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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糟糠之妻  作者:未夕 67楼结局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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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20
  苏豫回到家,发现倩茹在厨房跟一只冻得硬棒棒的鸡在较劲。那是倩茹妈妈送过来的。倩茹一直不敢上菜场挑活鸡,她妈妈就常常弄好了送来。
  苏豫走过去,想从她手里拿过东西来,可是倩茹用肩膀轻轻地把他撞开。苏豫把头靠在她肩上问:“干嘛?”
  倩茹笑:“嘛也不干。你出去等着吃就行了。”
  苏豫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手伸到她的腋下汲那一点暖,鼻子不停地在她发际边嗅来嗅去,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倩茹啐了他一口,他笑起来,伸头过来亲她。
  倩茹却好象吓了一跳,一转头让开了。
  母亲突然地出现在厨房门口:“倩茹啊,这鸡冻了一下炖汤就不鲜了,做红烧吧。这个丢给苏豫做好了,他拿手。”
  倩茹摘下围裙,苏豫张开胳膊示意她给他系上,她却把围裙塞到他的手里。
  苏豫发觉这些日子倩茹有点怪怪的,有时在卧室里自己略有些亲热的举动她都会让开。
  倩茹一向都不是一个矫情的女人,在以往的性事中也很能放得开,她的情欲并不十分旺盛,但她也绝不忸怩作态。现在是怎么回事?苏豫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一天晚上,倩茹怎么也进入不了状态,苏豫从她身上翻下来,摸着她温热圆润的肩,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倩茹摇头。
  苏豫看着黑暗里她瓷白温润的侧脸,抱住她的脑袋,跟她咬耳朵:“你怎么了姐?”
  只有在这种时候,苏豫才会叫她一声姐。
  倩茹突然觉得委屈,反手抱住苏豫削瘦微冷的背:“苏豫,我们......我是说,如果我们可以有一个真正的自己的家多好!”
  苏豫说:“这里不就是我们的家吗?”
  倩茹不吱声。
  苏豫试探地问:“倩茹......你......你不会是......嫌我妈妈吧?”
  倩茹说:“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能和你......算了,这样也很好。”
  苏豫在倩茹身边仰面躺下来:“我妈妈,这辈子,是很不容易的,我父亲去世得早,他们当初感情那么好,爸一走,她受了很大的刺激。她......其实她的病,是因为......她......她投过湖,被救上来,可是,身体毁了。她把我远远地送回外婆家,可是......我自己跑回来的,我不能丢下她不管,什么时候也不能,你明白吗倩茹?”
  “我明白了。”
  苏豫握住倩茹的手:“要是......我妈妈,一点半点的委屈了你,你不要往心里去。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倩茹回握住他:“好的苏豫。”
  “你们都是我最爱的人,我们三个,永远不要分开。”
  某种程度上说,苏豫是有一点天真的。
  他觉得,两个他都爱的女人,彼此也一定会相爱。
  倩茹翻个身,用力地抱住苏豫,苏豫的身上又热起来,慢慢地抚摸着倩茹丰润的胸膛。
  倩茹也热起来。
  门口,突然传来轮椅轱辘轻轻转动的声音,过去了,又过来。
  倩茹身上的热度象海潮一样退了下去。
  倩茹自知道了苏豫妈妈的经历之后,言语间更多了一份顺从与关心,但是老太太好象还是不冷不热的。
  她始终竭力地在维持着与倩茹之间的距离,她们是磁之同极,那一段距离好象永远跨不过去。
  并且,老太太常常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小夫妻两人的面前,这让倩茹非常地苦恼,她渐渐地变得如越来越拘谨。苏豫却以为她是最近忙着调研考心境不好,也不再去撩拨她,正是蜜里调油一样的小夫妻,却生出一分相敬如宾的古怪来。
  倩茹在周末回了娘家。
  妈妈问她:“苏豫对你好吗?”
  倩茹点头:“好。”
  妈妈又问:“他妈妈好相处吗?”
  倩茹一下子顿住了,吞吞吐吐地说:“她人,也算不错的。就是......嗯,我觉得吧,她好象......不太愿意我跟苏豫太好。”
  倩茹妈笑起来:“这可是孩子话,哪有做妈的不希望子女好的。你们越好,她看着越高兴。”
  倩茹爱娇地趴在母亲肩头:“那是你,你以为天底下的妈都跟我的妈似的那么好说话。以后,不知道哪个姑娘有福气给你做媳妇呢!”
  倩茹妈说:“我跟你说女儿,到人家家去做媳妇,吃饭的肚量要尽量地放小,受气的肚量要尽量的放大。当年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你外婆就是这么教我的。可惜她没有看到我出嫁。我想呢,苏豫妈知书识理,也不是那种无知无识的家庭妇女,这么多年她也不容易,你把肚量放大一点吧女儿。”
  过了没两天,倩茹妈带着礼去了苏豫家。
  倩茹妈对苏豫妈说:“我们家老头儿,本来今年退下来了。可是有个合资企业请他去做技术顾问,在汤山呢,他现在每半个月才回来一趟,弄得我一个人怪孤的,成天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您上我家去住段日子,我呢也有个伴儿。我别的本事没有,饭做得还不错,亲家妈妈不嫌弃的话,就住过来。”
  苏豫妈妈淡笑了一下:“倩茹妈妈客气了。本来亲家爸爸不在家,给您做个伴儿这种事是我应该做的。可是,我的身体一向不好,每天吃的药丸药片足有一小碗,有时还要去医院治疗。这么多年都是苏豫在里外打理。我怕去了不仅帮不上你,还给您添无数麻烦呀亲家妈妈。”
  倩茹妈爽脆地说:“那有什么?我们请个小保姆,我以前下放的时候,在县城里,也做过一阵子护理工作。”
  苏豫妈妈说:“多谢你的好意。实在不便打扰。再说,这么多年,我一刻也没离过这房子。身上有病的人哪,更是离不得老地方。亲家妈妈,真是多谢你。”
  倩茹妈也不好再坚持,又笑道:“苏豫真是好孩子,现在真是少见这么孝顺的孩子。我们家倩茹虽然大个几岁,但是有时真不如他懂事。要是倩茹有个不周不道的地方,亲家妈妈千万看着我的面子不要介意。我教导孩子真不如你。”
  苏豫妈妈和蔼地看向倩茹:“哪里的话,倩茹她好得很。”她又看看苏豫:“我们苏豫也是真懂事,真不容易。”
  倩茹妈妈看着她看苏豫那种眼神,心念间没来由地翻转了一下。
  倩茹妈妈并没有能把苏豫妈请到自家里去。母子媳妇三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一天一天过下去。就只在倩茹妈来过的第二天,跟倩茹独处的时候,苏豫妈说:“小何啊,以后,我若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尽管跟我说就好。回去跟妈妈说,没得叫她担心,原本也没什么大事你说是不是?”
  她的话淡淡的,倩茹却听得心头一麻,喏喏地应了。
  又过了一个月,苏豫带回一个消息,南大正在招在职的MBA,他说他想去读。
  他的这个想法得到了母亲与倩茹的大力支持。
  苏豫妈尤其高兴,特特地在饭店里叫了一桌子菜来,说是好好庆贺一下。
  苏豫说:“还得考呢,考得上才算,面捞到碗里才算是粮食。”
  苏豫妈接口:“我的儿子,只要想考,哪有考不上的?”
  谈到要读MBA,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费用的问题。
  倩茹说:“你不必担心。这点钱我们家还是可以拿得出来的。”
  苏豫正色说:“结婚时已叫你们家破费了许多,这回,我不想再拿你们家的钱。”
  倩茹有点儿动了气的样子:“你就跟我算得这么清!”
  苏豫伸过头来:“生气了?”
  倩茹不理他。
  苏豫搂住她的腰,倩茹挣了几挣也没挣出来。苏豫跟她贴一贴脸:“我要真是那种没皮没脸的人,你也不会高兴的是不是?也不会这么爱我了。”
  倩茹睇他一眼:“我哪们爱你?”
  苏豫欺身上来:“你不爱我吗?”
  倩茹让开了。回头又说:“那就随你。我的钱你总可以用吧。”
  苏豫微笑:“那是自然。”
  结婚以后,苏豫的工资都是交给倩茹的,以前总是交给妈管理。他们结婚的头一个月,苏豫妈就交出了经济权,坚决不肯再管苏豫的钱。
  苏豫妈私底下叫了苏豫去她房间,交给他一只陈色老旧的金镯子。
  苏豫吓一跳:“你要做什么呀妈?”
  “你外婆留下的。听说还是个古董,年代不太久,但还值两个钱。拿去念书,替妈妈争一口气。”
  苏豫又把东西塞回到母亲手里:“用了这个去读书我会愧疚一辈子,别让我心上有愧妈。”
  在这个时候,倩茹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魏之芸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一则布告。
  上面列着这一次通过高级职称的人员名单。
  上面没有她的名字。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在准备着评职称用的各种资料。获奖证书,厚厚一叠,论文复印件,还考了电脑证书,普通话级别证是早两年就通过了的,乙等一级,她是教数学的,这个级别完全合格,还有两大本详细的教案,有完备的教学设计和教后反思。这几年她也上过不少公开课。教学年限也够了,模看竖看,左思右想,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没有通过职评的,会是自己。
  直到有一天听见陈老师私下跟人传:“谁说现在作风问题不重要了?表面上不再是个条件,可是一个人名声坏了,在别的方面多少是会受一点影响的。现在不是早两年,到生日吃面,谁都能上高级。现在是僧多粥少,总要有个取舍。”
  之芸这才想明白。
  同时她还想明白了,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不再要她参加区里的任何竞赛,也不再让她上公开课。
  她魏之芸好象突然成了类思这个躯体上的一个疤痕,即便不在脸面上,到底也是块疤,会有人时时地把身上的疤露出来叫人看的吗?
  这学期,学校里有一个下乡支持的名额。听说是去苏北,在那儿教一学期的书。教育局会给补贴,而且今后评职称也会优先考虑。
  那些结了婚有了孩子的老师大多打定了主意不去的,有人扬言说,若是要去连孩子也一定要一并带了去,请求给孩子安排好幼儿园。
  之芸报了名。
  她的决定两个好友都竭力反对。
  倩茹说:“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家一个人去那里太不安全了。”
  之芸笑笑说:“你当还是文革时期哪?”
  宁颜说:“之芸你不能走。你不是说走了就等于说自己错了吗?”
  之芸说:“不走不也还是错了吗?再说,我又不走一辈子。我回去换换环境,心里头也轻快些。再说,每个月都能回来呢,还给报交通费。有什么不好!”
  新学期到来的时候,魏之芸真的下乡支教去了。
  这一去就是整一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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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21
  虽然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之芸到了乡下以后还是被当地的条件给吓了一跳。
  其实之芸去的这所学校还是当地的实验小学,算是条件最好的了,可是,习惯了类思良好的教学硬件设备的之芸还是觉得,她简直要不会上课了。
  住的地方也十分地简陋,是学校后面的一座很旧的小楼的二楼。楼下是杂物间,楼上是一排老师的宿舍,给学校里单身家又远在下面几个村子的老师住的。
  校长把之芸领到其中的一间里,之芸一进去就意识到这应该是最好的一间屋子了。居然自带了一间卫生间,洗漱台是水泥的,一望可知是新砌的,没有抽水马桶,但是有一个蹲坑,显然也是刚刚改造过的。蹲坑旁还有一个水龙头。校长是个身材矮壮的男子,长得颇有些老相,看不出年纪来。多日以后之芸才惊讶地知道,原来他只比自己大四岁。
  校长略有些羞惭惭地搓着手说:“小魏老师,你看啊,我们这里条件是没有办法跟南京比的,真是委屈了你,这间屋呢,你来前我们改造了一下,但是还差得很远,这个水龙头,只出冷水的,洗澡的话还要自己烧了热水用盆端进来。不过我已经跟火房打过招呼了,以后,晚上也多烧一桶热水给你留着。你尽管去打来用,叫上几个住校的高年级学生帮你抬来就行。”
  之芸说:“那怎么行?哪能叫小孩子抬热水,多不安全。我自己能行。”
  校长咧开嘴笑了:“乡下孩子哪有那么娇气,在家哪天不抬热水干这干那的。他们能干着呢,有事尽管吩咐他们。”
  宿舍有一股阴湿的气味,之芸在校长走后就开了窗透气,乡间的晚风吹进来,混和着草叶与庄稼的清气,从吊窗里望出去,可以看见满天的星星,天空比城里清透了许多,巨大的蓝水晶一般。之芸坐在硬而窄的木板床上,有一阵子很是茫茫,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的恐慌在心里弥漫。
  但是之芸从来也不是一个对月伤怀的性子,很快地跳下床来着手扫地,四处擦洗,打开行礼整理起来。
  接下来正巧是周末,之芸去校工那里寻了一些砖头与水泥,自己动手在屋里砌了一个衣橱,还从楼下的杂物间里捡了一个很旧的竹制书架,要来桐油刷了两道,放在阳光里晾干。
  有孩子远远地看着她忙碌,那样子想过来帮忙却又不敢。之芸对他们招手,叫他们过来,拿了带来的糖果与果冻分给他们,问他们为什么周末也不回家。
  孩子们操着浓重的乡音告诉她,家离得实在远,回去一趟要好久,所以只要咸菜还有,一般一学期他们只回去两三趟。
  之芸问谁负责照顾他们的生活,有个领头的大个子黑皮肤的男孩说:“自己会做。”
  周一开始之芸正式上课,她担任了五年级三个班的数学课教学。她发现,那几个孩子正巧在自己的班上。
  乡里的孩子,比之城里的学生,纯朴得多了,安静得简直让之芸诧异,这是一个规模相当大的中心校,一个班足足坐了六十来个人,可是上起课来却鸦雀无声。学生的座位从讲台前一直排到教室的最后,黑板掉了漆,斑斑驳驳,后面的板报只是一块用厚纸糊成的板,上面贴着孩子们的作业和绘画手工。
  之芸在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就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祸。
  她把学校里唯一的一台投影仪的灯泡给烧了。
  之芸非常惭愧,校长憨憨地笑着摆手:“没事没事,反正也没有人去用,烧了就烧了吧。”
  之芸还是趁着休息日跑了趟县城,想自掏腰包给配上,可是跑遍县城大大小小的店铺,大多数人竟然不认得这是做什么用的灯泡。
  没有电教设备,之芸开始自制教学用的卡片与教具,孩子们大多没有课外练习册,之芸就找来一卷发了黄的大字报纸,做成一个大大的可翻页的活页本,用油画笔把题目抄上去,供孩子们课后练习。那些住校的孩子也主动地来帮她抄写。之芸还把小组讨论式学习法教给孩子们,大大地提高了他们的学习效率。之芸发现,孩子们的智商并不比城里的孩子差,甚至还更好一些,他们只是没有找到正确的学习方法。一个月下来,孩子们的成绩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提高。
  让之芸觉得有些吃力的就是每天要批的那近二百本的练习本,但是很快她发现,交上来的本子,那些计算题都被批改过了,用的是那种城里已不多见的红蓝两色笔的红色一头。
  她这才知道,是班干部们主动替她批了一部分作业,之芸只需批一下应用题与思考题就行了。
  这里只有教务处有一台旧旧的十八寸电视,校长早就把钥匙交给了之芸,请她任意使用。可是电视也只能收两三个频道,画面也不清晰,之芸很少看,到认真地把在城里没有空看的书都看了。
  天渐渐地热起来,有一天,有县里的干部送过来一个八成新的电风扇,自我介绍说,是县教育局的,姓刘,是个主任。
  刘主任很热情地说,自己的爱人也是南京人,一定请小魏老师星期天去吃饭。
  之芸推却不过,就去了。
  一见之下,之芸就发现自己与刘主任的爱人十分投缘,那也一个快人快语的女子,姓杨。两个用家乡话聊得不亦乐乎,小杨在县里的一所中学做会计,她自己腌了只鸭子,还说:“咱们南京人,到哪里都忘不了盐水鸭的味道。你尝尝,不如韩复兴的好,但是,鸭子是本地鸭,瘦肉型的,没有喂过饲料。”之芸一尝,居然清香非常。
  熟了以后,她对之芸说起当年自己非要嫁小刘,跟着他回到家乡来,家里气得恨不得跟她断绝关系,有了孩子以后,关系马上就缓和了,现在儿子给婆婆带到南京上学去了,她跟之芸约好,暑假一块儿回南京。
  之芸问她,有没有后悔过。
  小杨笑:“怎么没有,两个人吵嘴的时候,悔得想撞墙,我还跑回家过一次。吵完了,也就想不起来悔了。挺好,乡下空气好,东西新鲜,等过些日子,你来吃我种的茄子,保你吃得不想家!”
  渐渐地,之芸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她无意在小刘夫妇面前提到学校的投影仪,小刘详细地问了问型号,没过多久,小刘就送过来三个她买不到的灯泡,还有一大卷写幻灯用的玻璃纸。之芸喜得什么似的,直问他是哪里找来的,据她所知,这种型号早就不生产了呀。
  小刘只笑而不答。
  接下来,之芸就缘缘不断地收到各类教学用品,白卡纸,油画笔,胶棒,水彩笔,整摞的各种花样的贴纸,一盒一盒的小橡皮,一包一包的铅笔,还有练习册,补充习题,小说,杂志,一些零食。加上宁颜与倩茹她们寄过来的各种用品,之芸觉得物质上简直与在南京时没有什么差别。
  她的书架早就堆满了,孩子们又给她另做了一个木头的。她开始对孩子们开放她的私人藏书。
  再一次接到一整盒的教学幻灯片时,之芸叭地把包裹给摔在小刘家的饭桌上:“说吧,到底是谁寄过来的?我不信你每周都跑一趟南京!”
  小刘是老实人,吱吱唔唔地说不出句整话来。
  之芸说,你要不说明,我回去把东西都搬过来还你。
  小刘才说,有人托他照顾一下魏之芸。
  之芸说:“袁胜寒?”
  小杨说:“他是我们的老同学。我们一界的,但是不同系。在学生会里混熟了的。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第二天魏之芸就打电话给袁胜寒,披头盖脸地臭骂了他一通,问他:“是不是想叫我欠你?袁胜寒,我可不吃你这套!”
  袁胜寒在那一端只是低低地闷笑,笑得魏之芸没了脾气。
  胜寒笑完了说:“哪有什么欠不欠的话。我就想给你寄。之芸,你还好吧?”
  之芸说:“我好得很。”突然就意识到话音里有一点赌气有一点耍娇,慢慢地红了脸。
  胜寒说:“之芸,替我好好看看乡下的星星,下回有机会,我也下乡支教去。”
  胜寒并没有再主动地联络之芸,但是还是不断地寄来东西。
  之芸看着宽阔的洒满了初夏蓬勃的阳光的空地,忽然觉得她的生活是这样地丰沛,有喜欢的工作,有厚道听话又用功的孩子们,还有,这个他再也得不到的男人,给了她亦兄亦友的温暖与希望。
  之芸下乡没多久,方宁颜家那一片就真的拆迁了。
  他们要搬家了,方爸爸在研究所借到了一套房子,但是离市区很远,要倒两趟车,足又过了六七年才通了地铁。
  宁颜妈妈实在是不想搬过去,于是向宁颜提出了一个有点过头的要求。
  宁颜妈妈私下里对女儿说:“哎,能不能叫李立平想想办法,在师大那里帮着借一套房子,筒子楼也无所谓,在走廊烧饭用公共厕所也行。那个地段多好,你知道的,妈实在是习惯了住在市中心,上班买菜逛街,就医一切都很便宜。”
  宁颜听了妈妈的要求,愣了半晌,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李立平开口。宁颜觉得,有时候,妈妈比自己更天真,更不了解社会上做人处事的难处。
  虽然万般难开口,可是母亲说了几次,再拖下去那脸色可又有得看了,所以宁颜还是对李立平说了。
  李立平听了差一点没有脱口笑出来。
  这老女人,他以为李立平是师大的校长还是书记?可以在师大呼风唤雨横着走道?
  李立平觉得唯有不可理喻四字最适合形容她的所作所为。
  可李立平有气也不能向宁颜发作,他还是耐心和缓地对宁颜说:“宁颜,你想想,我小小的一个科级干部,拿什么立场对向学校提这种要求,别说我们还没有结婚,就是结了婚,你妈妈成了我的岳母大人,这种事也是办不到的。学校里有多少年青的讲师助教还几个人挤在一间宿舍里,每回有房子空出来,一个一个恨不得打破头来争。宁颜,你帮我在你妈面前好好解做一做解释工作,啊?”
  宁颜暗想,唉,解释是五八,不解释是四十。
  她想得没错,听到她传过来的话,宁颜妈马上变了脸色,说:“他不是自称很有办法的吗?不是说学校要培养他么?上一回还说有分房机会,这回可看出来是骗人了吧?”
  方爸爸在一旁说:“你根本就不该提这个要求,不切实际,白叫人为难。大学里弄间房有多难你可能不太了解,他一个外地单身在宁的孩子,资历又浅,怎么可能办得到呢?我们也要通情达理才好。”
  最后这句话惹恼了宁颜妈,冲着老公发起火来:“依你说我是不通理达理罗?老方,你也犯不着在女儿面前充好人,将来他们成家立业的,未必就想着你的通情达理了!”
  方爸爸马上圆场:“是我说错了。不是什么理不理的事。但是李立平有难处也是事实。我说,就搬到我们研究所那里去吧,条件挺好,水电费公家都报一半的,离所里图书馆和电影院都近,文化生活会丰富得多,还有饭堂,你要没时间做饭我在食堂里打一点很方便的。还有很好的澡堂。”
  宁颜妈叹一口气:“千好万好都比不过路近好。人家不是说了吗,宁要城里一张床,不要城外一套房。唉,我这辈子,从来没住那么远过。”
  不管宁颜妈妈怎么不愿意,他们还是搬了。
  多少年住下来,收拾出的东西足足装了两卡车。
  李立平替宁颜把一大箱子暂时用不着的书搬走放进了自己的宿舍里。宁颜妈妈冷哼了一声说:“那管什么用?十担东西他一担也没替我们分担,做做样子罢了。”
  说来也是不巧,搬家那天,李立平偏偏出了差,出差前他特地去宁颜家打招呼,客气地说道,是不是可以换一个日子,等他回来再搬。
  方爸爸连说不用,找的搬家公司,问题也不大。宁颜妈也笑着说:“用不着,不用客气,我们自己行了。再说是请人算好了日子搬的,也不能随便换。”
  等李立平一走,宁颜妈回了自己卧室,摔上门之前对宁颜说:“平时甜嘴蜜舌的说得好听,真正用到他时倒脚底抹油了。我找一个女婿来是顶门立户的,可不是摆在那里好看的,真要好看也罢了,其实又不好看。”
  宁颜简直无地自容。
  但宁颜还是有快乐的。
  搬了新的地方,仿佛会有新的生活。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搬家,第一次坐车上班,爸爸也没有骗她,她的新家果真与研究所里的图书馆紧挨着,每晚都可以去借书,走不多远还有一个小小的电影院,放的都是新电影。每家每户还装了有线电视,可以收到香港与台湾的节目。那时候的凤凰卫视还叫做卫视五星站,不多久就改了名。
  宁颜她们家在这里住了差不多两年。宁颜后来与李立平结婚也是从这里出的门。
  只是宁颜此时还不知道,这两年会有多长,会有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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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22
  之芸在乡下的日子,因为安静因为满足而变得缓慢起来。其间她回过南京,看了宁颜倩茹她们。
  倩茹说:“好象过得不错。胖了一点,气色也好。”
  之芸笑说:“空气好,蔬菜都新鲜,条件还算不错。学生听话,省心,我有时候想想,不如在那边安家算了。存一点钱,盖他个小二楼,然后把我爸妈都接过去。”
  倩茹问:“看你说的。你不在南京找对象啦?哪有米箩往糠箩里跳的?”
  之芸笑:“在那边也一样可以找啊!”
  倩茹正色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可不能犯糊涂。”
  之芸也笑:“哪有那么容易,说找就能找到。南京这么多适龄未婚男青年我也碰不上个合适的人,何况那里。那边的人多半早婚的。我们这么大的,孩子都齐腰高了。听说我还没有对象,那边的老师都吃惊得不得了。哈哈哈。”
  宁颜说:“我总觉得,之芸好象遇到什么好事儿了似的。她的状态特别好。”
  之芸摸摸脸,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倩茹看看她:“你是不是......”
  “什么?”
  宁颜叹一口气,插话道:“我觉得你们都很乐观。我就不行。我觉得人活着真是累。有时候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活着。他们都打着爱你的旗号让你受苦还说不出。”
  之芸问:“你妈妈,还是那样挑李立平?”
  宁颜却又不把这个话题接下去了:“我们家搬了家,每天上班都要坐五十多分钟的车,遇上雨雪天更难。她心情不好,说她没想到要退休了还来受这个罪。”
  之芸说:“不是我在背后议论老人家。你妈妈呀,她有一点......嗯,不合时宜。活得非常自我,好象,所有的一切,都要围着她转。”
  倩茹也说:“是你爸爸太好了。一切随着她。反而让她潜意识里就认为,任何人任何事都是该随着她的心意的。宁颜,你要好好地跟她沟通一下。”
  宁颜缓缓摇头:“太不容易了。她,不大能听得进人家的话呢。”
  其实宁颜自己也曾经想过找妈妈好好地聊一聊,把话说说开。
  日记被妈妈偷看,两个人闹得最僵的时候,宁颜曾经给母亲写过一封信。
  她在信中告诉妈妈,其实,她的心里,最重要的还是家人,谁也不能取代家人的位置。这一点,无论李立平或是其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改变。一家人,有话尽可以摊开来说,哪里做得对,哪里做得不对,心平气和,有商有量。不要总是夹枪带棒地,暗示或是讽刺。
  宁颜写:妈,我笨,转不过来那么多心眼,您以为我变复杂了,跟家里人离心离德了,其实不是,我还是原来的我,没有变,今后也不会变。
  这封信最终还是没有交给妈妈。因为就在她写好信的第二天,妈妈就又借着一个极小的借口与她赌了一场气,宁颜直哭了半宿,第二天就把写好的信撕了。
  没用的,她想。我真是天真,才会以为沟通是有用的。
  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亲如母女之间,会有如此跨不过去的鸿沟。
  宁颜的妈妈现在每天与宁颜一起坐车上班,其实她现在已处在半退休的状态,用不着起那么早赶车的,宁颜说了几次,可是她很坚持,说不放心宁颜一个人坐那么远的车。她要宁颜下班的时候也去她们厂,跟她一起回家,彼此有个照应。
  活到二十七八,在妈妈的眼里,宁颜还是那个完全不能照顾自己,随时裸露在纷繁的世间,会受伤害的小孩子。只是有时候,妈妈又会觉得,女儿与过去真的不一样了,都是那个李立平的缘故。
  那个男人,她始终下不了决心把女儿交给他。
  她老是在心里替女儿不值。
  她的女儿,值得更好的。
  可是,姑娘家年岁一天大似一天,做妈的心里象猫抓的一样急,又不好跟人说,白落得人笑话。
  宁颜妈妈觉得女儿真可怜,这世道是怎么了?好姑娘碰不到好男人。
  母女俩天天一同上班一同下班,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话题永远围绕着李立平这个男人。
  宁颜因为母亲和缓下来了的态度而心生感激,忍不住竹筒倒豆子,把跟李立平相处时的许多小细节,包括他说的话,以及自己对他的小小不满意,都倒给了母亲。
  她想不到母亲会在这些叙述中段章取义,从而积聚了更多的不满,有一天,爆发出来,披着盖脸地,让她无法招架。
  这段时间,周苏豫正在备考MBA。
  倩茹犹豫再三,要不要把自己怀了孩子的事告诉他。
  她跟母亲商量,妈妈说:“这种事怎么可以瞒着老公?再说,反应大了,想瞒也瞒不住。你要是怕苏豫没空照顾你,你就回家来住两天,妈侍候你。”
  倩茹想想:“算了。还没有那么娇气。等等再说吧。而且,我住回家去,家里的一摊事儿,就又落到苏豫的头上。他还是不能安心复习。”
  这些天,为了全力支持苏豫考试,倩茹几乎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活儿,包括给苏豫妈妈准备药,推她去医院理疗。
  但是,洗漱的事儿,苏豫妈却坚决不要她插手,还是象以前一样自己费力地弄,每晚的那盆泡脚的水,还是苏豫打好,放上事先熬好的中药。是医生吩咐的,苏豫妈的这个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全靠养护。
  只有在这个时候,是苏豫娘儿俩独处的机会。倩茹有几次插进去想帮忙,老太太总是找了小借口把她支出去。几次下来,倩茹也明白了,也不再往前凑。有一回,她无意看见,婆母象对待一个小小的孩子似地摸着苏豫的头发,倩茹忽然觉得,这种时候,她就是有柔情似水,有心思如针,也是泼不进扎不进那对母子之间的。
  她好象是一个闯入者,一个无辜的侵略者。
  苏豫忙也是真的,公司里,舅舅很是器重他,苏豫也是真争气。回到家,看到倩茹忙里忙外,苏豫也会过来要帮忙,不是被倩茹拒绝,就是被妈妈阻止。
  晚上躺到一张床上的时候,两个人又都累得不行。倩茹更是嗜睡,一转眼的功夫,已是睡熟了。
  有一天苏豫突然发现,他与倩茹有好几天,没来得及说上一句整话。怎么说,这都有些怪怪的。
  苏豫说:“难得明晚我不加班,倩茹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倩茹还没答,苏豫妈说:“你明晚不是有课吗?”
  “找师兄弟们抄下笔记就行。其实也不用每回都不落课。”
  倩茹说:“算了吧。妈说明天要把换季的衣服收拾出来呢。”
  第二天,倩茹妈来了。
  带来了半成品的菜,并且,把倩茹怀孩子的事说了。
  苏豫喜得只晓得摸头搓手,苏豫妈有点茫茫然的。
  苏豫非拉倩茹一起去散步吃饭。倩茹妈积极地叫他们尽管去,自己把带来的菜做了,居然连苏豫妈吃的清淡粥品都配好了材料带了来。
  苏豫护着倩茹小心地出了门。
  两个人并不真想看电影,象小学生那样手拉着手,苏豫走一路想一想,就傻笑,再想一想,又傻笑。
  倩茹说:“你干什么?”
  苏豫说:“我觉得这太奇妙了。我们的孩子,一半儿你的血统一半儿我的。倩茹,只有这样,我们才是真正分不开的,我的心里才真的踏实了。”
  “原来你不踏实的?”
  苏豫低下头:“你那么好。”
  倩茹想:好的是你才对。
  倩茹也觉得,踏实了。
  那天起,倩茹的妈妈就经常过来帮忙,烧饭,帮苏豫妈洗澡,收拾打扫。还陪着倩茹上街挑小孩子的用品。
  倩茹的肚皮紧,快三个月了并没有显怀,行动也还灵活。倒是苏豫有点大惊小怪,每天一定要送倩茹,看她进了办公室的门才放心。
  同事们都在说,料不到何倩茹虽然结婚晚点儿,找的老公小点儿,倒真是有福气的。
  倩茹做梦也没有想到,孩子会这样轻易地就没了。
  她不过在下楼梯的时候拐了一下脚,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
  到了下午的时候,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内裤有点儿湿。她也没告诉苏豫和自己妈,以为睡一觉会好,可是到了半夜,尖锐的痛让倩茹惊醒,她挣坐起来的时候,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身体里汹涌而出,她只来得及喊了一声:“苏豫!”
  倩茹流产了。
  这个孩子来得挺突然,倩茹其实并没有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可是,这两个多月来,他在她的身体里,小小的尚未成形的一块血肉,越来越牵心牵肺,倩茹慢慢地收了最初的意外感,一心一意地感受他,这个小生命,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的心里,同时一天天地成长,她以为他很快会长出小胳膊,小腿儿,五官眉眼,会象谁多一点?
  她想象着他穿着不同衣服的模样,他走路的模样,他说话的声音,他身上的味道。
  这一切,就这么没了。
  倩茹住了一周的医院。
  她觉得她心里的痛,比身上的更重。
  她开始失眠了,这么多年,她从来不知道睡不着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苏豫一直陪着她,也累极了,只打了一个盹儿的功夫,一个激灵,睁开眼,就看见倩茹坐在床上,直直地看着前面。
  “我看见他了。是个小男孩儿,穿了件格子的小衬衫,在叫我。哭鼻子哭眼睛的,象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苏豫抱住她说:“别想了。医生说,流掉的都是先天不健全的胚胎,流掉反而是好事。以后我们还会有的。”
  倩茹点点头,躺下去,再不做声。苏豫以为她睡了,谁知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又问:“我们两个都身体健康,他怎么就不健全呢?”
  “别想了。再别想他了。想想我倩茹,如果你有事,我怎么办?”
  倩茹拉着苏豫的手,终于哭了出来。
  苏豫决定今年不考MBA了,倩茹现在这种状况,他哪有那份心思。
  苏豫妈不同意。
  苏豫还是没有去报名。
  跟MBA比起来,倩茹要重得多。他一下班就回家陪着倩茹,给她念书,陪她听音乐,逗她笑。
  倩茹慢慢地缓了过来,一人在家的时候,也有心情下地走走,拨弄拨弄家里的几盆花草。
  她料不到苏豫妈会突然提这样一个问题。
  那天,苏豫回来得早,打电话叫倩茹妈不必过来做饭了,这些日子她也劳累得很。
  苏豫做了饭,一家人坐着吃。
  苏豫妈几乎没有动筷子,一直看着倩茹。
  倩茹妈妈照顾得好,倩茹养得不错,脸上又恢复了颜色,白里透粉,乌发亮眼,随意扎起的长发有一缕落在耳畔。跟苏豫两个凑着头低低地边吃边说。
  苏豫妈突问:“小何,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你......这次......流的是第几个?”
  倩茹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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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23
  周苏豫的妈妈在饭桌上问儿媳妇,这次流产,你流的是第几个?
  何倩茹不解地望着她,觉得她说的好似外国话,每一个字都远远地隔着山似的,不明白。
  “你说什么?”倩茹问。
  苏豫妈妈盯着她,慢吞吞地说“你们年青人,不懂,这种事,多了要出大问题的,成了习惯性流产就坏了,可能影响生育的。”
  一旁周苏豫茫然地听着妈妈的话,到这里候才猛地省过来,骇然地叫:“妈!”
  回头又急急地对倩茹说:“我妈无心的。她无心的。”
  倩茹脸冲着苏豫妈,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放——狗——屁!”
  苏豫妈脸色刷地白了,握着轮椅扶手,指关节都挣白了。
  苏豫下意识地冲着倩茹喊过去:“倩茹,跟我妈道歉,道歉倩茹!”
  何倩茹一腔酸楚与愤怒直冲脑门儿,热辣辣地烧起来,刷地转脸对着苏豫:“周苏豫,你有没有搞错?是你妈该跟我道歉!”
  周苏豫叭地放下筷子:“倩茹,说你错了,快对妈说你说错了!”
  苏豫妈出声止住他:“不用了苏豫。我知道的,我本来也不该掺和到你们小夫妻之间...... ”
  一语未完,被倩茹的叫声打断,她的声音尖利得椎子似的,戳破沉闷的空气,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般四下里飞散:“你还敢说你没有掺和?你掺和得还少吗?当面一套背后你又来一套,天天不阴不阳,能说的不能说的话都叫你说了,从来不顾及别人的自尊,从来都做出一付识大体顾大局的姿态来,叫人受了委屈还有口难言。你总是说我不关心你的儿子,可是你关心他吗?他从十来岁就侍候你,背你,用三轮车送你去医院,你有一点点不舒服就磨他,巴着他天天守着你看着你,他有他的生活,你想过没有?他也需要年青人的娱乐与享受,他要有自己的生活,你想过没有?”
  “何倩茹!”周苏豫大叫:“住嘴住嘴!”
  倩茹的眼泪刷地流了满脸:“苏豫,你妈妈心理上有障碍的,她有恋子情结你知不知道?苏豫,你再不正视这个问题,我们的感情就要赔进去了。”
  苏豫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味倩茹的话,咚的一声,老太太连人带车翻倒下去。动也不动地躺着。
  苏豫扑过去,扶起她来,她已是晕厥了过去。
  苏豫手忙脚乱地把她抱起来,吃力地站起,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再奔过去打急救电话,带倒了茶几上的水杯与一盘苹果,水杯砸在地板上,苹果滚了一地,有一颗滚至倩茹的脚边,半边儿青半边儿红,光滑透亮得不象是真的。
  眼前的情景在倩茹的眼里是无声的,象默片儿。
  苏豫的母亲一到医院就被送进了急救室,苏豫与倩茹一直呆在急救室的门口等。
  苏豫的脸色死灰,似乎比妈妈还差,缩在那里,象一个无助的孩子。倩茹忍不住坐在他身边,伸手搂住他,苏豫轻轻地挣开了,倩茹的心酸酸的,眼泪却是掉不下来。
  倩茹打电话给妈妈,妈妈带着弟弟一块儿来了。倩茹一看见妈妈扑过去就哭起来。
  倩茹妈妈到底是年长的人,经过事沉得住气,一边抚慰着女儿女婿,一边叫儿子去找相熟的医生。
  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苏豫妈妈被推了出来。苏豫这时候反倒不敢上前,木呆呆地看着医生,生怕他的嘴里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
  倩茹的妈妈上前去问医生情况,医生说,有中风的迹象,还好送得及时,并不是太严重,叫去办住院手续。倩茹的弟弟利利落落地跑去交钱办手续,倩茹妈妈说,怕苏豫倩茹他们是要陪床的,而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一个单人间方便一点。因为有熟人帮忙,老太太很快被送入病房,倩茹妈妈又打发倩茹弟弟回去把小折叠床带到医院来。
  苏豫好象恢复了一些,跟着护士去拿药,把母亲原先的病历本交给医生,向他们讲叙母亲以往的病史,忙完了就坐在母亲床边。
  老太太的身子好象缩小了一轮,脸色青黄,呼吸倒还匀,苏豫知道应该是问题不大,把头贴在妈妈冰凉的手上,半天都没有动。
  其实母亲以前发病比这次凶险的也不是一次两次,可这一次,到底是不同的,他的妻子把他的母亲气得病了,这个念头嗡嗡地在苏豫的脑子里响着,如同一团乱麻越缠越乱。
  倩茹妈妈把女儿拉出病房在走廊里坐着,拿了温的盒装牛奶硬叫倩茹喝下去。
  倩茹慢慢喝完了,说:“妈,住院的费用我回头还给您。”
  倩茹妈妈拍拍她的手背:“这时候你想这些做什么呀。告诉妈,我看苏豫的气色不比寻常,老太太是怎么病的,你跟妈说实话!”
  倩茹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地流眼泪。
  倩茹妈心下也有一点数,说:“不是妈说你呀女儿,在婆婆跟前同在妈面前是不一样的,你做小辈的,万事要顺着老人的心,你是当老师的,为人师表,怎么能把婆婆气病住院?叫外人看起来是要说闲话的。苏豫跟他妈的感情这么好,这样,也会影响你跟苏豫的感情,行了,把眼泪擦擦进去吧,有什么话,等把老人家的病看好了再说。”
  倩茹回到病房,苏豫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她,倩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这一回,苏豫没有让开,反手握住她的手,倩茹说,对不起,对不起。
  快十二点了,倩茹妈说,她把倩茹带回家去休息,让苏豫守一夜,明天一早她就过来替他,还说已经叫倩茹弟弟给舅舅打了电话,这几天叫苏豫就不要去公司里了。
  倩茹妈走前拍拍苏豫说:“你放宽心好孩子,没什么要紧,晚上有事就去找张医生,今晚他正好值班,我把他的电话给你,他跟我们小禾很熟,什么情况都可以找他,欠的人情咱们等你妈妈病好了再还,不碍事的。倩茹呢,这两天住我那儿,你不用担心,等你妈情况平稳了再回去。”
  苏豫慢慢地点头:“谢谢妈。住院费,我明天会取了给您。”
  倩茹妈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什么还不还的。你也歇一下,一会儿小禾就送床来了。”
  第二天一早倩茹就跟着妈妈去了医院。
  苏豫不肯回去,一定要等妈妈醒过来再说。
  苏豫妈是快十点钟醒的,医生来检查了,说没什么大碍了,就只不要随意搬动,静躺着接受治疗就好。
  倩茹妈妈叫苏豫回去洗洗休息一下,苏豫妈妈就只拉着儿子的手,她还不能说话,眼光哀哀地在儿子脸上留连,苏豫弯下腰在她耳边说:“妈,放心,我不走的。”
  她却又放开了手,动动手指,那意思是叫苏豫回去歇着。
  倩茹妈妈好说歹说让苏豫回去了,自己和倩茹陪在病房里。
  倩茹看都不敢看躺在床上的婆婆,老太太也不看她,只一味地闭着眼睡。过一会儿,睁开眼,茫然无助地缓缓转头看过来又看过去,最终看向窗外。
  倩茹妈妈低下头低声问:“苏豫妈妈,可是要方便一下?”
  倩茹赶紧从床下盒出便盆,倩茹妈接过来轻轻地放进被窝,伸手进去替老太太很慢很慢地褪下裤子。
  倩茹看着自个儿妈妈弯着腰的样子,心里头闷闷地痛。
  等苏豫妈方便完了,她拿过便盆去倒,在盥洗间里冲洗,洗着洗着,眼泪又掉下来。
  一旁有个农村妇女模样的中年女人看了问:“你家爸爸还是妈妈病了?”
  倩茹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女人了然地笑道:“是婆家的人吧?那你还真不错。你别说,人心真是没得办法,婆家的人病同娘家的人病真是不一样的心思哦。娘家人生病就跟猫抓心似的,婆家人病就隔了一层,没办法呀我跟你讲,羊肉贴不到狗身上。”
  倩茹也不理会她的唠叨,拿了东西回病房。
  老太太又睡着了。
  倩茹妈把她领出来,看看她红肿的眼睛,说:“你刚刚做了小月子,可不能老是哭,哭坏了眼睛不得了。”
  看着女儿的神情,倩茹妈又问:“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女儿,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吵起来的。”
  倩茹低落着头,好半天说:“她......她怀疑我......结婚以前......不规矩。”
  倩茹妈听了这话也愣了,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来,什么也没说,拍拍女儿手。
  倩茹哽咽地说:“妈,你说我是不是走错了这步棋?不该找个年纪小的人结婚?”
  倩茹妈好一会儿才说:“苏豫呢?他有没有怀疑过你?”
  倩茹摇头。
  倩茹妈说:“这就好了。你是跟苏豫过一辈子,不是跟他妈。怀疑就随她怀疑去,日子久了,她知道你人品了就好了。”
  在苏豫妈住院的这段时间,倩茹妈一般白天来帮忙,晚上苏豫一直陪着,没两天,人就瘦得脱了形。
  倩茹在妈妈那儿住了两天就回到自己家里,晚上苏豫不在,白天病房里又不太方便说话,两个人简直没有正面说话的机会。
  苏豫也不放心手头的工作,有时白天也会去公司里。这一天,手头上的事正好都忙完了,倩茹舅舅叫他回去休息。
  苏豫回家的时候,看见倩茹在厨房里做饭。两个人这才正正地打了个照面。
  一时间好象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灶上好象炖着什么汤水,厨房小,袅袅的热气扑出来,蒸腾了一屋子,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倩茹转过身去在锅里盛了碗汤,放在桌上对苏豫说:“给你做的,我弟问了张医生,妈不要紧了,你......你宽宽心,好好吃好好睡。妈的汤我也做好了,等下我送过去。”
  说着摘了围裙要走,被苏豫拉住了。
  苏豫说:“我也跟你说两句对不起。第一句是替我妈说的,第二句是替我自己说的。对不起,倩茹。”
  倩茹忍了半天那一声抽泣还是没忍住,趴在苏豫肩上,终于大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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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24
  苏豫的妈妈出院了。
  倩茹的爸爸现在每半个月回一趟家。
  这一次回来,倩茹妈拉着他带了重礼去了周苏豫的家,说是亲家妈妈大病初愈,照理是要来看看的。怕影响亲家妈妈休息,稍坐了一下老俩口就出来了。
  临走之前,倩茹妈妈私下里跟苏豫妈说:“倩茹有错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该骂就骂,打两下也不要紧,就只别跟小孩子动真气。”
  走出来没多远,倩茹妈突然流下泪来,倩茹爸笑问她:“你干什么?我看我生病那会儿你也没哭。”
  倩茹妈却又笑起来,不答。
  心里边想着,隔了肚皮隔了山,老话是有道理的。好在苏豫是好孩子,女儿还是有福的。
  晚上,倩茹问苏豫:“你心里头,有没有觉得我配不起你过?”
  苏豫吓了一跳,从床上坐起来,半跪在那儿,问:“你怎么会有这种心思的?”
  倩茹笑一下说:“我也就是问问。”
  苏豫说:“这本来是我的心思才对。”
  倩茹说:“算了,两个人这么想就没意思了。”又把苏豫拉躺下来,握了他的手说:“把灯关了苏豫。”过一会儿忽又问:“苏豫,我看上去,比你,老很多吗?”
  黑暗里,苏豫说:“倩茹,我是爱你的。这个是真的。 其他什么的,我从来没有想过。”
  这件事过去了。
  说起来,这是苏豫与倩茹第一次吵嘴。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以及,无数次。
  婚姻里的多米诺骨牌效应,谁也逃不脱。
  苏豫妈妈现在沉默得多了,面上对倩茹倒是和缓了许多,但是显得淡而小心。
  倩茹在婆母的面前也同样是小心翼翼的,低眉顺目,两个人都客气得不得了。
  倩茹特别盼着苏豫在家,他不在的时候,倩茹觉得简直有点儿透不过气来。有时候苏豫略回来得晚一些,她就会趴在窗口看,有一回,一回头,看见苏豫妈悄没声儿地到了身后,吓了一跳。
  苏豫妈说:“小何,关了窗吧,起风了。”
  她眼中深浓的哀伤结结实实地撞进倩茹的眼里。
  倩茹与苏豫吵一回,宁颜与李立平也吵一回。
  他们之间说起来,可真是鸡毛蒜皮一般的事情。
  那天,李立平的老同学乔迁之喜,他带上宁颜去人家新家做客。
  去的时候就是一屋子人了,有同系留了南京的旧同学,也有旁系的师兄弟。
  其中有一个是从外地刚回来的。这个人是生物系的,瘦瘦高高的一个男子,皮肤粗而黑,原先好象是学生会的,挺有名的英俊人物,大家笑问他怎么沧桑了许多,他摸着脸说,江风吹的。还说教授叫他干脆硕博连读,这些年都只好这样沧桑下去了。
  原来他是搞长江白鳍豚保护的,跟着教授一直在保护区跑。此人说话语声朗朗,妙语连珠,非常引人注意,一下便成了席上出挑的人物。
  从同学家出来,一路走着,宁颜就听李立平冷笑个不停。
  宁颜问:“你怎么啦?笑得这样怪声怪调的?”
  李立平又笑一下说:“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狂妄,硕博连读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个养江猪的!”
  宁颜一时摸不着头脑:“你说什么?什么江猪?”
  李立平说:“江猪就是白鳍豚,他以为他真成了什么人物了呢。”
  宁颜这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有点儿不高兴,便说:“你怎么背后这么说人家,你们原来不都是学生会里的吗?”
  李立平说:“你看他那种狂样子!有什么好,风里来雨里去,居无定所,将来有他后悔的一天。”
  宁颜板了脸说:“我觉得他的工作非常有意义,这个人也非常有出息!”
  李立平也放下了脸:“你这么说是不是意味着我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人?我的工作是小官僚,非常碌碌呢?”
  宁颜哧了一声说:“你不要无理取闹,我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可是你说过你最讨厌官僚,你说过你父亲那样高科技研究的才是有意义的工作,才可称为事业。”
  宁颜说:“我是说过这话,可是我并没有说你就是官僚。”心里又嘀咕一句:你这样的,称官僚似乎还有点小题大作,不过到底还是没让这话出口。
  李立平哑了一小会儿又说:“宁颜,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你爸爸学问好,现在是总工,样貌又英俊,我比不过?”
  宁颜停住脚步,刷地回头压低了嗓子问:“说你同学呢,好好地扯上我爸爸做什么?”
  李立平眼看着别处也压低着声音说:“这也是你心里真实的想法没错吧?”
  宁颜只觉火冲上脑门儿:“你说得不错,就象你说的,我爸学问好样貌好,名牌大学出身,在研究所人人尊敬,钱也不少挣,又吃得苦,性格又随和宽厚,你哪一个角比得上他!”
  说着抬脚就往前走。
  李立平立时大怒,望着宁颜气冲冲远去的方向,也不追上前去,呆了一会,也返身走了。
  两个人这回不欢而散,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嘴,起因无聊,不过后果却挺严重,宁颜足有一个星期不理李立平,妈妈问起来,宁颜在气头上,不由得一五一十地全跟她说了,还连带着说了一些平时相处中不满意的小事。
  宁颜妈笑了一下说:“你看看,这就是他的胸襟,不是我说,他跟你爸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上,这也是事实!”
  宁颜自觉与李立平赌气的这些日子母亲同自己的关系倒好了许多,妈妈有时候会问:“他来了电话吗?”
  宁颜说没有。
  妈妈说:“这么点小事,一个男同志这点肚量都没有,还真的置上气了,由他去,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打电话给他,叫他觉得你少不了他似的。”
  没过两天,李立平打电话来了,宁颜妈妈又对宁颜说:“你可别一下子就原谅他了,晾他两天再说!”
  宁颜心里堵得厉害,但多半倒不是因为母亲的这些话与态度,是李立平这一回暴露出来的性格上的这种缺陷,叫她有点拎着心。
  其实上回跟胜寒他们出去,已稍露端倪,这回看得更清楚,宁颜觉得,有必要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与李立平的关系,但是,决心似乎也不是这么容易下的。况且,为了这么小的一件事,是不是也太草率了一些,宁颜心里七上八下的。
  又过了两天,李立平耐不住了,在宁颜的下班路上拦住他,样子很颓废的,用十分痛苦的语调向宁颜道歉,叙说着他这些天的痛苦。
  见了面的这一会儿,宁颜也软了心。觉得自己的言语也是过激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么让这事儿过去了,又交往了下去。
  宁颜回家以后,有点羞惭地告诉家人,自己与李立平算是和好了。宁颜妈当时就哼了一下。
  宁颜爸背了人对宁颜妈说:“年青人谈恋爱哪有不吵的,咱们就不要在里面发表意见了。如果李立平真的有不可原谅的错处或是缺点,我相信我们女儿也是会有自己的判断力的。”
  宁颜妈听了,半天没话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过了之后,宁颜妈妈对李立平的不满情绪似乎流于明显了,有时甚至当着他的面那情绪都藏不住了。
  依李立平的性子,当然也不是看不出来,不过,李立平想,方宁颜的爸爸身上倒的确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就是他的涵养。反正将来跟自己过的是宁颜,不是那个老女人。
  这一家子里,真真是激流暗涌,打着场无声的角逐战。
  过了没多久,拆迁办找住户签合同,原来说定的,宁颜家可以拿五幢四楼南向的一个特大套,可是签约那天,宁颜爸妈却发现,合约书上变成了四幢五楼,虽面积还是一样,但四幢的底层是一个农贸市场,可以想见将来必是吵闹非常的。宁颜妈当场就拒绝签字。
  接下来就是四处奔走打听情况,找人想办法。
  宁颜爸是个一门心思做学问的人,做起这种事来完全地摸不着头脑,他的学生与朋友,多半是搞研究的,与城政不搭界,偶尔想起以前学校里的一个建筑系学长,似乎现在在市建设局当着个挺大的干部。
  宁颜爸爸在夫人的催促下,期期艾艾地过去找人,那老学长见面半天连认都没有认出他,他吱唔了两声,半句请人想办法的话也没说出来便出来了。
  妈妈了解自己老公,倒也没有说他。于是就自己出去跑,跑了许多天,只打听得说是拆迁办的什么拐弯抹角的亲戚看中了那套房子,气得了不得,可又没办法。
  这天正好是周末,李立平过来吃饭。
  宁颜妈妈累得不想动,只叫父女俩同着李立平上饭店里去吃饭。
  宁颜吃完饭回来以后去卧室里看妈妈,妈妈还躺在床上生着闷气,宁颜低声说:“妈,我们给你带了饭菜,起来吃一点吧。”
  宁颜妈没好气地说不吃,宁颜还是给她热了端进去,宁颜妈侧身向里躺着,听见女儿轻了脚步进来,低声恨恨地说:“我们家,吃饭的人多办事的人少。现在又要多一个了!”
  宁颜自己也非常后悔凭一时之气,跟妈妈说了太多的细节,现在有点儿下不来台。妈妈用自己曾说过的话来说李立平的种种,也只有听着的份儿。
  饭菜母亲到底还是一口没吃。
  宁颜一个人跑到阳台上叭叭地掉眼泪,李立平被爸爸支了去楼下买东西。
  爸爸走过来,在宁颜背后站了好一会儿,上前摸摸女儿的头,低低地对她说:“你现在也是成人了,顺着妈妈是没有错的,今后也要分一个轻重,自己心里要有拿捏。”
  宁颜就着爸爸递过来的大手帕,把头埋进去抽泣了两声,心里倒渐次平静下来。
  宁颜想,老天爷真是公平,每一个人所能拥有的,都是他早早拨算好的,也许,一个女人真不可能在拥有一个好父亲的同时再拥有一个好爱人。
  之芸结束了支教,即将回城,孩子们与同事们都很依依不舍。
  走之前,之芸请小刘夫妇在县城的饭店里吃饭。
  小杨说:“这就要走了吗?真快!我还想给你介绍对象呢。我有个朋友,在县中做会计,前两天刚跟我提,她们学校有一个老师,教物理的......”
  小刘用胳膊肘碰碰她,把话岔了过去。
  事后小杨问老公:“你做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
  小刘笑道:“你不是开国际玩笑吗?人家一个大城市里的老师,人长得又好,又能干,会在小县城里找对象?”
  小杨想一想也笑:“可是我朋友说,那个人真的很不错的,人好学问好,清华毕业的高材生,年岁也相当,过两年就有机会升特级,他带的班几次高考都名列前茅,出了好几个理科状元。”
  小刘又笑:“清华毕业的肯下到县城做老师?清华函授的吧?”
  小杨拍打老公,说他说话刻薄。
  小刘说:“说正经的,幸好我没让你提,人家小魏肯定不好意思当面拒绝你,何必让人家为难呢?你当有几个傻丫头象你,为了爱情不顾一切?”
  夫妻两人唏嘘半天。
  之芸回城的那天,孩子们把她送出去老远老远。
  之芸在长途车的后座上透过窗户看见那一群小小的土蒙蒙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了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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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25
  宁颜家房子的问题最终还是解决了。
  宁颜妈妈几乎是天天去单位点个卯,然后就跑到拆迁办办公室静坐。没办法,她想,家里没有门路,有的只是看得打不得的人,就只有牺牲了脸面,反正马上要退休了,时间是不值钱的。
  这么半个月坐下来,拆迁办的人头痛了,这么个半老太太,天天黄着脸儿坐在那里不动地方,吃也不吃说也不说,万一出什么事谁也担不了责任。
  宁颜妈妈最终签了那套中意的房子。
  在最终签了字的那天下午,宁颜与妈妈一同下班,刚下公车,就看见爸爸在车站等他们。说是要请他们出去吃饭。
  一家三口慢慢地往爸爸选中的饭店方向走。
  宁颜觉得好象重回到儿时时光,这些日子以来与妈妈之间的隔膜在这样的时刻一点点从心头剥落,裸露出的只是最纯净最原始的血亲至爱的温暖。
  她不由得一手挽住爸爸一手挽住妈妈,这个是她的亲爹亲娘,世上不会有人爱她如他们这样。
  宁颜觉得疑惑,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两个原本完全陌生的人,走到一起,过上一辈子那么漫长的时光,唯一的维系,不过是薄弱如纸的所谓爱情。
  在饭桌上,爸爸倒了酒,敬给妈妈,宁颜总觉得父亲今天的面容里交织着感激与哀伤,把他英俊的眉目衬映得那么凝重,宁颜简直心酸无比,可是又觉得幸福。
  晚上,妈妈背人时对爸爸说:“你说,孩子养大了,为什么一定要她成家呢?今天我老想着宁颜小的时候,我们一家子,还在老房子里住着,你有空就会带我们出去吃饭,每年一到元宵节就去夫子庙看灯,我一闭上眼,就好象看见宁颜小小的个子拖着个大得不得了的白兔子灯走在前头。”
  爸爸说:“女儿的事,由得她自己处理吧,你替不了的。”
  妈妈说:“话是没错,我总是替女儿不值。我的女儿那么好。”
  这以后,妈妈的心境似乎稍稍平静了一点,宁颜慢慢地也习惯了与李立平的相处,象流水,总是顺着自己的河道缓缓向前,一种懒惰的平静。
  这平静终于在入冬以后的一天被打破。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地冷,才一立冬就零星下了场小雨加雪,这个城市一遇到雪天交通便会陷入混乱状态。宁颜劝母亲不必每天早起陪着她上班了,可是母亲不肯。李立平在一旁插了一句嘴说:“交通不方便的话,宁颜可以住到我学校那边去,我跟系里的师妹说一下,女生宿舍应该可以安排一个床铺的,我师妹是辅导员,这事儿也不难。”
  宁颜母亲听了脸马上挂了下来:“那可不行。”
  李立平走后,宁颜妈妈对女儿发火道:“那个时候叫他想想办法能不能在学校里找个一间半间空房,千难万难地一堆困难,这会儿倒容易了,还没结婚呢,就想把我们家撇在一边?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家,住到他那边去做什么?”
  宁颜也气李立平,觉得他说话不经大脑。
  没过两天,雨雪越发密集起来,有一天宁颜与妈妈足足在路上耽搁了三个小时才各自到单位。
  宁颜妈妈说:“现在李立平怎么也不来接送你了?是不是觉得十拿九稳地拿住了你,不在意了?”
  宁颜觉得这话真是从何说起,从何说起哟。
  这一天,公车特别特别地拥挤,宁颜一上车便象小老鼠似的被牢牢地困在几个人中间,一下车,宁颜便发现包被划开了,可是钱包居然没有丢,因为她的钱包是放在夹层中的,反倒是一副眼镜被掏走了。宁颜近视有五百度,可是又爱漂亮,平时不肯总戴着眼镜,总是放在包里,上课或是看电视时才戴起来。妈妈说好,星期天陪她去重配一副。
  这一个周六,李立平来找宁颜,听说了这件事,说不如我们现在就去配吧。
  宁颜也没深想就跟他出去了。
  宁颜父亲的研究所在城乡结合部,象是一个小小的城中城,也有一个大型的商场,货物多少有一点落伍。宁颜在商店的眼镜柜台挑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镜框,李立平替她选了一副紫色边框的,说:“就这个吧,我喜欢你戴这个。”
  宁颜也无可无不可地试了,买了。
  新的眼镜戴上好象总有些不太适应,倒是异常地清晰,透过镜片看出去,宁颜发现李立平竟然有两份陌生,真是奇怪的感觉。
  宁颜的父亲最近出差了,母亲去了朋友家,晚上回来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时,宁颜妈妈看到了女儿戴的新眼镜,立刻皱了眉头说:“哪里来的?”
  宁颜说:“新配的。”
  “我陪她去选的。”李立平说。
  “在哪里配的?”
  “就在商场里。”
  宁颜妈妈勃然变色:“不是说好了我陪你一块儿去的吗?这副眼镜难看透顶!你那么巴掌大的脸,选这样宽大的镜架,把整个脸都遮没了!再说,眼镜怎么可以在商场的柜台里配?应该去医院眼科或是正规眼镜店!我不是跟你说过请了王伯伯帮你做散瞳的吗?”
  宁颜真正被吓住了,她实在是没有想到母亲会对如此小的事情震怒至此,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李立平插嘴说:“这个不怪宁颜,其实是我......”
  一句话未完,宁颜妈妈厉声说:“我跟我女儿说话你少插嘴!”
  这么久以来,这是宁颜妈妈第一次真正在言语上把对李立平的不满暴露出来。
  李立平回道:“阿姨,其实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你平时也挺劳累,这种能处理的小事我们就自己处理了。”
  宁颜妈妈说:“你跟我女儿还没结婚呢,不用在我跟前我们我们地说得那么溜熟!你们!你们是什么?”
  说着,宁颜妈转身进了里屋。
  剩下李立平与宁颜茫茫然对望,下一刻,李立平愤而夺门而出,把门摔得山响。
  宁颜一个人呆站着,奇怪的是心里一点也不难过或是慌张,反而一点一点地松驰下来,象经过一场长途跋涉,终于到了目的地,尽管那地方并不舒适美好,总算是一个落脚点,不必再有前途未知的担忧。
  过了一会儿,宁颜妈妈出来看见女儿还站在原地,微笑里透着古怪,心里没来由地慌张起来:“李立平走了?”
  “走了。”宁颜说。
  “你看,他这样对我摔摔打打。现在都这样,你要真嫁了他,他还不把尾巴翘到天上去?到时候我们是不是要弄个蒲团来拜一拜他?”
  宁颜又笑一笑说:“有没有那么一天还难说呢。”
  说着走开。
  宁颜妈妈倒愣住了,女儿突然褪去了那种小心谨慎巴巴结结的神色,有点让她摸不着头脑。
  宁颜妈妈心里有了踩不到实处的忐忑。
  那一个晚上,宁颜睡得早,而且睡出奇得好,连梦也没有。
  宁颜妈妈踮了脚在女儿房前听动静,半点哭泣的声音也无,宁颜妈妈推推女儿房门,是锁着的。
  她一屁股跌坐在女儿门前的地板了,又挣扎着想爬起来打电话,是先打给老公还是先打给110,亦或是先行将门撞开看一看?
  还未等她有任何动作,忽听得女儿在里面轻轻的咳嗽声。宁颜这几天气管炎犯了。
  宁颜妈妈好容易站起来,跌跌撞撞回房,在床边坐下时才发现手抖得连衣扣都解不开。
  一夜里,她起来好几回,耳朵贴着女儿的房门听动静,直到听到女儿一声半声的咳嗽才安心。
  第二天,是周日,宁颜睡到快十一点才起来,发现母亲面目青肿,憔悴得不成样,宁颜居然硬起了心肠装做没看见。
  三天后宁颜的爸爸出差回来,原本说好了,李立平会过来一起吃饭,他并没有来。
  也没打电话来。
  宁颜也没有打过去。
  又过了两天,宁颜下决心跟李立平提出了分手。
  因为报考人数众多,势头颇强劲,南大下半年增考一次MBA,倩茹劝苏豫去参加。她也回学校工作了。
  倩茹现在几乎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
  原本在家里时,倩茹是唯一的女孩子,在亲弟弟及堂兄弟间极受宠,基本上不参与任何家务劳动,就是在跟苏豫结婚前由妈妈开玩笑般地培训了半个月,速成了两个菜一个汤好到了娘家充充场面。现在买汰烧煮,洗抹晾晒统统上了手,做的饭菜虽不十分出色也拿得出来了。她甚至开始学习织毛活儿。
  倩茹发现,婆婆现在越来越安静,有点呆呆的,眼睛也完全不似过去的灵活,连自己身上也收拾得不如过去清爽利落,显出一点点老年人的邋遢来。只有在晚上苏豫回来以后,她才好象活泛一点。可惜苏豫在工作与考试间忙得抬不起头来,她的眼神总是恋恋地盯着儿子的身影,却又好象不敢明着看儿子,总是背着儿媳的眼偷偷地看,一旦与儿媳对上了眼马上怯怯的避开。
  倩茹心里被悔意绞痛着,也在婆婆的面前惭惭地。这一天,看苏豫忙着看书,倩茹鼓足勇气打了大盆的热水,进了婆婆的屋。
  “妈,来烫烫脚好不好?”
  婆婆抬起头看她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倩茹看她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就半跪下来替她除了鞋袜,把她的脚放进热水里。
  倩茹看见她高高肿起的脚面,摸上去厚厚的,凉凉的,给人一种不太象人类肉体的心惊肉跳感,倩茹心酸的很。这个给了苏豫生命的女人,倩茹第一次觉得,她离她近了起来。
  婆婆看着媳妇黑臻臻的头顶,突然象一个小孩子一样笑了一下。倩茹没有看到。
  婆婆的糖尿病慢慢地在恶化着,她越来越消瘦,排尿次数越来越多,不得不用上了成人纸尿裤,倩茹永远都会记得第一次帮她穿上那个玩艺儿的时候她绝望惊恐的表情,大睁的眼睛里露出孩子似的羞愧慌张。
  倩茹安慰她说:“其实老年人用这个很正常的。妈,你知道吗?现在有的人,年纪青青的,坐长途汽车旅行,还用这个呢。”
  苏豫妈也不知道听见去没有,只突然伸出手来拉住倩茹的衣袖说了一句:不要说给苏豫听。
  倩茹点点头,逃似地出了婆婆的屋子。
  她想,她是不是造孽了呢?如果没有上一回的那一场争吵,婆婆一定不会这样。
  倩茹小心地把这些事瞒着苏豫,苏豫自己也生了一场病,原本只是感冒的,却有两个晚上烧得吓人,烧退下去以后,又拖了好久没有好利索。
  这当儿,之芸家里也出了大事儿。
  之芸的父亲突然去世了。
  之芸的父亲退休几年了,那天中午还一直坐在牌桌上,到晚上回家时都是好好的,吃了饭说是有点累,早早地上了床。
  睡了没多久,之芸妈妈去看他时,发现他睡姿别扭,就想叫他洗一洗睡踏实,却怎么也喊不醒了。
  之芸的姐姐嫁在外地,家里只母女俩个。
  之芸叫了救护车把父亲送到医院。医生说是突发的心脏衰竭,之芸母女都十分惊诧,因为之芸爸从来没有得过心脏方面的毛病。
  老人在重症室整整抢救了四五个小时,才送到病房里,第二天情况平稳了一些,之芸便回去收拾了一点东西,谁知回来的时候,父亲就弥留了。
  在去世前四五分钟里,之芸爸清醒来一两分钟,喉咙里呼呼噜噜地响了几次,似乎是有话要说。
  之芸把耳朵凑近父亲的脸,听了又听,才听得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小芸还没有结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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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26
  魏之芸发现,父亲呼吸停止的时候,眼睛是半睁着的。之芸伸手替父亲合上了眼。
  之芸妈妈在突来的变故面前变得傻傻的,连哭都忘记了,半点主意也拿不出。
  之芸走出病房,在走道的长椅上坐了一小会儿,定定神,然后一跃而起,飞快地跑到街上,连走带跑地过了两条街,找到一家卖寿衣被面的小店,给父亲挑了一套寿衣,转身又跑回医院。
  再耽误一会儿,人身子冷硬了,就穿不上了。
  之芸想,事情来得太突然,但是再突然也无论如何不能让父亲一身旧衣就那么走了。
  之芸拿了一百块给医院的护工,在那高壮的女人的帮助下,帮父亲换了衣服。那女人力气挺大,只是略有点粗手粗脚的,给父亲套上衣服后,一松手,父亲的背砰地撞在板硬的病床上,之芸下意识地就说:“轻一点。”
  那位阿姨抬起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之芸这才想起,是啊,父亲已经不在了。
  父亲被送进了太平间,之芸打了个电话给外地的姐姐,挽了妈妈回了家。
  第二天,倩茹和宁颜他们接到消息赶到之芸家,帮着之芸在家里摆了个灵堂,倩茹把带来的一床玫红色的被面展开挂好,宁颜拿出全套买的挽联与一个黑色大大的奠字用大头针别在被面上。
  家里陆续有父亲母亲原先厂里的人与邻居过来。因为事情太突然,东西缺了好多,倩茹与宁颜她们俩分头去超市里买寿碗,云片糕,红绳,毛巾肥皂这些东西,其实依他们的年纪也不太明白办丧事的一些旧规矩,母亲就只懂得哭,什么也照应不了,就听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说,可还是一会儿少东一会儿缺西的。好在之芸够利索,到了这一天的下午一切就踏实了些。之芸快手快脚地做了一桌子的菜,请了几个邻居吃饭,饭后又在客厅摆了牌桌,让邻居们坐下打牌,帮着守夜。照南京的风俗,这头一夜,办丧事的人家是不能闭灯的。
  之芸一夜没睡,可也觉不出困来。第二天一早,妈妈把她叫了去问:“你姐到了没?”
  之芸说:“在路上了,下午会到的。”
  妈妈又哭了:“早知道不让她嫁那么远的,光火车就要坐上两天,家里突然有个事真是指望不上。小芸,以后要是我不行了,就赶紧叫她回来,我不想死的时候外孙子也见不上。”
  停一歇妈妈又吞吐着说:“我想着,你能不能到医院里去,把你爸再接回来,我想,他还是想从家里走的。让他再在家里呆一晚上,等你姐来了,明天从家里去火葬场吧。”
  说着又哭起来。
  之芸答应了。
  跑到医院去,谁知手续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办的,人家说,一般很少有这种情形的。怎么还要把遗体运回家里去?你用什么车来运?医院是不能派车送的呀。如果执意要领走,当然我们也无法阻止,不过你一个人,怎么弄?不如再想想清楚,从这里直接送火葬场。
  之芸坐下来,这时候疲累突然袭来,脚软得坐着都累,倩茹宁颜她们跟着忙了两天了,现在还在家里照应着,之芸一个人,忽然地觉得无比地孤独,手心是空的,心里更空,空里长出细牙来,一点点啃啮着,碎碎地痛。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略略犹豫了一下,拨了一个号码。那边传来袁胜寒的声音,声音里有意外的欢喜。
  胜寒接到之芸的电话赶到医院里,就看见之芸坐在那里,那种神情里与平时不一样,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然后,他看见她转过脸来与他面对。
  胜寒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之芸说:“我妈让我接我爸回家去呆一个晚上,你可不可以帮我去把我爸接出来,我......有点不敢去了。要不要叫辆车?可是,怕人家司机嫌诲气。”
  之芸的话有点前言不搭后语,胜寒也不强问,跑过去找了医院方面问明事由,胜寒想了想,打了两个电话。回头来找之芸,说:“我找了我的一个旧同学。他在殡仪馆有熟人,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请殡仪馆派车子来把你父亲送回家,呆上一会儿,等你姐到了,再从家里送走。”
  之芸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全是破碎的光,看得胜寒心痛。
  也来不及再耽误,胜寒忙起来,先在医院办好手续,接着殡仪馆的车就到了,把遗体又送回之芸家里,安放好,没一会儿,之芸的姐姐姐父带着孩子也到了,于是又是一场痛哭,父亲被送走了。
  倩茹他们看见胜寒很是意外,但是也不好马上问什么,之芸叫她们都回去休息,倩茹的婆婆最近身体不好,宁颜自己都还不舒服。
  胜寒留了下来,之芸听见他打电话,应该是打回家去的,胜寒也没撒谎,在电话里说有朋友的父亲突然去世,他要帮点忙。
  之芸妈妈哭得有些糊涂,甚至都没有完全认出胜寒来,之芸姐姐也没见过他。
  之芸姐姐之芸去睡一下,她跟老公守夜,之芸起先不肯,姐姐坚持,之芸睡到半夜醒了实在睡不着,起身去换姐姐姐夫。
  之芸看到胜寒从厨房里出来了,胜寒冲了新鲜的蜂蜜茶叫之芸喝一口,又把散落到地上的纸钱灰扫一扫。
  之芸默默地看着他做这些事,叫他:胜寒!
  胜寒蹲在她面前,拍拍她的手背。
  之芸把脸埋进他宽大的手掌里,无声地哭起来。
  她这才想起,她一直在做着事,在劝着妈妈与姐姐,自己却忘记了哭。
  袁胜寒听见她低低地哽咽着说:“我爸一直乐呵呵,一辈子不知道发愁,谁都说他没心没肺的,谁知道竟然死了都闭不上眼。”
  胜寒摸摸她的头发:“你好好地活,叫你爸安心。”
  第二天父亲火葬,送他们去殡仪馆的大车子是胜寒一大早出去包的,胜寒粗中有细,没忘了准备了红布条给系在倒视镜上,也没忘了给司机师傅香烟与红包。
  有胜寒与姐夫两个大男人撑着,父亲的告别仪式办得很顺利。
  最后是胜寒陪着之芸领回了父亲的骨灰,暂时先寄存在殡仪馆。之芸把的骨灰盒放进小小窄窄的置放格里,转眼不见了胜寒正奇怪呢,看见他拿了两个很小的塑料盆景过来,一盆松一盆花,放进格里。
  胜寒要回去的时候之芸送了出来,一个谢字怎么也说不出来,说了好象就远了,说了,胜寒就真走了。
  胜寒说:“之芸,我的手机号一直都不会变的。”说着,走了。
  之芸一直看着他的身影上了公车,又看见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对她挥挥手。
  姐姐后来问之芸:“这个小袁,是你的男朋友吗?人真不错!”
  之芸摇摇头。
  多想他是,可惜他不是。
  倩茹她们后来也没有问之芸胜寒为什么会来,各人是各人的缘法,何必问那么清爽,叫之芸不好回答。
  宁颜心情也很不好。
  跟李立平提出分手以后,他来过一个电话,只说:“我没有想到你是这么一个残忍的人。”就嗒地挂上了。
  宁颜妈过了两天问女儿:“李立平有没有给你来电话?”
  宁颜告诉妈妈:“我们分了。”
  宁颜妈一下子有点儿傻:“分了?”
  “分了。”宁颜答。
  “分了。”宁颜妈木木地重复,那种语调叫宁颜有点奇怪。
  她好象比起自己反而更不能接受种事实,这真是奇怪的事。
  宁颜妈晚上又跟女儿谈话:“你心里生气吗宁颜?”
  “为什么要气,不气。”
  “你们,有没有挽回的可能了呢?一点点也没有?”
  宁颜一时不太明白母亲的意思,是希望自己真的与李立平分了呢还是怕自己再回头呢?
  看见宁颜没有答,宁颜妈又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李立平主动来找你复合,你再考虑考虑吧。
  宁颜这才明白,原来母亲并不想她跟李立平分手,这真是太奇怪了。
  宁颜以为以李立平那种性子,想必觉得在这件事上受了莫大的屈辱,多半是不可能回头来找她的吧。
  这两天,宁颜的心情异常地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轻快,原来自己真的并没有爱上李立平,或者说,并没有完全爱上他。想必他这两天的日子不好过,可能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吧。可是,宁颜的心里头尽然就只有一点浅浅的同情。她想她不会回头了,这一场恋爱,谈得叫她无比郁闷,如今只觉得放下了一个包袱。
  也许李立平知道了她现在的心境一定会骂她没有良心,也许会说女人真是无情,可是没办法,宁颜想,没办法,爱得不够爱得不多,分手未必不是好事。
  宁颜想过李立平也可能会来找自己,可是却没有想过他会请他们单位的处长来找她。
  那天刚上完课,有同事说有人找,宁颜一看,是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知书识理的样子。
  宁颜问:“请问你是......”
  那位女士说:“你是方宁颜?可不可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
  宁颜疑疑惑惑地请她进了一间旧教室,掩上门,女士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李立平所在人事处的处长,我姓王。”
  宁颜不知道说什么好。现在这种年代还有领导管下属的这种事情?
  真怪,自与李立平提出分手以来,怪事真多。
  王女士说:“其实呢,小李并没有正式委托我来,我们只是发现他最近情绪十分低落。人也瘦得厉害,有好几天没来上班,细问起来,他才说,是你要跟他分手。我呢,原先做过多年工会工作,看他那伤心的样子,就跟他提出能不能由我出面替他找你谈一谈,他答应了。小方,我看起来,你们也挺般配。为什么要这么绝决地做决定呢?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彼此都冷静一下好好谈谈?”
  宁颜不吱声。
  王女士又说:“当然,最终的主意还是你们自己拿。我只是想说说我的一些看法。小李呢,人不错,学校也挺重用他,当然一定有他的缺点,可是象他那样的,也不是找不着对象,只是,他做学生时就一直挺优秀,是学生会的干部,眼光难免就高一些,找到了你,他人前人后都说满意得不得了,他说他投入的感情也比较多,所以一时很难接受现在的情形。小方,不如,你再给他一个机会?”
  宁颜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答,心里的燥一点点升上来,她还以为这事就结束了呢,可是现在看来,远远没有。
  “哦对了。”王女士说:“小李跟我也谈了,好象他与你母亲之间有一点点误会,可是他说,他觉得你始终是向着母亲那一头的,其实我跟你说,儿女是不能跟父母过一辈子的。人还是要抓住自己幸福的机会。”
  幸福的机会,宁颜想。这个机会它给过我幸福吗?
  最终王女士并没有带着宁颜明确的答复回去,因为方宁颜一直都很沉默。
  宁颜回家以后才知道,劝说还不算完,连自己的母亲都开始劝说她复新考虑,怎么回事呢这是?宁颜想。
  宁颜妈说:“你再想想吧。我劝你如果李立平来电话你给个他机会吧。”
  宁颜说:“算了吧。我不想再回头了。就这样吧。”
  宁颜妈说:“也不能这么说,也要想想人家的好处。”
  宁颜恳切地对母亲说:“妈,我不回头了。其实,我早就不止一次地想提出来分了算了。”
  母亲怒起来:“早就想分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一定要选这个时机?”
  听见母亲提高了声音,父亲进来说:“淑慧,你让女儿自己拿主意吧。”
  母亲更气起来:“什么时候不是让她自己拿主意了?可是,她不能做这种事啊,用我们做家长的做借口,让李立平恨我们,让外人看起来是我们拆散了她的好姻缘,她自己不满意李立平凭什么把我们当枪使。”
  宁颜这才彻底明白,原来母亲是不想担这个干涉女儿恋爱自由的罪名。
  宁颜说:“是,是我不好妈。是我不该选这个时机。你放心,我将来不会怨你的。你没有罪名,但是我不想回头了,真的不想。”
  母亲哭了起来。
  宁颜劝:“妈,是我不好。你不要难过了。忘了这回事吧。”
  宁颜妈说:“话是这么说,可是怎么可以这么快忘?”
  宁颜突然查觉出这番对话里的荒唐。咦,她迷糊地想,到底是谁失恋了?
  听得她低低地笑,妈妈大怒:“你什么意思?这么阴不阴阳不阳地笑?你心里头还不是想着是我拆散了你们!”
  “行了!”父亲出声,宁颜从未听过他这样高声地说话:“就到此为止吧,孩子已经伤心伤够了!”
  “伤心?伤心为什么又说不回头?”
  宁颜想,妈妈,你不明白啊。我心里头爸嘴里头的伤心跟你想的伤心不是一码事啊!
  倩茹在好友们都心情灰暗的这个时候倒是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苏豫考取了南大的在职M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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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27
  李立平接到方宁颜的那封分手信时,只觉得头脑壳上一麻,站立不住,也顾不上合适不合适,就是办公室的长沙发上躺了下来。
  好一会儿,才觉出惊异,伤心与气恼来。这些情绪翻江倒海而来,拍在他的心坎儿上。
  这一刻,在他痛恨着方宁颜的残忍与无情无义时,却越发地觉出,自己是爱着那个女孩的。
  难道我对她还不够好吗?难道我为她付出的还不够多吗?难道搭上了时间搭上了自尊搭上了感情就得这么一个结果吗?
  李立平觉得这会儿自己的心里涌上了黛玉临终时那种咬牙切齿般地恨:方宁颜,你好!你好呀!
  李立平连请了三天的假。
  待平静了一些,他慢慢地想到,其实方宁颜多半还是迫于她母亲的压力吧,如今可不是封建社会,父母干涉子女恋爱婚姻不是没有,只是,真论起来,也干涉不了。只要方宁颜心里还有他,也不是挽回不了的。
  李立平歇了两天,给宁颜写了一封长信。
  他在信里对她说,我们并非性格不合,只是一时的意见不同,而且这种不同还多半来自于外力的因素,我觉得说分手太草率了一点,也许是你的一时之气。
  想想我们有过的快乐日子,李立平最后写。
  宁颜原本轻松的心情在接到李立平的来信之后又沉重起来。
  她是真的不想再继续了,可是李立平不明白,他以为她在耍小脾气。
  他们一个呼喊一个细语,可是,宁颜想,该怎么告诉他,离开了你,我的身心轻松愉悦。这话怎么说出口?正如李立平所说,他温柔地待她,他们到底还是有过快乐日子的。
  李立平并没有收到宁颜的回信,那位热心的处长也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宁颜的回音,李立平有点慌起来,这才觉查出,方宁颜怕是真的下了分手的决心了。他偷偷地跑到宁颜学校去等过她一次,宁颜下班走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她,大吃了一惊。
  她不仅没有他想象中的憔悴哀婉,相反她目光清澈,步履轻快,脸上甚至有浅浅的春风一样的微笑。
  李立平胸口闷闷地痛。
  原来方宁颜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小可怜,还有一种认知在他的心中也越发地清晰起来,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李立平有点想打退堂鼓了。不甘是一定的,只是,又能怎么办?
  跟李立平一样慌的,是宁颜的妈妈,方爸爸劝过她好多次,女儿并没有怪你,宁颜妈却总是打不开心头的那个结。
  她问老公:“话是这么说,可是你说她为什么单挑这么个机会?叫外人看了,不是我的错也是我的错了!”
  方爸爸说:“你呀你呀,这辈子就纠缠在‘叫外人看了’这句话里头。”
  “人不就活一张面皮。若不是为了这张脸,横竖我也随着宁颜去了。唉,你说,李立平,配得上我们女儿吗?我现在想想,其实他也不算太差,就只我心里头有时有点过不去,真要说呢,也还可以。”
  方爸爸叹气:“配不配是两个人心知肚明的事,是一种心灵上的契合,别的,都可以放在一边的。”
  宁颜妈似乎没有细听方爸爸的话,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你说,李立平会不会真的答应宁颜分手呢?我看他平时脾气还是挺好的,不至于为宁颜闹点小脾气就当真吧?”
  方爸爸说:“这事儿,你若是真为女儿好,就随她自己做主吧。”
  “随她?她哪里真懂得厉害关系哦,这一转眼,二十八了,过年就二十九,一晃三十,三十岁以后,找个合适的可就更难了。条件好一点的早结婚了,没结的,恨不得找个小了十几岁的,难不成我好好的女儿给人家做填房?前两天,有同事以为宁颜还没对象,要给她介绍一个,我一听,说起来好,服装设计师,可是友谊服装厂都要倒闭了。那天宁颜表姨也跟我说,现在大学里的待遇是越来越好了,难得的是比较稳定。”
  方爸爸笑一下低低地说:“淑慧,你是个好女人,要是你懂得适时地放下有多好!”
  宁颜妈没有听清。
  她背着宁颜与方爸爸做了一件事。
  李立平在宁颜提出分手后一个月之后又找到了她,要求与宁颜复合。
  “宁颜,你真就这么狠心?”他问。
  宁颜看着他胡子拉茬的脸,瘦得如同被刀削下去了一块似的,也微微有些心酸不忍。
  李立平几乎每天都在类思的门口等宁颜下班,一众老师都看在了眼里,他也不上前来说话,就只默不作声地跟在宁颜色身后,神色凄惶。
  在家里,母亲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每天和言细语地劝宁颜与李立平重新开始。
  “多想想人家的优点与好处吧。错过了,就难了。”
  宁颜说:“妈,我是真的不想再重来了。”
  宁颜妈说:“女儿,我也知道你的心思,你以为前面有多少机会等着你吗?我实话告诉你吧,哪有那种好事啊。”
  宁颜有点急:“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想跟他分的。”
  宁颜妈叭地把手里的一把剪刀拍在桌上:“那你早怎么不跟他说!非要做家长的替你背一个罪名!还白白耽误了这么一两年的功夫!你不听我的也罢,有你后悔的日子!”
  母女二人又陷入了僵局。
  夜深人静的时候,宁颜睡不着起来站在窗前,突然就生出了一点绝望的心,打开窗子看出去。
  隐隐地似乎看到楼下站着一个人,那人抬起头来看她,那是埋在记忆角落里的一张脸,惨白的,略有些肿,浮在暗夜的微光里,然后他叫他:下来啊,下来啊!
  那是宁颜大学时的同学,报到时她曾见过他,可是第二天正式开学时却听说他死了。
  慢慢地才知道,原来他父亲去世后,母亲带着他改嫁,继父待他不好,在他考上师范报完名的当天晚上,他与继父再次口角,继父讽刺他将来是一个没有出息的教书匠,他一气之下,在深夜时分从七楼顶上飞身而下。
  宁颜说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
  这个一面之交的男孩子,他用那样绝决地方式,勇敢干脆地解决了自己生活中的不如意。
  他用断绝生命的方式使他的青春得以永恒,但是方宁颜没有那样的胆色。
  又一天李立平跟在宁颜后面的时候,她停下来叫他:我们回去吧。
  宁颜妈妈看见李立平平静里有一种以往从不曾有过的亲近。她留他吃了饭,饭后坐在一块儿聊天,说起学校与单位的事情,完全若无其实,一个月以前发生的事仿佛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李立平这一晚颇有一点妙语连珠,妈妈很亲切,爸爸有点沉默,宁颜则有点迷糊。
  事情的发展有一点超出李立平的想象,他料不到这一次的分手居然成全了他和宁颜的婚事。
  李立平懂得打铁趁热的道理,很快向宁颜求婚。
  李立平说:“宁颜,我会对你好的。一定。”
  宁颜忽然觉得非常地疲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一丝丝地渗出来,没得让人灰了心,生了一切由得他去的绝望。
  两家人终于坐在了一张饭桌上,饭店是宁颜妈妈选的,相当不错,菜一道道地上来,每一个人都穿着整洁得体,宁颜妈妈还戴上了藏了多年的翡翠的首饰。李家父母也是一身新衣,上面尚有浅浅的折痕,言语间非常地客气,直说自己儿子是高攀了。
  李立平的母亲在饭桌上还用了公筷,熟极而流,仿佛从来都是如此讲究的。
  他们商定了婚期。
  李立平决定先暂时住在学校的筒子楼里。
  宁颜妈原本提出给他们买一套房子,李立平拒绝了。他说,学校很快就要再次积资建房,想来应该可以轮到他,而且,他愿意与学校的人住在一块儿,人文环境好。
  宁颜父母也同意了。
  宁颜妈对宁颜说:“你不住在家也好。我们跟你们年青人也过不到一块儿去。有空常回来,也不是离很远的。”
  数月的忙乱过后,还有两三天的功夫,正日子就到了。
  这一天晚上,宁颜妈最后一次整理着女儿的嫁妆,把一床水红缎子的被子打开让女儿看:“这还是小时候李阿姨送的,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说这个真好看,妈就说等你出嫁时给你做床被子。一等就等了这么多年。这两床被子是请全福太太替你缝的,现在用这种被子的少了,都用被套。可是新房里终归还是要摆一下的。”
  妈妈又把新买的一只小小皮箱拿给宁颜看:“这个箱子,等正日子的时候再拿走。你记住不要给李立平看,这是妈给你的。”她打开箱子:“到那一天,妈会在这四个角给你放上钱,这叫压箱底钱。你记住,这笔钱你用自己的名字在银行开一个户头,千万别让李立平知道。”妈妈絮叨叨地说着,也不看女儿:“这不是妈叫你坏样,也不是要离间你们小夫妻的感情。李立平是个过日子的人,家里的钱他掌握着你也少操一份心,不过,自己要多留一下心眼,存一点私房。男人手里有钱,歪瓜裂枣的也周正起来,女人手里握着几个钱,多少长一点底气,你明白吗?”
  母亲终于哭了,一滴泪亮晃晃地挂在鼻尖上,多少有点滑稽,象是舞台上含泪的小丑。
  宁颜转回自己的房间,父亲跟了进来。
  他穿着居家的衣服,身姿依然挺拔,面容在灯光下看略有些苍老,衬得眉宇间两分忧伤愈发地鲜明。
  父亲问女儿:“宁颜,你是不是,真的想跟这个人结婚?”
  宁颜过了一会儿答:“是不是都要结,已经领了证了。爸,从法律上来讲,我是已婚人士了。”
  一九九九年的年底,李立平与方宁颜结了婚。
  新婚的那天晚上,宁颜背着李立平打开母亲一直拎在自己手上直到最后才交给她的小皮箱。
  四个角里果然压着厚厚的一叠钱。
  每个角两万,一共八万。
  宁颜把钱装在一只旧的鞋盒里,塞进床下的角落里。过了两天,真的在银行开了一个户头。她也没有想到,有一天,真的会用到这笔钱,度过一段最难的日子。
  倩茹的婆婆病得更厉害了,倩茹与苏豫在医院单位与家的三点一线间疲于奔命,苏豫还要去上课,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倩茹妈帮他们找了一个保姆,四十来岁的年纪,家事挺利落,饭做得也不错,但是人家明说了,生病的老人她是不负责侍候的,所以,看护苏豫妈的责任渐渐地多半落到了倩茹的肩上。
  这一天,倩茹回家一进婆婆的房门就闻到一股子恶臭,她走到婆婆床边。
  婆婆坐在被窝里抬眼望着她,眼神如同犯了大错的孩子一般地惊恐。倩茹想把她的被子掀开,她死死地抓着被角不放手。
  “妈,我看看,没关系的。”倩茹执意拉开被子。
  那种气味简直能把人冲一个跟头。婆婆开始低低地哭,枯枝一样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拼命地想重新把被子捂上。
  倩茹叫来保姆,开始那位阿姨颇有点犹豫,不太想帮忙。倩茹软语请求了半天,她上前来,帮着倩茹一起把苏豫妈从床上抬下来,推进卫生间。倩茹只穿了内衣裤,替婆婆一点点地冲洗了半天,擦干,再帮她换上干净衣服,又和保姆一起把她放进轮椅里,暂时坐在客厅。
  倩茹再去收拾那一团糊涂的床单与被子,放到水笼头下冲,再泡进洗衣机里,倩茹自己才又去卫生间洗了个澡,在哗哗地水声里,倩茹拼命地呕着,五脏都要吐了出来似的。
  等到一切弄完了,倩茹端了做好的饭菜去婆婆屋里。
  苏豫妈已平静了下来,端了饭慢慢地吃完。倩茹收了碗筷转身刚要走,苏豫妈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她说:“有劳你,倩茹。”
  她说话已不大清楚,缓慢地,一字一顿,语音古怪。
  但是她叫了她的名字,还说有劳她了。
  苏豫是从保姆的口中知道这些事的。苏豫问倩茹:“你不会再怪我妈妈了吗?不会怪了吧倩茹?”
  倩茹说:“不怪了,虽然那种伤害很难忘记,但是会淡的,时间过了也就淡了。”
  苏豫拉了倩茹的手,突然说:“我觉得我妈妈不会有多少日子了。”
  倩茹赶紧打断他:“别乱想苏豫。”
  苏豫抬头,倩茹发现他们母子那种哀哀的神情惊人的相象:“倩茹,你说,要是我妈不在了,我怎么办?”
  他的眼睛里慢慢地浸了泪,眼珠乌黑的,象一只小狗儿。
  倩茹让他把头靠进自己的怀里说:“你还有我呢。”
  之芸在父亲死后,决定不再相亲了。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待,也不知道等的是什么。
  只是不想心里头藏着一个人,穿梭在不同男人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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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28
  之芸决定以后再也不相亲了。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有些事,不是自己决定了就可以。
  之芸的母亲自从老伴儿突然去世以后就一直就点糊涂。
  唯有在之芸的婚事这件事上,显得特别地清楚。
  之芸现在回家常常能看到家里坐着远房的亲戚或是母亲原先的同事。
  母亲拜托来访的每一个人替之芸留心着有无合适的结婚对象,并且,她还天天打电话,找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多年没有联系的亲友,询问有没有适龄未婚的男孩子可以给女儿介绍。
  家里的电话响起,十有八九就是有人给说了哪里哪里有一个男孩,好象不错,要不要试着见一见。
  母亲就会催促着之芸去见面。之芸被折腾得几乎得了电话恐惧症。
  这一回,小姨又给说了一个,说是马上就要出国留学的一个硕士生,将来在外面读完了博士,肯定是要在外国定居下来的,比之芸大一岁,走之前想在国内找一个,因为怕国外机会少。小姨兴奋地说:这事儿要是成了,之芸将来就可以到国外去,咱们家也算有个外国亲戚。
  之芸说:“这个可不合适,我怎么能丢下你呢妈?”
  之芸妈说:“妈还能跟着你过一辈子?你走你的,我可以到你姐那里去过,而且,命长的话,我也可以到你那里去看看,你有了孩子也可以帮着你带。”
  之芸笑道:“哪里就想那么远了?”
  母亲正色道:“我跟你说小芸,之前那么多机会你回绝了也就算了,这个,你说什么也要见一见,要是差不多的话,就快点儿定下来。你爸死的时候眼都闭不上,你不想你妈将来也闭不上眼吧?”
  这话真是蛇打三寸,之芸只得应下来。见面的日子就定在这个周末。
  之芸向好友们抱怨,倩茹想一想说:“我觉得,见一下也好,说不定就是个好机会呢?”
  宁颜也赞同。
  之芸笑说:“你们俩现在都有家了,是不是也想我快快嫁出去?”
  倩茹说:“你跟我说实话之芸,你是不是还想着袁胜寒?”
  之芸不响了。
  倩茹说:“我跟你说之芸,你可不能犯糊涂。你没听那个姓陈的老女人天天在那里散布消息吗?袁胜寒的老婆怀孕了!你可不能再糊涂,这事儿没指望的,有了孩子就更难办。你要再这么等下去,真把自己给耽误了!”
  之芸低头没有做声。
  在之芸还在犹豫之间,她妈妈病了一场。原本不过是小感冒,可是医生说,对心脏有些影响,倒也不要紧,就是以后不能总感冒,老年人,说倒就倒。
  之芸终于答应了母亲去跟那个男孩见面。
  一见之下,倒也没有什么可挑的,普普通通的一个读书人,老老实实地说,希望能快一点定下来,好安心在国外读书,等安稳下来再接之芸过去,两个人一同在那边奋斗。又问了问之芸的英语水平,希望她这段时间能够多用点时间学一学,免得出去以后语言关难过。
  之芸同意了跟他交往。
  两个月不到,他便拿到了签证。走的那天,之芸去送了,那男孩家里忽拉拉地去了一群人,之芸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觉得这一切都象一个梦一样让人茫茫然。
  那人走后,很快来了一封电邮,简单地说了一些那边的情况,注册了,报到了,找了宿舍,条件尚可,第一年的功课还是比较紧的,有空的话再联络。
  口气如同一个不甚亲近的朋友。
  之芸看完邮件本想删除,想想还是保存了。又回了一封信,请他注意身体。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通了一两个月的邮件,那边忽然地没有了消息。
  并没有发来绝交的信,之芸发了两封信没有接到任何回音,心下也就明白了。
  有一天小姨兴冲冲地问起他们交往的情况,之芸才告诉他,他可能是不想处下去了。
  小姨急得了不得,赶紧给对方的介绍人打电话,介绍人含含糊糊地答,如今自己也联系不上他,也说不准他是什么心思。
  小姨叹气说:“他也没说不谈吧,要不,你再发个信去问问,再等等看?”
  之芸却再也没有发信,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整个过程如同一场无趣的喜剧片。
  小姨气得大骂那个男的是个负心汉,之芸想,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地就做了一回怨妇呢?
  倩茹与宁颜知道了,安慰之芸,说早一点断了也好,若是谈上个一年半载他再来这么一手,才是真要把人急死或是气疯,还没处说理去。
  宁颜对之芸说:“你可千万不要灰心,这世界上还是有爱情存在的。”
  之芸笑着说:“当然。我一直都相信。只不过我运气不好,没有遇到。一定还是有的吧。”
  宁颜要之芸相信世上还有爱情这回事,可是有的时候她自扪心自问,发现自己对起却越来越怀疑起来。
  宁颜与李立平的新婚之夜,双方都留下了不快的印象,这成了他们婚姻生活里怎么也抹不去的一个疤痕,时刻醒目地存在着,提醒着他们,这一个婚姻有着这样一个深而黑的漏洞。
  他们是回李立平的老家办的喜酒。
  那种阵式,叫宁颜吓了一跳。她从来不知道李立平家有这么多的亲戚,足足坐了三十多桌。
  后来她才知道,是李立平父母乡下的一些亲友,几乎一个村上的人都来了。李父李母说,这种事情,宁可卯一村不能卯一家,要不然是要叫人骂的。
  原本宁颜带了一套白色婚纱过去的,那是妈妈特地陪她一起去苏州挑的,宁颜很是喜欢。可是婚礼的前两天,李立平妈看了以后说,这种白不拉叽的衣服坚决不能穿,象戴孝一样,是要让人挑毛病的。宁颜说,我们那里结婚都这么穿呀,李母笑说:“入乡要懂得随俗才好。你们城里人不讲究的东西,我们这里还是讲究的。”
  那套粉色的旗袍李母也不喜欢,也嫌素淡了。拉了宁颜到当地的一个裁缝家,叫现做了一套大红的中式礼服。说是那裁缝是一个有名快手,多花两个工钱,包管一天之内给赶做出来。宁颜实在是不想穿那套衣服,觉得怪里怪气的象出土文物。但也没别的办法,急得不得了。还好倩茹在电话里知道了这事儿,赶着替她在南京又买了一件大红的旗袍吃喜酒那天上午给带了来。
  李立平妈看见儿媳并没有领她的情,穿上那套赶做的礼服,略微有些不高兴。安慰自己说,到底还是换上了大红的衣服,也算是没有违背自己的意思。
  喜宴那天,宁颜与李立平几乎站断了腿,之芸心细,替宁颜准备了一双软底的拖鞋,让她换衣服的时候穿着歇歇脚。
  宁颜也是第一次发现,李立平竟然有那么好的酒量。原本倩茹替他们出主意,叫准备一个装上矿泉水的白酒瓶,可是李立平说,乡里乡亲的,要是这么做,给人家知道了是要动真气的。结果就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起来,加上那些年青人颇有些不雅的荤玩笑,让宁颜几乎真的哭出来。于是亲戚们都说,这新娘子不经逗,不够大方。
  被吓怕了的宁颜坚决不肯回李家给准备的新房,因为怕有人闹房招架不了,这点李立平倒同意,他也怕。于是两个商量着在县城里唯一的一家星级宾馆里定了一个房间。李立平对有点不满的家人说,宁颜他们迁就了我们这么多,我们也总该迁就人家一回,现在城里头结婚都是在宾馆定房间过头一夜的。
  这头一夜,宁颜与李立平都难忘得很。
  李立平有点醉了,变得非常地冲动。关上房门便开始撕扯着宁颜的衣服,满是酒气的嘴在宁颜的脖颈处急切地拱着。
  宁颜用力把他推开,李立平踉跄了两步,大睁着眼睛望着宁颜,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冲进窄小的浴室里大吐起来。
  宁颜忍着心头的不适给他倒了温水,帮他洗了脸。
  李立平似乎平静下来,背着宁颜慢慢地换了衣服在被子里躺下来。
  宁颜把手放在衣襟上,好半天好半天愣着不动,心头白茫茫地一片,一时之间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跟这个男人要睡在一张床上。
  好半天,宁颜终于伸手关了灯。
  她把自己紧紧地裹在半幅被子里,僵劲地躺着,连翻身都不敢。
  忽然,她查觉有一只手,沿着她的脖子一点点向下爬,到胸口,到腰腹,到腿,她往床里让一让,再让一让,那只手固执地跟着,然后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胳膊,阻止了她的躲避。
  那是李立平凉凉的满是冷汗腻答答的手。
  之后,李立平翻身压住她。借着浅浅的月光,宁颜看见他的脸在自己眼前无限放大,他没有戴眼镜,眼睛有些变形,微微突出来,满满地盛着情欲,鼻息间全是酒气,他成了一个宁颜完全不认识的一个人。
  宁颜在他的掌控之下拼命地挣扎,李立平的手很重,在她的身上狂乱地揉捏,带来痛感与被侵犯的屈辱,宁颜一次次大力地把他伸过来的手打开,黑暗里叭叭的声音很清晰又突兀。李立平的动作更加放肆起来。他们不象是一对爱人在完成新婚之夜第一次的交合,倒象是两个绝望而满怀愤恨的对头在近身肉搏纠缠。无望间宁颜突然出声喊:妈妈!
  这一声叫把李立平吓住了,也清醒了些,他停止了动作,侧身躺下来,去摸宁颜的脸:“宁颜,别怕,宁颜,别怕。”
  宁颜把他推开,跌撞着跑进浴室。在浴室的一角坐下来,死死的抱着膝,心里头还是想着李立平会起疑,又把水笼头打开,听着那细细的连绵的水流声,夜晚显得漫长而艰难。
  过一会儿听得李立平在外面敲着门,软声地说话:“宁颜,你怎么啦?你出来,我不那样儿了,我保证,宁颜,你应我一下!”
  宁颜起身开了门,李立平扶着她重新在床上躺下。
  这一夜真长。
  这以后半个多月,他们一直没有办法过上夫妻生活。宁颜每一次都紧张万分,抗拒得厉害,有两次她的肌肉抽筋,宁颜痛得面容都扭曲了。
  李立平吓坏了,放弃了动作轻轻地替她按摩。
  宁颜忽听得李立平哑哑的声音在问:“宁颜,你是害怕做这种事,还是害怕跟我做这种事?”
  宁颜心思百转千回。
  这世上,谁又是傻子呢?
  宁颜答:我是害怕做这种事。
  他们最终完成了这件事是在又过了半个月之后。
  李立平在这件事上,再一次地体现了他的耐心与容忍。他温柔地一点点地推进他的行动,尽可能地让宁颜感受到他的爱意与真诚。
  那一个晚上,宁颜看着伏在她身上的李立平,李立平用双肘撑着身体,不至把全部的重量压在宁颜的身上,那样一种呵护的姿势,让宁颜的心在一寸寸的软化。离得那么近,宁颜可以看到李立平脸上全部的表情,脸上所有的斑点与痣都清清楚楚,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看清自己的内心,这个男人,这个她并不爱的男人,但是他现在是他的丈夫,法律与道义都支持着他与她的肉体关系,她苦守着有什么意义?
  一念的放弃,叫宁颜的身体变得柔软不再抗拒。
  但是事后,她的心里依然有着痛失贞洁的悲伤。
  李立平在夜半醒来,看见宁颜站在窗边,有淡淡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说不出的美好,也有说不出的安静与屈服。
  宁颜认了命。她决定与李立平好好过日子。
  李立平真的守住了他婚前的承诺,他对宁颜无比的温柔呵护,几乎不让她做任何家事。
  小小的斗室,按照宁颜的喜好添置着一样一样的小摆设,周末,李立平会陪她逛书店,宁颜可以自由地熬夜看书,不必担心被妈妈念叨,李立平还会替她做好宵夜。他还陪她去看话剧,他容忍她继续与朋友们保持着亲密的关系,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象以前一样在之芸家里过夜,可以随时撇下他跟朋友们一起去玩儿。
  好事接踵而至,在他们结婚不过三个月的时候,学校有一套空子空了出来,这个名额落到了李立平的头上。是一套两室一厅。李立平兴奋地领着宁颜去看新房子,其实也是旧屋,但是楼层不错,好好装修一下也相当地齐整。
  李立平指着其中的一间空屋那被前一位房子用得脏迹斑斑的墙对宁颜说:我要在这间屋里给你做上一整面墙的书柜。
  装修的钱是宁颜妈妈拿出来的。妈妈私底下对宁颜说,不要动那笔压箱底的钱。
  装修的事是李立平一手操持的,但是每一颗钉子的选择,他都恨不得问过宁颜。
  在这个过程中,宁颜想,先结婚,再恋爱,其实也可以。
  本平,他们是有机会的。
  可惜这机会很快地失去了。
  李立平妈妈听说儿子拿到了新房子,说,既然现在房子大出来了,那么他们老俩口就可以到儿子这儿来住着了,总跟着女儿过,女儿是没意见,难保女婿没有意见。
  李立平略有些犹豫,李妈妈看出他的心思,便说,方家人给了装修的钱是吧,那我跟你爸送你一点新家电吧,你说你想要什么吧儿子。
  这么一说,李立平再也不好拒绝父母的到来了。
  李家老俩口于是与小夫妻俩一同搬进了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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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29
  宁颜下班回到家,看见玄关那里又多出来的一个鼓鼓的蛇皮袋,把那要出口的一声叹息重又咽回肚子里。
  李立平的爸妈来了快一个月了。来之前,宁颜跟李立平上街给他们新买了一张大床,放在了书房里。
  宁颜为她明亮漂亮,满是书香的书房叹了一口气。
  李立平说:“放心宁颜,我想我爸妈不至于一直住下去,我姐和我妹的孩子都还要他们帮着带的。”
  说得宁颜倒有点惭愧:“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立平说:“其实说句老实话,我也不希望跟老人住在一起,最好两边的老人都离得远远的,远香近臭。”
  说归说,李立平爸妈来的那天,宁颜两口子还是好好地忙了一通。一块儿跑到长途站把人接回来,一下车就为了坐还是不坐出租的事儿纠缠了半天。看到他们大包小包的,李立平与宁颜都说,打个车吧。李立平妈妈不肯:“我又不是头一次来南京,我认得公交站,我们去坐公交车。南京的出租车司机一个个狡猾得很,会做假骗人钱!”李立平只好让已经停在面前的出租车走走了。那司机丢了个白眼给李立平妈,开走了。
  宁颜帮着拎了一个大大的包,几个人在公交车上晃了半天终于到了家。
  正值中午,李立平说一块儿去饭店吃饭吧。谁知道李立平妈妈又死活不肯,说:“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都到家了,回家做了吃。”
  宁颜不好意思地说:“家里什么都没有。”
  李立平妈一拍手:“没有买呀,菜自己又不会长腿跑回家。我知道菜场在哪里,我跟你一起去。“
  宁颜只好打精神和婆婆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菜市场,等到李立平妈妈挑挑捡捡讨价还价地把菜买回来,一点多了。
  李立平妈菜丢在厨房的地上,进卫生间洗澡去了,宁颜看看满地的菜与肉,卷起袖子开始做饭,李立平也过来帮忙。
  李立平妈洗完了出来看见李立平也在厨房里忙着,撇撇嘴,在沙发上坐下来。
  做完饭,两点半了,一家子才坐下来吃中饭,吃完了李立平收拾碗筷,李母叫儿子:“小平,你丢给宁颜做,过来帮我抬一下床。床摆得太当中了,我不习惯。”
  李立平于是跑去帮他妈搬床,这么一来,床就紧紧地靠着那一边书橱,李立平皱皱眉说:“妈,要不,把床掉一个方向放吧,这样,拿书就不方便了。”
  李母道:“哪有床那么放的,大梁压顶是要倒大霉的,就这么放吧,你们要拿书就把床往外挪一下子。”
  这一天以后,宁颜每一次下班回到家里,都会发现家里的某件东西换了地方。
  放电话的小茶几从墙角挪到了沙发旁,紧贴着大茶几,玄关处的鞋柜老太太说斜着放难看,给扶正了,。书房水晶瓶里插的百合,还新鲜着,叫老太太扔了,说是白惨惨的花放在家里不吉利,水晶花瓶也给她收进了柜子里,自听说了花瓶的价格以后,她就一个劲儿啧啧作声,私底下也跟老头子嘀咕:“宁颜这侠子怎么这么会花钱?我儿子的钱来得那么容易啊?一个瓶子要这么许多的钱!”
  李父劝道:“小方不是说花瓶是朋友送的结婚礼吗?再说,你随他们去吧,你儿子挣钱,小方也是挣钱的。”
  李母不高兴了:“你当我是乡下人没有文化?我也有几个做老师的朋友,我还不知道?小学老师的工资少得可怜,一个月也就买这么一个花瓶罢了!”
  老太太的确很会节省,自她来了以后,她就自动地担起了买菜的事儿,每天一大早起来去菜场,到了周末,一定要拉着宁颜一块儿去买。宁颜好容易有个休息日,现在懒觉也睡不成了。有一回,她们买了菜回来,宁颜洗了手,再出来时就听见婆婆在小声地跟公公抱怨:“太不会过日子了,到菜场,从来都是拿了菜称了就给钱,从来不先问问价,也不晓得杀杀价,哎哟喂,一个平民丫头搞得跟大干部家的似的。”
  宁颜气得手冰凉,下一次,说什么也不肯跟婆婆一块儿去买菜,可是婆婆却好象执意要把自己多年积累的勤俭持家的经验快快地教给儿媳,周五的晚上就跟宁颜说好,明天早点儿起,去买菜。
  一个月下来,宁颜的眼下开始出现黑框。
  宁颜免不了跟李立平抱屈两句,李立平说:“你再坚持一下吧,她住不了多久的。”
  可是李家老两口并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相反的,李家妈妈不断地在宁颜与李立平的这两室一厅的住房里扩大着自己的势力范围。宁颜哭笑不得地对李立平说:“你妈妈快要成我们家的Her majesty了。”
  别的倒还好说,宁颜比较受不了的,是李立平妈爱积了废品换钱的习惯。
  一开始她是把家里的旧报纸与旧杂志收集在一起卖给收破烂的,宁颜不好说什么,有一天宁颜回来想找点资料,发现自己书橱里的那一大摞《英语学习》杂志不翼而飞了,惊得一脑门汗。她跑去问李立平妈:“妈,你看见我书橱里的那摞旧杂志了吗?”
  李立平妈说:“哦,那个啊,我昨天给处理掉了。”
  宁颜跺脚尖声说:“全卖掉了吗?”
  李立平妈看她脸色不对,说:“哟,我看都旧了,堆在一起都有点犯潮了,值不值当你急成这样啊?”
  宁颜待要高声又拉不下来脸,可是心里是真急真舍不得,几乎要哭出来:“妈,这是我从上学时就积攒下的资料,一期都不缺的,是有用的啊!”
  李立平也出来道:“那些都是宁颜工作上需要的,她收了好多年了。妈你以后卖东西要先问问我们。”
  李立平妈板了脸对儿子说:“书要是三年内用不到就该扔掉,这话是不是你以前说的?你以前自己扔掉多少书你不记得了,怎么我扔几本你就心痛成这个样子。我赔给你们钱再去买新的好了。”
  宁颜觉得跟这老太太真是讲不清,也顾不得面子与礼貌,进了自己卧室就摔上了门。
  婆媳间第一回明锣响鼓地闹了个矛盾,结果是两个人都没有吃饭。只剩了李立平跟他老爸两人吃得没滋没味儿的,吃完了碗也懒得洗各自回房劝各自的老婆。
  第二天晚上,宁颜回家后从牙缝里挤了一声妈,李老太太在深喉里含糊应了一声,总算没有把事情恶化。
  这以后,李立平妈不在家里收集东西卖了,开始在校园里拾东西回家,光是饮料瓶子就收了两大蛇皮袋,通通堆在门口,门口堆不下就放在阳台。
  这回出声反对的是李立平。
  老两口来了没多久,宁颜就看出来,虽说李立平妈对李立平一口一个小平,我们家平侠子叫得亲热,可是李立平跟她并不亲近,宁颜常看他蹙了眉头听他妈说话,宁颜明白其实李立平比她更不愿意有人介入他们的小家庭。倒是宁颜心里过意不去,暗地里劝李立平对自己妈妈热情一点。
  李立平看着阳台上的那个大蛇皮袋,对自己妈说:“妈,你怎么又去学校捡这个了?”
  李母说:“我天天在家也没事干,下去散步的时候顺手捡的,你放心平侠子,我都是洗得干干净净才收起来的,不会有细菌。”
  李立平不耐地说:“不是细菌不细菌的事儿,妈,这楼上楼下来来往往的都是我的同事,都认得你是我妈,我现在也是学校里的干部,你这么东捡西捡的,影响太不好了!”
  李母勃然变色道:“嫌你妈给你丢脸了?干部怎么啦?干部搞腐败才丢人,捡东西丢什么人?再说,你们学校那些个小侠子,浪费起来不得了,有水不喝喝这么贵的东西,我这也是变相地教育他们!”
  李立平急得摆手:“我不跟你讲了,跟你讲不清楚,你总是很有理!”
  李母被晾在客厅里,好半天没回过神来,等回到书房在床边坐下,那气也顶上来,跟自己老头子说:“你看看,娶了老婆以后儿子也就不是自己的了,我跟你讲,我们平侠子以前也不象这样子,一定是那个丫头在背后挑拨的,她嫌我捡东西丢人!有什么了不起,家里有几个钱,鼻孔要朝天了!”
  李父说:“不会是小方挑的吧,我看那孩子也还是个老实人。”
  “老实什么?闷头鸡,一肚子的货色!”
  宁颜在自己卧室里没来由地红了耳朵,料不到自己充当了母子间不快的罪魁祸首。
  宁颜渐渐地还发现,婆婆开始干涉起自己与李立平之间的事来。
  一开始,每一回李立平帮着自己做饭或是洗碗晾衣服时,婆婆总是找借口把儿子叫走,后来,干脆就对宁颜说:“小方啊,你不要老是叫平侠子帮你做家务事,我们那边的规矩,男人不好老是钻厨房,洗衣服的,没得出息。再说,我们平侠子现在大小也是干部,婆婆妈妈的事做多了,损害了他的干部气质。”
  宁颜又好气又好笑,下一回李立平再帮他做事时,她把他推走说:“小心影响了你的干部气质!”
  李立平也笑,又说:“我们那边的确是这样,大男子主义泛滥得很,不比南京。”
  可是,李立平妈开始替宁颜计划每天要做的事,这就一点也不好玩了也不好笑了。
  李母每晚在饭桌上会给宁颜布置第二天要做的家事任务。
  今天说:“宁颜啊,吃完饭我们把卫生间的地刷一下子吧,啊?我怕有老垢积下来就不好打扫了。”
  宁颜就只好放下看了一半儿的书去刷地,虽然头一天刚刷过。
  又或者是:“宁颜啊,我今天收拾了厨房,那两口铁锅的底糊得厉害哪,等下吃完饭,你把它擦一擦吧。一个家里头,锅碗瓢盆的最脏不得。”
  于是宁颜又去擦锅。
  有一个周末,李母在吃饭晚的时候说:“宁颜啊,明天床单枕套什么的该洗了,我听了天气预报,明天是个好天,不洗洗晒晒可惜了。”
  宁颜惊讶抬头:“妈!明天我跟同事约好了要去长三角书市的。”
  李母说:“洗完弄完了再去也来得及。”
  宁颜说:“我们还想看场电影。”
  李母笑得有点冷冷的:“家里面几千块钱买的放电影的机子,天天都可以看电影,也用不到特地跑到电影院里坐着看。”
  宁颜再不作声,她觉得跟老太太解释不清看大片儿时在电影院中的那种效果与在家里看碟片是完全不一样的,也解释不清抱着一桶爆米花在黑暗里边吃边看的美妙滋味,反正老太太也体会不了,不说也罢,宁颜想。
  李立平妈看宁颜再不出声,以为她答应了,于是晚上得意地跟老伴儿说:“还算好,宁颜这丫头不敢跟我顶着来。洗两床床单算得了什么?我刚做媳妇那会儿,婚礼第三天,你妈就拆了全家新新旧旧六床被子褥子叫我一天内洗了晒了再缝好,活象是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似的。跟你妈那种旧式婆婆比起来,我们这种做婆婆的真是太大度太好人了。”
  好人婆婆有点高兴得太早了,因为第二天她就发现,那个平日里不声不响好象脾气不错的媳妇招呼都没跟她打,就出去了,还是去看电影逛书市了。
  宁颜一边笑一边咬牙对之芸倩茹说:“真要按老太太的日程表,我的生活是一点趣儿也没有了。”
  一会儿又叹道:“我怎么也象那些人一样,说起老婆婆的长短来了?”
  之芸说:“孩子老公与婆媳关系是女人永远的话题,等我成了家,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也一样会加入你们,我们又会多一个共同语言。”
  那做婆婆的在家气得不得了,跟老伴说:“我跟你说的吧,这个闷头鸡肚子里货色多!跑出去看电影,我们几千块钱给他们买看电影的机子摆在家里干什么?当时不如我们自己留下钱来买营养吃掉算了!花了钱还受气!”
  宁颜到底还是没有逃掉这场家务劳动,因为回家后婆婆就对她说:“叫你早起洗你不听,现在只好晚上来洗了。也好,晚上洗了晾出去叫风吹吹,明早再经一个好太阳就好了!”
  宁颜只好晚上把那泡好的一大盆床单枕套先用手搓了,再放进洗衣机,再晾起来。李立平几次欲帮忙而不果。
  他妈不停地把他叫走。
  宁颜看着夜色里扑拉拉风里招展的床单,想着心事。
  这位老太太,就好象一枚锲子,执拗地一下一下,砰砰砰地打进了她的生活里。
  宁颜的婚后生活被婆婆搅和得七荤八素。
  倩茹的日子也不好过。
  倩茹的舅舅前些阵子犯过一次高血压,所以决定退下来,把生意交给大儿子。
  在做决定之前,他把苏豫和倩茹以及倩茹妈妈都找了去,说,他退休以后,生意上的事儿要由大儿子说了算了,大儿媳的娘家人很厉害,怕以后他们压制苏豫,叫苏豫自己开始做,他要把一部分的生意转给他,主要是北方的生意,因为不想把场子铺得太大,他们原本也打算放弃的,不如让苏豫另起炉灶去做。
  周苏豫开始了他事业上的艰难起步。租房子,跑工商,找人手,苏豫忙得不可开交。
  倩茹一个人,上班,回家侍侯婆婆,觉得越来越孤单了。
  难得有一天苏豫回来得略早一点,倩茹想跟他说说话,转过脸去不过两分钟,再看时,苏豫已经睡着了。
  倩茹伸手想推他,到底还是没忍心。
  苏豫微微打起鼾来,倩茹凑过头去细细地看他。
  还是那样年青的一张脸,睡得沉,简直象个孩子,其实也天天回家的,可是为什么竟然有一种许久不见的感觉。
  倩茹想起刚才他说的一句话。
  他说:累了你了倩茹。说完就睡着了。
  起步时,苏豫的生意并不太顺,很多时候,客户看他这样年青面嫩,很有点欺生,第一笔款子发出去了,货却迟迟没有到,外商那里定的日子就快要到期了,苏豫只得亲自跑过去交涉。
  就在这当儿,苏豫妈妈的病突然严重起来,躺倒了,在苏豫还在外地的时候,老太太进入了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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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30
  倩茹的婆婆从病重躺倒到弥留似乎是一个特别短暂让人措不及防的过程。
  那天晚上,她的精神倒是好一些,吃了小半碗的粥,倩茹妈送来的家里自制的小菜,她说特别好吃,倩茹说好吃也不能吃多了,腌萝卜哪里有什么营养。说着就要收起来,她拉住倩茹端菜的手,象一个馋嘴的小孩子似地看着她,讨好地笑一笑。
  倩茹从来没有见过她这种表情,怪不忍的,就笑着又往她拿在手上的空碗里拨了一点萝卜丁。
  苏豫妈用手指拣了小菜送进口中,快活地吃得啧啧有声,又把手伸里嘴里吮吸,然后,摸摸倩茹的手。
  半夜时分,倩茹听见婆婆房里发出很大的声响,赶紧披了件衣服跑了过去。
  倩茹拉开灯,看见是婆婆的保温杯掉到了地上,倩茹捡起来,问:“妈,要喝点儿水吗?”
  再看婆婆,发觉不对劲儿了,她的气息急促,出得气长进的气短,倩茹吓坏了,一叠声地叫:“妈!妈!妈!你怎么啦?”
  过了一会儿,婆婆突然睁开了眼,往日浑浊的眼睛异常地明亮,面容上现出一种异常的慈爱,拉了倩茹的手,清清楚楚地说:“倩茹,孩子,对不住你了!”
  倩茹回握住她的手:“妈!干嘛说这些?”
  苏豫妈微笑了一下:“现在不说,没有机会说了。”
  倩茹骇然:“妈,我......我去打电话叫苏豫回来!”
  苏豫妈拉住了她:“不见罗,倩茹,不见罗!少见一面,苏豫就会快一点忘了妈妈。”
  倩茹流下泪来:“苏豫不会忘记你的,妈!”
  苏豫妈说:“孩子,从前,我不是故意的,我们母子,多少年相依为命......孩子,年岁差距,是个坎,你跟苏豫,慢慢地跨吧,跨过去,就好了。”
  倩茹的眼泪汹涌地流着。
  苏豫妈说:“不要哭了,哭坏了眼睛。我睡一下,你也睡。”
  倩茹说:“我在这边陪你睡吧。”
  说着,拉开被子,在婆婆的身边躺下来。
  到底是年青好睡,一觉醒来时,天大亮了。倩茹轻手轻脚地起来,回头去看婆婆,那么静,倩茹心咯噔一下,伸手去试,鼻息全无。
  原来,苏豫妈已经去世了。
  倩茹抖了手给苏豫给妈妈都打了电话,抱着胳膊团成一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
  很快,爸爸妈妈和弟弟都来了。
  倩茹妈看见缩在沙发上的女儿,走过来一把搂住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倩茹傻傻地摇头:“我不清楚,半夜,也许是临晨,我不清楚。”抬起眼来看妈妈:“妈,昨晚我跟她睡在一起的。”
  倩茹妈妈抱抱女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傻孩子,那还坐在这儿?赶紧替你婆婆捡一套新衣服出来,我替她穿上,再晚一会儿就不好了!”
  倩茹这才站起来,打开箱子找出那件崭新的黑呢薄外套。苏豫给婆婆买的,婆婆说等病好一点人利索点穿的,一直都没舍得上身。又找了半天,竟然没有一套全新的内衣。倩茹扎着手站着,不知怎么办是好。还好有倩茹妈在,她马上招呼儿子去楼下的超市现买了一套。倩茹也不知自己妈妈怎么就有那么大的劲儿,一个人替苏豫妈妈换好了衣服,倩茹的爸爸和弟弟帮着布置了灵堂,打电话通知苏豫妈妈原单位工会。一家四口人,静静地忙碌着,倩茹多少还是有点儿发愣。
  苏豫是当天傍晚赶回来的。他呆呆地拎着行李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斗大的“奠”字,象一个误闯了陌生人家的小孩子,眼光复又茫茫然地在屋里的几个人身上转来转去。
  倩茹妈看他的神色不对,忙赶上前去从他手里接过箱子靠在墙角,对他说:“苏豫,好孩子,人死不能复生,你可别急出个好歹来。来,来看看妈妈。”
  苏豫却好象没有听到她的话,对着倩茹轻声地问:“我妈呢?”
  倩茹说:“妈,去世了。今天临晨的事儿。”
  苏豫居然笑了一下,说:“倩茹你闹什么呀,我妈呢?”
  倩茹哭出来:“妈不在了。”
  倩茹妈拉着苏豫的胳膊:“过来苏豫,你听我说,你妈妈,去世了,不在了。好孩子,你坐一下,定定神,去看看妈妈。”
  苏豫被拉着木头木脑地进了母亲的屋子,床上,素色的锦缎的被面覆着一个人,苏豫呆站在那儿,不肯上前去掀开被面看,仿佛这样,就什么也没有发生。
  苏豫又问:“我妈呢?”
  倩茹上前去,掀开被面,露出苏豫母亲安详的面容,好象睡着了一般,面孔上的阴郁都被永久的深睡抹干净了,平和安宁。
  然而,苏豫还是不信:“我妈在哪儿?”
  倩茹弟弟开口了:“姐夫,你妈妈已经不在了,你要面对现实,不要这样,我姐还指望你呢!”
  苏豫似乎有点儿清醒过来,转脸问倩茹:“我走的时候不是好好的?”
  倩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快。”
  苏豫渐渐地变了脸色:“你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呢?”
  倩茹说:“妈临终前说,她说,就不要见了......”
  苏豫好象完全没有把倩茹的话听进去,突然拔高了声音对倩茹道:“我知道了!是你不想我见她!你为什么连我妈的最后一面也不让我见,你就这么恨她?你的心就这么狠?这么歹毒的事你也做得出来?”
  一刹那间,倩茹大睁了眼,眼泪刷地全倒流回肚子里。
  什么是万箭穿心呢?这就是万箭穿心。
  叫你疼得傻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倩茹站在那里,完全象一个傻子,只能看见苏豫的嘴在开合,他下面的话,一句也听不见。
  倩茹的弟弟首先跳起来,冲到周苏豫的面前,被倩茹妈从身后一下子死死地拦腰抱住,倩茹爸爸叫:“小禾你干什么!你给我站一边儿去!”
  一屋子的人突然地静下来,只听见小禾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声音。
  门铃响了。倩茹妈说:“小禾,去开门!”
  小禾梗了脖子不动。
  倩茹妈又叫:“给我开门去,老何,你看着苏豫。倩茹,你跟我出来。”
  倩茹好象没有听到妈妈的话,死死盯着苏豫,他们俩个,象斗气的两头小兽一般对望,幼稚当中,都有着不可置信的疼痛。
  倩茹妈把女儿拉出屋子,客厅里已站着来客。
  倩茹妈小声地在倩茹耳边说:“女儿,我知道你委屈,不过,死者最大,这不是你委屈的时候。”
  倩茹木木地点头。
  在整个丧事过程中,苏豫与倩茹没有一点交流,虽然他们并肩站在客厅里,向来吊唁的亲朋鞠躬还礼。
  倩茹是心痛得麻木了,苏豫则还是呆呆的,瘦踏下去的脸上连表情都甚少,衣服也一下子宽大了出来,他活象个扎在田里的稻草人。
  小禾偷偷地对自己妈说:“周苏豫别是傻了吧?他到现在还没有哭过呢!”
  倩茹妈心酸得很,对儿子道:“他们母子感情深,他走的时候妈还在,回来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一下子是接受不了。你看着他点儿。”
  小禾点头,却又说:“我姐委屈死了!”
  倩茹妈说:“咱们先不提这个!死了的就让她安安心地走吧!”
  第二天,殡仪馆的车来了把苏豫妈拉走了。
  说来也怪得很,从早上起一直阴着天,中间还下了一点毛雨,可是殡仪馆的车到的时候,突然出了极好的太阳。
  苏豫在工人将母亲的遗体抬起来的时候突然问:“你们干什么?”
  那两个年青的小伙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答,继续抬起人要走。
  苏豫突然扑上去,死死地拉住了担架:“干什么带走我妈!你们干什么带走我妈?”
  小禾上前去拉他,苏豫的劲儿大得很,人高马大的小禾竟然不是对手,被他搡到一边。
  苏豫与工人僵持着。
  倩茹突然走上前去对着苏豫慢慢地说:“周苏豫,你妈妈已经死了,她死了!她回不来了!谁也没有错,她病了,现在她不在了。你松手周苏豫,让你妈妈好好地走!”
  苏豫松了手,两个工人快速地搬遗体搬上车,车子开动,很快消失在街角。
  天重又阴了下来。
  倩茹感觉到苏豫紧拉着她的衣角,她没有转头去看他,听见自己的母亲对苏豫说:“你妈一辈子不容易,老天爷也看在眼里,给了一阵好太阳,苏豫,节哀顺便。”
  火化定在一天以后,所有的事都是倩茹爸妈和弟弟一手操办的,之芸与宁颜她们也过来陪着倩茹与苏豫。
  苏豫老是捧着母亲留下来的一双棉的拖鞋,不说话,连睡着的时候也那么把鞋抱在怀里。
  之芸对倩茹说:“这样可不行,倩茹你要好好劝劝苏豫。”
  倩茹说:“现在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之芸,我觉得苏豫好象回到了他十几岁的时候,之芸,宁颜,他现在看不见我,他看不见我了!”
  宁颜说:“过些日子就好了。他们这对母子,是比平常的母子亲密一些,要苏豫淡忘了妈妈,还得有一段日子呢。”
  倩茹说:“宁颜,我现在觉得以前你说的是有道理的,特殊的家庭,加上六岁,的确是一个可怕的差距。”
  宁颜连忙说:“我乱说的!倩茹,你可千万不能当真。那个时候,我多少是有一点儿妒忌的心的。我羡慕你们因为相爱而结婚,比许多人都好上太多了。”
  之芸也说:“你可不能对自己的感情和婚姻产生怀疑。人真正看淡生死的能有几个?家里有至亲的去世总是会伤心得有点儿糊涂的。”
  第二天,倩茹起了个大早,看苏豫还睡着,搂着那双旧鞋。倩茹看着他的睡颜,只觉得心里头那许多的情绪绞和在一起,梗在胸口,石头一样地重。
  她轻轻地推他,苏豫睁开眼,好半天才把视线落在倩茹身上。
  倩茹打来热水,拧了毛巾替他把脸擦了,苏豫由得她替他抹洗,由得她替他穿上外套。
  倩茹说:“苏豫,今天我们要去殡仪馆,你打起精神来。”
  苏豫因为瘦而显得更大更黑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倩茹,缓缓地点头。
  等到苏豫捧了他母亲的骨灰放进灵堂的那一方小小格子里时,倩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想抬腿跟着苏豫与自己爸妈他们一同走出去,忽然觉得双腿似有千斤重似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何倩茹觉得,有一双魔鬼的利爪在自己的腹间用力地划过去,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坠得她也跟着往下往下,一直跌入一个又深又黑的所在。
  等到跌到尽头时,无边的黑暗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怪的是,那砸下来的一团深黑竟然是轻的。
  那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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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31
  魏之芸站在校长办公室,盯着校长圆白的脸,盯得校长的目光开始躲闪。
  “为什么不允许我去参赛?不是说学校赛课前两名可以报名的吗?”
  之芸的口气有点儿冲,校长不太高兴,说:“学校做这样的决定,也是出于大局的考虑,小吴的年纪比你小些,以前参赛的机会也少,最近她的进步大家也都看见了,所以学校才决定让她去参赛,应该让年青从多多出去锻炼。”
  之芸想:原来我已经不算年青人了。
  之芸语气诚恳地说:“我并不是想抢掉小吴的机会,因为本来每校可以报两个人去参赛的。再者,校长,我快三十了,以后也不能参加这种三十岁以下青年教师的赛课活动了,这也是我最后的一次机会。我真的想去试试。”
  校长看看她,叹一口气,说:“小魏老师,学校有具体的困难,生病的生病,产假的产假,出国探亲的探亲,已经请了三个数学代课老师了,你再一走,你班上的课怎么办?小吴参赛,信息中心的小沈肯定要跟着去做课件,他的课也还要找人代。”
  之芸说:“缺的课我自己会想法子补上,保证不需要人代课,课件我也自己做,不要另派信息老师。”
  之芸在校长办公室里直磨了两节课的时间,终于给自己争取到了参赛的机会。
  宁颜不平地说:“你为什么要主动提出自己承担参赛的费用和路费,这是从来没有的事,自己掏钱,有了荣誉倒算集体的!真是欺负人!”
  之芸说:“不开这个口校长就不会批准我去,随他吧,反正也用不了多少钱。”
  宁颜又说:“不过我也支持你去,你有这个能力,偏要争一口气叫众人看看。”
  之芸是周三出发的,之前的两天,她一天上了六节课,把后几天的课全赶了出来,给孩子们布置了自习的作业,宁颜与倩茹答应她替他看管学生。
  可是,之芸在拿到了赛题之后就生了后悔的心。
  之芸抽到了参赛号是五号,第一天就要上台比赛,准备的时间只有一夜,在这一夜里,她必须要把教案备好,背熟,还要把电子课件设计制作出来。别的参赛老师都是教研员电教员还有辅导老师前呼后拥的,越发衬出她的形单影只来。
  之芸快速地吃了晚饭,就把自己关在旅馆的房间里开始备课。因为是自费,她索性定了个单人间,把所有的资料摆在一张铺上。
  写了没两行字,就听得门上嗒嗒嗒轻敲的声音,之芸跑过去拉开门,就傻在了那里。
  袁胜寒伸出手在她眼前晃晃:“傻了?”
  之芸说:“我怎么觉得你跟超人克拉克似的?”
  胜寒低了头嘿嘿地笑。
  “怎么知道我过来参赛的?”
  胜寒说:“南京市能有多大?小教系统能有多大?一次全市的教研活动就好象一次八卦论坛,什么消息不晓得?”
  之芸也笑起来。
  胜寒说:“我住五零八。我等你的教学设计出来,然后帮你做电子课件。你去忙吧。这回不用急了丫头。”
  之芸再坐到桌前的时候,觉得整个心都落到了实处,稳稳的,扎扎实实的,饱满轻快地跳动着。思路格外地顺畅起来。快十一点的时候,教案写成了。
  之芸把课件的设计送到胜寒那里,胜寒正在刷牙,含了一嘴的白色泡沫,之芸笑着跟他开玩笑:“你要睡了吗?”
  胜寒含糊不清地说:“怎么会?我一刷牙脑子就更清楚,估摸着你快好了。”
  之芸看他穿着旧的大毛衣,没有拉平整,缩上去一块,里头的衬衫拖出一大截,暗暗地笑。
  胜寒还是老样子,多少有些杂乱。
  之芸把自己的课件设计详详细细地跟胜寒说了,胜寒说:“你就在这里备课,有什么改动或是特殊要求马上跟我讲。”
  之芸就坐在胜寒屋里空出来的那张床上备课,两个人安静地各做各的事儿。
  之芸伸一个懒腰,却听得胜寒问:“累了?”
  之芸说:“没有。脑子兴奋着呢。”突然意识到这话有点歧意,在灯影里红了脸。
  胜寒好象没有听到,手上的鼠标嗒嗒地碎响着,专心做事的时候,胜寒的鼻子会微微地皱起来,象一个赌气的小孩子,之芸细细地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人们说的,男人在工作的时候是最动人的话来。之芸的心里是一种软软的快乐,象有阳光透进去,亮了一片也暖了一片。
  过一会儿胜寒说有他带来的数码相机是要装驱动的,可是机子是朋友的,他忘了给他驱动盘。
  之芸说,用不着那么麻烦,不行的话随便弄个底色就好了,用不着放图片。
  胜寒笑起来:“我可是第一次听见你说将就的话,你不一直是精耕细作的人吗?”说着穿了风衣。
  之芸问:“你干嘛去?”
  胜寒说:“我去网吧,上网当个程序去。”
  胜寒这一走就走了个把钟头,等到他回来时过了十二点了。
  胜寒对着之芸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又从胸着掏出个纸包来:“我路过家小吃店,正巧要关门的时候,给我看见了这个,我全给买回来了。”
  之芸一看,原来是蒸蒸糕。
  胜寒说:“我们小时候吃过的,你还记不记得?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个。”
  两个人一人一个坐着吃起来。吃到一半儿,之芸惊喜地叫起来:“居然是有馅的!”
  胜寒低着头笑了,温和地说:“真是的,这一点点小事高兴成这样子。”
  说着掰开一个,送了过来:“这个是芝麻馅的。刚才那个是红豆沙的。”
  之芸高兴地说:“肯定还有别的种类的,都掰开了来看。”
  两个人凑在灯下,把一包蒸蒸糕一个个地掰开,掰一个笑一个,都成了孩子了。
  之芸和胜寒后来把这一堆的蒸蒸糕全部吃光了。
  那许多不同的滋味全混在一起,交织在这一个奇妙的夜晚里。
  快到临晨四点钟的时候,所有的案头工作都做完了。胜寒叫之芸回去睡一会儿,之芸说,还是不能放心,想着干脆试上一次,胜寒说,那么我给你做学生吧。
  之芸睇他一眼:“你?你不行,你太聪明,不具有普遍性。”
  胜寒笑道:“我也可以装傻的。”
  胜寒于是忽尔装成一个反应很慢的孩子,傻愣愣地看着之芸,仿佛对她的提问茫然不知,忽尔又装成一个特别机敏灵活的孩子,忽尔又是一个普通水平的孩子。
  天全放亮的时候,之芸说:“你等着看吧胜寒,不拿个一等奖,那才叫怪事!”
  第二天的比赛,在一个大礼堂里举行,老师与孩子们都在舞台上,因为要录相,整个舞台被灯光照得雪亮,之芸看不清下面,却可以感觉到,在某一个角落里,呆着一个人,是她全部信心的来源。
  之芸简直是超常发挥,一课堂被她上得行云流水一般,课毕,台下掌声如雷。
  接下来还有两天的赛事,胜寒一直陪着之芸一起去听课。
  胜寒其实很想告诉之芸,那一天,她参赛的时候,他根本没敢进赛场,紧张得不得了,一直在剧场外抽烟,直到听到掌声,才伸了头进去,看着之芸从台上走下来。
  名次公布的前一个晚上,之芸约了胜寒一起出去吃饭。之芸说:胜寒我们喝两杯吧。
  胜寒歪着脑袋想一想,老老实实地承认:“两千分之一啊,不敢跟你喝。”
  之芸大笑起来。
  吃完了饭,胜寒和之芸沿着街道慢慢地走回去。
  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南方城市,靠海,沿街有一些大排档,空气里飘着生海鲜的腥气与食物的香气。
  终于赛完了,两个人心里头都如释重负,胜寒想起自己在之芸比赛时吓的那样子,禁不住笑起来。
  之芸问:“什么事,就那么乐?”
  胜寒嘿嘿笑着不肯说。
  之芸说:“胜寒,要做爸爸了。高兴吗?你想要儿子还是想要女儿,多半想要儿子吧。我们学校的男老师,个个都想要儿子。”
  胜寒说:“说句实话,我真想要一个女儿。”
  “女儿啊,女儿也有操心的地方。”
  胜寒含笑说:“有了女儿,好好培养她,培养成那种低下头能操作电脑,卷了袖子能修电灯的能干姑娘。”
  之芸不说话,慢慢地跟在胜寒的身边走着。
  很快回到了旅馆自己房间的门口,之芸低着头,并不进门去。
  胜寒不知道她还有什么话,也不催她,站在那儿等着。
  他们的头顶上,是旅馆走廊暗暗的黄色灯光,之芸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半天一动不动。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之芸直望进胜寒的眼睛里,她说:“胜寒,你进来吧。”
  之芸伸手拉住胜寒的衣袖,象是给自己更多一点的勇气一般抓得紧紧的。
  胜寒看着之芸的脸,那脸上是全然的期待,还有,绝决。
  胜寒看看头顶上那昏黄的灯光,慢慢地走上前轻轻地抱着之芸的肩,下巴礅在她的头顶磨索着,说:“我以前看书,有人写:人们爱的是一个人,与之结婚生子的往往是另一个人,我就想,这些人真卑鄙。之芸,我在门外是卑鄙,进了门就是禽兽。之芸,我不做禽兽。”
  在胜寒离开之后这许多天里,所有的痛楚都被之芸埋在心底很深很很深的地方,渐渐地,也就不痛了,现在,这一切都如同春耕时节的土地,被翻了起来,带着心底最深处的辛酸气,扑面而来。
  之芸快速地点头,打开门走进去,合上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一瞬间,之芸的眼泪落了下来。
  胜寒是好人,之芸想,可惜我没有福气。
  第二天上午,公布了比赛结果,之芸拿到了一等奖。
  之芸捧了证书与奖杯回到旅馆时被前台服务员叫住了。
  她交给之芸一个信封。
  信封里有张长途车票,还有胜寒留下的一张字条。
  胜寒写:我先回去了,车票帮你订好了,下午三点的,你可以从从容容地走。
  再见,之芸。
  魏之芸拿了一等奖回校,类思不少人掉了眼珠子。
  与之芸同去参赛的小吴老师与小陈老师都是个厚道人,虽然看到了胜寒,两个人都没有露半点口风。
  之芸也没有说给任何人听,可是宁颜还是查觉到了,私底下问之芸:“袁胜寒跑过去了?”
  之芸诧异:“你怎么知道?”
  宁颜说:“你的那个课件,没再给别人看吧?上面袁胜寒的风格,那么明显,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之芸笑笑。
  宁颜看她的脸色叹一口气,待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下一个教研日,宁颜碰到了胜寒。
  宁颜招手把他叫过来,问他:“你给之芸做的参赛课件吧?”
  胜寒说:“我知道瞒不了你的。”
  宁颜说:“袁胜寒,你这样子算什么呀,你是帮之芸还是害她?”
  胜寒被她披头盖的两句话说得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答。
  宁颜又说:“袁胜寒,你要是不能给之芸结果,就不要再给她希望。”
  胜寒慢慢地想着宁颜的话,宁颜被他脸上渐渐升起的苦楚压得心头闷闷地:“胜寒,你是我朋友,之芸也是,我比谁都希望你们能在一起,可是胜寒,人这一辈子,不如意的事儿太多了。之芸她以后还要往前走呢,总是要成家的,她越是忘不了你,越是在这条路上走得难,你明白吧。”
  胜寒半天才说:“我从来,都不是故意要她忘不掉我。其实,是我忘不掉她。”
  宁颜说:“都忘了吧,你也忘了,她也忘了吧。”
  胜寒点头说是。
  后来,有三四年,袁胜寒再没有和之芸联系过。
  袁胜寒果真生了一个女儿。
  那个小姑娘,人家玩布娃娃的时候,她就会一本正经地坐在电脑前按鼠标了。
  没事的时候,胜寒总带着她拿了小工具叮叮当当地修东西。
  胜寒时常抱女儿抱起来,闻着她身上小孩子特有的暖烘烘的香,小姑娘一下一下啃着父亲的肩,口水湿了胜寒的衣服。
  胜寒会呵呵地笑着说:我的能干的小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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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32
  方宁颜几乎要被她的婆婆陛下弄得精神崩溃。
  老太太每天想出一个花样儿来折腾宁颜一番,一会儿是收拾衣服,一会儿是晒被子,一会要教宁颜腌萝卜,一会儿要宁颜学织毛活儿。
  宁颜起初还懒懒地跟着做,很快就再也受不了了。
  她觉得自己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被这个老太太弄出来的声响给淹没了。
  宁颜于是开始了不抵抗的抵抗,老太太再让她做这做那的时候,她会含糊地答应,但是就是不行动。
  老太太也越发地看不上宁颜的阳奉阴违,时不时地要说上两句。看到宁颜吃完饭又捧上了书在看,老太太说:“小方啊,才吃过饭就看书对胃子不好,你去把厨房的地刷一刷,运动运动也好消化。”
  宁颜眼睛还盯在书上,没有抬头,说:“妈,地我拖过了。”
  老太太说:“这个地光拖不行,得拿板刷子刷,要不时间长了就滞上了。”
  宁颜不动,继续看她的书。
  老太太等了一会儿,气呼呼地自己刷上了。
  这种小事多了,老太太免不了在李立平的面前叽叽咕咕地说,李立平也烦,去跟宁颜说:“你就顺着她一点儿,她也呆不了多久,天天这么闹来闹去的,真没意思。”
  宁颜说:“我也觉得没意思。可是你还是没弄清楚,不是她在这里住多久的问题,是生活观念太不相同的问题,观念相同,住一辈子都没什么。”
  这话李立平听了心上有些不舒服,于是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小地方的人,跟你们大城市的人人生观不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叫我们没有睁着眼睛投胎呢?我也不想我妈是这样不大方的人,没法子,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好命,挑个知识分子家庭。”
  宁颜讶异道:“哎哎哎,你怎么又走题了,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们家也是城市平民,我爸原先还是孤儿呢。”
  李立平微笑道:“也是,人家不是说了吗,贵族要三代才能养成呢。”
  宁颜半天才回过味儿来,明白了李立平是什么意思,气得飞红了脸。
  李立平看她生了气,又凑上来:“生气了?我也不过是说说而已。其实我是真的向着你的,我慢慢儿地劝老太太早一点回去。”
  宁颜说:“你要让她回去,她一定以为是我的主意,不是更叫她恨我一个洞吗?”
  还没等李立平劝说自己的母亲回老家去,春节到了,李老太太早早地跟儿子儿媳妇说,叫他们无论如何要回去过年。
  李立平与宁颜是年三十的前一天坐车回去的,这之前一个星期,李家老俩口儿就回去忙年去了。
  这一年冬天下了好几场小雪,可是南方的雪,多半不成气候,反弄得地上泥泞污糟,宁颜一下长途车就滑了一跤,一件崭新的粉蓝羊绒大衣全弄脏了,宁颜的心情一下子就坏了。
  李家住的是旧式的楼房,老俩口给腾了间房子出来。
  宁颜狼狈地进了家门,马上躲进房子里去换衣服。出来的时候,见李立平的一个姐姐与一个妹妹一家子都在,一屋子全是人,大家见了礼。李家的兄弟姐妹们长得都很象,宁颜觉得李立平的姐姐好象在生着气似的,也许是自己敏感了。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宁颜才发现,不是敏感,她是真的不高兴。
  那天宁颜在卧室里休息,门咚地被撞开了,李立平姐姐家的那个胖小子冲了进来,到处地翻找,宁颜问他找什么,他说找他的一个旧机器人玩具,原来是放在这个屋里的。
  说着,熟门熟路地打开柜子,又钻到床底下去找。果然给他找到了。
  宁颜猛地明白了李立平的姐姐为什么会不高兴,一直拉着个脸对自己,这屋子原先一定是她住的。宁颜听李立平说过,他姐姐因为要他爸妈带孩子,一直是住家里的。
  宁颜于是刻意地去讨好姐姐,给她孩子的红包里又足添了两百块,可是,好象效果并不明显。宁颜也就罢了。
  过了年三十,李立平妈就叫李立平带着宁颜去走亲戚。
  宁颜以为就在镇子上走走,谁知还要坐两个小时的车子。
  李立平的爸妈也一同去,老太太大包小包地带了不少的东西,兴头头的。
  李立平爸爸的老家在离镇子挺远的一个村子里,越往村子走,路就越窄,因为是冬天的关系,田也荒着,田梗又滑,宁颜一步一滑地进了一个小院。院里有鸡鸭在跑,一只掉毛的猫缩在墙角。
  屋子里是没有空调的,宁颜冻得发着抖,只好蹲在大灶前取暖。
  李立平妈却催着李立平带着宁颜一家一家地去拜年,李立平也老大地不愿意:“又是这一套,一家一家都要走遍!”
  “那是自然!我们又不是见不得人,村子里多少人羡慕我儿子是大学老师呢,为什么不走?我告诉你啊,宁卯一村别卯一家!红包都带好了没?”
  宁颜把一大包小红包塞进提包里,应着婆婆。
  宁颜跟着李立平一家一家地去,有那比较重要的亲朋,李立平妈也会跟着一块儿去,说着恭喜的话,宁颜把红包分给小孩子。
  宁颜发现,这种时候,李立平的妈心情特别地好,眉飞色舞地说着家乡话,语速飞快,宁颜听不太懂,插不上话,还好村子里几乎每家都养了猫狗,宁颜原本喜欢动物,就去逗着猫狗玩儿。
  耳朵里忽然听得李立平妈说:“小侠子还是要他上学,多多念书才成。我们乡里的学校不行,那几个老师,还不如我懂得多呢。你们要是舍得,把小侠子送到南京去,我们平侠子的媳妇是小学老师,小学跟中学是一家子,叫她想办法给你们联系好的中学。读好书将来也留在南京做事。哈哈。”
  宁颜听了吓了一跳,心想怎么她问也不问就给自己揽了事了?
  回到家后她对李立平说:“千万别叫你妈再这么说了,小学跟中学怎么就是一家啦?差着老远呢!我们学校自己老师的孩子想上好中学还千难万难呢!”
  李立平这两天来受了不少亲朋的恭维的话,喝得有点多心情正好着,听见宁颜说,便答:“她也就是那么一说。办不办还不在我们?”说着凑过来搂了宁颜,宁颜用肩膀把他顶开:“一嘴的酒气!”
  李立平摇头晃脑地说:“是敬的酒我才喝的,不敬我才不喝他!要跟我喝必须有模有样地敬过来。”
  宁颜听了这话颇不舒服,使劲儿地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李立平多喝了两杯,有着平日里没有的兴奋,用家乡话说:“又怎么啦?亲一下嘴也不行?”
  宁颜跑了出来,又实在无处可去,站在院子湿滑的泥地上,说不出地孤单,想家,想爸爸,也想妈妈。想在家做姑娘时每到过年,窝在自己卧室里看书看电视,暖气烧得热热的,南方其实没有暖气,但是宁颜与妈妈特别怕冷,爸爸就自制了暖气,效果特别好,引得邻居们纷纷来参观,都请爸爸替他们安上。每一天妈妈都做了好吃的,晚上睡得晚还有宵夜,母女两个一边笑叹胖了胖了,一边吃。
  宁颜的记忆里,都是妈妈爸爸的笑脸,与那一个一个长而安静的日子。她张开手,呆呆地看着,什么时候,她的那些日子都漏光了呢?
  掉毛的小猫在她的脚边刷地钻过去,跑进厨房里钻灶坑去了。
  这个年,是宁颜过的最不起劲儿的一个年,每天挨家挨户地去,一呆就是一个上午,下午再换一家,每顿饭都在别人家吃,宁颜本来就不是合群的性子,只呆在一旁不作声,东西也不合口味,吃得极少,难得一天在家,又有人上门来拜年,宁颜要跟在里面做饭洗碗收拾。
  一天天忙下来,宁颜己并没有讨得众人的欢心,亲友们都说,平侠子的媳妇,不大理人,嘴也不甜,冷了个脸,有点傲气啊。
  这当然是众人私底下跟李立平妈说的,宁颜不知道。
  倒是李立平爸,看见宁颜天天吃不下东西,亲自熬了细米粥叫宁颜吃。那是宁颜吃的最饱最合口的一顿饭。
  李立平妈背了人气呼呼地说老伴儿:“哪有老公公对儿媳妇那么好的!饭菜我们能吃她凭什么就不能吃?她比我们高贵?我跟你这许多年,也没看你专给我做饭!”
  说着气得到床上躺着去了。
  宁颜果然再没有小灶的饭菜可以吃,又受了点儿寒凉,人病倒了。也不发烧,就觉得心里头燥燥地热,脸上喷火,嘴里发苦。
  李立平也急了,跟爸妈说要提早回南京,李立平妈在自家的老屋呆得自在,不想走,听见儿子急着回去,更气。
  这一天,宁颜起床的时候,头晕得象坐船,挣扎着起来走了两步,就吐开了。
  头一天晚上没吃什么,吐到后来全是黄胆水,宁颜一边吐一边哗哗流眼泪。李立平紧张地端了热水,在身后给她拍着。
  李立平妈看着媳妇,老半天,突然问:“你是不是有了?”
  宁颜没明白,倒是李立平懂了,喜得扬了眉问:“是呀,宁颜,你有没有感觉?”
  宁颜一下子回过神来,惊出一身的汗来,才想起,那是很有可能的事。
  这么一来,李立平妈在乡下也呆不住了,收拾收拾跟着儿子媳妇一起回了南京,宁颜晕车晕得厉害,李立平妈一路上有态度从未有过的周到和气,特地准备了新的毛毯,生怕宁颜在车上冷着了。李立平搂了宁颜,叫她躺在自己的腿上,李立平的爸原先是老烟枪了,也自觉地忍了一路不抽。
  一行人里,就只有宁颜自己是不快活的。
  一到南京,等不及回家,李立平妈就叫李立平陪着宁颜去医院里检查,结果一出来,李立平就兴奋地往家里打电话,那一头,李立平妈快活的声音,象在跳跃,听得一清二楚,象是要冲破了小小的手机扑出来。
  宁颜茫然地看着自己依然扁平的腹部,说:“我想回家。”
  李立平殷殷地说:“嗯嗯,咱们回家。宁颜你想吃点儿什么,叫我妈做,或者不如我们在外面吃?”
  宁颜摇摇头:“我是说回我妈那儿去。”
  宁颜妈看见十来天没见的女儿,惊道:“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李立平的脸色变了一变:“宁颜一向是瘦的。妈,宁颜有孩子了!”
  宁颜妈也高兴起来,拉了女儿的手,也不知说什么好,脸上是一种泫然欲泣的神情,看得宁颜也鼻酸起来。
  宁颜跟在母亲身后,偷偷地说:“妈,我不想要。”
  “什么?”妈妈没听清楚。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不想要孩子。妈,你陪我去弄掉吧,我一个人害怕。”
  宁颜妈看看女儿消瘦苍白得象鬼似的脸,心里紧了一紧,隐隐地觉得哪里不对劲儿,这念头只一晃,就过去了,也许是做妈的有意让它不在心上留痕迹的。
  宁颜妈说:“说的孩子话。有了就留着吧,流产有危险的,你那种身体,弄不好一辈子都不能生了。”
  宁颜突然悲从中来,发狠道:“不能生就不生!”
  她想,我不要这个孩子。
  是真的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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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33
  宁颜不想要小孩子,倩茹想要而不能。
  在婆婆的丧事办完之后,倩茹就又流产了。
  一家子急急地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宫外孕,非常危险,人马上就给送到手术室,下了病危通知书。
  苏豫多日以来一直迷迷糊糊的,这一刻如同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人马上清醒过来,冲到手术室门前,隔了那层毛玻璃望向里面,里面是他深爱的女人,被他委屈了的人。
  医生让家属在通知书上签字,苏豫拿着笔望着那薄薄的一张纸呆着不动。小禾上抓住他的肩膀,一下子把他搡出去老远。
  倩茹妈大声喝斥儿子:“小禾!你干什么!有老辈在这里,轮不到你来管你姐夫!”
  苏豫的背重重地撞在墙上,也觉不出痛来,倩茹妈过去把他拉过来:“苏豫,好孩子,签字吧。我们倩茹以前算过命的,有好几十年的享福日子呢!不会有事的。”
  苏豫终于在通知书上签了名。笔有些漏水,纸上黑黑的一团黑点,他盯着那墨团看了好一会儿,好象这许多天来的事情,都被糊成了一团墨,在这一团黑里,苏豫想理出一点头绪来。
  倩茹在手术室里足抢救了四个多小时,被推出来的时候,一家子都迎上去。
  苏豫看到倩茹裹在白色的被子里,往日丰满的身体似乎缩得小小的,脸色是近乎灰色的白,乱发拖在枕边,有点枯。苏豫一下子湿了眼睛。
  倩茹睡了很久,只觉得非常地累,手脚象是被缚在绳索里,不能动弹,麻木感却清晰地传进大脑里。远远地,好象看见苏豫在前面,笑着看着她,好容易走得近了,却听他说:“这样歹毒的事何倩茹你也做得出来?”
  倩茹是在椎心刺骨的痛疼中醒过来的,看见坐在床边的苏豫和妈妈。
  苏豫拉了她的手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好半天才传进她的耳中。
  妈妈低下头来,眼红红的,还在笑着,说:“这可好了,醒了就好了。想吃点儿什么我回去做去。”
  妈妈的脸离得近,苍花而慈爱,倩茹张嘴叫妈,声音全给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妈妈直起身,说马上回去弄东西送来,吃了人就有劲儿了,“苏豫也要饿了。”
  妈妈拉了爸爸和弟弟走了,病床里只留下苏豫。
  苏豫拉了倩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待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倩茹觉得自己的手被他拉得死紧,下意识地往外抽一下,却被苏豫更紧地抓住了,倩茹掉过头去看他。
  苏豫的脸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眼神倒比前些天清明,苏豫也回看着倩茹,然后把脸埋进她的手掌里。
  倩茹听得他说:“对不起倩茹,对不起。”
  倩茹在一片晕眩中想起年少时看的电影,女孩子对男孩子说:永远别对你所爱的人说对不起。
  当时班上许多小姑娘为这样的一句话感动,每一个人都把它工工整整地抄在日记本里,倩茹也是其中一个。
  但是现在才切切实实地明白,这话的意思。
  不用说对不起,只不过是因为无论如何都会原谅。
  倩茹说:“苏豫你松一松手,给你捏得痛。”
  苏豫抬起头看她,眼里是犯了错的孩子的说不出口的祈谅。
  倩茹微笑起来,摸摸他瘦削的脸:“我第一次,看你胡子拉茬的样子。”
  苏豫也笑了。
  苏豫一直守在倩茹这里不肯回家,最后是倩茹妈妈叫小禾押着他回去的。
  倩茹妈妈看苏豫走了以后说:“傻姑娘啊,自己怀了孩子都不知道吗?”
  倩茹问:“妈,医生说什么了吗?”
  倩茹妈停了一会儿,吞吐着说:“医生说,还要保守治疗一段时间,三年以内,最好不要再怀孩子。”
  倩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一滩水渍,慢慢地说:“三年啊,三年以后我都三十三了。”
  倩茹妈劝她说:“三十三也不算大,如今迟生孩子的多的是,只要养好身体,三十四十也可以生健康的小孩子的。不急,女儿。”
  倩茹出院以后,请了长假在家休养。
  苏豫连着许多天一直在家陪着她,公司里的那摊子事儿隔下来了,倩茹也劝过他好几回,苏豫说,什么也没有人更重要。
  两个人呆在家里,因为倩茹怕光怕声响,常常白天也紧紧地拉着窗帘,在自造的一片昏天黑地里,苏豫给倩茹念书,读报,做了倩茹喜欢的东西给她吃,扶着她在屋子里来来去去慢慢地走,他们好象回到了最初的时候,在小的窄的世界里,相依为命。
  在倩茹休养到一个月上,苏豫早些日子一直在忙的那笔生意竟然有了回音,这是苏豫接到的第一单生意。
  倩茹劝苏豫重新去上班,把公司再搞起来,倩茹爸妈也很支持,倩茹妈把倩茹接回了家,催着苏豫赶快回公司去做事。
  苏豫的第一笔生意便有得赚,好运接二连三地到来,苏豫又开始忙起来,他小小的公司渐渐地上了轨道。连舅舅都夸说自己没有看走眼,苏豫的确是能干的孩子。
  小禾又气又笑道:“能干个屁!周苏豫就是走了狗屎运!我姐是有帮夫运的人。”
  倩茹妈把他好一顿骂。
  倩茹的身体却不容乐观,她常常头晕,去医院查了,医生具体也说不上是什么毛病,只说是身体虚。只有倩茹自己明白,她常常在梦中看到小小的孩子,乌黑的眼睛,低低地一声一声地叫着她妈妈,醒来的时候倩茹会在一片黑暗里流下泪来。
  最终医生诊断,倩茹是眩晕症。
  学校里来了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可以恢复上班,倩茹答说随时都可以。
  可是在上班后的第二天,倩茹就晕在课堂上了。
  苏豫把倩茹接回了家,叫了倩茹的爸妈一起商量,叫倩茹再续长假,等明年身体好一些再去上班。
  可是学校拒绝了这一请求,说是没有先例的,再说现在学校里教师很紧缺,代课老师也不容易请到合适的,何老师要么尽快地回学校上课,要么就只好辞职,口气里是不可商量的坚决。
  苏豫跟倩茹商量,不如辞了工作在家,起初倩茹犹豫着下不了决心,跟之芸与宁颜两个商量,她们也不赞成她辞职。
  倩茹还是去上班了,站在课堂上,腿不自觉地在发着抖,孩子们的声音在耳边翁翁地响着,一张张小脸在眼前打着晃。
  好容易挨到下课,倩茹扶着墙往办公室走,有班上的孩子跟在身边说:“何老师,你还是不舒服吗?我扶你走好不好?”
  小孩子边说边吸着鼻涕,并不是很优秀的学生,难得这么懂事,倩茹微笑着让她扶着,热乎乎的小手搀着她冰凉的手,倩茹下意识地握紧了汲那暖气,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忽听得有人说到她的名字,倩茹站住了听。
  有老师说:“小何这一回可是大伤了元气。就怕成了习惯性流产就坏了,再过两年年纪大了生起来就困难了,母体年纪过大对孩子也不好。”
  有人接话:“还算好,过两年生是晚了一点,但也不算太晚。我们有个邻居,今年四十了,年初生了一个女儿,漂亮得很呢,一点毛病也没有。”
  “小何呢,我觉得她还是蛮有福气的,我常看见他们家小周来接她呢。”
  倩茹听见有人轻轻的笑声:“也是呢。可是,人哪有称心的呢?不会什么好事都叫一个人占全了。 ”
  倩茹低下头,摸摸那个扶着自己的女孩子的头:“谢谢你了,去玩儿吧。”
  孩子应一声,跑开了,却依然回头看看何老师白得吓人的脸。
  第二天,倩茹就向校长递了辞职的信。
  倩茹把办公桌与橱子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那些经年的教案和收集的试卷参考书,她没有舍得扔掉,全装进一个大大的纸箱子,倩茹想,真是料不到有这么多的东西啊。
  苏豫打了车替倩茹把东西都搬回了家。
  倩茹辞职后的第一天,是个极为晴朗的天气,一大早阳光就蓬勃地照进屋子,倩茹起身推开多日未开的窗子,阳光哗地一下洒进来。倩茹袖着手在窗边站了很久,慢慢地回味着一个事实:她成了一个无业的人了。
  倩茹觉得,那长长的日子象白茫茫的一片水,向自己漫漫地浸过来。
  就在这一天,何倩茹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眼角长了皱纹。
  方宁颜的整个怀孕阶段充满了痛苦。
  首先,她吃不下任何东西去,她不象其他的孕妇,她没有饿感,胃里总好象塞着块大石,堵得满满的,稍微吃一点东西下去就饱胀得让她坐立不安,呼吸都困难,不到半小时就吐个干净。李立平急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劝她多吃,“吐不要紧,”他说,“吐是很正常的,吐了还是要吃,不为自己也为孩子。”
  有一个星期,宁颜吐得实在太厉害,不得不去医院打吊瓶。
  有一晚,打完吊瓶已是八点多钟,宁颜和李立平走出医院路过一家山西面馆,宁颜闻着里头传出的微酸的香气,忽然想吃面了。李立平兴头头地拉着宁颜进了店,要了大一盘三鲜炒面,宁颜呼噜呼噜一气吃了下去,李立平好不高兴。
  谁知到了半夜,宁颜就开始痛苦地折腾了。胃胀得象一面小鼓,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宁颜翻过来复过去想找一个安妥的姿势睡,可是不行,胃里的胀气越来越多,宁颜只好爬起来在卧室里走来去,希望胃里能松快些,可是还是不行,早先吃下去的那一碗面好象要永久地驻留在她的胃里,缠成一团,胃里面发出奇怪的咕咕咕的声响,宁颜难受得把头在衣橱上磕,让那尖锐的痛感去分散胃里的胀与闷。
  李立平听到动静也起来了,问:“你怎么啦?”
  宁颜带着哭声儿说:“我难受,胃胀得厉害。”
  李立平说:“是要吐吗?忍住!好容易今晚多吃了一口。”
  宁颜哭起来:“能吐出来倒好了,我受不了了!”
  这么一折腾,李立平的父母也被惊动了,李母正要敲儿子的房门,宁颜猛地推了门出来跑出来,跑进卫生间大吐起来。李立平跟他妈都跟了过来,看见宁颜恨不有把心肺都吐出来的样子,李母拉了儿子悄悄说:“这样子怎么得了?哪有这种吐法的?都快四个月了还这样?要想想法子啊,不然肚子里的小侠子什么营养也没得哟!”
  李立平皱着眉转身去倒来了温水,见妈妈还跟在身边低低地说着,不耐地答:“我也没得办法。宁颜身体一向是差一点,也许再过过就好一点了。”
  李母说:“还要再过多久?人家科学上都说啦,四五个月的时候是关键,是长小侠子的脑子的时候呀,我的孙子将来长成个傻子怎么办?”
  李立平烦了,打断母亲的话:“别说了,不至于!”
  李母不甘地说:“怀小侠子的女人也看过千千万了,哪有这么娇气的!”
  李立平被母亲的话弄得烦燥不堪,心底下也暗怪宁颜有些过于娇气。
  李立平母亲的话点点滴滴落在宁颜耳朵里,宁颜吐得很厉害了,借着呕吐,哗哗地开始淌起眼泪来。
  宁颜吐到脱力,人站立不住,李立平过来扶住她,还没等她抬起头来,李立平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过来了:“小方,吐不要紧的,吐了再吃,哪个都是这样过来的,喏,给你现打的蛋,我晓得你喜欢吃甜的,放了糖,来吃一点。”
  宁颜着着碗里漂着的三个蛋,一阵恶心又涌上来,挣扎着跑回卫生间。
  李立平轻轻拍着她的背,微微叹了一口气。
  那一碗水扑蛋李立平又端了过来,冷了又热了一回,宁颜到底还是没有吃。
  李立平想,恋爱时只觉得宁颜的娇弱可爱,结了婚了,才明白娇弱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现在他宁可娶的是一个健壮的他们镇上的姑娘,吃得苦,脸色红润有光泽,一顿顺顺当当地吃下两碗饭。
  接下来的几天宁颜的情况愈发地糟糕起来,任何东西刚吃进去不到十分钟,马上就吐出来。李立平想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跑到宁颜妈妈那里把宁颜的情况说了。
  宁颜妈也知道女儿反应比较重,可是没想到会这么厉害,赶紧做了几样女儿平时爱吃的东西用保温桶拎到了女儿女婿那里。
  到的时候,宁颜正巧刚吃了晚饭,又在吐。
  宁颜妈心痛女儿,侍候着她洗干净了脸,拿了碗倒一碗带来的清汤叫她喝。宁颜只喝了半碗,倒是没有吐出来。
  宁颜妈看着饭桌上还没有收拾的饭菜,忍了忍没有忍住,说:“亲家妈妈,以后,菜里可不可以不要放那么多的酱油?鱼还是清蒸的好。”
  一句话话音刚落,一屋子人都僵在那里。空气闷得象夏天雷雨将至的天气,让人不自觉地想在这闷成一团的温答答的气体里戳破一个小洞,好让新鲜的空气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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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34
  李立平妈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好半天才顺过一口气来说:“我们家做菜都是这个样子的,我们平侠子跟他姐姐妹妹从小吃到大,身体都好得很,皮肤还白!”
  宁颜妈妈脸色也变了一变,却按下性子道:“我没有别的意思,酱油和盐吃得太多,对谁都不好,科学的养生之道是要吃得清淡些。”
  李母说:“我们是乡下人,不懂科学。”
  宁颜妈也挂下脸来说:“盐吃得太多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啊。”
  听到亲家把孙子抬出来说,李立平妈哑了口,两个老太太冷眼对冷眼,眼光交汇处却火花四溅,倒是李立平爸打破僵局说:“是的是的,亲家妈妈,小方要是喜欢吃清蒸鱼明天就叫他妈做,只要能吃得下对小孩子好,怎么都行,都行!”
  宁颜妈也圆场说:“是啊是啊,大家都是为了孩子,大人重要,小孩子也重要。”
  这一顿饭,堵在各人的胃里,都不好消化。
  宁颜妈走了以后,李立平妈在儿子面前抱怨:“她又在咱们面前摆架子了,噢哟,我就没看见过这么看摆架子的人!一个女儿养得这样娇,就收在娘家永远不要嫁人,出嫁了做了人家家的媳妇就不要对人家家的事多嘴多舌!她那意思是我委屈了她的女儿了,我想想就冤得很,做了甜的不吃,做了咸的又嫌弃,她一个月给我多少钞票要我做她女儿的老妈子......”
  李立平把一个碗重重地丢进水池里,阻止了母亲下面的话。他也是闷了一肚子的气,想着,这两老太太一样地难讲话,还偏偏相看两厌,看来自己与宁颜还真是天生一对,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过了没两天,宁颜妈打来电话,说是宁颜的反应这样大,一点没有好转,想要把宁颜接回家住一段日子,李立平想想这主意不错,忙不叠地收拾了,送宁颜回了娘家,自己每天下班后就过去看她,顺便在丈人丈母家吃晚饭,还别说,那饭菜是要精细许多。吃完了有时李立平会主动地帮着收拾洗碗,可是宁颜妈多半会把他洗过的碗筷再过一次水,李立平知道她是嫌自己洗得不干净,还听得她低声地叽咕着:也是一个少爷啊!李立平居然也不气了,冷哼一声算完。回到自个儿家,妈妈准备了饭菜,听他说在丈人家吃过了,也不高兴,抱怨他嫌贫爱富,没有良心:“从小吃我的饭长大的,现在倒嫌弃我的饭来了!”
  李立平也不理她,径直回卧房去躺下。想着,中国人均居住面积平来就小得可怜,在这小小空间里还要挤进三个以上的人,一个个又都有骨头都有角的,不是你戳了我就是我硌了你,那刺猬想要挤在一处取个暖还晓得把刺儿都收收拢呢!人的骨头和角倒都是长在身体外头似的。身为老人,其实应该有自觉,儿女长大了就该放他们自己生活,就好象演戏,一场新戏开演,那编剧的死赖在台子上不肯下台算是怎么回事呢?现在的年青小孩子,应该从小接受一种教育,学会与人,哪怕是自家的亲人保持合理的距离,看来,婚姻家庭的教育真应该从娃娃抓起啊!
  李立平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理论有理,恨不得立时起床把它付之于文字,投到婚姻与家庭杂志社去,登出来以警示众人,到底还是懒待动,睡了。
  宁颜在娘家住下来,就好象回到了做女儿的时候,心境渐渐好起来,虽然反应还是大,吃不了多少东西,但是身体还是一天天地好起来,也长了些肉,肚子也一天天地显出来。
  李立平的妈虽然不甚喜欢这个儿媳妇,对亲家母更是没有好感,但是熬不住想知道自己孙子的情况,还是隔三差五地跑过去看看,自己安慰自己说:我不是去看那丫头的,我是去看我孙子的。
  老太太细细地研究宁颜的肚子,留心看着宁颜走路时先迈出哪只脚。看到她是先迈左脚,兴奋得心里头打小鼓似的,有时候又从侧面看着儿媳的肚子,觉得圆滚滚的,倒象是自己怀女儿那时候的样子,不象怀儿子时是尖肚子,又担心起来。
  倩茹虽然从学校里辞职下来,有时候也会去看看宁颜,宁颜忍不住对着好友吐苦水,说怀孩子有多辛苦,人样子变得丑怪不说,心里负担还重,倩茹听了半天没有作声,过一会儿轻声地说:“宁颜,我还是以前的那句话,知足吧。”
  宁颜色想起以前大家在一块儿玩时倩茹说过的这句话,当时自己还跟她置过气,如今倩茹再说出这句话,语气里添了一份心酸,也跟着一起心酸起来,握了倩茹的手说对不起。
  知足,她想,尽管爱情淡薄,尽管生活里有诸多的不如意,然而,哪里有真正称心如意的人呢。
  两个人在窗前坐了许久,各自想着心事,有风吹进窗口,带着初冬微弱尚未成形的寒气。
  又是一年了。
  倩茹说:“过两天你生日了。”
  宁颜说:“是啊,三十啦!”
  倩茹说:“连你都三十了。之芸也三十了,我都快三十三了。怎么一下子就老了呢?你看!”她凑到宁颜的面上:“你看我的眼角,鱼尾纹是不是很明显?”
  她的眼角果然有细碎的纹路,离得近看,倩茹原本光润的脸干涩得很。
  宁颜安慰道:“还好,你一下子瘦了那么多,所以才会看上去憔悴一些,再养养,胖一些皱纹自然会没有的。”
  “这样啊!”倩茹若有所思。
  这一天以后,倩茹果然放了胃口吃起来,有一回一个人在家无事,刚刚吃完午饭,又从冰箱里寻了一瓶粗颗粒的花生酱来,一吃竟然无比香甜。倩茹是易胖的体型,以前为了节食,吃什么都小心翼翼,现在有一种好借口,胖一点皱纹会没有,于是放心吃起来。竟然一会儿就吃光了半瓶子,那种香与甜里,似乎有着无限的安慰与希望。吃完了,又去超市买了半打来放着,慢慢地就吃上了瘾。
  倩茹近乎天真地想着,快快把以前的体重补回来,脸上充盈了,皱纹没了,还会恢复以前年青美丽的样子。
  倩茹想不到的是,想它回来的,它回来了,想它走的,它却没有走。
  倩茹辞了职,宁颜身体又不好,魏之芸在学校里落了单。
  她现在也顾不得自己的孤单了,她的妈妈就够她操心的了。
  自从父亲突然去世以后,之芸就发现妈妈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神思恍惚,记性尤其不好,时常丢东拉西。有一回,做着饭的时候,说是醋没有了,就去楼下的小便利店买,谁知去了好半天不见人回来,之芸急得下去找,刚下楼就看见妈妈在另一个单元门洞口转来转去。之芸上前去拉她,问:“妈,你在这里找什么呢?”
  之芸妈看见女儿,笑起来,拉了女儿的袖子问:“我怎么看这些单元的门都差不多,小芸,哪个是我们家啊?”
  之芸觉得怕什么就来什么,妈妈肯定是出了问题了,并不是一时的犯糊涂。
  之芸带母亲去做了检查,医院里诊断是老年痴呆,医生还说,这种毛病是会越发展越糟糕的,之芸顺带着替母亲又做了一个体验,母亲的身体倒是出奇的好,血压心脏通通正常。那个头发花白了的老医生说:“姑娘,令尊且有得活呢!”
  之芸把母亲带回家,下决心找一个保姆来照顾她。可是之芸再也没有想到,找一个保姆比找对象还要难。找了大半个月,完全不得要领,有的小姑娘一听说要照顾老人,立刻回绝,连价钱都不屑考虑。还有的,干脆就打出了不照顾老人与小婴儿的旗号,之芸只好托退休在家的舅妈先来照看一下。舅妈来过两趟,回回呆不了半小时就赶回家去坐麻将桌,之芸暗地里塞钱给她,舅母拿了钱,来得勤了,可是不过半个月,就再也不肯来了,之芸再塞钱给她,她也不拿了。她说她给吓怕了,有一回,她睡中觉,之芸妈妈跑到厨房去烧水,把煤气炉打开却忘了坐水上去,结果火给风吹灭了,她自己跑到阳台上晒太阳,完全忘了这事儿,自己差一点儿给煤气熏死了。
  之芸再也不敢放母亲在家做饭了。她每天出门前都会小心地把厨房门锁上,把家里一切有危险的东西,刀啦剪子啦藏得好好的,中午老远地赶回去做饭给妈妈吃,再赶回学校上课,一下班哪里都不敢去,立刻就要回家,之芸的脸上很快地失去了光泽。
  这一天,之芸刚上完课,有老师急急地来找她:“小魏小魏,你快点儿回家,你邻居打来电话,说是你们家着火了!”
  之芸一听,整个人象寒冬腊月掉进了冰水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妈妈,我的妈妈呀!
  之芸打了车回家,快到巷口时就看见围了一圈人,还有一辆消防车,之芸的腿软得半步也迈不动。
  有邻居看见了她,叫着跑过来拉了她去,之芸终于看见自己的妈妈坐路牙子上,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衣服也撕破了,挂下来的一角在风里扑扑地翻飞着。看见了之芸,妈妈就抱着她的腰象个孩子似地哇地哭了起来。
  邻居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之芸的妈妈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个旧的打火机,说是想给之芸做红豆汤喝,把一个小木茶几当成是厨房的灶头,用旧报纸升了火。一下子就烧起来,还好邻居家里有人,看见从门缝里飘出的烟,闻到到烟味儿,知道不对劲儿,拼命砸门,之芸妈在里面也吓得乱跑,越急越是打不开门,还是邻居把门撞开才把她拉出来的。
  几个邻居还冲进去,一边端了水灭火一边打了119。
  救火车来的时候,火已经灭得差不多了,大家都说,亏得救得及时,就烧了客厅里的一套沙发,窗帘子也烧了一幅,电路还没有起火,不然可就不得了了。
  之芸搀了妈妈慢慢地上楼回家。
  客厅里一片狼籍,水淹着烧断了腿的桌子,窗帘被扯了下来,沙发已烧得不成个形。屋子里的烟还没有散,一股子难闻的焦糊味儿。
  之芸妈拉着女儿的衣襟不肯放手,咕咕哝哝地就只会说一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之芸拍拍妈妈的背:“不要紧的。”
  之芸妈说:“桌子坏了。还有沙发。”
  之芸说:“我再给你买新的。”
  “新的哦,要花钱。”妈妈说。
  “没关系的。我有钱啊。”
  “钱。”妈妈拉着女儿的衣服,又说。
  之芸足足花了三个星期,总算把家里重新收拾得象个样子了。
  她已经不敢把妈妈一个人丢在家里了,宁颜想了个法子,说自己妈妈反正退休了,不如让她白天帮着照看一下,让之芸白天把妈妈送到自己家去。
  之芸也是实在没了办法,只好麻烦宁颜妈妈。宁颜妈妈倒还愿意帮这个忙,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之芸生怕妈妈在宁颜家再闯点儿什么祸出来,可就不得了了。
  学校这一头,之芸也非常不顺。
  学校里来了一批年青的教师,她一下子好象给浪头迎面打来,从此在领导眼里消失不见了。任何好事再也没有她的份儿,她工作再努力,那努力也落不进人眼里去了。
  能干的魏之芸,样样都强的魏之芸,几年前被众人看好的当成一个优秀教师苗子来培养的魏之芸,就这样埋没了。
  新的一年又有支教的名额,之芸想起那些纯朴的孩子,想起乡下学校那铺满了阳光的大操场,动了再去支教的念头。
  周末的时候,之芸把妈妈接回家,让她坐在阳台上,脖子里围上旧衣服,拿了把小银剪子替她修头发。
  母亲象个小孩子一样,手里拿了半个西红柿,得空就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染了一下巴。
  之芸替她擦干净。
  妈妈突然拉住她说:“老大,你认不认识什么好男孩子?给小芸介绍个对象?叫你老公也帮着找找!”
  之芸知道她是把自己当成大姐了,温和地说:“没问题。有好的就给她介绍。”
  又蹲在母亲面前说:“妈,想不想跟我下乡去?乡下空气好,我们去看油菜花。”
  妈妈咧了嘴笑:“花,看花!”
  之芸微笑着点头:“嗯,我们看花去。”
  新的一学期,之芸再次下乡,这次,她带走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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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35
  倩茹学会了逛街。
  以前上班的时候,尤其是工作特别繁累的时候,总是想,什么时候不用上班就好了,成天呆着,看看书,看看电视,那还不得过得跟神仙似的。
  事实上并非如此。
  辞职在家的倩茹渐渐地在轻闲里觉出了两分无聊。成天东抓抓西摸摸,不知该干什么好,电视是看到不要看了,开始一套一套地看日剧,看得眼睛几乎要蹦出眼眶,一出门见了阳光便流起泪来,倩茹觉得自己简直要成了山顶洞人了。
  于是放弃日剧,捧了书本来看。
  倩茹与宁颜不同,她不太喜欢看小说,以前看的书多半是些教育书,现在再捧起这些书来,忽地就有一个声音低低地在心中说:看这个做什么,你已经永远不当老师了。于是就又掷开书,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
  苏豫一天比一天忙,一边要读书,一边要运作着他的那个公司。说是公司,不过三四个人,苏豫顶了个经理的名头,其实也在自己做业务,一个月里头总有半个月在外面,好在公司虽小,胜在灵活,苏豫也懂得渐进的道理,只拿准了北方特别是西安这块地方,有现成的熟了的客户,舅舅也赞同他,说是螺丝壳里也做得成道场,哪家大公司不是一点点从小到大做起来的?他还偷偷地投了钱在苏豫这里。老爷子一辈子能干聪明,老了老了,摊上个能胡搅蛮缠又贪财的亲家,只好自认倒霉,谁叫自个儿的儿子贪人家女儿的美色,好在小孙子是真的漂亮得跟金童子似的。老爷子是真心喜欢苏豫,把钱投在他这儿,赚了以后养老的意思。
  于是倩茹开始一天一天地满大街地逛,一家一家店里进进出出,并不买很多的东西,就只看看就能杀很多的时间了。
  然后就回到空空的家里,睡午觉,起来坐在窗边吃花生酱,吃水果,吃各种小零食,摸摸一天天丰满起来的脸颊,倩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空空的心里有回声传来,直到有一天,倩茹在店里试穿新的春装时,惊骇地发现,原先的号码完全套不上身,好容易穿上了,胸前的扣子叭地绽开,飞到窄小试衣间的一角。
  倩茹惊讶地细看镜中脱去厚重的冬衣的自己,腰与腹间突出的肉,将内衣挤成一层层的皱折,倩茹不能置信地用手捏那一堆软软的肉,侧过来侧过去地照着镜子,那个身架有点儿丰满过头的女子,真的是自己吗?
  倩茹又凑得近些细看自己的脸,脸色倒是红润了,也光滑了,可是眼角皱纹不仅没有消,反而鲜明起来。
  倩茹在更衣间里坐下来,发了半天的愣。
  倩茹决定减肥。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的零食都扔了。
  减肥大约是世上最难的一件事了,吃惯了零食真想戒口,不知怎么的就那么难,肚子里长出了小爪子,不停地抓挠着,其实也不是饿,就只是坐立不安地,横也不是竖也不是。
  倩茹等苏豫回来时,怯怯地问他自己是不是这一向胖得厉害。
  苏豫亲热地捏捏她的脸说:“还好啊。”
  倩茹不太满意他这种了了的回答,拉了他,在他面前慢慢地转着身子,叫他细看看,是不是真的胖得走了形。
  苏豫还是说:“这样正好正好。”
  倩茹叹了一口气。
  她报了一个健美操的年卡,每天下午去跳操,跳得汗流夹背的,效果却并不明显,只觉跳起时全身那多出来的肉随着人的跃起舞动一抖一抖,抖得倩茹一天比一天沮丧。
  有一天,苏豫叫倩茹跟他一起出去陪西安来的那个客户吃饭,说是人家特地请苏经理跟夫人一块儿去的。
  倩茹精心地打扮了一下,穿了件小V领的黑色礼服,那客户是个高壮的北方男子,带着两位年青的女孩子,介绍说是他们公司公关部的。见了面就称赞苏夫人是美人,倩茹心里舒服了不少。
  酒席中倩茹起身上洗手间,才要从小隔间里出来,就只见有人小小声地在说话,听声音就是那客户带来的两个小姑娘。
  其中一个说:“你看那个苏经理的太太算得上美人吗?”
  另一个轻脆地笑说:“再年青个十岁也许算。现在吗?”吃吃地笑得更欢:“你看她那小礼服,裹在身上象粽子一样,还有她的妆,也落伍得很,现在哪还有人化得这样珠圆玉润的,跟唐朝人似的,唇色也不对。”
  “总之有点说不出的土,其实也不是土,就是象放在箱子里时间长了的衣服,漂亮不漂亮的先别提,总带着一股子樟脑丸子的味儿。”
  小姑娘们吃吃笑,混在水流的声响里。
  水声中,倩茹听小姑娘又说:“不过苏经理倒是真帅。有点日系帅哥的感觉。哎,对了,苏太太看上去要比他大许多的样子嘛。”
  “我看至少要大个八九岁吧。我听说现在的这家公司就是苏太太家人帮他开的。”
  “噢,那难怪了。”
  倩茹等她们出去后带着一身的燥热捏了满手的冷汗也走了出来,这之后的饭菜,全部堵在她的心头。
  这以后,倩茹多了个习惯,常长时间地对着镜子审视自己的容颜。偷眼看看身边年青的二十七岁的周苏豫,看他乌黑的头发,挺拔的身形,似乎还未褪尽绒毛的光洁的脸。倩茹就会紧紧地巴着他,仿佛这样,才把一颗心安稳下来。然而耳朵跟子底下常常象是有人在低低地叹息似地说着话,细听去,是苏豫妈妈在说:你比我们苏豫大这么许多,我们苏豫还是个孩子呢。
  苏豫妈是不在了,可是她的那些观念不知不觉地在倩茹的脑子占了一席之地,继尔生了根,长了叶,花落了结了果,就成了她的想法,她的痛处。
  宛若苏豫妈的灵魂附着于她的身上,固执得不肯离开。
  大伏天里,倩茹生生打了一个冷战。
  何倩茹开始格外地注重起外表来,去专门的店里学习化妆,买了各式的去皱霜美白露在脸上擦试,并且开始吃减肥药。苏豫是一次无意间喝了她杯子里的茶水才知道她在吃这些东西的。
  苏豫皱着眉说:“这是什么水,一股怪味儿。”
  倩茹带笑夺过杯子:“不是给你喝的。”
  苏豫转转眼睛:“是上回那个老中医给的养身的偏方吗?说不定明年,我们就可以有孩子了。”
  倩茹的神色暗淡下来:“不是那个药。”
  苏豫警觉地又拿过杯子闻一闻,试探着问:“减肥茶?”
  倩茹干干地笑道:“你怎么知道?”
  苏豫说:“我接触的客户他们那里做业务的小姐们也都喝那个,一样的怪味。倩茹,别乱吃药,伤身。”
  倩茹照旧偷偷地吃着减肥的药,可是那些药与茶水并没有让她顺利地减下来,反而让她的脸上冒出了小痘子,先是额头上,复又转到两颊,倩茹吓坏了。
  倩茹大热天里戴了口罩,一趟一趟地跑皮炎所,医生只说是药特过敏,开了一堆外涂内服的药,那些外服的药多半气味古怪,又粘腻得很,倩茹趁苏豫不在家的时候涂了一脸,估着苏豫快回来了再洗干净。
  足足折腾了两三个月,等到秋凉的时候,倩茹脸上的小痘子终于消下去了,却在她原本光洁得不见一粒小斑点的脸上留下了片片浅浅的斑痕。
  何倩茹开始了与这些小小斑点的长期持久地抗战。
  这一年的大夏天,方宁颜生了一个女儿。
  预产期过了有十天,宁颜的肚子还一点动静也无,李立平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李母安慰他也安慰自己说:“不要紧不要紧,过月的儿子是个宝。”
  宁颜的妈妈着急了,找了熟人把宁颜送进了妇幼医院。
  阵痛是在一个暖湿潮闷的早晨突如其来的。
  宁颜弯下身子去捡掉在地上的毛巾,突然痛就袭来,宁颜哎哟了一声,那种涨痛,陌生得令人恐慌,象有一只手抓住她有肚子恶意地捏弄,一阵儿,过去了,宁颜直起腰来,刚在床边坐下,又是一阵,短促但是更为剧烈,宁颜与其说是痛得不如说是吓得,开始大叫起来。
  宁颜的整个怀孕过程痛苦而漫长,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却不料生产的过程顺利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医生说,可能是孩子骨架小,特别瘦的缘故。
  孩子下来时宁颜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他不哭?”
  医生说:“这就哭了。这么小,这么弱,哪有气力哭大声?”
  接着,宁颜听到一声细微的哭声传来,她觉得那不象是人类小孩子的声响,象是某种小动物,湿碌碌的遥远的细细动静。
  医生把一团包好的东西递到宁颜的产床边:“喏,看好,女孩。”
  那一团只在宁颜眼前一晃就被抱走了。因为比较弱,要放在暖箱里观察一晚。
  宁颜被推出产房,母亲的脸第一个出现在头顶上方,她凉凉的手在她的脸上掠过,说:“好极了,总算放了心,我以为你有的折腾呢,这下子总算放心了。”
  宁颜陷入倦极的沉睡,对于这个从她血肉里分离出来的小小孩子,宁颜却有着一种隔膜感,她只想用睡觉来盖住一切事实,包括她已做了母亲的事实。
  就在这个时候魏之芸种在廊下的丝瓜开了一溜小黄花,花落了,就结了一个个青翠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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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36
  方宁颜生了一个女儿。
  不到四斤重,下地后弱得哭都没有气力哭,助产士给孩子做了简单的处理后,送了出来。
  一家子一下子全迎上去,李立平看见雪白的小包裹里,孩子红兮兮皱巴巴的脸,一团糊涂不清的五官,还沾着血,头发倒是乌黑密匝匝的。
  助产士用肩膀将围着她的人顶开,说是孩子体重轻,太小,要暖箱里观察一夜。说着抱了孩子往电梯走。
  李立平妈急急地跟上去,一叠声地叫:“医生,医生,请问一下,请问一下,哎哎!”年青的助产士动作轻盈迅捷,李母跟在后面碎步跑着:“你还没告诉我们家属是男侠子还是女侠子呢!”
  “是个女孩儿。”
  李立平妈顿住脚步,一软身坐在走廊上的椅子上,哎哟了一声。
  李立平过来:“妈,我们去病房看看宁颜吧。”
  李母抬起头来对儿子说:“你......你先别急,先下楼去追过去问问,刚才那小侠子是不是五十二床姓方的,我看见今天进去好几个大肚子,会不会弄错了呢?”
  李立平皱眉跺脚道:“妈!亏你想得出来!”说着却又不走了,站在母亲面前。
  “完了完了。”李妈咕哝着,眼圈就红起来。李立平立刻不耐道:“妈!大庭广众的,不要招人笑话。”说着去拉她。母子俩跟李父一起走到宁颜病房门口,李立平停下来,小声地对母亲说:“你不要在脸上带出情绪来。宁颜的爸妈都在,病房里头还有旁的人。”
  果然宁颜父母都在,宁颜妈在帮她擦脸,用热手巾给她捂着因为疼痛挣扎而僵得抽筋的手指。
  李母远远地站着,没有过来,宁颜妈从眼皮底下撩了她一眼,心知肚明地哼了一声。
  李立平装作要绕到床的另一边,偷偷地在母亲的小腿上踢了一下。
  李母终于上前,半弯了腰对着床上的宁颜说:“你好好歇一歇,我看我回去给你烧稀饭去吧。你要吃甜的吧?”
  宁颜疲惫地点头说谢谢妈。
  李父也说先走,回头一道送东西来。老两口走到走廊里,李母长叹一声说:“你扶着我走,哎哟,我的腿一点点劲也没得了。”
  李父说:“我晓得你是什么缘故,你是看小方生的是女儿你不高兴。可是我跟你讲,你不要在亲家和小方面前这个样子。”
  李母没好气:“我哪个样子?我的样子怎么不好了?”
  李父摆手:“不拌嘴不拌嘴,给人家看见。”
  李母又是一声长叹。
  李父说:“不晓得小毛娃子什么时候送出来给我们看到。”
  李母说:“我是不要看。看来看去也变不成个男侠子。”眼睛里存了多半天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李立平坐在宁颜床边的椅子上,替宁颜拉拉身上盖着的毛斤被。
  宁颜爸妈到水房去了,宁颜没有睁眼,突然问:“你妈妈不高兴了?”
  李立平故意说:“这话从何说起?”
  宁颜没有作声。过一会儿,李立平摸摸她的手,道:“你不要多想,我妈那个人的脾气你现在也应该了解了,她就是那么个人。”
  宁颜睁开眼看着李立平又问:“你有没有不高兴?”
  “我哪里会。”李立平笑,自觉笑声干憋不具说服力,又加一句:“我当然不会不高兴。女儿很好。”
  第二天,小婴儿被送回了母亲的床边,医生说,小是小点儿,发育还可以,就是瘦,是可以评十分的新生儿。
  宁颜没有奶水,甚至没有涨奶的感觉,小婴儿喝的是奶粉。
  李母这一天并没有出现,宁颜的饭是宁颜妈送来的,也是宁颜妈守了一个白天,晚上自然是李立平值夜。
  直到第四天上,李母才又出现,问奶水好不好。
  宁颜妈因了亲家这两天的态度已是一肚子的不舒服,冷冷地答:“宁颜没有奶水。”
  李母大吃一惊:“怎么会没有奶水,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宁颜妈的声音愈发地冷:“怎么没有,我自己就是这样,宁颜就是喝牛奶长大的,这是遗传,要怪也怪我,不能怪我女儿。”
  李母答:“呃,哎呀,我也不是怪她,有法子催奶的。鲫鱼汤猪蹄子汤喝喝就好了。还是母奶喂养好。这是科学上说的。”
  宁颜妈笑一笑,把若干日子以前的那句话抛将出来:“我不懂科学。”
  这下子连一旁同病房的产妇一家都看出来这两亲家之间的机锋了,吃吃地笑,象是没扎紧的汽球里漏出了气。
  第二天,宁颜出院了。
  宁颜妈毫不犹豫地说,要接女儿回家做月子。李妈到底觉得再不发话有些过意不去,便说:“本来应该我们来照顾的,可是小方身体一向不好,还是亲家妈妈了解她的口味,你们那边条件也好些,我常走动去看。”
  当着一屋子的人,宁颜妈把到了嘴边的那一句:随你来不来咽了下去。
  宁颜在娘家做月子,孩子当然由爸妈帮着照顾,宁颜这些日子亏得厉害,半靠着坐在床上,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对那一团初具人类眉眼的小东西非常地陌生,头晕的时候常会一阵阵犯着糊涂:这个断断续续轻声轻气地哭着的小东西是哪家的?是谁的?
  小小婴儿的哭声实在是奇怪,哈哈啊哈哈啊,总是一口气接不上一口气的,这种声音听在宁颜的耳朵里一声紧似一声,一声追迫着一声,宁颜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有一个周末的下午,宁颜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人觉得舒服了许多,睁眼就看见父亲坐在地板上,面前放着的是放小婴儿的精致的藤摇篮。
  父亲小心地握了小婴儿的一只细小的手,久久久久地看着孩子,英俊面目里饱含着慈爱,满得快要溢出来似的。
  正好宁颜妈走进来,低笑着说他:“你一个下午什么事也不用做,她好好地睡着,你老看着她做什么。”
  方爸爸仰头说:“哈哈,我们家,足足有三十年没有这种小婴儿。真是,怎么看怎么奇妙。”
  宁颜妈也坐下来看向摇篮里:“唉,可惜,女孩子象爸爸,不怎么象我们宁颜,看看这眉眼鼻子,下巴额头,活脱脱一个李立平!”
  宁颜慢慢地踩在地板上,走过来,头一次仔细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果然,渐渐地,在那不足巴掌大的脸上,看出两分熟悉来。
  小婴儿哭起来,宁颜试着把她抱在臂弯里,可是她并没有停止哭泣,不安地转动她小小的头,咧开形状与李立平的无比相象的嘴角,哭着哭着。
  宁颜还是没有奶水,孩子喝奶粉,宁颜妈说,喝就要喝好的,买美国配方奶粉,李立平略犹豫了一下,应了。
  到了报户口那天,李家一家子都来了。李母说,按他们族谱,这一辈儿的女孩子名字里头,中间一个都是华字,只要再加上一个字就成了。
  宁颜说:“名字我想好了,我想叫她缓歌,李缓歌。”
  李母失口道:“一个小女侠子叫‘哥’不是招人笑吗?”立刻查觉出自己的失口,赔笑着加上:“我说嘛用一个珍字就行了,李华珍。好记。”
  没有人附和她。宁颜把名字写在纸上叫李立平去派出所报户口。纸上当然写的是李缓歌,李立平妈视力特别好,一眼瞧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立平拿着新报上的户口回来了,白纸黑字写的是李缓歌。李母看一眼把它塞进包里。
  回去的路上,李母忍不住了,对着空气道:“生个女儿还这么神气!”
  李父劝她:“男女都一样都一样。人家英国连国王都是女的,全国的男的都归她管。”语气轻快,里头的幽默却沉重。
  李立平妈尖了声音说:“那是英国不是中国,你这么说不符合国情!”
  “行了行了,别人家生了女侠子也没见像你这么不高兴的。”李父说。
  “别人家我管不了,可是我们老李家是单传啊,就这么断了香火了?要我说呢,也不能怪方宁颜,要怪只能怪自个儿的儿子,谁都看不上偏偏看上这么一个!就不是有福气的样子,好象风吹吹就要倒,一看就不是能生儿子的,长得象是林黛玉可又没得那个小姐命!”
  她只顾着说了痛快,李立平听了生气得不得了,打断她:“是了是了,生男生女由男方决定,是我运气不好,叫李家断了香火!”
  儿子面色极为不善,做妈的也吓了一跳,于是不作声了。
  之芸特地从乡下赶过来约了之倩茹一起来看宁颜母子,之芸送了一整套手织的小衣服,还有一件她自己做的小大衣,按照时装书上英国的式样织的,宁颜妈爱得什么似的。倩茹送了一条金挂件,沉颠颠的,方家一家都说太贵重了。
  问起来,倩茹说苏豫现在在舅舅暗底里帮衬下自己做生意,还算顺。说着闲话,倩茹侧了脸叫宁颜之芸两个细看自己脸上的斑淡了一点没有。
  之芸闻得她身上有一点奇怪的味道,便说:“那些化学的东西,还是不要随便往脸上涂,我在书上看到说,薏仁粉可以淡化色斑,你试试,回头回去的时候我就陪你去中药房买。”
  宁颜问:“之芸,你过来你妈妈谁照顾?”
  之芸说:“托给小刘夫妻两个,他们人很好,平时我的学生们都帮着照顾,乡里的孩子真懂事,我都有打算永远在那边教书罗!”
  宁颜笑道:“你不要想得美,要做现代陶渊明。下学期这届六年级就要质量调研,一定要你回来带,你有经验,教学方法对路,别看荣誉不给你,事情还要你做的。”
  倩茹听她们说起学校工作的事儿,不自觉地就站起身来转到一边去看小婴儿,一边按着胸口粗粗长长地喘气。
  之芸宁颜都问她怎么了,倩茹笑笑说没什么,就是内衣有点儿紧。之芸掀一掀她的衣服,“要死了,”她说:“你怎么穿这么紧的内衣?勒得要窒息的。”
  “这个是束身型的。”
  “这哪是内衣,简直是刑具,十八世纪外国女人鲸鱼骨头做的胸褡子也没有这样紧的。”宁颜也惊讶不已。
  倩茹又粗喘了一口气说:“不紧不行,女人不对自己残酷一点,生活就要对她残酷。”又侧了身让两个好友看,这么束起来,自己是不是不显得那么胖。
  正说着,小婴儿醒了,一醒便哭。宁颜把她抱起来摇晃。
  倩茹伸手扶着她嫩如水豆腐一般的小脸,叹了一声:“真是可爱啊。”
  宁颜低着头说:“你要喜欢就抱走吧。”又加一句:“我说真的。”
  倩茹说:“当妈的哪有舍得啊,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你是不爱......”
  意识到了,赶紧刹住话头。
  宁颜在心里替她说出没有说出来的半句话:你是不爱给她生命的男人。
  魏之芸这一次回城没多久之后,就又把母亲托给小刘夫妇,悄悄地回南京来了,谁也没有告诉。
  她在一次洗澡时,摸到自己的乳房上有一个硬硬的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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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37
  袁胜寒看着手机上那个熟悉的号码,想起方宁颜的话,略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之芸是有分寸的人,若不是有急事,她也不会打来。
  袁胜寒赶到医院的时候,四下里找了半天,才看见坐在角落里的魏之芸。
  之芸直到胜寒在她身边坐下带起一点点风才转过头来看他。
  之芸脸上的神气把袁胜寒吓了一跳,即便是他们分手即便是她父亲去世时,胜寒也没有在之芸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胜寒问:“怎么啦?”
  之芸不说话,笑了一下。
  这是妇科,周围都是不同年纪的女性,有的身边陪着男子,有的独自一人。
  之芸忽地伸手过来攥住了胜寒的手,她的手冰冰的,胜寒心里头掠过一道阴影。
  之芸说:“等下你去替我拿化验单好不好?”
  没头没脑的,胜寒想一想,明白了。
  他也不细问,就说:“好,等下我去替你拿。你这是第二次支教了,喜欢那里?”
  “喜欢。”之芸说,“呆着安生。”
  “我争取了两回,我们校长说,我们这里本来就是都市里的村庄了,你就安心呆着自己支援下自己得了。”胜寒笑道:“老头儿越来越幽默了。”
  之芸停了一下问:“我其实一直想问你,胜寒,你调到那边去,后悔过吗?”
  “没有。”胜寒说。
  “你想都不想就说没有?”之芸轻轻地笑起来。
  “是真的没有。哪里都一样干活儿挣钱。你下乡不也没有后悔。我们都不后悔。”
  “嗯,”之芸说:“都别后悔。”
  有护士出来叫号头,三十一号。
  之芸把胜寒的手抓得更紧一点:“我是三十二号。胜寒,我托你个事儿。”
  胜寒说:“你说。”
  “我妈,脑子有点不清楚,但是她身体挺好的。我姐那里,他们条件也不太好,我姐夫,单位早就不成了,一直在打着零工。要是......我打算把我妈送到养老院去,我还有点积蓄,就是......请你......能不能,有空去看看她?”
  胜寒侧过身来抱住之芸,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傻姑娘,我们都有的活呢,活得长长久久的,做一辈子的......一辈子的好朋友。”
  “比好朋友还要好。”
  “是,比好朋友还要好!”
  护士出来,叫三十二号魏之芸,胜寒走过去接过薄薄的化验单,看了一眼,再细看,再看,抬起头,吐一口长气。
  胜寒走过来,咧开嘴笑:“我说我们可以活到一百岁的,没错吧。”又撒开手叫之芸看他的掌心:“一手汗,吓的。”
  之芸傻傻的看着他,模样象一个听不懂老师讲课的惶恐的小孩。
  胜寒摸摸她的头:“没事了。没事了。”
  之芸的乳房上,长了个硬块,等到她摸出来时已是很明显的一个鼓包了,之芸托小刘帮她照看一下老妈,趁着周末,回南京来检查,做了活体检测,结果还好,是良性的。可是医生说,还是要做个手术,把它切除了,之芸起先不太想做,有工作,还有,妈妈那边怎么办?全是放不下的事儿。可是医生说,最好还是要做掉,不然,很难说以后会不会转为恶性的。
  胜寒跑了一趟乡下,把之芸妈接到城里来,胜寒有个小姨,一辈子没结婚,年青时因为恋爱的关系,跟家里闹得厉害,一直都跟亲戚们淡淡的,就疼胜寒这个侄子,胜寒请她帮着照看一下之芸妈,之芸妈除了糊涂一点,人是很随和的,从前就乐呵呵的,现在糊涂了,倒更乐呵呵地象个孩子似的,两个老太太倒挺投缘。
  之芸手术再没告诉别人,那一天,只有胜寒一个人陪着。
  之芸平时身体结实,连感冒都很少得,虽然不是个小手术,可是倒很顺,人很快清醒了,一睁眼就看见胜寒近得贴着她鼻尖的笑眯眯的脸。
  “我想着你就要醒了。”
  “那也不带这么吓人的。”之芸声音虚弱。
  胜寒大笑:“有东西吃。我刚买来的。”
  胜寒往小碗里倒着粥。
  之芸望着他的侧脸,他还是那样的瘦长脸,亮晶晶的眼睛,笑模笑样,胜寒不帅,可是看着就叫人从心底里觉得挺可亲的。
  尽管伤口在麻药效力过去之后火辣辣地痛,之芸还是微笑起来。
  “胜寒,你怎么老是这么乐呵呵的?”
  “要不然怎么办?怎么着也是一辈子,笑总比哭好。”
  胜寒怕之芸刚手术完不能吃厚重的粥,小心地只倒了半碗出来,又对上一点开水,把碗里的粥一勺勺喂到之芸的口中,粥稀薄,有重重的味精味,粥不好,然而还是魏之芸吃来还是香甜的。
  之芸第二天可以下地以后,就不叫胜寒再过来了。胜寒还是每天过来陪上一会儿,又匆匆地回去。
  之芸恢复得挺快,胜寒有时来,会扶着她在楼下慢慢地散步。
  这两天突然有点降温,之芸来时没有带厚实的衣服,胜寒带来了一件军用棉衣,是他自己的,之芸穿了,套着面口袋一样,胜寒看一次笑一次的,不过之芸觉得棉衣真是暖和,领口有胜寒吸惯的淡的烟味儿。
  之芸可以正常进食以后,胜寒说医院的饭菜没有味道,常从外面买了来给之芸吃。
  眼巴巴地看着之芸吃,胜寒问:“尝出来没?味道熟不熟悉?”
  之芸笑:“熟悉。老刘炒菜还是那样地道。”
  那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饭馆的特色菜。
  “嗯,我跟他说是病人吃的,叫他做清淡,少放油少放盐少放味道。下回给你带汤,他答应给我特制瓦罐汤,他的门口新添了一口巨大的瓮,专门炖汤。”
  等胜寒走了,之芸翻出他装菜来的那个塑料袋,上面清清楚楚的两个红字:刘记。
  之芸笑想,胜寒有时候是很天真的。
  刘记离医院那么远。胜寒一路拿过来,衣服上总是落了斑斑的油渍。傻乎乎的胜寒哪。
  一周以后,魏之芸出院了。
  袁胜寒把她和她妈妈送回乡下。
  之芸妈完全不认得胜寒了,却以为胜寒是之芸的男朋友,一路上一手拉着之芸一手拉着袁胜寒,高兴得合不拢嘴,对着陌生的同行者笑着说:“他们要结婚了,我小女儿要结婚了。请你们吃糖啊!大家来喝喜酒!”
  到了地方儿,之芸妈拉着胜寒不松手:“你什么时候跟我们小芸结婚?我给她攒了嫁妆了!到时候给你一个大红包做改口钱!”
  之芸说:“妈,你让他回去吧。他明天还要上班呢。”
  之芸妈说:“哦好的好的,你早点回去,有空来打麻将啊!”
  胜寒说:“我记得,有空就来陪您打麻将。”
  之芸想,妈妈糊涂了,其实也不是件坏事。
  有时候,人糊涂了比明白的好,糊涂的人比明白人对生活中的不快乐有着更强的抵抗能力。
  之芸到底是快乐的,为着跟胜寒的聚首,哪怕这聚首是为着一场病,为着一场伤筋动骨的手术。
  过了两个月,魏之芸回南京复查,伤口复原得挺好,医生说没有大碍了。
  之芸的主治大夫是个有年纪的女士,面容严肃,其实十分和善,她一边在之芸的伤口处轻轻地检查着一边说:现在没有感觉了吧。人哪,身体上任何的器官,你若感觉到它的存在了,就是它出问题了。好的东西,有时候,无声无息地就随了你一辈子。
  之芸觉得这位医生阿姨是一位哲学家。
  之芸在离开南京的那天下午,买的是傍晚的车票,看距离发车的时间还早,到底还是没有忍住,打车去了胜寒的单位。
  之芸想起胜寒说过的:都市里的村庄,还真是。矮小的楼房,土蒙蒙的围墙,但那墙壁上爬满了青藤,可以一直青到初冬的。
  然后,之芸看见胜寒走了出来,正是下班的时候。
  从门房里走出一个年青的女子,手里抱着一个小姑娘,迎上胜寒,胜寒从她的手里接过孩子,两个人一路走着远去了。
  之芸躲在树后,看着他们。
  方晓雅丰腴了一些,面容却愈加水嫩,柔顺地跟在胜寒身边,姿态是全然的依赖与安然。
  她其实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她是该幸福的。
  魏之芸想:孩子真象胜寒。
  她想:精神上的出轨也是出轨。
  那么精神上的第三者也还是第三者。
  魏之芸,你别做第三者。
  魏之芸从此没有再给袁胜寒打过电话。
  在以后的几年里,魏之芸还是在亲朋的安排下继续相亲,她认识了陈浩宇,又认识了齐敏之。
  还有不少的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他们在之芸的生命里,来了,又走了。
  她连在全市的教研活动时都没有碰见过袁胜寒。倒是宁颜碰见过几回。
  如果你不想碰见,之芸想,其实也是可以不碰见的。
  之芸妈有时候问:“小芸,你什么时候跟那个男孩子结婚?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老上我们家来打麻将的。他什么时候来跟你结婚?”
  之芸会回答妈妈:“明天,明天就来了。”
  之芸妈于是就会很高兴。
  在她一片糊涂的世界里,明天就好象窗外明媚的风景,虽然隔着玻璃,可似乎永远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何倩茹按之芸告诉她的法子,用薏仁粉与蛋清每天坚持涂在脸上,二十分钟以后洗去,好象是挺有效的,倩茹对与斑战斗到底多添了两分信心。
  有一天,周苏豫难得早回家,想约了倩茹一道出去吃饭,他们有许久没有一起出去吃饭了。
  到家的时候,苏豫发现倩茹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有一道道浅棕色的奇怪的糊状物,让她的脸显得特别的奇怪,还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腥气。
  倩茹听到动静,慢慢地睁了眼,看见苏豫,说:“你回来了。我马上做饭,怎么就睡着了呢。”
  苏豫说:“别做了,出去吃吧。”
  倩茹高兴起来,跑到房间去选衣服。
  苏豫在客厅里等她,突然听得卧室里倩茹叫了一声,吓得跑进去看,只见倩茹用手捂了脸,蹲在地上。
  苏豫去拉她,她死活不拿开手。
  “什么事就这么严重?大家都涂的,洗掉不就完了。洗掉了还是很好看,就这样也很好看。”苏豫开玩笑。
  倩茹却还是不肯抬头。
  苏豫才明白,倩茹不是开玩笑。
  她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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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38
  周苏豫渐渐地觉得,让倩茹辞职也许是一个不明智的决定。
  倩茹有点怪怪的。
  她长时间地批评地在镜中审视自己的外表,苏豫觉着,女人嘛,涂脂抹粉,弄个面膜什么的,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倩茹不知为什么,在做这些事时总有些偷偷摸摸的,很怕人看见似的。
  有时候两个人出趟门,倩茹要用很长的时候来选衣服。并且,周苏豫对倩茹现在的衣着品味略略地觉着有着不妥。
  以前的倩茹,是最会穿衣服的,现在,并不是不好看,只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直到有一回,两个人出门,周苏豫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穿着与倩茹一式一样的长长的薄外套脖子里绕了一根很长的彩条围巾时,才明白是哪里不对劲。
  苏豫试探着跟倩茹说:“其实那种衣服并不适合你。”
  倩茹立刻警觉地问:“是不是因为我年纪大了,所以穿着不象那么回事?”
  苏豫哑了口,觉得这个问题不说也罢。
  苏豫的工作琐碎而忙碌。舅舅提醒他,该招一个助理来,公司慢慢地上了路,总不能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苏豫于是在报上登了一条招聘启示,占了本市发行量最大的晚报广告版小小的一角,他也没有想到会有十几二十个人来争这个位置。
  周苏豫最终选了一个叫陈敏的女孩子,今年刚毕业学生,衣着灰暗面容消瘦,并不是聪明伶俐的样子。
  她悄没声地坐在走廊最偏的一个角落里,年青的脸上,有着与年纪不符的表情,那种表情周苏豫很熟悉,那就是六年以前他周苏豫自己脸上的表情,一种妥协,一次次的失败的求职过程蒙在他们脸上的妥协,妥协里藏着一点点不甘,一点点不信,不信自己的运气就这样差。
  周苏豫把她叫进来,细看她的资料。
  她有着一份乏善可陈的简历。成绩尚可,从大二开始打工,但是所列出的工作性质一望而知地简单,无非是散发传单之类,也没有受过什么特别的奖励,却意外的,有一份大学老师的推荐信。
  原来陈敏是一个来自偏远小城的女孩子,没有父亲,家里就一个老母亲,身体不太好,老师在信中写,难得这孩子四年以来从未拿过学校补助,靠着勤工俭学完成了学业。
  周苏豫拿着她的简历看了好一会儿,对她说:“这样,明天,你过来上班吧。”
  陈敏的脸上并不见惊喜,也不是意外,就是木呆呆的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透出压抑的喜悦来。
  正如苏也豫所预料的,陈敏不聪明不机灵,但是挺有韧性,特别有自知之明。
  头一次做报表,就出了不大不小的一个错误,苏豫看出来,愣了一愣,提笔改了,又仔细地说给她听,陈敏连耳廊都红了个透。
  晚上苏豫象以往一样走得很晚,走出套间门时,发现陈敏还在,办公室上一盏小灯,那台略旧的电脑屏幕是着的,主机却还是开着,发出低低的嗡嗡声。陈敏凑着那小灯看着陈年的旧报表,还做着笔记。
  苏豫说:“你怎么还没走?”
  陈敏抬起头:“苏经理,我......我没有什么经验,想看看以前的东西多学习学习。”
  苏豫笑了:“要看东西可以开大灯,这样会坏眼睛。”说着替她拉开灯,陈敏好象被突来的明亮的光线刺激了,眨巴眨巴眼睛,有一点儿傻傻的。
  苏豫又笑起来:“还是早点回去吧。对了,你住哪里?”
  陈敏说了一个地点,苏豫大吃一惊:“那不是快到效区了?那你别看了,快点回去,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太不安全了。”
  陈敏应一声,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撞翻了桌角的杯子,水洒了一地,苏豫的皮鞋也给弄湿了,陈敏又慌得用布去擦。
  女孩子的诚惶诚恐让苏豫觉得挺可怜的,把她拉起来,两个人一同下楼,苏豫给她叫了车,陈敏只懂得一个劲儿地说:“不用不用,谢谢谢谢。”苏豫让她坐进车里,把钱交给司机。
  车子开走了,陈敏那种感谢得仿佛要哭出来的表情,一闪而过。
  苏豫的分司小,连他自己现在一共只有八个人,陈敏是唯一一个女的,也是唯一一个坐在办公室里不用出去跑业务的人,几乎每一天,苏豫都会看见她趴在桌上认真地做着文案,有时空闲时,她会抱了厚厚的经济学书来看。有次无意中苏豫问她是不是打算以后再去考研,她说:“不是,只是我的业务差,想多学习。”
  说话时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替她并不漂亮的脸上增添了一点天真。
  又一晚苏豫回家时,发现她一个人在街边等着效区车,天已全黑了,也不知那车末班是几点,想来她也是不会舍得坐出租的吧。
  第二天一大早,看见她在办公室里象往常一样地扫地用电热水壶烧水,苏豫才放了心,自己都没发觉自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天下班时,苏豫叫住陈敏,跟她说,如果以后下班晚了,赶不上效区的车了,她可以在办公室里打地铺,办公室租的是原先一户人家,一室一厅的套间,是地板地,“不凉,”苏豫说:“你可以用空调。下面有管理员值班,还是挺安全的。”
  陈敏感激的话全堆在嘴边,未能出口苏豫已经走了,丢了一把钥匙在她的桌上,钥匙上拴了一个毛茸茸的小挂件,陈敏起初以为是只小狗,细一看发现是一只小狐狸。
  陈敏果然偶尔在办公室留宿,不过她挺自觉,新买了一床单人的床垫被她扎得紧紧的,团成一个小小的不占地方的团,套了塑料袋放在她自己的办公室底下。此外不见一点多余的私人的东西,倒是添了不少的书,依着墙摆了一个铁质的书夹,整整齐齐地放着她的那些书。
  过了些日子,苏豫无意间在卫生间的洗手台子上看见了一小瓶粉底,大约是陈敏忘了收起来,苏豫笑起来,再怎么样,也是女孩子啊。
  陈敏在这里呆惯了,也变得稍稍地活泼了一点,她也有时也会跟着男同事们说说笑笑,有时也会买一些水果请请客,这种时候她都会敲敲苏豫的办公室门,送进来最大的最好的一枚水果。月末的时候,苏豫想了想,给她添上了三百块工资,没有打在工资单上。
  晚上,苏豫下班时,陈敏没走,苏豫以为她今天还要办公室留宿,也没在意,可是当他走到门口拉了门要出去时,听见陈敏低低地叫他,苏豫回过头来问她有什么事。
  陈敏的手里捏着那三百块钱,待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半天才说出一句:“多了......”
  苏豫笑着说:“不多,是奖金。”
  陈敏脸又红了,结巴着说:“我......我没......没什么贡献。”
  苏豫说:“勤恳无过肯学习也是值得奖励的。收着吧,女孩子总要买些小东小西的。”
  苏豫的笑容使他看上去分外年青。
  也许这笑容看上去使他象陈敏暗里头喜欢过却没有能接近过的一个什么人,也许也只不过是一个暗黑梦里朦胧而光明的一个片断,或是少女时代看过的电影里一闪而过的英俊面孔。
  那三百块钱,陈敏买了四个又大又红的蛇果送给了苏豫,她也给自己添了一件便宜的薄大衣,黑色,有点裙摆,罩在她消瘦的身上,唇上抹了淡彩的润唇油,耳朵上各有一个米粒一般大的耳钉,闪着羞涩的光。
  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孩子,因着一点模糊的心思,悄无声息地美丽起来。
  女儿李缓歌满百日以后,婆婆对她说,他们要回老家了。
  这消息在方宁颜听来,倒是个好事,宁颜妈不是不气的,把孩子甩给外婆家一走了之了,真要生的是个孙子会这样吗?
  方爸爸暗地里劝过她好多次:“我们不是帮着李家,我们只是帮着我们女儿。”
  宁颜妈想想也是。
  所以孩子就一直是宁颜妈妈帮着带的。
  缓歌在月子里的时候出奇地安静,听了就睡睡了就吃,特别地好带,满月的时候给她洗澡,方爸爸替她擦身的时候突然喜得叫出来:“缓歌胖多了,才出院的时候大腿这里一拎就拎起一层皮来,现在连小腿都胖堵堵了。”
  缓歌因为洗得舒服,呵呵地笑起来,两只小手在松松的包裹里向上竖着成一个投降的姿式,把长了肉的白胖小脸笑得挤成一团。
  百日过后,一家人的日子开始不好过起来,缓歌也不知怎么地,开始了她日夜颠倒的作息。夜里哭闹得厉害,白天觉短,脾气好象也坏了,冲奶换尿布的动作略慢一拍,她那里就哭得地动山摇了,吃饱喝足,一放进摇篮里,接着放声大哭。
  方爸爸心痛女儿身体弱,睡不足简直跟大病一场似的,晚上冲奶喂孩子的事,他包了。可是白天他要上班,宁颜妈要看孩子,要洗洗涮涮,还要做饭,宁颜负责带孩子,可是没几天,她就该上班了,类思抓得严,续假是不可能的事儿。
  渐渐地,宁颜妈忙碌坏了脾气,加了缓歌得了一场肺炎,那做奶奶的竟然没有出现,只寄了两百块钱过来,宁颜妈气得不轻,将那两张红票子扔出去,软不丢的落在地上,言语间不免抱怨起来。
  李立平还是家里与丈人家两头跑着,可是他也不太擅长带小孩,软绵绵的小身体抱在怀里,竟然让他有些怕,也帮不上什么忙。偶尔有一次在丈人家留宿,半夜孩子哭,他居然没有醒,又被宁颜妈念叨做少爷命。
  这个周末,李立平偷偷地跟宁颜商量,两个人想回家住一晚,李立平始终是不太喜欢住在丈人家的,顺便还可以看个电影,我们多久没有在一起看电影了?李立平这样鼓动宁颜。宁颜也有点动心,但是她太清楚母亲的脾气,一个白天都没有敢跟母亲提,李立平来时,她把他拉到阳台上,还是你去说吧,另外找个借口,千万别说看电影。
  李立平于是对宁颜妈说,有个同事结婚发了贴子请他们去喝喜酒,宁颜爸爸赶紧说:“去吧去吧,孩子丢我们这儿你还不放心吗?”
  宁颜妈沉了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宁颜凑过去说:“妈,要不,喝完了喜酒我再回来吧。”
  宁颜妈说:“算了吧。你们倒好,过周末去了,让我们老俩口替你们操劳!”
  宁颜说:“我知道了,没有下次了。”
  这场电影宁颜看得并不舒服,看完后她坚持要回家,李立平原本就不光是为了看电影,见宁颜要回去,那一腔没有被抚平的欲望全化做心里的怨气。
  宁颜妈看女儿半夜三更地又回来了,反而过意不去了,起来做了点心非叫宁颜吃了。
  宁颜吃完洗洗刚躺下,缓歌又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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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39
  宁颜被缓歌弄得精神衰弱,整夜整夜地合不上眼睛,才刚朦胧要睡的时候,就到了缓歌吃奶的时候,爸爸会轻手轻脚地起床,宁颜过意不去,也跟着起来,等到好容易孩子吃饱喝足了睡了,宁颜迷糊片刻,就到了起床上班的时候了。长期的睡眠不足使得从来都是工作一丝不苟的宁颜也开始学着偷懒了,作业先在班上核对一下再批改,会省很多的时间,能用图片上的课就用现成的图片,论文也不写了,有一点空闲时间宁可发发呆,在片刻的呆滞里,似乎有一丝丝幸福感。
  李立平对宁颜长期住在娘家是十分不满意的,他跟宁颜嘀咕过,可是宁颜说,如果把孩子带回家自己带的话,凭他们两个人,又要上班,基本上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如果叫妈跟爸住到自己小家那边去,也不合适,妈早就说过,她是住不惯的。
  “那么咱们为什么不能把孩子放在你爸妈家,你晚上回家住呢,一个星期去看个两三次。我们学校有不少人结婚有了孩子之后,都是老人带回去养,一点心也不用操,有孩子比没孩子时还要舒服,下了班两口子就出去吃饭,逍遥得很呢!”
  宁颜冷笑道:“你快别说这个了,提起来除了让人生气没一点用处。要说老人带孩子,我家的老人带,你家的老人为什么不能带?你妈不就是怕麻烦,走得远远的。如果我生的是儿子,她还会这么不闻不问吗?”
  李立平也冷笑道:“得得得,不提这个,一提就有一堆话等着呢。其实呢,也不能全怪我妈,她......”
  “不怪你妈,怪我。我没有给你们李家生儿子。但是你要搞清楚,我是知识女性,不是你们李家的生育工具。”
  “怪我,怪我还不行吗?是我没本事生儿子。”李立平也开始不快起来:“你妈也是,要是明着说不想带李家的孩子,我也可以把女儿带走,丢到老家去,掉头走人,我就不相信我妈会饿死她的亲孙女。何必象现在这样,说起来是替我们带孩子,还得把你也搭上,弄得我现在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我妈她......她也有她的道理,小孩子最好跟母亲在一起,不然对她的成长多少会有影响。”
  “那么她就不怕这样分居对我们夫妻有影响?”李立平凑近宁颜放低了声音说:“我们有多久没有......”
  宁颜转过头:“别说那个。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倒是老惦记着这种事。”
  “这个是很重要的。”李立平说:“相当地重要。”
  宁颜皱眉:“别说了。”
  李立平轻轻哼一声:“你妈呀,别弄到最后后悔。”
  说得很低,宁颜并没有听见。
  李立平一个人懒得做饭,想,那个老太婆占着我老婆不让回家,那么我就去吃他们家好了。于是天天去宁颜家吃了饭,略逗一会儿缓歌,消消停停地回学校去,几个月下来,他倒胖了,油光水滑的脸,原本白净的肤色里透出健康的红来,结婚时买的西装,原本有点宽,现在,全撑起来了,颇有几分轩昂的意思。宁颜妈看看他,再看看瘦得脸上就剩下一对大眼睛的女儿,鄙夷,不满,然而也毫无办法。
  这婚是结了,可是,她始终对这个女婿爱不起来。
  人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可是,她对他,可是产生不了母子的情分。罢罢罢,宁颜妈想:他身体好,也是女儿的福气,随他去吧。
  过了没几天,李立平妈突然给宁颜打了一个电话,宁颜一听脑子里就象进了沙子,一晃就沙啦沙啦地响。
  李立平妈在电话里说,过两天,有个老乡,要带着孩子来找宁颜,那孩子今年进中学,你给想办法找个好点的学校吧。他们家养王八,钱是有两个的,可以交......老太太半晌才把那个词想出来,可以交赞助嘛,这个忙你一定要帮啊,我都把大话给说出去了,办不成人家不得笑我们平侠子,笑我们一家子,这点办法也没有。
  宁颜想争辩两句,老太太挂了。
  宁颜扔了话筒哭笑不得。
  过一两天,那一家子果然拖儿带女的来了,来了就住在了李立平那边。
  宁颜跟李立平说:“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你知道现在好中学有多难进?不是交交赞助就行的事儿,这孩子是外地户口,难上加难。连私立的学校都不一定肯收呢。”
  李立平半真半假地笑着说:“你不是市里的名师嘛,总有一两条路子的。快快给他找个落脚处,让他离开我们家吧。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把我们这儿当旅馆了。”
  宁颜说:“我只试试看。”结果给他联系了一个私立的学校。一年六千,先交一万五的赞助。宁颜想倒底可以交待了,谁知那位老乡竟然真是懂行的,点了名要上本市最好的外国语学校。宁颜又吓了一跳,这可真是不能了。
  老乡问:“你们小学和中学不是一家吗?”
  宁颜觉得实在说不清楚,就叫李立平跟他说,李立平不肯,宁颜明白他的意思,在家乡,似乎人人都知道他是有脸面有办法的,可是,宁颜说,这可真是没办法办的事。
  这件事,弄得夫妻俩焦头烂额,最后还是李立平转着弯儿找了以前的一位学长,现在在教育局做副局的,把那老乡家的孩子安排进了一所一类中学的收费班。李立平大约是赔了不少的笑脸,气色败坏得很。
  这事儿总算结束了以后,宁颜对李立平说:“求你跟你妈说说,以后这种事,千万不要有第二回。真是伤筋动骨。”
  可是,事情有一就有二,那老乡大约是对安排的学校挺满意,回去后在李立平妈面前千恩万谢的,李立平妈一得意,大话说了传得更广,每学期老家的孩子想上好中学来找宁颜,宁颜简直要发疯,与李立平为这事儿没少吵嘴,越吵越烦心,越吵人来得越欢。宁颜索性随他去了,正巧她爸妈搬了新家,地方宽敞得很,她住娘家的日子越来越久越来越长,跟李立平也就越来越没话。
  宁颜觉得,她的婚姻如同一辆成色还算新但性能不甚好的车子,眼见得它开向歧途,可是自己却无所做为,也许是不想作为,是有意让它毁灭,想起这一点,宁颜就一身一身地起冷汗。
  何倩茹也是一身的冷汗。
  她是无意间看到苏豫手机上的信息的,她可以确信,那是个女的发来的。
  这两天天气变化,请记得加衣服。我第一次出差,谁知住的地方这么美,靠山面水。
  真好。
  要是你在,就更好。
  倩茹捏着手机的手掌全是汗,坐在沙发上半天动弹不了。
  苏豫那里只有一个女的,倩茹是见过的,姓陈,很普通的女孩子,但是很年青。
  最重要的,苏豫跟她说过,那女孩子的经历,竟然跟他以前差不多。
  倩茹不是看不出,其实他们之间并没什么。
  然而,相似,何倩茹想,相似,就是一个温床,一个落脚点。
  苏豫洗了澡出来吃饭,倩茹定定神,把脸上的情绪全收了回去。
  倩茹趁着苏豫出差的时候,去过一趟他们公司。
  看到了陈敏。
  的确是一个平常的女孩子,但是因为年青,脸庞光洁,身材纤细,安定的神态里,不是没有吸引力的。
  倩茹开始留心苏豫的手机。
  常常,她会发现陈敏的短信,语句亲近但并不过分,但是那种钦慕那种隐藏的爱意,就象冰河下的暗流。
  何倩茹想,她得做点儿什么。
  苏豫的短信多,常常会在第二天就清除一些。倩茹认真地把陈敏的那些短信记在脑子里,然后,全部写进一个记事本里。
  她认为手里的短信足够多了的时候,她把陈敏约了出来,把记事本摊在她面前,问她:“你们苏经理是有家屋的人,你受过高等教育,你认为你给他这样的短信,合适吗?”
  陈敏傻了。她的那点子傻想头,突然地曝露在光亮里,就象一个已经懂得了赤身露体的丑与羞的小孩子,突然被人扒掉了衣服。
  陈敏低着头,额发全披下来,挡住了她的眼睛。
  倩茹说:“这事儿我不会扩大。第一,因为我相信周苏豫并没有回应你,扩大了,白白坏了我们苏豫的名声。第二,是顾及你的面子。你一个年青小姑娘,不懂这种事的厉害。虽然现在不比从前,做女人的,还是不能在这种事上太随便。但是,这里你是不能呆了。”
  陈敏刷地抬起头看着倩茹,眼睛全是泪。
  倩茹想,我可不会心软,对人家心软,就是对自己苛刻。
  周苏豫是何倩茹的,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陈敏在第二天向苏豫提出了辞职。她只说妈妈要她回老家去做事。苏豫答应了。
  倩茹听苏豫说要重新找一个办公室助理,随意地说还是找个男孩子好,处理些文案,也可以同时做业务,派出去出差也安全些。
  后来果然招了一个男孩子。
  苏豫有一回出门办事,在街上看到一个身影,非常地象陈敏,有些奇怪她居然没有回老家去。想上前去问问,一晃,就不见了人影。
  苏豫想,也许是自己看错了也说不定。
  倩茹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翻看苏豫的手机。
  不是不知道这不是一个好习惯,可是倩茹觉得,自己就象以前教的那些学生,沉在一件事里头,拔不出来了。
  苏豫在一次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倩茹在翻看他的手机。
  她背对着他,垂着头,飞快地在键上按动着,这两天她有点伤风,吸吸鼻子,接着看。
  倩茹神色里的凄惶慌张,这神色,象根小刺,刺在苏豫心上,并不是巨痛,但那心尖上一缩,还是痛的。
  苏豫悄悄地退回到卫生间里,坐下来慢慢地想事儿。
  他想起陈敏的那些短信,他不是不知道那藏着的含义的,那个跟他有着相似经历的女孩儿,怯懦的示好,他并没有接纳,也没有忍心一下推开。
  那些短信,倩茹看到多少,陈敏的突然辞职......但是,那总是他的妻子,他爱的女人。
  苏豫想了好一会儿,才故意重重地拉开门,走出去。倩茹在折衣服,神色淡淡的,透着一点疲倦。
  倩茹拉了一床床单,展开,床单太宽,一个人弄不顺,苏豫过去帮忙。
  倩茹拉了一头,苏豫拉了一头,倩茹忽然说:“苏豫,今年, 我们生个孩子吧。”
  可是医生说,倩茹的妇科病还得要治。
  如果母体不够健康,怀的孩子怕也不会好。
  倩茹舅舅的孙子满地跑了,过了暑假就该上小学了,倩茹替他安排在类思上学,牵了他的手去参加考试,一路博无数人的眼光。
  这一晚,倩茹又象几年前一样,梦见那个流掉的孩子,穿着格子小衬衫,委委屈屈地叫:妈妈,妈妈。
  倩茹恍惚记得好象是替他起过名字的,可是无论如何记不起来,于是便问那孩子:你叫什么呀?
  孩子说:不知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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