳我说:发生了这种事,肯定是有些女人会受影响,有些女人不受影响。受影响的女人是不行了,因为变成了潘金莲!——不受影响的女人肯定更不行,因为如果连发生了这事儿都不受影响的话,那还能有廉耻吗?连廉耻都没有,你还能指望是个好女人?

    这次兴发倒没最后做结论,但结论似乎又是不言自明的。

    类似的说法还有很多。

    上面还是在认为小玲是被强奸的情况下,等发现真相并非如此,那就更有得说了。

    什么如果这个女人出于爱那个男人而因此发生了肉体关系,那么肯定不会爱后面的老公了,所以不能要;如果不爱那个男人就发生了关系,那肯定是个荡妇,更不能要等等之类的。

    这些论战我总是败,因为在论题里许兴发已经设定了大前提,——即——第一次性行为对一个女人来说至关重要到非凡的程度,仿佛是心灵的开关,一旦不是丈夫给按了,就只有走向堕落与邪恶的那一条路了。

    我当然可以说:——许兴发你的大前提就错了,我不知道女人都是什么脾气,但肯定不是每个女人都是一生只有爱一次的能力,也不是每一个女人都视第一次身体接触为唯一感受。——你这样论断不正确,也不公平,至少不全面。

    但不行啊,——就仿佛前面王老板曾对我说的——:“公平,对!现在请他们去找宽宏的老板,我去找忠诚的员工,大家各找各的,这没什么不公平吧?”——那样!

    无需辩论,许兴发只要说:我就觉得重视第一次的女人才是好女人,你要觉得我观点不对,可以离婚,我找我的好女人,她找她的好男人,这总可以吧 ?

    我就能被噎得无话可说,因为我被指定的责任是来劝和的!

    再到后来,我就更无话可说了,因为许兴发的思想已经从表面的大逻辑深入到更具体的情况里面,尽管小玲反复强调自己是被迫的,但无论怎么说,在兴发的心里,和真正暴力意义上的“被迫”还是有所区别的。

    所以兴发会设想小玲和刘四魁感情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才发生的关系?是感情很深了才如此,还是没什么感情就如此了?到底发生了多少次?是不是一旦突破了,就敞开了天天发生等等等等具体的问题里面。

    你说——这可让我怎么回答?

    所以,后来的我总是“嗯嗯啊啊”的应付的听许兴发一个人念叨着各种奇怪的问题,带着一种也称得上奇怪的感觉,——仿佛是沉在古井里,脚下是幽深难测的水,头顶是一个圆圈的天,茫茫宇宙中的爆炸、变化、斗转星移,——无论多么巨大,于我们的眼睛,都只不过是被框在一个圆圈里的些微变化而已。

    ——这感觉,我说不出来,——也许可以说很好,有种安心的安全感,觉得世界是恒定的,相信一定很多人喜欢,比如许兴发;

    ——但我不喜欢,不喜欢那种感觉,一切说是活的,却又像尸体一样僵硬;说是死的,僵硬中却又有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只是这生命的力量仿佛来自变形虫,不是跑,不是走,只在奇怪的蠕动,又于这蠕动中在身体的周边四处慢慢延伸出或尖或钝的突起,仿佛一个个小脚,不,不是脚,因为脚于生命是为了动,为了行走,为了能离开原地,可以换个角度看世界,——应该说那突起更仿佛软体动物的吸盘,一个个的增加只是为能更加牢牢的固定在原地。

    于是就在这种古怪的感觉中,在我时听时不听的跑着神儿里, 起着似有似无的作用,——真的!说我没用吧?好象许兴发跟我唠叨唠叨,情绪总能好那么个三天五天一小阵子的;说我有用吧?不说从没劝服过许兴发,反而他犯难受的频率越来越勤了?——总觉着透着恶化的劲儿!

    坦白的说我和许兴发后来的谈话并不费我力气,但那种仿佛绝望的,没有出路,为说而说的氛围还是令我越来越难受, ——难受的快赶上每次和小玲谈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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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到那时我最难受的谈话对象还不是许兴发,——而是小玲!

    对于小玲,和她每次央求我时一定要流的眼泪,我也由最开始时的同情和义愤,到漠然视之,再到厌烦不已。

    到了后来,小玲一哭我就开始跑神儿,胡思乱想,有时还产生了某些有趣的思辨。

    比如我清楚的记得有一次小玲又到家里默默的流泪,她说了什么我都记不住了,反正左不过那些话,只记得在假听中,我脑海里突然想起前一天和同办公楼一个“红楼梦痴迷者”的聊天,那个胖大的老头子狂爱林黛玉,赞得是天上少有,地下全无,直说贾宝玉得遇此女,实在此生不负,太幸运了!——需修数世才可能有此奇缘,听起来难度有直逼修成唐僧的程度,没十世至少也得九世!

    ——当时我不怎么以为然,但一时也没想出反驳的理由。

    就是在看着小玲默默流泪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对了,我知道是哪里觉得不以为然了,——最幸运的应该不是贾宝玉,而是林黛玉呀!——爱哭的女人成把抓,没有林黛玉,保证有张黛玉,刘黛玉之流涌现。可像贾宝玉这种生在温柔富贵之乡,被女人恭维侍侯的产生一定的腻味心理,专要找晴雯、黛玉这种会“排揎”他的女人才能得到心理满足的公子哥可太不容易了!

    登时我高兴地暗想:好!下次这胖老头子要是再给我这么说,我得跟他讲讲我的新见解!

    其实,尽管我已如此麻木和无情,内心也知道小玲每次来家里都哭,并非装样博取同情,而是情不自禁,情不自禁的发泄,发泄她压抑的痛苦,那份痛苦一定是真的。我作为劝解者都快憋死了,当事人小玲,一定更痛苦!

    但我还是无法控制地逐渐丧失了同情心,开始麻木不仁,直至厌倦难言,——最终到了难以忍受的状态。

    “小玲——,”终于有一天,在小玲哭泣的间隙,我直接向小玲建议:“我看兴发的心结很重,他特别在乎这个,很难劝过来了,你有没有想过离婚呢?”

    小玲肿着眼泡愕然地看我一眼,然后低下头说:“我其实早就无所谓了,可为了成成,我不能离婚,我不能让孩子没爹没妈。”

    “我知道离婚对孩子肯定不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这样,对孩子也不好呢?”

    “成成不知道。”

    “是,他现在不知道,可能早晚会知道的。”

    “不会的,”小玲看我一眼,小声说:“反正我和兴发都不会说的。”

    这话听得我先是一楞,意会了小玲的意思后就有些恼火:

    “小玲,你们不会说,我和佳慧就更不会说,因为这太无聊了,但你觉得大家都不说,成成就永远不知道了吗?难道他也感受不到爸爸妈妈之间时常突然出现的冷淡?不会猜测?不会追究?好!就算成成永远不知道原因,就你们这样好一天歹一天,爹妈动辄冷战,成成就会幸福?”

    小玲没有抬头,很平静地接过我的质问:

    “再怎么不好,也总比爸妈离婚没人管好吧?”

    望着半低着头的小玲,望着她那副“天不变,道亦不变”执着架势,沉默了片刻,我很疲惫地回答:

    “小玲,你的想法我理解,但我觉得我肯定无能为力了。你是不是再找别人劝劝?或者找个心理医生试试?”

    小玲终于抬起了头,略微愣怔了片刻,稍微露出些惊慌的神色,又停了片刻,终于说道:“我会考虑的。”

    我那样坚定的要小玲考虑离婚,是自己劝烦了,但其实更是因为我发现许兴发越来越钻牛角尖,精神状态渐渐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刘四魁和小玲家算是远亲,平时并不往来,可乡下人重礼仪,爱热闹,碰上大节日或给老人祝寿这样的大事,彼此总还能碰上,而且一年能碰上好几回。

    知道真相之后的兴发,一旦碰上这个刘四魁,内心的痛苦就会像焰火似的陡然窜出十丈高,——能从刘四魁不理他,看出对他许兴发的轻视,因为他穿了人家的旧鞋;能从刘四魁对他的笑,看出对他许兴发的讥讽,还是因为他穿了人家的旧鞋;能从刘四魁不和小玲说话,看出人家得过便宜,已经对之弃之蔽履,不屑一顾;能从刘四魁场合之下不得不和小玲打的招呼,看出人家还想继续沾便宜,因为早就沾过了,不沾白不沾!——与此同时,那个时刻他看小玲,能从小玲对刘四魁躲躲闪闪,得出老婆心里还有这个男人的结论,否则为什么躲呢?能从小玲场合之下不得不对刘四魁说的几句场面话,得出老婆心里依然有这个男人的结论,否则为什么还要说话呢?

    当然,这只是许兴发过后对我嘟囔出来的,当时他并没有发作,许兴发有许兴发的涵养,自我克制能力,只是过后对我嘟囔的模样,真的有些不一样。

    我不能说这样下去许兴发就会怎么样,——但我是个刑警,看过太多压抑之下爆发的血案,对极度沉默和压抑自我的人,总怀有警惕性!

    ——所以,我也才会在那一晚本来的例行劝解中出乎自己预料的突然改弦更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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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琬九同学,我还是想自己更新,统一字体[em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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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7-11 01:20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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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有好长一段,绕得够远的啊。搞得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在看侦探小说了
没想到作者竟然又能给绕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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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7-11 09:42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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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trista0924在2008-7-11 1:20:00的发言:
中间有好长一段,绕得够远的啊。搞得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在看侦探小说了
没想到作者竟然又能给绕回来

hahahaha, same feeling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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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7-11 10:23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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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annastasia在2008-7-10 17:57:00的发言:
谢谢琬九同学,我还是想自己更新,统一字体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

啊,抱歉抱歉[em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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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7-11 16:13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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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
  那是元宵节后的一个晚上,兴发边喝酒边给我嘟囔,内容和以前是相似的,我哼咳着,仿佛在听,其实一如既往半听半不听地走着神儿,直到许兴发说到一句话。
  那句话开始的大概意思是:作为一个男人,不知道和一个处女发生关系的滋味实在白做了人。
  “别胡想了,女人的区别不在这个。”我老调重弹地安慰许兴发一句,漫不经心,没有指望这句话能起作用。
  许兴发果然熟门熟路地反驳我:
  “不在这个?那为什么自古男人都重视这个?”然后,又在老说法中添了新例子——这是我们两年来探讨这个问题里唯一一处一直在发展的部分,——跟某个学派传人用不断补充实例来强调本派学说的正确性那样,——兴发也不断用增添新例子来证明他观点的正确性,——他痛苦的有理!
  “那为什么妓女第一次要价都会额外贵呢?”
  我干笑一声没回答。
  这时,许兴发又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其实妓女的根本不可信,都是骗人的,这年头儿,什么不能造假?哼!现在的女人也不可信,个个不要脸,早早的跟人上了床,哼!十六岁以上的女人都不能信,要找,得往小里找,对,往小里找,十四,十五的,对,这样实实在在找个真的,要是这个都不能做到,我这辈子就不配说是个男人。”
  本不在意的我听得登时心里一惊,认真地看了看许兴发,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许兴发眼中似乎突然浮现出一种找到希望曙光的感觉。
  “兴发,”我叫了他一声:“你说什么呀?”
  许兴发并没有意识到我态度的不同,不在意的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眼睛依然带着那种光。
  “许兴发!”我提高声音:“我告诉你呀,你可别胡思乱想,十四五岁还是孩子呢!你胡说什么呀!”
  “孩子什么?”许兴发很不屑地仰头猛喝一口酒,然后把玩着酒杯说:“现在社会什么都乱套了,搁古代,女孩儿十三四嫁人的多得是!”
  “古代是古代,现代是现代,现在你敢胡来就是犯罪!我告诉你呀,你最好收起你的怪想法。”
  “对,收着,收着,我收着,”许兴发看着我边笑边仿佛很谦卑地点着头,——突然,猝不及防的把手中酒杯往地上猛然一摔,然后应和着满地的碎片,狂嚎一声:“我他妈什么都收着、忍着、像个乌龟王八似的活着,这就是我许兴发的命!”
  我被镇住了,呆呆地看着许兴发泛着青筋的脖子,涨得通红的脸,还有他发紫的哆嗦着的嘴唇,仿佛正高原缺氧,——而类似这样的模样,我已经且看了好一阵子,只差爆发这一吼了,——就在那个时刻,我瞬间改变了主意:
  “兴发,你难受了这么多年了,也说了不短时间,现在我想问你,除了憋屈难受,你想出过一个解决方案没?”
  兴发依然酱红着脸,恨声说:“我过不成,我恶心,我不想老穿人家的旧鞋,用人家用剩的筷子!”
  “这点儿我已经知道了,现在我问你的是,你想出过解决方案没?”
  兴发和我对视了片刻,冷笑一声:“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我想离婚!”
  “那就离吧!”
  兴发楞了一下,望了我一会儿有些不信地问:“你建议我离婚?”
  “我不建议你离婚,但我建议你别憋屈了。”我回答说:“如果你觉得离婚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就离吧,离婚后好好按你的心意再找个媳妇儿,标好你的条件,我相信十六岁以上也能找到你要的标准。”
  最后,我想了一下又说:“就算你觉得年龄多大无所谓,但千万别做勉强的事,害人害己,离婚是为过得好,一时冲动不说犯不犯法,就是自己过后会觉得丢脸,觉得没脸见儿子也不舒服!还有——”
  我又想了一下,说道:“看在小玲跟你过了那么多年的份儿上,大方点儿,像个男人,家里财产尽量多给小玲些,——再着,成成跟你就不说了,要是跟了小玲,成成的抚养费以后别短了,到底你是他爸爸,这个肯定没跑。”
  那天晚上,是我们两年来头一次没有酱在原来的圈子里,而是产生了解决方案,——并且也是两年来头一次,在决定离婚之后,兴发在似乎解脱的同时,也怅然地承认,小玲这些年对家里,对他许兴发还是一心一意的,这又使兴发多少产生了点儿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我则带着另一种复杂的心情回到了家。
  第二天一早,我正准备和你妈妈一起出门上班,小玲突然冲了进来,脸色涨得通红,目光中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一进门,就不顾一切地对我喊:
  “你这个骗子!”
  接着就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妈妈大吃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头天晚上说不出来的疲劳使我没有告诉她——我突然改变立场赞成兴发离婚了。
  后来,在小玲气愤的、断断续续的描述下,你妈妈终于知道了原委。
  虽然你妈妈一向回护小玲,但毕竟这边是丈夫,所以还是替我分辩道:
  “小玲,你别激动,我想小峰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我勉强提了提精神,对小玲耐心地说道:
  “小玲,我昨晚之所以劝兴发和你离婚,确实是有原因的——”
  不知道是不是“离婚”这个词又刺激了小玲,她的火似乎再次升腾起来,鼓者一双眼睛打断我:
  “什么原因?你就是故意,你早就想拆散我们,你早就劝我离婚了,你们男人都是一路的,你想害我!”
  “根本不是这样,小玲,你听我解释——”
  但小玲没听我解释,就愤然摔门而出!
  
  我过了很不舒服的一天。
  傍晚回到家,你妈妈破例不在,我猜她准是找小玲了。
  带着些厌烦,我一个人躺床上看书。大概九点多的时候,你妈妈回来了,洗漱完毕,往床上一躺,开始上一眼,下一眼的瞄我。
  忍了一会儿,我把书往旁边一放,对你妈妈说:
  “说吧,替你的朋友说吧!”
  “说什么?”你妈妈立刻带着埋怨开口了:“你劝都劝过了,兴发要离婚,小玲难受得要死,弄得现在不可收拾,我还怎么说?”
  “怎么弄得现在不可收拾?你说话公平一点儿好不好?”我忍着气分辩;“如果情况不可收拾,那跟我说过什么没关系,佳慧,我为什么会好端端劝兴发离婚?你得问问我,听听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对不对?你知不知道兴发已经有点儿神经了,我眼瞅着他好象为这事儿快憋屈犯罪了,才没办法赞成他离婚的,离婚不好,总比有一天犯罪强吧?”
  “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好好的,可等犯罪不晚了吗?”
  “可既然没有发生,你就有机会从容再劝嘛!”
  “我还没劝呐?我劝两年多了,是劝得没招了。”
  “那至少可以先给小玲打个招呼嘛!”
  “我没给她打招呼吗?我给她提了几次要她考虑离婚。”
  “但你知道她没怎么考虑嘛!”
  “我怎么知道她没怎么考虑?我觉得她已经考虑差不多了。”
  “你看你这个人,你这是强辩,你明知道小玲没怎么考虑,她根本就没想过离婚。”
  “噢?”我终于光火了:“小玲没想过我就永远不能说别的啦,只能劝兴发忍?”
  “哎呀,你别发火嘛,不是小玲不考虑离婚,我不是给你解释过,不离婚是有很多现实因素的。”
  “现实因素又怎么样?现在是小玲选吗?是人家选她你知不知道?她被选她有什么资格说考虑好考虑不好的!”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
  你妈妈立刻眼一瞪,一副站在妇女权益立场上的义正词严态度冲我嚷嚷:
  “小玲被选?啊,我们女人给你们生儿育女,千辛万苦的,人老珠黄了,挑个毛病就不要了?你不觉得这样说话太不公平啦!”
  “不公平?说得对!我错了,我认错,这样吧,明天我们俩一起去找许兴发和蔺玲,当着他们的面,我向小玲认错,并当众向许兴发更改自己的建议,你再当面给许兴发讲讲这番大道理。这样你是不是就可以原谅我的不公平,可以不再埋怨我了?——因为我们这么一说,兴发和小玲就前怨皆消,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你妈妈终于哑了一下,但随即又愤愤地嘟囔:
  “你别噎我,哼!这世界真不公平,对女人不公平,小玲太可怜了,你们这些男人太自私,小玲有这事难道不是你们男人造成的?噢!干完了,现在又是你们男人过来埋怨她、嫌弃她。”
  “对,你说得对,都是男人的错,跟潘金莲似的,她偷情是西门庆的错,她杀夫是武大郎的错,她挑逗武松没有成功,就是武松的错!”
  “你什么意思?”你妈妈瞪着我。
  “我的意思是要是你们女人愿意这样想,并觉得很快乐,认为想想怨怨问题就得到了解决,那就这么想好了,我没有意见!”
  一阵短短的沉默之后,你妈妈稍微有些泄气,低声问我:“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
  我也平和了一下口气:
  “佳慧,你不觉得我们现在探讨什么男人女人,公不公平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儿大呀?——我们就得说兴发和小玲的具体情况。你说小玲对家庭有贡献,我也承认,但你我承认有什么用?关键是兴发怎么看,对不对?——佳慧你帮朋友我理解,可也不能忽略事实完全不站理,就跟我刚才说的潘金莲,你要说她偷情、杀夫确实情有可原,我也同意,是时代悲剧!可要是越说越来劲儿,连武松拒绝她的挑逗,也认为是武松不对,是导致一切悲剧的根源,我觉得这就恐怕太矫情了!——什么事儿也不能说过分,——比如小玲离婚,不能离?怎么就不能离呢?——时代变了,佳慧,这世界就算你说的对女人还是不公平,但至少不是宋朝了;至少满街职业妇女了;至少很多女人活得很成功;至少一个女人离婚不再显得丢人了,可以工作,可以再嫁;至少失去一个丈夫,还有可能再成为另外一个男人的宝,对不对?”
  你妈妈不为所动,白楞我一眼:
  “你说得轻巧,实际日子那么好过?万一听你的话离了,遇不上个更好的怎么办,你负责呀?”
  “什么听我的话离了?”我又有些光火了:“什么我负责?这关我什么事呀?——佳慧,小玲糊涂你也糊涂是不是?我们回复到问题本源好不好?你说兴发想和小玲离婚是因为想听我的话?他们要离婚的病根儿在哪儿你不知道?小玲自己不知道?——她怕以后过不好不想离,可兴发不怕人家想离怎么办?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嘛,光小玲害怕不想有什么用?”
  “小玲也不是害怕和不想——,”
  你妈妈又维护起小玲的面子来:
  “小玲从没这么说,是我说的,其实小玲自己不在乎离不离婚的,主要是舍不得成成,怕成成将来受后妈的罪,你不知道当妈的心,为了孩子,日子再苦再受罪,也宁愿熬着不愿离婚,就是离婚,也希望是成成长大成人后。”
  “那她带成成不就结了,对了,下面你别替小玲接上一句什么‘带孩子不好改嫁’之类的话。因为听着觉得这么伟大牺牲的母爱里怎么透着算计?怪亵渎的!”
  你妈妈愤愤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又埋怨我说:
  “你什么意思呀?这么刻薄,我告诉你,现在小玲最恨的就是你!”
  “呵!恨我?”我压着火气反问,其实从早上小玲仇恨的目光、哆嗦的嘴唇和摔门而去的动作,我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但听你妈妈又亲口这么一说,火还是突然又上来了:“为什么?”
  “为什么?噢,小玲全指望你能劝好呢,好嘛!你倒劝人离婚!她能不恨你?你知道小玲不想离婚的。”
  “我不知道!”我硬邦邦顶了回去:“——恨我?我搭时间、搭精力、常常还得搭瓶酒,天天去她家唆道这点儿跟我毫无关系的破事儿,尽量帮她维系她的家,现在许兴发为她自己的事儿,死活计较她,倒来恨我?凭什么?——我还知道?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当初不是我劝,他们早离了!苟延残喘了两年多,现在说这话,‘升米恩,斗米仇’是不是?”
  “你看你这个人,说说就来气了,其实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小玲恨你主要是一直把你看成她的贵人、恩人,特别信你,结果你最后居然劝兴发和她离婚?她觉得被欺骗了,你知道人就是这样,越信谁,就越受不了那个人好象骗了自己。”
  “你住嘴吧,我知道?我又知道?我告诉你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把我当‘贵人、恩人,特别信我的’人,就为一点点儿不如她的意,就完全忘了这‘贵人、恩人,特别信的人’曾给她的帮助!就丝毫也不想想问题的根源到底在那里,也不问问她所谓‘贵人、恩人,特别信的人’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才这么说的话,就理直气壮地满怀恨意跑来谴责我,连给这所谓‘贵人、恩人,特别信的人’解释一句的时间都不留!——这我还是她‘贵人、恩人,特别信的人’,我的老天爷呀,我要是她的仇人是不是已经被砍死了?”
  你妈妈看我确实有些生气,终于闭了嘴,翻楞我一眼,然后一个人躺着望着天花板发呆,目光闪闪地,仿佛在琢磨着什么。
  我冷眼看了一会儿,觉得安全起见还是追问一下比较好。
  “想什么呢,佳慧?”
  “啊,”你妈妈捐弃前嫌,很高兴地对我说:“我想起今天晚上说到后面,小玲说兴发前一阵儿给她叨咕说什么女人这事儿确实重要,比如妓女卖第一次就额外值钱,她问我既然他俩之间病根子就在这儿,是不是花点钱儿,给兴发找个这样的妓女过一回瘾,没准儿问题就解决了,她征求我意见——”
  “你怎么说?”我迫不及待地打断你妈妈。
  “我?当时刚听完也没主意,又急着回来,就说大家都回家仔细想想,这会儿咂摸一会儿觉得也是个法子,没准能一劳永逸解决了兴发的问题呢!”
  我“砰”地坐了起来,又惊又气:“佳慧,你疯了?”
  “你激动什么?”你妈妈吃惊地看了我一眼,解释道:“我疯什么?你不说要现实考虑,实际出发,那我这会儿就从现实出发想想怎么解决实际问题,你这会儿可别突然又道德高尚起来了。”
  “道什么德呀?我说的就是实际!”
  我真是又气又急:
  “用你的脑子想想,小玲就为我同意兴发离婚就把他们夫妻要离婚的一切责任记恨到我身上,你还看不出来小玲什么性格?看不出来她最喜欢外在归因,怨天责人,胡乱归罪?你还敢给她出这主意?——你想没想过,要是兴发找了一次妓女就万事OK那自然最好。可要是没有解决问题,又引来后患怎么办?——比如兴发和那些妓女没完没了以后瓜葛不断怎么办?那些女人们很可能摸准了兴发的心思,然后纠缠不休,你不知道妓女是专吃男人饭的,她们的职业道德就是撒谎、骗男人?像兴发没出来混过的,更容易被人当冤大头宰!——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什么道德,可我知道这事儿就是小玲自己决定的,万一结果不如意还不知她能怪罪到谁身上呢,——要是你无意中多了句嘴,到那时侯小玲只会记得是你叶佳慧给她出的主意,会觉得一切错都是你,你知道吗?——你看小玲今天恨我那样,是不是觉得咱家搅和进去的还不够是吧?非得给自己招足祸你才痛快是吧?我告诉你呀——,首先,明天你见小玲就告诉她,这事儿你没主意,让她自己决定;”
  我越说越恼,越想越烦,尤其是想到小玲那仇恨的眼光,又想到要是自己不把话说狠点儿很可能你妈妈不当回事儿,因此头一次冲你妈妈发出了女人们在婚姻中相对爱发出的威胁声明:
  “其次,我以后再见你和小玲嘀咕说话,搅和他们家这点儿破事儿,回来也不用给我解释,直接跟我签字离婚!”

  就这样,我和你妈妈算是彻底和兴发和小玲断绝了来往。
  兴发和小玲也没有离婚,从表面看,他们还是和气的一家,问题是怎么解决的我也无从得知,是像以前那样拖拖拉拉的出于家庭、孩子等等原因没离呢?还是小玲采用她曾和你妈妈探讨过的方法,而幸运地一劳永逸的解决了呢?——或者又为其他原因?——我完全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小玲对我憎恨的目光直到她死都没有变。
  我想,这一定是她认为有充足的理由恨我。
  现在,警察来问我其中的缘故——
  我一阵踌躇,事涉案件按理说我绝对应该说,但这是兴发和小玲极忌讳为人所知的隐私,目前又没有确凿证据来证明是许兴发杀人,万一不是兴发,我又把这事说出去了,人的嘴最不可靠,然后再传扬出去——;——可要是不说——,万一耽误破案——
  那一刻,我真是陷入了两难境地,——我到底该说,还是不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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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这一章看着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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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口子就是犯贱,attention craving那种类型,真的随便他们去了,反而老实了[em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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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一
  良久,我拿定了主意。
  “是这样的,”我对面前三位专注看着我的曾经的同行说:“虽然现在我不是警察了,可过去也干了快二十年,我觉得呀,动机这个东西是很难说的,当事人肯定都是觉得逼到极处了,可让我们外人看,有时真觉得微不足道,没个定准儿,——倒是现场证据更重要。现在我不是警察了,按理我不该问案情的,不过还是想问一句,——根据现场情况,和死亡时间,许兴发的嫌疑大吗?——当然,不方便答就算了,”
  稍微迟疑一下,姓孙的警察回答说:
  “因为尸体发现的不是很及时,所以死者死亡时间确定地不是太精确,相对的,我们也不能由此确定嫌疑人的嫌疑程度的大小。不过,郭队,你这么说意思就是许兴发和死者之间肯定有恩怨了?——这样吧,郭队,我相信你不说一定有原因,我们也不勉强,但郭队你可曾是我们省出了名的神探,我们这些同行是无人不知的,现在想问你一句,你认为许兴发和死者的恩怨有没有可能导致杀人?”
  沉思片刻,我回答:
  “你过誉了,对此我可不敢断言,但我觉得如果没有发生什么突变,应该不会。在案发前两天,许兴发和死者之间发生过什么冲突或特别的事吗?”
  姓孙的和姓赵的对视一眼,然后看着我,同时摇摇头。
  “目前还没有听说,这么说——”姓孙的看着我的脸说:“你认为许兴发应该不会杀人是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又沉默了片刻,问:
  “你们能确定现场确实没有出现更多的嫌疑人吗?”
  “死者生前为人不错,邻里关系也不错,多少有点儿动机的,都调查过了,并且一一排除了。不然我们不会到这里来,一是许兴发出现的时间和死者可能的死亡时间区间有一定重叠,二是许兴发出现在那个附近是不合常理的。”
  我又想了一会儿,迟疑地追问:
  “这么说男女都算上,许兴发是唯一的嫌疑人了?”
  姓孙的同行顿时盯住我的眼睛追问:
  “郭队,你想说凶手可能是女人吗?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是有人提到当时还有个陌生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出现,但我们还没确定是谁,怎么?郭队你到底知道什么?是不是觉得凶手是女人的可能性更大呢?
  我心里一沉,想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
  “我完全是瞎猜,也许你们可以悄悄地核定一下那个女人的体貌特征和许兴发的爱人蔺玲是否很像。”
  姓孙的和姓赵的再次对视一眼,表情变得兴奋了。
  然后,姓孙的同行高兴地对我一点头:“谢啦,郭队,我们马上去核实!”
  说完他们站起来往外走,目送着他们急匆匆的步伐,几秒中后,我追了上去:
  “稍等一下。”
  “怎么?”
  “啊,是这样,我突然想到,其实你们现在就可以去许兴发家咨询情况的。”
  姓孙的有些狐疑地看看我,问:“为什么?”
  “嗯——,我想这样不是可以通过面谈再确定一下嫌疑人的反应对不对?”
  听我这么说,姓孙的礼貌地笑了笑,然后礼貌的回答:“谢谢郭队你的提醒,我们会考虑的。”
  然后就和他的同事大步离开了。
  我知道他不会去了,而且这个决定也不错,面对嫌疑最大的犯罪嫌疑人,常规总是尽量不要打草惊蛇,争取先悄悄掌握足够多的证据,再抓获和审问来达到一举定案的结果。
  我只好带着说不出来的感觉又独自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了家。
  
  两天后的下午,姓孙的警察又来找我,他高兴地告诉我:“我们核实了,把蔺玲的照片传了回去,请目击者辩认,那个女人确实蔺玲。郭队,你猜—得—真—准—呐!”
  最后的一句,姓孙的警察说得一波三折,意味深长。
  我知道我这位同行的意思,他希望我能说出猜准的原因,这样审讯时更有利于突破犯人心理防线。
  “不用担心。”我直截了当地回答他:“蔺玲不是老练的罪犯,相信只要证据确凿,突破她的心理防线应该不难!”
  姓孙的警察稍稍露出失望的神情,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郭队你的嘴可真紧。那好,我现在去了。”
  “去吧,赶快去吧!”我催促道。
  我的同行表情又有些奇怪了,不明白我为什么催得这么急,但他这次没有问,而是转身走了。
  我很高兴他没有问,因为我没有理由,只是莫名的担心,总是怕晚了。
  可惜事实证明,——还是晚了!
  他们到的时候,发现消防队正在救火。
  姓孙的同行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立刻赶了过去。
  火势不小,而且因为是平房,多数居民生活条件不是很好,家里都有堆积各种杂物的习惯,而这种零碎杂物都属易燃物品,所以火势一旦蔓延开,相当不好扑救,到处都是起火点。
  我和姓孙的及其他带来的同行努力在围观的人群中寻找许兴发和蔺玲,但没有看到。再环顾围观的市民,看他们着急,伤心的样子,其中很多应该就是平房里的居民,他们都逃出来了,这也是托是平房的福,而且是白天,一般不会逃生不了。
  但许兴发、蔺玲和成成呢?他们在哪儿?
  
  火终于彻底扑灭了,在依然烟尘呛面的空气里,我们率先进了许兴发的家,房间里没有人,直到走进卧室,我们看到床上躺着一具焦黑尸体,尸体躺得平展,可以看出死者生前没有挣扎的痕迹。
  尸体的面目已经烧得一时无法辨认,但从体态上看更像女性的身体,我们对视了一下,然后,姓孙的同行拿出手机。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具烧得可怕的尸体,一时间想起就在大约两周前我最后见到许兴发一家的时候,小玲的眼睛里对我还充满了恨意,恨我一年前曾同意兴发想离婚的打算,恨的过后跑来痛斥我,痛斥我害她,恨的都不能听我解释一句——,
  我不自觉地摇摇头,心里长叹一声:
  “小玲,现在你能明白当初我不是害你了吗?”
  正在这时,我突然听到门外传来成成的喊声:“妈妈,妈妈,妈妈——”
  这声音使我打个激灵,转身向外跑去,——非常幸运的,我在门口拦住了正要跑进来的成成,并不由分说地把他拖了出去,终于避免成成看到一种最恐怖的死亡场景。
  
  那时我还未回警队,所以案子的细节无从了解。仅仅知道,刘四魁确实小玲杀的,有很多物证确实。不过,关于小玲杀人这件事许兴发是一直到被抓之后才得知。
  那把火是兴发放的,之前先给小玲吃了安眠药,然后他想带着成成走,但走到一半,成成觉得不对,坚决的跑了回来。
  兴发为什么要杀人,我没有参与审问,所以不知道。
  但后来听审问的人说:许兴发交代说,以为妻子和那个刘四魁偷偷约会,事后追问小玲,但小玲一直吱晤撒谎,不知真相的许兴发嫉妒心作怪,一时冲动之下起了杀机。
  我不知道许兴发的动机是否确实如此,但我不太信,就好比我不信压垮骆驼的是那最后一根稻草的缘故,——可同时又相信,跟我必须承认就是因为那最后一根稻草的缘故,才终于压垮了骆驼。
  但无论信与不信,我都相信许兴发被审讯时并未刻意撒谎,他说的应该就是他当时的想法,只是人生中很多“实话”,都既是实话,又是谎言,或者应该说,是那种非瞒,非骗,不知是欺人还是自欺,反正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那种“实话”罢了——
  我没有申请再去见许兴发,再去谈谈什么的,——仅仅间接了解了一下他打算怎么安置成成。
  得到的消息是——成成被兴发安排送回了爷爷、奶奶家生活。
  一切都被安排好了,成成一直像大孩子那样懂事地听任大人安排,只有一件事非常坚持,就是坚持要见了我一面才肯走。
  之前我一直是回避拒绝见面的,因为当我连拖带抱的把成成从废墟里拖走的那一刻,一低头发现成成看我的眼睛已经像个大人了,成熟,而且充满疑问。
  我突然很怕,怕成成问我什么。
  但成成的态度异常坚决:不见不走。
  我只好答应。

  在成成临走的那个下午,天空晴朗,和风习习,我带成成来到了公园,坐在长椅上,下意识地望着远处波光潋滟的湖水,逃避正视成成的眼睛。
  成成一直像个小大人那样,一路上都很沉稳地跟着我,一言不发,直到我们坐定后,然后非常直截了当地问我:问一切到底怎么回事?妈妈怎么死了?是不是像别人告诉他的那样,妈妈没逃出来被烧死了。而爸爸是过失引起火灾才被抓起来的?
  我犹豫了,上面那些话是大家共同编出来解释给成成的,打算等他大一些再告诉他真相。——但此刻听成成的声音,有种不同的味道。
  我终于扭过头看了看成成,这个十岁的小男孩儿眼神儿是那么复杂,我看不清全部,但绝对看得出来,成成显然不信那套说辞。
  沉默了片刻,我回答:
  “不是,事实是你爸爸杀了你妈妈,我想他也不是过失引起的火灾。”
  不知是不是我的回答太直接了,还是成成高估了自己的坚强,刚才还显得很沉稳的成成突然颤了一下,猛然低下了头,半晌——,
  “我知道,”成成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还仿佛含了水:“我看到爸爸给妈妈的水杯里下东西了,是药面面,妈妈睡着后,爸爸让我背书包出去等他,后来就要带我走——”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呆望着远方,默默地坐着。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再次听到成成低低的,但干了一些的声音:
   “郭叔叔,我爸爸为什么要杀我妈妈?”
  我依然无言以对——
  为什么?为什么会弄成这样?——这也是我的问题。
  我回答不出,下意识逃避地把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地方。
  很庆幸,成成没有追问,而是为我做了一个回答:
  “是不是因为爸爸有病?”
  我的心颤了一下,回过头,——成成正深深地低着头,一只脚正来回踢着一块小石头,小石头下面是一小片湿漉漉的泥土。
  我又抬起头看看远处,依然风和日丽,鸟语花香,——这是一个漂亮的公园,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只是成成的脚下却是湿的,因为成成的天空独自在下雨……
  目视着远方,半晌我才毫无新见解地低声回答:
  “对,我想就是这个原因。”
  接下来我听到成成急切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后来不给爸爸看了呢?郭叔叔,我最喜欢你来我们家了,每次你走之后,爸爸妈妈都能好的,然后过一阵他们就又不怎么说话,但只要你来了,他们就又能好了。”
  我愕然地低下头,正看到仰头期待望着我的成成,——我这才真正明白成成一直很亲我的原因,明白那天成成为什么要邀请我去他家。
  “郭叔叔,”成成依然苦苦地望着我:“你后来为什么不再来我们家了呢?是因为生妈妈的气了吗?她不是故意的。”
  “当然不是,”我忍着心里的感触摇摇头:“是因为郭叔叔后来发现自己再也治不了你爸爸的病了。”
  成成严肃地看了我一会儿,似乎相信了我的话,神情黯然地低下头,好久——,再次用含了水的声音问:
  “那爸爸的病是不是就是再也治不了呢?”
  我闭了一下眼睛:
  “对不起,郭叔叔不是医生,郭叔叔不知道。”
  成成突然又抬起头,水蒙蒙的眼睛里突然增添了一丝希望:
  “医生就知道怎么治是吗?”
  “是,我想是,应该是。”
  成成看了看我,然后又低下了头。
  我也低下了头,望着成成天空下那片小小的湿润的土地,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变得更潮湿了,潮湿的仿佛变成了一片小小的沼泽,稀烂柔软的可以吞下任何坚硬的东西,——事实上,也果然终于吞下了成成脚下一直踢着的那个小石子,越吞越深,最后彻底被成成踩进去,淹没的完全看不见了……
  温暖的微风继续吹来吹去,成成天空的雨,也慢慢停了,晴朗的天空和着微风一起将成成脚下的那片沼泽渐渐吹得干硬起来,——就在那片小小沼泽终于干燥的快看不出和其他泥土区别的时候,成成站了起来,像来时一样沉稳地对我说:
   “我没问题了,郭叔叔,我们走吧,爷爷奶奶都在车站等我,我们还要赶车呢。”
  我没有动,抬起头望着成成既孩子气又成熟的脸,良久——,伸出手把成成拉到自己面前:
  “成成,郭叔叔刚才告诉你实情,是因为相信你是个坚强和勇敢的孩子,告诉郭叔叔,你已经是个小小男子汉了,能够接受必须接受的事实,是吗?”
  成成非常严肃地点点头。
  “那好,现在郭叔叔希望你能明白两点:第一,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我会的。”成成立刻带着超越年龄的懂事态度回答:“我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所以我必须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我能做到。”
  “好,真好,郭叔叔相信你。第二,——”刚说到这儿,我顿住了,因为突然又觉得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陡然而起的千言万语,最后,只是磕磕巴巴地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成成,——有时候,——人,怎样想,就能决定怎样的一生。”
  成成依然严肃望着我,然后很庄重地点了点头:“——人,怎样想,就能决定怎样的一生。我记住了,郭叔叔。”
  我点点头站了起来,带着成成一起沿着公园的幽静的小道慢慢走了出去,然后又开车送成成去汽车站,就像几周前我送许兴发他们一家三口那样。
  成成被交给了他爷爷奶奶,他们三个人又像那天许兴发、小玲带着成成那样,让成成走到中间,牵着他的手,然后各自拎着大包小包有些笨拙地向车站里面走去。
  接着,又仿佛那天一样,已经走远的成成突然挣开爷爷牵着的右手,半回过身冲我挥了挥,只是这一次,不是提醒我他的邀请!——而是真的再见!
  我也冲成成挥了挥手,接着就看着成成回过身去,和提着大包小包的爷爷奶奶一起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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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7-12 15:01操作
只看TAAA分享

作者每次绕啊绕啊,最后都能绕回来[em112]


晓峰他们两口子年轻时候也够作的……都好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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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7-12 21:14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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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雅,这案子可算是了了,其实也就是那么几句话的功夫。。。[em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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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7-15 20:14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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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案子算写完了吗?
这几天都没有更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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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7-23 11:07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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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郭晓峰,怎么还不来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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