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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想看小说月报吗 (07年03, 04 期更新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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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6-28 15:54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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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明超把你变成这样的?

  是啊,我一看见他,就觉得这个人会改变我,就想跟过去一刀两断,恨不得重新出生一次。这真是很奇妙的事情,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那他是什么感觉呢?

  阿珠就咯咯地笑起来,笑完了才小声说,他说他恨不得连班也不上了,就黏在我身边算了。

  新租的房子就是那片正在拆迁的临街小平房,比小锐家的出租房差远了,屋里已经有了一些男性用品,男式拖鞋,衬衣裤子。小锐问她,你们会结婚吗?阿珠说,应该会吧,明超是家里的独生子,独生子总是会早早地结婚的。

  小锐禁不住发起呆来。阿珠说,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一个男朋友?让明超在他同事中帮你找一个吧。

  小锐在心里哧地笑了一下,难道阿珠真把自己当成跟她一样的人了?嘴上却说,还早着呢,我可不想那么早就结婚。

  阿珠知道自己比小锐大三岁,就顺着她说,是早了点儿。又说,就算我给你介绍男朋友,你也不一定看得上,像你这样的,怎么会跟我们一样嫁给打工的?最不济也得嫁一个小老板呀。

  小锐终于笑起来。什么老板呀,现在的老板一抓一大把,在屋里摆上两张小桌,把临街的墙面打穿,就成了堂而皇之的餐馆老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大个老板呢。

  尽管笑了,内心的忧郁却始终挥之不去。她很想看看前面有什么,可她什么也看不见。

  小姑山到了。尽管不是周末,人还是不算少。好不容易到了山顶,像在医院挂号一样出钱抽了签,这才排着队,一步一步缓缓向那个黑洞洞的小屋移过去。崔道士就在那里面。没有看见出来的人,进去的人从另一个门出去了。

  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崔道士了。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稀稀拉拉的黄色长须,头包青帕,身穿道袍。也许是跟前面的人刚刚结束谈话的缘故,崔道士抱着茶壶,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喝完了,才转过头来看了小锐一眼,又接过她手中的签,沉思片刻,说道:

  其实你不应该这么矮的,你应该是个高个子,你家里人都是高个子。

  小锐一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但你前生做了一件恶事,这件事影响了你的身高。补救的办法也不是没有,从今天开始,一直到春节,我看看。崔道士掐了一会儿指头说,到春节刚好还有四十九天,这四十九天里,你必须每天做一件善事,七七四十九天过后,你再去量一量,你的身高会有一个突然的变化。

  小锐的脸蓦地发起烧来。她猛地想起过去的一幕,她向三妈哭着嚷道,谁知道你前世做了什么,如今报应到我身上来了。看来她错了,前世作了恶的不是三妈,而是她自己,她错怪了三妈了。又一想,还好,四十九天就能赎回,不就是一个多月吗?一个多月后,她就不是现在的小锐了,她就会是一个新的小锐,一个新的形象,不禁振奋起来。她问道,什么样的事才能算是善事呢?

  很多事情都是,比如给乞讨的人一点儿资助,给盲人引路,等等,遇到什么事就是什么事,关键是在这些小事里,能体现你的一片善心就行。实在没等到机会的话,就去菜场买点儿活物放生,这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我劝过很多人做善事,以抵消冤孽,他们多半都是采取这种方法。你还得有个计数的方法,比如你可以准备一只小瓶子,每做一件善事就往里面丢一颗豆子,如果你真能照着我说的去做,到春节那天,你应该可以积满四十九颗豆子,到时你拿着那四十九颗豆子来找我,我今年会在小姑山过春节,我保证你会看到一些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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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崔道士那里出来,小锐久久不能平静,她捂着怦怦乱跳的心,一边坐在道观外面的台阶上等阿珠,一边想着崔道士的话,如果她摘满了四十九颗豆子,到了春节那天,她真能看到奇迹吗?她想,自己好歹也算受过中等教育的人,不能过分相信一个道士,她试着用科学的办法来求证崔道士的话,她今年虚岁二十,人家都说,女长十八就回头,男长三十慢悠悠,难道她在二十岁的时候,身高还会有个突如其来的变化?似乎没有科学依据呀。又一想,也说不定,她本来就是个发育很晚的人,在同学们全都迎来了初潮的时候,她仍然混混沌沌像个中性人一样跑来跑去,她是在十六岁那年才迎来初潮的,比最早的同学足足晚了五年,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整体发育速度也要比她们慢五年呢?

  没多久,阿珠也脸上红扑扑地出来了。小锐正想对她说什么,又想起崔道士的叮嘱:不可对外人转述我对你说过的话,别人知道了就不灵了,只好硬生生地把话憋了回去。

  阿珠似乎也有这样的想法。俩人对望了一阵,还是阿珠先说了。崔道士交代过,他跟我的谈话要保密,所以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

  我也一样!小锐一笑,俩人手拉着手,心满意足地向山下走去。

  刮了大半天的风突然住了,太阳从破棉絮似的云堆里钻了出来,给枯黄的山峦抹上一片金黄,收割过的田野分外空旷,灰黑的鸟群从田间次第飞起,三三两两落在电线上,落在树梢。小锐正看得出神,阿珠在旁边碰了碰小锐,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突然好多了。小锐一笑:不瞒你说,我也是。

  回程的路似乎近了许多,城市很快就近在眼前。阿珠说,如果你不急着回去,陪我去一趟百货商店吧,我得去那里买点儿东西。

  阿珠买的是红色的绒线。小锐说,现在就开始给宝宝织毛衣了吗?

  也不全是,不过,是该给他准备几件衣服了,这孩子真是太巧了,预产期正好在春节。

  阿珠看来心情真的不错,竟提出请小锐吃晚饭。她们经常互相请客,当然,是很简单的那种,一碗米线啦,一碗面条啦,一个烤红薯啦。这一次,阿珠出手特别大方,竟然是火锅。俩人要了一只火锅,几碟泡菜,在街边那个只有两张桌子的小餐馆里热乎乎地吃起来。阿珠说,知道吗?崔道士说我今年春节会结婚呢。

  天哪,他真厉害,难道你肚子都这么大了,他还一眼就看出你没结婚吗? 是我告诉他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他,还没开口呢,眼泪就哗哗地流了下来。真是没想到,我从没当着陌生人的面流过眼泪,当时也不知怎么搞的,一接上他的目光,我就觉得整个人全都垮了,泪如泉涌,想忍都忍不住。

  他呢?他怎么劝你的?他不会还帮你擦了眼泪吧?

  当然没有,他盯着我的脸看,又把我的手拿过去,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然后他就告诉我,就要柳暗花明了,今年春节,一定会有花轿等着你。然后他又告诉我……不行,我不能告诉你,崔道士说了,不能泄露,不然就不灵了。你呢?他跟你说了什么?能不能向我透露一点点?

  小锐想了又想,字斟句酌地吐出几个字。我,可能还会长高一点儿。

  俩人笑嘻嘻地望着对方,小锐突然说,我们喝点儿啤酒提前庆贺一下吧?阿珠刚一点头,小锐又想起了什么,改口说,不对,不要啤酒,孕妇不能沾酒的,还是要饮料吧,冰过的橙汁好不好?   

  崔道士交代的机密,小锐连家里人也没透露半分。从小姑山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出那个透明的小花瓶,擦得干干净净的,摆在床头柜上,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妥,如果三妈进来看见这个花瓶,她怎么向她解释?想了想,她把小花瓶藏进了衣柜里。

  第二天起,她主动承揽了家里买菜的工作。她决定采取那个最简单的放生法来摘豆子。每天到菜场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一只活物,一条小鱼啦,一只小虾啦,菜贩子们不肯卖给她,太少了,没法称,她只好买一条大的,再搭配着买条小的,大的带回家烧了吃,小的拿去放生,几天下来,菜贩子们跟她混熟了,有时也会把一些实在小得不像样的小鱼小虾送给她,这时她就很高兴。在花钱方面,她一直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她总记得自己没有工作,从不敢乱花家里一分钱。她记得崔道士的话,事情的大小轻重都没有关系,关键是一颗向善的心。不管多么小的小鱼小虾,它终归是一条生命,不管她花没花钱,她终归是从人的口边把它抢了下来,给了它一条生路。

  有时小锐也犯愁,并不是每天都能碰到鲜活的小鱼小虾的。她也知道行善不只是放生一个办法,但她自己有很多局限,她不能去向大街上的乞丐施恩,因为她没有钱,也不能去领养一个弃婴,因为她没有能力,而且她还是一个未婚的姑娘,家里也不会答应。有那么一两天,她没有买到小鱼小虾,踯躅在菜场边,不知该上哪里去。想来想去,她觉得她不能放过任何一天,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否则她就凑不齐四十九这个数字了,她就不能在春节那天看到那个奇迹了,所以她一定得完成当天的任务。她壮着胆子来到那个卖蛇人面前,那条蛇还是活的,她想买下那条蛇,然后放了它。蛇可比小鱼小虾贵多了,她咬牙用掉了当天的全部菜金。但她却不敢碰那蛇,只能远远地站着,央求卖蛇人帮他拎出去。卖蛇人走了一截,突然回过头来说,小姐,你这是发的哪门子善心呢?就算你放了它,过几天我们还会把它抓回来的,它就是给人吃的命。任他怎么说,小锐就是不吱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小树林,树林旁边有一条小河,她想,到了那里,蛇总会有办法逃出去的。为了防止卖蛇人耍滑头,小锐站在一旁盯着,亲眼看见那条蛇蜿蜒而去了才放心地往回走。卖蛇人直摇头,问家里是不是有人怀孕了,他见过孕妇来菜场买活物放生的,但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小姑娘来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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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锐马上想到了阿珠,就说是啊,是有人怀孕了。正这样想着,阿珠突然打来电话,眼泪吧嗒地要她过去一趟,问她什么事又不肯说。

  到了那里才知道,明超已经有一个星期没跟阿珠联系了。起初以为是工作忙,就没去打扰他,他上个星期就说过,最近进了一批货,质量上有点儿问题,正在跟厂方交涉,所以有点儿忙。今天早上,阿珠在炉子上做好骨头汤,想打个电话让明超过来吃饭,才发现他手机居然停机了,又打到他店里,接电话的是个小丫头,问她什么都说不清。阿珠说完,眼泪就冒了出来。小锐你说,他是有意这么做的是不是?

  小锐猛地想起两个多月前的一件事来。说来羞愧,那次竟是阿珠串通明超给她介绍男朋友的,事先也没告诉她,只说请她到某个地方吃饭,她就兴冲冲傻呵呵地去了。三个人坐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回事,阿珠衣服上一颗扣子突然掉了下来,就说,我到旁边那个小裁缝铺去缝一下就来,很快的。明超说,你快点儿啊,人家就要来了。小锐这才知道,不是他们三个人吃饭,还有一个人要来,一个男人。明超说,小锐你等会儿仔细看看,这个人是我在建材市场的同行,很有能力,家境也不错,如果你看得中的话,我再去跟他讲。小锐正要摆手说不行,人已经来了,个头不太高,笃笃实实的,还戴副眼镜。明超马上站起来,对小锐说,这位是马老板。马老板立即谦虚地摆手:什么老板,打工的。明超又指小锐对马老板说,这是小锐,是我女朋友的好朋友。

  噢,你女朋友呢?马老板扫了小锐一眼,抬头四顾。

  不管她,她有点儿小事,一会儿就回来。

  小锐一看就知道没戏,那种人不是她喜欢的,她也清楚,那种人也不会喜欢她。别看那人长得不咋的,但偏偏是那种人,还最喜欢抢眼的美女,而且自己又是个什么老板,更是自以为是。气氛顿时有点儿尴尬,幸好点菜的服务员过来了,就在明超埋头点菜的时候,阿珠也回来了。小锐看见她笑嘻嘻地走过来,走着走着,突然放慢了脚步,脸色也跟着变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那个马老板也在似笑非笑看着她。

  阿珠勉强坐下来,听明超给她介绍,她一边向马老板点头,一边慢慢红了脸。才上了两道菜,阿珠突然喊头疼,说要提前回去。马老板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头疼起来了呢?你不会是太紧张了吧,你放心,明超知道我,我这个人很随和的,既不会害人也不会坑人,你就坐下陪我们喝一杯吧。听他这样说,阿珠只得留了下来,小锐隐约感觉到,阿珠有点儿心不在焉,好几次把空空的筷子放进嘴里都不知道。眼看马老板跟明超喝上劲儿了,俩人借着上洗手间的机会逃了出来。

  想到这里,小锐问阿珠,上次你们要给我介绍的那个马老板,你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我也不瞒你了,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他以前跟我有过一阵……你说,会不会是他跟明超讲了什么?真是倒霉,偏偏明超就跟他混在一起。

  小锐回答不出,她不知道男人们会不会把这样的事说出来,换了是她,她是不会说出去的,阿珠以前那些事,她就从来没对家里人提起过。但男人跟女人毕竟不同。

  赶紧去找他呀,叫我来有什么用?

  阿珠却怎么也不敢自己去,她害怕明超当着她的面说出分手之类的话来,她害怕她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所以她请小锐替他去一趟建材市场,帮她问问明超去了哪里,左求右求,小锐只好同意了,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她,你有明超家的住址吗?

  没有,我要那东西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就算他跑了,他的家总是跑不掉的。

  他干吗要跑呢?他跑了我怎么办?求你别吓唬我,千万别用这种话来吓唬我。

  个把月不见,阿珠脸上突然浮肿起来,两只脚也肿得像两支棒槌,她早已不施脂粉,脸上还长出了许多痘痘,她央求地望着小锐时,眼圈发红,眼里充满了泪水,嘴唇也跟着急爆了似的,断裂出一层白色的皮屑。小锐突然觉得,阿珠不再漂亮了,去小姑山时,小锐还没有这种感觉,那时她看上去还容光焕发,不仔细打量,根本看不出她是个孕妇,似乎就是两个星期的工夫,阿珠的形象突然来了个飞跃,从一个漂亮的姑娘猛地一下变成了一个笨重无比的孕妇。

  小锐来到建材市场,找到明超所在的那个店铺,是一个女孩子守店,小锐想了想说,明超呢?说好了今天送样品过去,等了半天也没去,害得我大老远地跑过来。小女孩忙不迭地说,明超调到城西新建的建材市场去了,请问你要看什么货,我拿给你。小锐不理她,问了新建材市场的详细地址,在心里冷笑一声,这个明超,你也真是笨,你以为换个地方,把手机停掉,就能躲开阿珠了? 小锐毫不费力就找到了明超。明超一看见她,就拉着她来到个僻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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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珠都快急死了,你干吗突然不理她了?

  明超光是阴沉个脸,不说话,小锐又紧逼一步。阿珠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了,还没结婚,天天挺着个大肚子,好多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呢。这种时候给她打击,出了事怎么办?

  架不住小锐的步步紧逼,明超突然说,既然你这样讲,我就对你说实话吧。那次给你介绍马老板的时候,本来是正准备跟她回家结婚的,但你知道马老板后来对我说了什么吗?你知道他怎么对我说的吗?明超突然红了脸,定定地望着小锐,什么也不说了。

  小锐有些明白了,又不好显得她是个知情者,只好继续装糊涂。他说什么了?

  你真不知道吗?你们是朋友,你居然不知道她以前做过鸡?

  小锐霍地站了起来。她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那个字眼,她盯着他,好像他连带着也污辱了她似的。

  明超还在说。不错,她的情况是很不好,家里穷得丁当乱响,母亲又有病,还有弟弟要上学,工作也不顺。不错,她的模样是在那里,就算她不想那样,那些男人也会打她的主意,但她,她居然在我面前隐瞒一切,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还堂而皇之地跟我谈婚论嫁,想用一个孩子来逼我就范,觉得我老实好欺负是吧?我偏不让她欺负!

  那你想让她怎么办?把一切都告诉你,天天哭丧着脸向你赔罪向你道歉乞求你的原谅?你就没有做过一点儿错事吗?世上有那么多的小偷,每天都要回家面对自己的妻子,监狱里那么多抢劫犯杀人犯强奸犯,一样有妻子儿女去探监,还有那么多妓女,难道她们不是卖淫到九十岁一百岁,就是中途上吊自杀?她们后来不也一样被男人娶走了吗?

  当他说出鸡这个字眼后,小锐顿时就懵了,她知道自己正和阿珠一起站在理亏的一方,但她不甘心,无论如何,就算狡辩,她也要为阿珠找到一些辩护词,她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不能在这个乡下来的小伙子面前认输。天哪,这样的话题,她该怎么辩护啊。没想到,情急之下,竟说出一串令自己也感到目瞪口呆的话来。她看到明超的眼神慢慢软了下去,她就知道,她的辩护产生效果了。

  没几分钟,明超的眼神又强硬起来。是这样的,你说的这些也对,但是请你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将来我们一家人走在大街上,人家会在后面指指戳戳,他老婆以前是做什么的,他妈妈以前是做什么的,如果你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你会是什么感觉?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没有权利给自己选择一份简单干净的生活吗?其实我一直在忍,从我知道那些事,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我没有一天不在煎熬当中,我选择不告而别,不去戳穿这一切,就是对她最大的尊重,她自己做过的事,难道没有自知之明吗?为什么还要逼着我把这一切都说出来?

  那你就忍心抛下她,让她一个人收拾残局?你知道她的肚子现在有多大了吗?小锐再也找不到辩护词了,声音不由得低了很多。

  只有我走了,她才能去把那个孩子做掉。

  她不会做的,她要是做了,她这辈子可能再也做不了母亲了。

  那也不是我的错,她跟任何男人都会遇到这样的难题。你最好劝她赶紧去做掉,不然她会害了孩子。

  就算她执意生下来,你也不会认那孩子对吗?

  明超腮边的肌肉跳了跳,望着别处说,是的,我做不到,我斗争了这么久,我都快疯了,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了。他的表情看上去真的很痛苦。

  你真狠心,真像个男子汉,我希望你以后不会做噩梦,希望你后半辈子良心上能够平平安安。

  别跟我说这个,谁来替我着想?我今年才二十二岁,我比她还小一岁,在她以前,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她却早就是个老手了,她以为我老实,单纯,好欺负,她就装好笼子让我钻,换了你是我,你会傻乎乎地钻进那个笼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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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锐想了想说,你把她想得太聪明了,以她的智商,她根本不会装什么笼子,也没有把握人家一定会钻她的笼子,我倒觉得她才有点儿傻乎乎的。

  这回她真生气了,不知是替阿珠生气,还是对某种说不清楚的事物生气,总之,就像她自己切身经历了这场眼看就要失败的恋爱一样,她恨恨地看了明超一眼,噔噔噔地走了。
 

  阿珠站在路口,眼巴巴地看着小锐跳下公车,一步一步向巷口走来。小锐看得出来,她很紧张,像个等待揭榜的学生。

  小锐想,也许要慢慢来,不能猛地一下对她实话实说,她脑子里浮现出这样一幕,阿珠听说后,突然两眼一翻,倒在地上,胯间血流如注。电影里都是这样的,孕妇们受了刺激,立即早产。要真是那样,小锐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慢慢走到阿珠面前,装出轻松的样子说,没找到他人,他们那个店门关着,好多店铺都关着,说不定进货去了。再等几天吧,等他回来会给你电话的,要是过几天还没电话,我再帮你跑一趟。

  阿珠似乎信以为真,悄悄吐出一口气。回到阿珠的小屋,小锐猛地发现,阿珠用红绒线结了许多万字结,一个一个串了起来。小锐数了数,三十五个,正好是她们从小姑山回来的天数,正好是她的豆子的数量,难道这些红色的万字结就是崔道士给她出的主意?

  小锐问她,你这些绒线结,是不是每天结一只?

  你怎么知道?

  我随便问问而已。小锐心里清楚了,一定是崔道士告诉她的,一定是关于抓住男人的妙方,但她不忍心给她点破。她突然有点儿失望,如果这个小戏法真的能让阿珠把明超牢牢抓在手里,为什么她结了三十五个以后,明超还是离开了她呢?如果绒线结是荒谬的,她的四十九颗豆子是不是也跟这些绒线结一样牵强可笑呢?

  但是,不信它还能怎么办?姑且听之,姑且信之,除此以外,她也像阿珠一样,没有其他更有效的办法。她看看专心编绒线结的阿珠,顿生同病相怜之感。不管怎样,怀有一个愿望总是好的,不是有梦想成真的说法吗?也许曾经有什么人的梦想真的实现过呢。

  转眼又过了一个星期,阿珠又给小锐打来了电话,声音还是哭叽叽的。小锐只得丢下手边的杂事,赶了过去。

  阿珠一见小锐,就孩子似的放声大哭起来。

  明超还是没打电话给我,他再也不会理我了,他要抛弃我了,我该怎么办?我和孩子该怎么办?

  小锐趁机说,要不,我们去把孩子做掉吧,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为他生个孩子。

  我不能,就算他抛弃我,我也要生下这个孩子。

  小锐想起明超那天痛苦的表情,心想,是该再去探探他的口风了,一个思想斗争激烈的人,如果不抓紧时机给予引导,很可能就走到别的路上去了。

  转了两次公车,才到达城西的建材市场。找到那家建材店,人家说,明超啊,他辞工了,昨天刚刚辞的。小锐感到自己的头嗡地一下变大了,呆了一会儿才急吼吼地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去了哪里?他说没说过他要去哪里?

  人家直摇头。小锐脸都红了,不停地嚷,你们一定要告诉我这个人去了哪里,否则我就去报案。人家问她是他什么人,为什么找他,小锐稍一思索,就说,我是你们的客户,他拿了我的钱,却没有给我送货,你们说我该不该找他?你们要是不告诉我他的去向,我就去登报,就去告你们,你们这叫什么店,收了人家钱,又不送货,还说什么辞职了,根本就是合伙诈骗!那些人一听,顿时紧张起来。这小子,居然对老子耍滑头,看老子怎么收拾他。可找了又找,的确找不到任何关于明超去向的蛛丝马迹。小锐说,你们当时雇他的时候,就没留下他的家庭住址吗?这下提醒了那些人,又是一阵翻找,果然找到了。小锐赶忙抄下那个地址,佯装生气地扬言,要是这个地址有错,我回头还是要找你们算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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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建材市场的大门,小锐心里一直响着一个声音;抛弃呀,这才是真的抛弃呀。又想,阿珠听了不急疯才怪呢。

  果然,阿珠一听就傻了眼,哇哇大哭起来。小锐吼住了她,又把前一次找他的经过也跟她讲了一遍,没想到这一讲,阿珠反而不哭了。她擦干了眼泪,一声不吭地坐着。
小锐说,幸亏我连吓带骗要来了他的家庭住址,他跑了不要紧,他的家一时半会儿还跑不了呀,走,我们找到他家里去。说着就要收拾东西,想了想,又停了下来。

  不行,现在去找他,万一他不在家,他家里人凭什么承认呢?换了是我,我也不会承认的,哪里来的女人呀,随随便便就说怀了我的孙子,我的儿子呢?我儿子不出来证明,我怎么敢相信你呢?我想春节他肯定会回家的,你只有在春节期间上他家去找他。

  没用的,一个人成心要躲你,怎么也找不到他。算了,我也不想再找他了,找到了又有什么意思?人家不想见你,人家瞧不起你,就算你找到他,跪在他的脚下,他也会扭头就走的。阿珠现在倒是不哭了,一副心灰意懒的样子。

  所以,我们不妨去把这孩子做掉吧,长痛不如短痛,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孩子又没有户口,将来得有多难哪,对孩子也不好。

  阿珠摩挲着肚子说,太晚了,我感觉他已经听到我们的谈话了,我还感觉他正在伤心呢,他什么都听得懂,他早就听得懂所有的声音了。
 

  当天晚上,小锐被电话吵醒了,是阿珠打来的,阿珠已经一个人住到医院去了,看样子要早产,比预产期足足提前了十五天。小锐嗯嗯着,脑袋不由自主地又搁上了枕头。

  三妈早被她的电话吵醒了。从小锐口中,她早就知道了阿珠还没结婚却要生孩子的事,她当然知道阿珠此时的电话意味着什么。看看小锐那边还没动静,就摸黑来到小锐床边,说你还是赶快过去看看吧,怪可怜的,父母也不在身边。小锐揉着眼睛坐起来穿衣服,三妈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小锐。

  等她生完了,赶紧给她买碗月子汤喝喝吧,交代她千万要照顾好自己,这个时候落下病就是一辈子的事。

  小锐没想到三妈对阿珠会有这样的好心肠,以前她一直反对自己跟阿珠交往,还以为她对阿珠没什么好印象呢,就说,阿珠知道了会感谢你的。

  不要她谢我,人在难处帮她一把,是在行善,也是在给自己积德。

  小锐愣了一下。三妈你也愿意做善事?

  谁不愿做善事?作善之人,天降百祥。

  阿珠还没进产房,正在病床上哭得两眼红肿,小锐不敢看她的样子,便低头去给她收拾行李。还好,阿珠一直有所准备,几套婴儿衣服,几块尿布,一条小毯子,都整整齐齐地放在包里,旁边的插袋里放着黄蓝两色的银行卡。再往下看,行李的最底层竟是一串串绒线结,一卷毛线,以及一个没结完的万字结。小锐忍不住一把扯出来,扔在地上。阿珠你真没骨气,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带着这个东西。

  正好是阿珠阵痛的间隙,头脑稍稍有点儿清醒,顾不得肚大如箩,赶忙伸手去够地上的绒线结。不要扔不要扔,扔了就没有一点儿希望了。

  小锐只好气呼呼地帮她捡起来,扔进行李堆里。阿珠你明智一点儿好不好,你就想着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好不好?什么明超暗超的,那种狗东西,你就当他出车祸死了行不行,世上的单身母亲又不只你一个!做个单身母亲,那是女人的光荣,男人应该在你的光荣面前感到羞耻才对。

  阿珠一听又哭了起来。我以前从没想过做什么单身母亲。

  你没想到会做单身母亲,我还没想到我会这么矮呢,没想到的事多了去了。

  正说着,又一阵疼痛袭来,阿珠再次龇牙咧嘴大声哭号,小锐跑去找护士,护士却无所谓,只说再等等,时间还没到呢。但这次发作似乎更厉害一些,阿珠大汗淋漓,眼睛都发直了,小锐吓得缩在走廊里,不敢进屋,她甚至想过偷偷溜走,有一次,她当真从三楼溜到了一楼,刚走下楼梯又停住了,站了一会儿,又噔噔噔从一楼跑回了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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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她跑回病房的时候,阿珠不见了,人家告诉她,阿珠进产房了。

  五六个小时过去了,孩子还是没出来。医生全副武装走出来说,是难产,得剖腹,家属呢,赶快签字。小锐说她没有家属,只有她这个朋友,不知能不能代替她的家属签字。讨论了一会儿,签字问题总算解决了。旁边又有人对小锐说,那你赶紧去交钱,产妇只交了顺产的钱,现在是难产,起码还要再交两千。小锐想起阿珠行李包里的银行卡,就说,我得去问她银行卡的密码。医生只得让小锐换了衣服进产房去了。

  阿珠煞白着一张脸,死人似的躺在高高的产床上。小锐凑到她的耳边,对她说了医院催款的事。阿珠费力地睁开眼睛说,卡上只有三百块了。说完又闭上了眼睛,清冷的汗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小锐的手上。

  这个产妇怎么回事,家属也没有,钱也没有,既然要生孩子,为什么不早做准备?医生拉下口罩,撒开两手,看那架势,不凑齐住院费,她马上就会停止手术。

  不碍事不碍事,您赶紧手术吧,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小锐一边说一边往门外退,另外一个医生从背后堵住她,说你不能走,给家里打电话吧,你要是走了,我们去找谁要钱?挺聪明的嘛,躺到手术台上才说没钱,都像你们这样,我们这个医院还怎么开?

  打电话也得让我到外面去打呀,关我什么事,揪住我干什么?小锐很不高兴被医生当骗子对待。

  不用出去打,就到我们护士办公室去打。医生拉着小锐就往走廊那头走。

  放开你的手!不会欠你们半分钱的,你给我放开。小锐使劲儿甩掉那只拖着她的手,瞪了那个医生一眼,喉咙突然一阵哽塞,差点儿流下泪来。她真想骂她一句:你还是不是医生?是不是女人?但她还算清醒,她知道她现在不能骂,出院再骂都可以,现在千万不能骂。

  她想起自己的银行卡,那上面倒是有两千多块钱,那是她从小到大收到的压岁钱和生日红包之类。三妈很早就对她说,女孩子从小就要学会持家,学会把到手的钱一点一滴存起来,于是,她在三妈的带领下去银行办了那张卡。说实话,要把自己的全部积蓄拿来给阿珠交住院费,她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就看着阿珠在手术台上死去?她刚才签了字的,也听医生讲过一些利害关系,阿珠现在已经筋疲力尽,几近衰弱,若不赶紧手术,大人和小孩都有生命危险。如果她没有这两千块钱也就罢了,偏偏她刚好有这么多,她怎么能因为心疼几个钱财而见死不救呢?何况她正在听从崔道士的吩咐,往那只小花瓶里摘豆子呢,她怎么能一边摘豆子一边干出这种事来呢?

  可她到底还是心疼不已。那钱虽然不是她自己挣来的,但一样得之不易,她记得清清楚楚,最小的一笔存入只有二十块,最大的一笔存入也只有一百块。犹豫了好几次,她还是颤抖地拿起了话筒。

  三妈,请你把我的银行卡送到妇产医院来,阿珠没钱了,没钱人家就不给做手术,就会把她撂在手术台上不管,孩子就会死,阿珠也会死,真的,那些医生就是这么说的,不交钱他们就不给做,现在的医生就是这个样子。没办法,只有我先借给她了。我当然心疼,可是还能怎么办呢?看着她死掉?不行啊三妈,等她生完孩子,她一定会还给我的,她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人。是的我知道,我会让她给我打借条的,这个我知道的。银行卡放在衣柜最里面那个小抽屉里,你打开抽屉,就可以看到里面有个绿色的药盒,药盒里面有个蓝色的小塑料皮本子,你掏出本子心,就可以看到里面有张交行的卡。就是那张卡。我在这儿等你三妈。

  三妈气喘吁吁跑过来时,孩子已经从剖开的肚子里拿出来了,是个女儿。  

  出院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腊月二十四。越是临近这个日期,阿珠就越是沉默不语。到底回哪个家呢?回自己的家?她不敢回。回出租房?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几十块钱的小电暖器,一点大米之外,什么都没有,就算她可以熬下去,孩子怎么办呢?银行卡上只有三百块钱了,三百块钱够干什么?一眨眼工夫就没了。看来,真的只有按小锐说的,回明超的老家了,反正小锐已经弄来了他家的地址。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6-28 15:59:24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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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腊月二十三那天,小锐突然问阿珠,明超知不知道你的预产期刚好是春节?阿珠点点头,他当然知道了,我常跟他提起这事儿。  

    小锐点点头,心里有数了。她想,既然明超不惜辞工,肯定是下定决心不想再见阿珠了,明年他肯定会换个地方,甚至换个城市也说不定。她突然来了灵感,觉得明超可能会提前在家里过春节,真正到了春节那几天,他说不定已经出发了,不在家了。他肯定想象得到,在春节期间生完孩子的阿珠一筹莫展,只有硬着头皮找到他老家去。他想让她扑空,让她找不着自己。想到这里,小锐说,我们出院后哪里都不去,直接去他老家,说不定还能把明超堵在家里。阿珠听了小锐的分析,也觉得有道理,俩人立即开始收拾东西,做提前出院的准备。

  天气阴沉沉的,北风吹得人缩着脖子,连眼睛都睁不开。阿珠把自己和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在小锐的陪同下坐上了短途客车。小锐本来不想去的,她还在为那两千块钱心疼,这下好,她又一文不名了,又成了地地道道的穷光蛋了,到了夏天,连吃一碗刨冰都得思前想后了,阿珠这个样子,什么时候才能还她钱呢?她有点儿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做了傻事,是她傻瓜,是她弱智,是她倒霉,凭什么她小锐要跟着蒙受损失呢?越想越气,便不想去了,但三妈说,你还是陪她去吧,她还在月子里,路上没人照顾不行,再说,你也该经历一些事,历练历练。

  孩子在怀里不停地哭,那孩子也真是怪,从出院开始,一刻不停地路,哭了一路,还没有止住的意思。小锐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这是不是意味着阿珠去明超家会遇到不顺呢?但看看阿珠那张灰白而焦躁的脸,她不敢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她不忍心再打击她了。阿珠抱着孩子晃了一阵,突然对小锐说,你觉得这孩子像谁?我怎么觉得他谁都不像呢?长得也丑,是不是医院给抱错了,我越看越觉得不像是我的,一点儿亲切感都没有。

  小锐瞟了一眼,在心里说,如果明超自始至终在你旁边,两个人恩恩爱爱,你就不会觉得她长得丑了,就不会没有亲切感了。

  阿珠又说,也许我真的做错了,当初也许真应该听明超的,有了这个孩子,一天到晚抱着她,我还怎么做事?不做事又怎么养她?

  小锐白了她一眼。凭什么要你一个人养她?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该当父亲的要站出来当父亲,该当爷爷奶奶的要当爷爷奶奶,谁都别想逃脱责任。

  说得是,他们真要不认这个孩子,我就把她放在他们家门口。

  就怕你想放他们还不让你放呢。

  那我摔死她,我当着他们的面摔死她。阿珠生下孩子后,经常会陡地一下愤怒起来,两眼圆睁,像要吃人似的。

  小锐听得心里一惊,表面上却装得无动于衷。摔死她他们也不会心疼的,对他们来讲,就像死一条小狗一样,兴许还不如一条小狗,小狗还有一锅汤,还有一张皮,小孩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那就让我死,我死在他们面前算了。

  你这个人真是,想想办法吧,就会说这种横话,既然这么不怕死,生孩子以前就应该死掉,也不用多花这笔住院费,更不用欠我两千块钱,多好。小锐越说越解气,终于把自己一直心疼的两千块钱说了出来了,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竟扑哧一声笑起来。其实这话一点儿都不好笑,她是故意笑的,她想让阿珠高兴一点儿。看来阿珠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包餐巾纸一会儿就用完了。

  小锐一直以为阿珠所说的城郊,就在公共汽车最末一站附近,哪知城郊大得很,汽车弯弯拐拐走了两三个小时,才来到一个荒草连天的山村。小锐有点儿失望,她想象中的城郊,应该是树木葱郁,流水清澈,色彩鲜艳的别墅点缀其间,而不是像她现在所见到的,既寒酸又贫穷,灰尘漫天的土公路上坑坑洼洼,路边尽是裸露在外的土坎,人们低着头袖着手,在路边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甩一把清鼻涕,妇女们从池塘边抬起头来,破袖子下是一双冻得通红的胳膊,就连难得一见的母鸡们也是瘦骨嶙峋,无精打采。这样的情景让小锐心里一凉,她想起了明超的样子,明超在这个地方绝对算是个出众的小伙子,这样的小伙子,肯定也被家人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很显然,阿珠是承担不起这个期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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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车,两个人一路问过去,凡是被问到的人,都一脸惊奇地望着她们,好像她们多长了一个鼻子似的。终于到了明超的家了,三间大瓦房,白墙黑瓦,门前一溜光秃秃的白杨,看上去倒也整洁。走着走着,小锐注意到,一条灰黑的人影出现在屋后的小山冈上,他跑得很快,似乎身后有人在追他。他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后来,小锐想,那个匆匆逃走的人肯定就是明超,他一定是在家里看到她们了,也看到阿珠怀中的襁褓了,所以匆忙间跑了出去,藏了起来。说不定走前还跟家人交代了一二,也说不定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早就在家里部署过了,所以他的家人才会不慌不忙,坚定果断,没有一点点突如其来的惊讶和慌乱。

  两个老人站在门口迎接她们,像是料定她们会来的样子。他们是明超的父亲母亲,他们穿一样的黑色衣裤,一样冷漠而平静的脸,连他们身后那扇灰黑色的木质大门也透出同样的冷静和果断。门是刚刚锁上的,母亲把钥匙妥妥地放进了裤兜里。  

  从他们的长相上可以看出,他们都不是那种奸猾狡诈之人。母亲不时向父亲瞟一眼,小锐知道了,这个家是父亲做主。小锐推推阿珠,低声说,去呀,去告诉他们呀。阿珠低着头,不知道是害羞还是胆怯,怎么也不肯上前。

  小锐只好替她上去一步,站在明超的父亲面前。伯伯,我们来找明超,这是他女朋友阿珠,他回来的这几天里,阿珠早产了,我们刚从医院出来,我们带孩子来找她爸爸。

  你们胡说些什么呀?我的明超还没结婚呢,哪来的孩子。

  他们是没结婚,明超说,现在还没攒够钱,等攒够钱了,他就带阿珠回来结婚。

  这种话可不敢乱说,传出去把我们明超的名声搞坏了,明超从来没跟我们说过他有个女朋友,几个月前还有媒人上门来给明超提亲呢,他要是有女朋友了,我们会让媒人上门吗?

  我可以作证,他们的确在谈朋友,他们一直住在一起。

  你是什么人?我们又不认识你,明超也不在家,你给谁作证呢?作什么证呢?

  明超认识我,让他出来,你们就可以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明超不在家,他在建材市场打工,你们去那里找他吧,如果他真的做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我不会让他进门的,让他自己在外面解决。

  我们去过他原来的单位,他辞工了。

  他辞工了?那我们就不知道他在哪里了,他又不是每天都跟我们联系。

  这个孩子怎么办呢?阿珠家里还不知道这事呢,为了生这个孩子,阿珠的工作也丢了,她现在吃住都没有着落。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又不认识她,你说她是明超的女朋友,那也得明超来给我们介绍啊,现在明超不在家,我们怎么敢认她呢?如果我们认了她,今后任意哪个女的,抱个孩子跑到我家门口说,这孩子是你家明超的,我们是不是都得拿她当儿媳妇对待呢?肯定是不行的嘛,你们都是年轻人,你们应该懂得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早点儿回去吧,马上就要过年了,在门口吵来吵去不好看。

  就是嘛,都要过年了,你总不能让阿珠抱着孩子流落街头吧,好歹也是你们的孙子啊。

  我要跟你说多少遍?我的儿子还没结婚,哪来的孙子?真是好笑,人怎么能这样不要脸面呢?

  小锐正要反击他,阿珠扯了扯她的袖子。我们走吧。

  凭什么?要走也要把孩子给他留下。

  阿珠不理她,抱着孩子飞快地走了。

  在汽车站待了一会儿,小锐愤愤地说,就这样抱回去吗?太气人了吧,要我说,偷偷给他放在门口,不由得他们不收留她,终归是他们家的骨血嘛。小锐说完孩子气地冲明超家扔了一颗石子。在汽车站,可以望到明超家的屋顶,屋顶上一缕薄烟飘飘摇摇,像一个轻蔑而嘲讽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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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珠说,就是太对不起孩子了,跟着我遭这份罪,是我做错了,她有什么错?

  你应该这样想,孩子放在他们家,比在你那里条件好多了,他妈妈生过孩子,又有经验。以后,你要是想孩子了,经常过来看看,一来二去,木已成舟,说不定明超也会回心转意的。

  阿珠似乎有点儿心动了,只说,他们不会同意我们放在他家门口的。

  干吗要他们同意呀,我们悄悄地放,不让他们察觉。

  那不等于是遗弃吗?

  什么呀,是她爸爸家,是她爷爷奶奶家,怎么能算遗弃呢?应该是回家。

  俩人又等了一会儿,抬头一看,已是下午,因为天冷,四野一片寂静,屋顶上的青烟却浓烈起来,大概是在烤火,要不就是在慢吞吞烧着午饭。早就听说乡里人到了冬天起得迟,吃得也迟,一天只来得及吃两顿饭。  

  小锐说,走吧,动作要快,放下就走,就算给他们发现,他们也追不上我们的,两个老家伙,没我们跑得快,你回去后就搬家,让明超找不到你。他不是躲你吗?现在你也躲他,让他也尝尝心急如焚四处抓瞎的滋味。

  岂料,还没到明超家门口,一伙同样穿着黑衣服的人从屋里接连不断地走了出来,那情景就像羊拉屎,就像小锐刚刚在山脚边看到的情景,黑黑的,一颗一颗,从羊屁股下面连绵涌出。小锐站在那里,惊呼一声:天哪,他们到底找了多少人来对付我们哪。

  两边的人就这么对峙着。那边是清一色的男人,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黑衣黑裤,差不多的没有表情的表情,有几个人手里居然拿着木棍擀面杖什么的。这边是一高一矮两个年轻姑娘,高的那个抱着两尺来长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矮的那个拎着一只装尿布的大旅行包。又一阵北风刮了起来,像一个无法无天的浪荡子,在山坡上赶着呜呜的松涛,在田野里打着响亮的口哨,又把墙上的窗扇摇得噼啪乱响。最后,还是孩子的一声啼哭冲乱了决斗般的气氛,孩子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那边的人影开始松动起来,摇晃起来,不过,也没有离开,只是队形稍微松散一点儿而已,有人咳嗽,有人往脚下吐痰。

  明超的妈妈在屋里探出头来喊:姑娘,你孩子肯定是尿了,你给她换块尿布就……

  话没说完,就被明超的爸爸吼了回去。就你聪明!给我回屋去,不说话能憋死你?明超妈妈的脑袋一下子就缩了回去。

  阿珠蹲下来给孩子换尿布,果然尿湿了,屎也出来了,手忙脚乱弄了一阵,直到孩子的小屁股都冻青了,才勉强包好,捆扎起来。阿珠说,走吧,人家早就防备着我们呢。

  看来今天是办不成这件事了,小锐说,那就走吧,今天不行还有明天,明天不行还有后天,我就不相信,我们居然斗不过两个老家伙。
 

  回来的当天晚上,阿珠就发起了高烧,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躺在床上呼呼喘气。小锐说,恐怕还是得去医院看看吧。阿珠说,没事的,可能是吹了冷风,有点儿感冒,你帮我烧壶开水就回去吧。小锐也不勉强,真要去住院的话,哪来的钱呢?烧好开水,又把烤干的尿布收起来,一块一块抚平叠好,放在阿珠旁边,就回家去了。

  街上灯火通明,一家商场门口放着圣诞老人和马车,清脆的铃声无休止地播放着。另一家商场门口堆着雪乡小景,积雪的小屋,屋檐下挂着红艳艳的爆竹,笑呵呵的老夫老妻,温暖的橘黄色的窗口。小锐久久望着那个小屋,那小屋的形状跟明超家有点儿相似,那对老夫妻却跟明超的爸爸妈妈迥然不同。又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和阿珠在这条街上逛来逛去的情景,那天她们一人戴着一顶派送的圣诞帽,一路品尝着那些人递上来的炒栗子和烘糕,一条街走下来,没花一分钱,却已吃了个半饱。唉,今非昔比呀,她不知道明年的春节会怎样?也许明超会回心转意,也许……算了,她懒得再想这件事了,最近一段时间,她老陷在阿珠的事情里,她都有点儿烦了。她开始想自己的事情,回去第一件就是打开电热毯,好好泡个热水澡,再钻进热乎乎的被窝。又一想,阿珠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破房子里,旁边还有一个人事不知的小孩子,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她又不能把阿珠接到自己家里来,她也没有这个必要。她们是朋友,她帮过她,这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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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才九点多钟,但因为天冷,三爹已早早上床睡了,三妈还在桌边笼着袖子等小锐。

  有好消息呢小锐,你舅妈有个亲戚在海军部队服役,春节回家探亲,托她给他介绍个女朋友,前几天就过来把你的照片拿去了,我怕又不成,就没告诉你,今天你舅妈过来说,人家想明天就跟你见见面。

  那他知道我的身高吗?小锐兴趣不大,关于身高的问题,已经让她吃够了苦头,丢尽了脸面,她早就不抱希望了。她回想起那些场面,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的身上,还有那种躲躲闪闪的眼神,她早就受够了。她想起阿珠以前说过的话,这种事情,你越求越不得,你不求的时候,他偏偏自己走到你面前来了。她说的是明超,那时她对她的未来的确没有打算,她以为她这辈子就这样完了,像片无力的树叶,从这个男人的怀里吹到那个男人的怀里,不等秋天到来,就枯黄了,就萎掉了,就完蛋了。可突然有一天,明超出现了,他一出现,她就觉得她的生活必须重来,她必须有一个新的开始,新的景象。当明超开始躲她的时候,小锐曾问过她有没有后悔。她那时还沉浸在爱情中,还信心百倍,她说,就算后悔,也还没到后悔的时候,好事多磨,说不定经过这番波折,我跟明超的感情会更好呢。

  三妈说,我都替你想到了,都说了,人家还是想见见面再说,我看这回有希望。舅妈说,那孩子看了照片就笑起来了,说这样的眉眼正是他喜欢的。

  小锐的眉眼有点儿奇怪,她的眉毛有点儿八字形,淡淡的,眼睛却有点儿斜斜地往上挑,像京剧脸谱,这样的眉眼,猛一看,有点儿愁眉苦脸,细一看,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柔媚和幽怨,是很打动人的,可惜这么多年来,几乎没人愿意停下来仔细打量打量她的眉眼,他们都是匆匆掠过一眼,就昂首前去,不再理会。小锐不知多少次对镜研究过自己的长相,她也觉得眉眼是她整张脸上最动人的,看来,至少就她的脸而言,他们是有些相同的趣味的。

  小锐正要高兴,又冷下脸来给自己泼了瓢冷水。已经知道她是个矮子了还想见面,恐怕对方也是个矮子吧。三妈说,不会吧,太矮的话,怎么可能去当兵呢?

  小锐觉得三妈的分析也对,不禁开始想象起碧波连天的大海来,有个海军丈夫也很不错呀。尽管今天跑得很累,还是重新打起精神来,开始挑选明天要穿的衣服。

  三妈问起阿珠的情况,小锐的头埋在衣柜里,翁声翁气地说,还能怎么样?人家坚决不认,连门都没让我们进,还雇了一大帮像打手一样的家伙守在门口,只差把我们打出去了。

  也是,换了是我,连儿子都不认的女人,我也不会要的,谁知道是什么来历。我劝你,以后还是少插手阿珠的事,别弄得到时候连你都脱不开身。

  笑话,我怎么会脱不开身?又不是我的孩子,又不是我想结婚。

  总之,你少管就是了,自己的一点儿积蓄全都借给了她,也算是竭尽全力了。有些人,你帮她一把,她马上就能立起来,有些人,你再怎么帮,她也是扶不起的阿斗。我看阿珠这人就是太糊涂了,关键时刻狠不起来,当初就算连拖带骗也要把明超弄去登记结婚呀,这种事情怎么能听男人摆布呢?

  第二天,小锐兴冲冲去了见面地点,舅妈和另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人正在茶馆里等她。小锐只偷偷打量了一眼,就有点儿泄气了,小伙子太让人满意了,简直称得上英武,而且不高不矮,身材适中,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她这个小矮人儿呢?

  舅妈走后,两个人继续留在茶馆里聊天。他问她平时都有什么爱好,喜不喜欢旅游,爱不爱上网。她则问他军舰走在海里的感觉,晕船的感觉,海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满心都是好奇,小伙子答得很详细,言语也很生动,足见他对她的兴趣。她又问他老家,他说,在山里,离这里很远,得坐六个小时汽车,两个小时机动船,再走十多里地才能到。小锐就想,一个山里人,居然当了海军,真是个好运气的家伙。

  一直聊到中午,海军说要请她吃午饭。小锐自然满心欢喜,看来,这事说不定真有希望,否则,他干吗要请她吃午饭呢?她以前不是没有相过亲,那些人往往连一杯茶都没喝完,就抬屁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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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桌上,海军竟直接问她,你对我有什么看法?

  她有点儿不好回答,她对他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但她觉得,这点儿矜持还是要有的,她不能先说出来,她得等他先表态才行。所以她只是羞怯地笑一笑,什么也不说。

  还有一个星期,我就该归队了,我回去以后,能不能跟战友们说,我有女朋友了?

  他笑意吟吟地逼视着她,她只好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简直要笑出声来了,事情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美满,是她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怎么会突然降临这样的好运呢?

  午饭吃得高兴,俩人又决定一起去游乐园玩儿一玩儿。小锐高兴地说,我很早就想去游乐园了,但一直没去。

  为什么?这么近,你随时都可以过来。

  不是,一个人来玩儿有什么意思。

  海军就笑了,他懂她的意思了。而他一笑,她也就笑得更加灿烂了,她觉得他们真是有缘,才见第一面,就像交往已久的朋友,那么自然,那么快乐,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火箭似的向上蹿升。

  晚上回家,自然免不了向三妈三爹汇报这一天的愉快心情,全家人都为她今天的收获所鼓舞,都以为这桩婚事看来是很有希望了。

  明天我们还约好了去划船呢,他今天晚上就住在舅妈家,明天一早来接我。

  三妈说,这么冷的天,划什么船呀。

  三爹说你真是的,人家年轻人,不怕冷,你就让人家去划吧。明天早上我去买菜,中午你们回家吃饭,顺便带回来我们看看。

  不行啊,我们说好了中午在外面吃烧烤,还是晚上回家来吃吧。

  一天的行程就这么安排好了,小锐爬上床去,第一次带着微笑钻进了被窝。三妈留下来给她掖被角,说阿珠打过电话来的,我说你出去了,相亲去了,她就挂了,我估计她也没什么事,无非是想要你过去给她帮帮忙,我可告诉你,人家没几天就要归队了,这几天你先不要管阿珠了,你先管好自己的事再说。

  嗯!小锐往被子里缩了缩,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日子就在好心情中幻灯片一般放过去,四处游玩,逛街,打游戏,看电影,品尝美食,共赴家宴,好像春节提前一个星期来到了似的,短短五六天里,两个人就经历从初识到热恋的全部过程。在那个到处都是情侣的电影院里,小锐品尝了她此生第一个来自异性的吻,长满胡楂儿的嘴唇久久地贴在她的嘴唇上,那种从未遭遇过的奇特感受,差点儿让她晕了过去。她慢慢睁开眼睛,使劲地掐了一下自己,很疼,应该不是做梦吧。她一直很怀疑,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一个渴望已久的美梦。

  腊月二十九了,就要过年了,海军不得不回家去。他们约好,六天后再见,六天后他会再来这里,他要从这里坐上归队的火车。

  送走了海军,小锐这才想起阿珠,她应该去看看阿珠了。

  阿珠没锁门,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阿珠正坐在小板凳上熬稀饭,小孩在被子里嗯嗯地哭着,阿珠缓缓转过头来,小锐吓了一跳,几天不见,阿珠已经瘦得脱了形。她看了小锐一眼,又去专心致志地熬自己的稀饭,她似乎坐着都吃力,一手抓着桌腿,一手拿勺在锅里颤巍巍地搅拌。

  小锐去看锅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米,桌上也没有菜,一瓶老干妈早就刮得见瓶底了。小锐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出去。

  她一阵风似的冲回家里,冲进厨房,找出一只大碗,装菜,装饭,满满地装了一大碗,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三妈追出来问,她不理,一会儿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阿珠一边吃一边打嗝,一口气吃下大半碗,才抬起头看小锐,看着看着,就哭了起来。

  小锐,我坚持不下去了,我没钱,没吃的,小孩也没奶吃,我有家不能回,我会饿死的,我会病死的,你摸摸我,我一直在发烧。

  阿珠的手盖在小锐的手上,竟像熨斗一样滚烫。

  你还是回家去吧,你妈会原谅你的,天下没有不原谅女儿的母亲。

  她不会的,你不知道,以前我姐姐就是像我一样,没结婚就带着个孩子回家,把她给气病了,后来姐姐也失踪了。现在,我要是也这样回家,非要了她的命不可。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小锐一直以为她只有一个弟弟,没想到她还有一个姐姐。

  小锐,你帮帮我吧,我实在是没有一点儿办法了。

  我是想帮,可是,我怎么帮你呢?你知道,我所有的积蓄上次全都给你结了住院费了,我现在也是靠父母养着呢,要不,我每天在家只吃个半饱,藏起一半,再偷偷给你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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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珠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你说得对,没有人能帮我,没有人可以帮得上我,我已经走到绝路上来了。我现在好后悔,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真的不该生下这个孩子,谁都不稀罕她,连我自己都觉得她多余,我也不该遇上明超,我根本就不该产生什么改过自新的想法,我就该像以前那样活下去,你看看那些女人,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她们一样是在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不欺不骗,一样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我有什么资格看不起那一行呢?那才是我的出路呀,我真后悔,我当初居然发了疯,想要改什么过,我何过之有?我不过是想挣口饭吃而已。现在我该怎么办?想走回头路都不可能了,你看看我,我已经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我还有人要吗?还有人会要我吗?没有人要了,连狗都不会理我了。

  阿珠一面说,一面往地上滑下去。小孩被她吵醒了,躺在床上猫似的哭。阿珠猛地一捶床垫,小孩竟给弹得蹦了起来。哭哭哭,就知道哭,我要死了你知不知道?说着解开衣襟,掏出松耷耷的乳房给孩子看。

  你看,你看,有奶吗?没有,一滴也没有,你已经把我喝干了,你就饿死吧,你就哭死吧,你生来就是受苦的命。

  小锐没想到阿珠的乳房会变成那个样子,才几天的工夫,原来饱满的乳房竟像一只半空的口袋似的挂在那里。阿珠揪起它,揪得长长的,再松开手,让它自己啪地一声掉下去。她像疯了似的,嘿嘿笑着,不停地揪起来,放下去,揪起来,放下去。

  小锐你看,这样的乳房,还有男人喜欢吗?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人喜欢它了,再也不会有人要我了,他们宁可去要你都不会要我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有什么资格污辱我?小锐霍地站了起来。

  我没有污辱你,我说的是真的,你不是相亲去了吗?他长得帅吗?这回相中了吧?我看你表情就知道相中了,这方面我有经验。你看,我没说错吧,男人们宁可要你也不会要我了,我已经完了,彻底完蛋了。

  疯了!你简直疯了!小锐气得一甩手跑了出去。
 

  这回小锐真生气了,她决定再也不管阿珠的事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种话来呀,狗东西,原来她一直在自己面前抱着见鬼的优越感哪,她算什么,不就是长得好看一点儿吗?那就让她一个人优越去吧,让她一边喝她的米汤一边优越吧,她真后悔,她应该当时就甩给她一巴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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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大年三十的气氛不容易让人生气,小锐一直在厨房里帮着三妈,三妈有一搭无一搭地跟她谈着明年的计划。

  该准备几件像样的衣服了,我估计过了年他会邀请你去他们部队玩儿玩儿的,得穿好一点儿,这是给他长面子的事情。

  吃过团年饭,我带你去商场看看,听说过年期间打折打得很厉害。

  可能的话,最好明年就把事情办了。

  小锐说,办不办的,也不该由我来说啊,还得由人家先提出来。

  那倒是,不过他会提出来的,部队里的人我了解,听说他快转业了,说不定他就想在转业前敲定这件事呢。

  小锐配菜的手迟疑了一下。三妈你说,他会不会是因为转业的事,才这么快跟我确定关系的。

  你想得太多了,就算是出于这种考虑又有什么呢?有了女朋友,才能决定转业后回到什么地方嘛,他有这种打算也无可非议。
如果没有我,转业后他是不是要回到他的老家?

  可能吧,就算是又怎么样呢?当初你爸爸还不是因为我有一张城里户口才跟我结婚的,他那时还是个下乡知青,人家都回城了,他还待在那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现在不也一样过得很好吗?都是缘分,就算他想利用女人,为什么偏偏是你而不是别人呢?这就是缘分。

  俩人一边干一边嘀嘀咕咕,从早上八点一直忙到十二点,十八道菜的团年饭终于摆到了桌上。两个哥哥家六口人,三爹三妈加上小锐,一共九个人围着大桌团团坐定,照她们家的老规矩,这顿饭必须人人到场,还必须人人沾酒,既喝酒自然也就免不了说话,去年一年如何,明年有何打算,今后有何打算,每个人都要谈到,包括两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孩子。总之,有点儿像单位里的茶话会,总结过去,展望未来,其乐融融。今年谈得最多的话题是小锐,大家都对这个刚刚结识的海军充满了期待,说是部队里出来的人,至少思想品德上是可靠的,又说大山里出来的人,不会是什么奸猾之徒,性格朴实,勤劳可靠,唯一有点儿担忧的就是,当过兵的人,将来也许会有点大男子主义,小锐在家时得勤快些了,脾气也得温和些了。三妈就站出来说,我们小锐,其实是很勤快的,也不轻易发脾气,何况是在那个海军面前,一个女人只要嫁对了人,肯定百依百顺。

  吃啊聊啊,等散席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了。小锐猛醒过来,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最后一颗豆子还没摘呢,这件事是万万不能忽略的。当即穿衣出门,往菜场那边赶去。

  都怪这顿饭拖得太久,等小锐赶到菜场的时候,水产部空无一人,整个菜场只剩几个卖小菜的人稀稀拉拉坐在那里,放生看来是不可能了。小锐怏怏地往回走,无论如何,今天得把最后一颗豆子摘下来,已经坚持了四十八天,一定不能在第四十九天的时候出现遗憾。也许今天得破财了,她已决定,顺便去趟地铁,看看有没有大年三十还在乞讨的乞丐。

  她第一次发现,大年三十这天,乞丐也要休假的,地铁站没有,闹市区没有,天桥上没有,所有曾经出现过乞丐的地方,今天都没有,大街上像大水冲过一样干净,人人都缩在自己的安乐窝里,间或响起一两支礼花爆竹的声音,那是在小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弄出来的声音。小锐怏怏地往回走,她想去问问三妈,当然,她不会把崔道士给她的秘密说出来,她会想个别的办法问问三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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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6-28 16:04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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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要回家,猛地想起阿珠来,阿珠今天会怎么过年呢?对呀,去给阿珠送点儿钱过去,阿珠不正需要帮助吗?就在阿珠身上摘下这最后一颗豆子吧。

  阿珠家的门大开着,这个女人,大冷天的,人家关着门还要挂棉帘子呢,她倒好,还要把门开着。正要大声责怪阿珠,才发现阿珠并不在家,摸摸炉子,已经凉了,看来阿珠离开的时间不短。又去看孩子,孩子的奶瓶温在被子里,剩下的半瓶奶看上去十分稀淡,尝了一点儿,才发现原来是米汤。小锐摇摇头,米汤能有什么营养呢?看看孩子的脸,似乎比刚生下来时还小了些。正要哄她,才想起这孩子还没有名字,出生都快两个星期了,还没有名字!心想,等会儿阿珠回来,一定得逼着她给这孩子取个名字,大年三十这天取名,还是有点儿纪念意义的,要不,干脆就跟年字挂点钩,叫个什么年,或者把年字放在中间,想来想去,总觉得这样的名字有点儿男性化,不过也好,很多大人物都是男取女名,或者女取男名,倒显得另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大气。

   孩子哭了起来。声音很弱,细细的,吭吭的,可怜巴巴的。小锐伸手去抱她,碰到了挂在胸前的一个硬硬的东西。拿起一看,竟是一只小包,小锐认得,那是阿珠的化妆包。打开一看,天哪,竟是阿珠留下的一封信。

  好心人,请您收下这个孩子吧,她父母身体健康,容貌优等,只是不配做她的父母。

  然后就是孩子的出生时间,以及孩子都吃过些什么东西。写得倒挺详细的。

  小锐傻站在那里,两手呆呆地朝前伸着,却不敢抱那孩子,好像那孩子是个什么碰不得的东西。

  想了又想,也许应该把孩子抱回家里暖和暖和,这个屋子里太冷了,简直像冰窖。

  小锐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刚一进门,两个侄儿就欢叫起来。

  娃娃呀,不是布娃娃,是真的娃娃呀。

  三妈正在打瞌睡,一下子给惊得站了起来。小锐说,阿珠跑了,把孩子扔下跑了。

  傻丫头,你把她抱回来干什么呀,你赶紧给我送回去,赶紧,越快越好,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

  这孩子饿坏了,你看,她妈就给她吃米汤,不管怎么说,我们先给她冲点儿牛奶吧,不然她会饿死的。

  饿死了也跟你没关系,这种事情你少插手。

  三妈,今天是大年三十啊,要饭的从门口过,也要给他一碗饭的,不就给她冲点儿牛奶吗?

  三妈站了一会儿,拿过了小孩的奶瓶,冲了满满一瓶,又拿凉水泡着,泡了一会儿又挤出几滴试温。小锐说,还是三妈内行啊,这孩子命苦,要是生在三妈家里,怎么会饿成这样呢?

  少废话,喂饱了她,赶紧给我抱回去。

  小家伙咬住奶瓶就不放,一气吃完了半瓶,才松开嘴巴来喘气。小锐试着拿开奶瓶,她马上哭起来,声音听起来似乎响亮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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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妈,让她在我们家过了年再走吧。

  你知道什么呀,赶紧给我抱走,一分钟也不能留,这不是别的,不是小猫小狗,她是人,一沾上手,想甩都甩不脱。

  我把她放在哪里好呢?她那个出租屋里冷得要死,孩子肯定会冻死的。

  我不管,哪里抱回来的你给我放回哪里去,早就跟你说,阿珠那种人,少插手她的事,现在知道了吧,表面上像只羊,一夜之间,她就能变成狼。

  她也不是有意的。小锐想起那天阿珠的哭诉,说不出话来了。

  谁都不是有意的,那些杀人的人,他们也不是有意的,为什么没有人原谅他们呢?

  孩子吃饱了,又睡了。小锐还抱着她坐着不动,她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只是想到,把她送回那个小屋里,她肯定是死路一条。

  三妈,你知不知道有谁想领养小孩?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你少七想八想,赶紧给我送回去。

  三妈,你不是常说行善之人天降百祥吗?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也要我做得起嘛!

  三妈见小锐还在磨蹭,正要把孩子夺过来,电话响了,是舅妈打来的,那个回家的海军,走到半路,碰上山体滑坡,公路堵死了,走不了了,只好回来了,问小锐能不能现在就过去。舅妈的声音很大,小锐全都听见了,这个消息太意外了,她抱着孩子站起来。

  放下电话,三妈两手一摊。这下不怪我了,你总不能带着孩子去见他吧,人家要是问起来你怎么说?说是你朋友遗弃的孩子?你都有这样的朋友,人家又会怎么看你?

  别说了,我送回去,不过,我们得给她加一床小毯子,她的包裹实在太薄了。

  这次三妈没有反对,进屋去拿了一块毯子来。

  电话又响了。还是舅妈,这回是找小锐的。

  小锐呀,你不要等到吃晚饭才过来呀,现在就过来吧,我们正在唱卡拉OK,有人急着想听你唱歌呢。

  就来,就来。

  三妈要陪着她去送小孩,小锐不让,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心存侥幸,她总认为阿珠会后悔的,说不定她现在已经赶回来了,正在为失踪的孩子痛哭呢。她怕三妈看见阿珠,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抢白她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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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阿珠的房门锁了。敲了半天,也没人应声。凑近窗户看进去,屋里似乎收拾过了,干干净净,冷冷清清,连阿珠原来那些生活用品都不见了。小锐突然明白过来了,肯定是房主过来收拾过了,把门锁起来了。这么说,房主看到阿珠扔下的孩子了?

  小锐顿时全都明白了,房主肯定早就发现了,早就等着有人把孩子抱走呢,孩子一走,他就过来清理了现场,锁上了房门。这件事就跟他毫不相干了。

  小锐抱着孩子来到外面,现在怎么办?海军正在舅妈家里等着,如果抱着这孩子走进去,她可以想象满屋的目光,也可以想象那个海军的目光。重新抱回家去?三妈肯定会把她像扔一只蟑螂一样扔出去的。

小锐抱着孩子慢慢走,心里跳得像擂鼓一样。阿珠遗弃了她,她也要遗弃她了吗?世上所有的人都要遗弃她了吗?孩子像是听懂了小锐的心跳,醒了过来,细声细气地哭着。小锐盯着她看,越看越觉得她将来会是个美丽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有着什么样的命运呢?她想不出来什么样的命运才适合她,但有一点儿,她不能再跟阿珠一样穷了,穷则思变,变就容易出事。她应该生在一个稍微富裕一点儿的人家家里,平平安安,暖暖和和地过完一生。

  小锐旁边就是一个豪华的小区,住在这个地方的人,应该都有一份不错的生活。她站在院墙外,看着里面那些繁复的欧式阳台和窗户,以及漂亮的窗帘后面,晶莹的水晶吊灯一角,据说这些富裕的人们很多都没有自己的小孩,他们没有时间生,生小孩的季节要打拼世界,打拼到世界了,又错过了生小孩的季节。小锐等了很久,趁那个门卫出来闲晃的时候,一闪身进了小区,她在楼群间慢慢穿梭,寻找一处自认为合适的地点。她看中了那个车库,太阳照着那辆豪华轿车,小锐认得,那是一辆奔驰,开这种车的人家,又在大年三十这样一个祥和的日子里,看到这样一个美丽的婴儿,主人应该不会过分生气吧?

  孩子似乎也很满意,小锐放下她时,原以为她会哭的,但她却没有吱声,她刚刚吃过一瓶牛奶,肚子里饱饱的,正十分满足地咂着嘴,心安理得地迎接着她的命运。

  舅妈家正在歌舞升平,桌上摆着美酒和点心,厨房里请来了专业厨师,诱人的香味阵阵飘出,越发令人陶醉。海军把话筒递到她手里,一再要她唱,舅妈也要她唱,她张了张口,却一句也唱不出来。她进门的时候告诫过自己,要装得跟没事一样,要装得喜气洋洋一点,要装得甜美可爱一点儿,她在心里努力了再努力,但她还是做不到。

  这是个吉祥的节日,每个人都很快活,即便有些小小的烦恼,也都被压在节日的盛装之下,美酒佳肴之下。海军似乎很喜欢唱歌,他正跟舅妈唱一首著名的合唱。他肯定看出她有点儿不对劲了,他刚才还问过她,你怎么啦?谁惹你不高兴了?她摇头,她以为他会继续追问下去,她想,他要是一再追问,她说不定会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他的,可他只问了一句,就懒得再问了,就转头唱歌去了,他的颤颤的气流被放大得满屋子都听得见,她突然有点儿厌恶一个男人用颤颤的气声唱歌。

  趁着海军跟舅妈唱歌的时候,她站起来向舅舅撒谎说她来的路上掉了东西,她要去找,她一定得去找。不等舅舅反应过来,她就匆匆跑了出去。在院子里,她还能听见楼上的歌声。轻轻敲开沉睡的心灵/慢慢睁开你的眼睛。歌声中,她一边跑,一边流下了眼泪。

  她在街道上发狂似的奔走,她想让自己的心在狂乱的脚步声中平息下来。她再次想起那最后一颗豆子,她很清楚,她摘不满四十九颗豆子了,一个孩子活生生地放在她的面前,她曾经有过这么好的机会,但她推开了她,在她已经摘满了四十八颗豆子的时候,她推开了她,等于把那四十八颗豆子也抹杀了,她什么也没有了。现在,子夜临近,新一年的大门已经朝她打开,她只能随着人流跨过这道门槛,茫茫前行,她再也没有机会去摘那最后一颗豆子了。

  当然,明天也不用去小姑山了,她没有做到自己该做的,又凭什么见到那个奇迹呢?她没有希望了。是她自己掐灭这个希望的。后半生,她只能晃着这具小小的躯体,可怜巴巴地活下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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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月儿圆

刘庆邦

 丈夫李春和四年多没回过家了,田桂花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现在的年月和和平平,丈夫没有从军征战,没有关山阻隔,哪能连着几年不回家看看呢!丈夫没有提出过跟她离婚,她和丈夫的关系仍是两口儿的关系。你一口,我一口,加到一块儿才是两口儿。南一个,北一个,老不往一块儿加,算什么两口儿呢!不错,丈夫每年都给她往家里寄钱,春节寄,端午节寄,中秋节还要寄,每次寄的钱数都不算少。虽说钱也是好东西,可以买蜡烛,买粽子,买月饼,但钱毕竟是用纸做成的,不能代替丈夫的功能。比如有的钱面上印的也有人影,你喊那些人试试,恐怕你喊一百声,人家一声都不会答应。她身上月月都来,说明她还不老,对丈夫是需要的。需要怎么样呢,丈夫不回来,她只能把需要压抑着,跟守活寡也差不多。

  村里风言一阵,风语一阵,说李春和在外面混发了,腰粗得比老水牛的腰都粗,腰缠万贯、十万贯都不止。还说李春和不仅买了房,买了小轿车,还包养了一个嫩得一掐一股水儿的小老婆。每天晚上,李春和都不在煤窑上住,他驾起小轿车,车屁股上的红灯黄灯眨了几下眼,七拐八拐,就进城去了,找他的小老婆去了。田桂花不相信这些传言,不但不相信,她还有些生气。她认为这是有人故意造她丈夫的谣言,损害她丈夫的名誉。她恼着脸子说:你们不要瞎说,我们家春和老实本分,不是那样的人。说了这些话,田桂花的气恼半分都不能减轻,她的脸都白了,手都抖了。准确地说,田桂花对那些传言不是不相信,是她不愿意相信,是她的意志不许她相信。丈夫有老婆有孩子,如果再在外头搞女人,那成什么人了!倘若像别人说的那样,丈夫在外头养了小老婆,把她往哪里搁?她还算不算李春和的老婆?还有,国家的法律有规定,一个男人只许娶一个老婆,丈夫要是养了小老婆,岂不是成了犯法的人!说来说去还得怨自己的丈夫,要是丈夫像五年前那样,一年回来一两趟,那些风言风语根本站不住脚,自己就刮跑了。丈夫一年二年三年四年都不回来,情况就不一样了,那些传言就不再是风,而像是结结实实的砖头。丈夫一天不回来,砖头就压上一块。一个月不回来,砖头就压上三十块。一年不回来呢,砖头增加得就更多。砖头不承认她的意志,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越积越多的砖头不仅压在她的院子里,还压在她的心上,把她压得快喘不过气来了。不行,田桂花一定得让丈夫回来一趟。她不说为了自己,说是为了女儿。丈夫上次回来,女儿小静还不满一周岁,还不会叫爸爸,走路也走不稳。如今女儿都五岁多了,却记不起爸爸是什么样,是高还是矮,是胖还是瘦。村里人说,小静长得像她爸爸李春和。可是,爸爸的样子她还是想不出来,她是个女孩子,爸爸总不能也是个女孩子吧!

  田桂花到村长家给丈夫打电话,问丈夫今年春节到底回来不回来?丈夫说离春节还有好几个月呢,到时候再说。她说:到时候你又说有这事儿那事儿的,还是现在就说好,我和小静好盼着,也好提前有个准备。丈夫说:回家过春节不是不可以,只是……这样吧,等确定下来,我给你打电话。田桂花说:你说得好听,都是我给你打电话,你啥时候给我打过电话?头两年你也说过到时候给我打电话,我从小年等到大年,从初一等到十五,到底没等到你的电话。我想问问你,你心里还有没有你这个老婆?还有没有这个家?她低着头,头发盖着话筒,不由得抽泣起来。丈夫要她不要说傻话,说:我每年逢年过节不都给你寄钱嘛,而且一年比一年寄得多,你还要我怎么样?田桂花说:今年我不要你的钱,就要你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领着小静去找你。你不知道,人家把你说成啥了。丈夫问:说我啥?有啥可说的?田桂花说:那些话我都说不出口,我替你害臊。丈夫停了一会儿说:好吧,今年春节我回去。你听着,我回去的事儿不要对别人说,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别人知道我回去,该一拨儿一拨儿去找我了,让我帮着办这个,办那个。咱们那儿的人麻烦事儿太多。田桂花说:你放心吧,我知道。

  过了几天,丈夫通过安在村长家的收费传呼电话找到田桂花,说他春节不打算回去了。田桂花正要着急,正要说丈夫说话不算数,丈夫说他打算提前回去,回去过中秋节。丈夫说出的原因是,春节期间农村太冷了,屋里像冰窖一样,让人受不了。中秋节不热不冷,气候要好得多。田桂花说:你吓我一跳,我以为你今年又不回来呢。不管啥时候回来,只要回来就好。丈夫问:你是不是想我了?口气里有些许笑意。田桂花脸上红了一下,说谁想你,没人稀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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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是八月十二,再过三天就是中秋节。田桂花晚上到院子里把月亮看了看,月亮只差一小块,补上那一小块,月亮就圆满了。丈夫代表的就是那一小块,等丈夫一回来,他们家的月亮就团圆了。丈夫是个能吃苦的人,也是个有头脑、有本事的人。一开始,丈夫在别人的包工队里挖煤。后来,丈夫把挖煤的全套手艺都学会了,就拉出一帮人,扩充一些人,自己组建了一个包工队。当了几年包工头儿,攒下一些钱,再后来,就盘下一座煤窑,自己当窑主,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煤老板。当上煤老板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毕竟已经和丈夫做了十七八年的夫妻,毕竟四年多没见过自己的丈夫了,田桂花的激动之情是不可避免的。为了迎接丈夫的归来,她到集上买了月饼、石榴、葡萄、脆梨,还买了猪肉、羊肉、鲤鱼和笋鸡。她把院子里的地扫了一遍又一遍,把桌椅板凳擦了一回又一回,忽然想起,应该带女儿到镇上的澡堂洗个澡。镇上前年就开了澡堂,有男浴室,也有女浴室,花两块钱就可以洗一个热水澡。听说澡堂内还设有单间,你如果愿意花四块钱,就可以开一个单间,从里面把门一插,一个人或者是两口子,想怎么洗就怎么洗。村里不少男人女人都去洗过澡了,她一次也没去过。她对女儿说:走,咱也去洗个澡。你爸爸快回来了,别让你爸爸嫌弃咱。她是用自行车带着女儿到澡堂去的,母女俩包了一个单间。洗完澡出来,她从澡堂门口的大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洗得发红的脸、发红的脖颈和耳朵,还有未干的漆黑的头发,浑身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骑上自行车,看着路边的绿庄稼,她不知不觉就骑快了,快得像飞一样。坐在后车座上的女儿害怕了,嚷着慢点儿,慢点儿!她停止踩踏板,让车速自行放慢,笑着对女儿说:我试试你的胆子大不大,看来你的胆子还不如一个羊屎蛋儿大。说不定你爸爸还带你坐汽车呢,汽车跑得更快,看你怎么办?女儿答得很干脆:我不坐汽车。

  丈夫这次没有食言,八月十四傍晚,丈夫回来了。丈夫是自己开着轿车回来的,车的颜色是麻金色。丈夫对村里的路还算熟悉,有好几条南北长的村街,他一直开到自己所住的那条街的南口。他本来还想往村街里开,一直开到院子门口。可他刚拐进去一点,又退了回去。村街的路坑坑洼洼不说,很窄的路两边还堆着一些柴草,码着准备盖房用的砖头,开过去是不可能的。他没有鸣喇叭,但人们还是听见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看见有一辆小汽车开进了村里。这是谁呢?是不是那个在外面发了大财的李春和呢?李春和只好把车停在那条东西长的铺了砖头的路上,开门从车上下来。他一下车人们就认出来了,果然是李春和。有腿快的小孩子飞跑着向田桂花报告:小刚他爸爸回来了,开着小黄汽车。田桂花说:是吗,这么快呀!她快步往院子门口走,忘了把小静带上。听见小静着急地喊妈妈,妈妈,她才回过身,拉上小静的手。田桂花一出院子门口,就把站在车边的丈夫看见了。丈夫吃胖了,肚子鼓得高高的,像怀孕七八个月的孕妇的肚子。丈夫本来个子就矮,腿就短,肚子这么一鼓,显得腿更短了。丈夫的脸也吃大了,半个头顶都扩成了脸,油光闪亮的。田桂花只看了丈夫一眼,就没有再看,低着眉向丈夫走去。走到丈夫身边,她才又抬起眼来,说:回来了?丈夫说回来了。又说:这几年村里没什么变化嘛,路这么糟糕,也没人修一修,连车都开不进去。田桂花说:谁修呢?没人修。这车是你自己的吗?丈夫反问:你说呢?丈夫一反问,田桂花就知道了丈夫确实买了小轿车,看来村里人没有瞎说。田桂花说:好了,回家吧。跑这么远的路,该累了。

  这时,车里好像有人说话。丈夫答应着来了来了,赶快来到小车右侧,拉开右侧的车门。右侧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儿童坐的小座位,小座位上坐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身上系着安全带。丈夫解开安全带,把小男孩抱了出来。小男孩两三岁的样子,鬈曲的头发,白胖的脸,很是洋气,喜人。小男孩大概在车上睡着了,这会儿还在揉眼睛。丈夫说到站了,下来吧,欲把小男孩放在地上。小男孩抱着丈夫的脖子,蜷着腿,双脚不愿沾地,说抱抱。田桂花未免惊奇,问:这是谁家的孩子?丈夫没有从正面作出回答,只说:等回到家我慢慢跟你说。田桂花看看小男孩的脸,再看看丈夫的脸,心中明白了八九分,惊得脸都黄了。她问:小刚呢?你怎么没让小刚跟你一块儿回来?小刚是他们的儿子,小刚刚上到小学五年级,丈夫就把小刚接走,送到城里的贵族学校读书去了。丈夫说:中秋节学校不放假,小刚不能回来。田桂花和丈夫说话时,小静扯着妈妈的手,躲在妈妈身后,想看爸爸又不敢大看,看一眼,躲起来;再看一眼,又躲起来。没人注意她,小静好像有些不甘心,晃着妈妈的手,大声喊妈。小静喊妈提醒了田桂花,她把小静拉到前面说:你不是成天价想你爸爸嘛,这就是你爸爸,快喊爸爸。小静把爸爸看了看,嘴动了动,还没喊出口,小男孩说话了,小男孩说:这不是你爸爸,是我爸爸!小男孩说得声音很大,近乎嚷嚷,像是拒绝着什么,又像是维护着什么。既然这样,小静就不必喊爸爸了,遂又躲到妈妈身后。小静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丈夫板起脸对小男孩说:哎,源源,不许这样说话,爸爸是你的爸爸,也是你姐姐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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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被证实了,一切都明白了,丈夫不但在外面买了房子,养了小老婆,还让小老婆给他生了儿子。丈夫的小老婆虽然没有跟车回来,但小老婆生的孩子回来了,证明小老婆的确存在。好比丈夫带回了一只羊羔子,羊羔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从地下钻出来,只能是从母羊的肚子里生出来。丈夫没带回的母羊,就是他留在城里的小老婆。丈夫又添了儿子的事,她可一点都没听说。以前的事,都是传言比真事大,真事有一个两个,传言能传出七个八个。现在翻过来了,真事比传言都大,传言刚传到有小老婆,真事一拿出来,私生的孩子都两三岁了。丈夫这是怎么了,胆子怎么这么大呢,脸面怎么一点都不顾了呢!人一有了钱,难道什么都不怕了?钱皮都盖到脸皮上了?田桂花看见,村里已悄悄围过来不少人,那些人都朝丈夫怀里的小男孩看着,还有人夸小男孩长得真好看,像个洋娃娃。一时间,小男孩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焦点。田桂花有些难堪,不知说什么好。丈夫打开了轿车的后备箱,说来,把车里的东西往家里拿吧。后备箱里装得满满的,有好几个纸箱,还有一只皮箱。纸箱里装的有月饼、糖果、好烟好酒,还有一箱子玩具。后备箱一打开,源源就斜着身子伸着手,嚷着要枪,要马,要怪兽,要蝙蝠侠。丈夫说别着急,到家再给你拿。
 

  田桂花从车里往家里搬东西,一些邻居也过来帮着搬。田桂花被东西占了手,不能再扯着小静。小静没叫成爸爸,爸爸好像被别人抢走了,她一副很憋屈的样子。扯不成妈妈的手,她就扯着妈妈的衣襟。妈妈走一步,她跟一步。妈妈说:让你叫爸爸,你不叫,就会缠着我。小静说:就缠着你!一个帮着搬东西的妇女一边走一边对田桂花说:大嫂,你算捡个大便宜,你连一天窝都没抱,大哥就给你领回来一只大公鸡娃子。田桂花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东西刚搬进家,源源就把其中一个纸箱子打开了,很炫耀似的一件一件往外掏玩具,一会儿就把玩具摆满一地。这些玩具,有的是电动的,有的是声控的。小汽车会跑,怪兽会吼叫,还有一个娃娃会撒尿。源源把橡皮娃娃放在地上,在娃娃身边一跺脚,娃娃就哈哈笑,笑够了就滋出一股尿。每当娃娃滋出一股尿,源源就乐。围观的人也跟着乐。来的多是一些妇女和孩子,丈夫让田桂花给大家发糖果,每人一把。田桂花才发了两把糖果,源源大概发现大家都把注意力转移到糖果上去了,便不玩儿玩具了,说我发,我发糖果。田桂花说:咱俩一块儿发。源源把她推开了,说:不让你发。田桂花说好好,你自己发。源源先给大人发。每个妇女接到糖果,都夸这小孩儿真乖。有人问: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源源。不是原来的原,是源源不断的源。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呀?我爸爸叫李春和。真对,真聪明。那你妈妈呢,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呀?这个问题提出后,那些妇女都看着源源的嘴,眼神儿都很有兴趣。源源毫不避讳,说:我妈妈叫高天美。噢,你妈妈叫高天美。一个妇女指着田桂花说:你知道这是谁吗?这是你大妈妈。田桂花赶紧对那妇女摆手摇头,说:别跟孩子说这个。她弯下腰对源源说:你叫我阿姨吧。不料源源说:不,你不是阿姨,你太老了!一屋子人都笑了。田桂花看了一眼丈夫,见丈夫也在笑。她说是的,我是老了。

  丈夫拿出一盒烟,拆了封,却一支也没让出去。因为一个吸烟的成年男人都没来。他问一个妇女:男的是不是都外出打工去了?妇女说是的。这时丈夫腰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一边接电话,一边往院子里走。来到院子里,丈夫说:已经到家一会儿了,很顺利。来了一屋子人,正在说话,还没顾上给你打电话。源源乖得很,正在给大家发糖果,你放心吧。没事儿,跟着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什么?久别什么?开玩笑!……

  屋里,源源发糖果轮到了小静。小静说:我才不吃你的糖呢,这是我们家,不是你的家,你走吧!说着一巴掌打在源源抓糖果的手上,花花绿绿的糖果撒在地上。源源大约没受到过这样的打击,嘴一撇一撇,哭了,转着身子喊爸爸。田桂花扬起巴掌吓唬小静:你这孩子,咋能这样呢,咋能这样对待小弟弟呢!去,把地上的糖捡起来。小静不捡糖,也哭了,说:这就不是他的家,就不是他的家!眼看局面不好收拾,田桂花只好拉住小静的手,把小静拉走,说走,咱去灶屋做饭去。接完电话的丈夫往屋里走,问:怎么了?怎么了?田桂花说:两个孩子闹气,你去哄源源吧。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丈夫问家里有什么。她说:猪肉羊肉鸡肉鱼肉都有。丈夫说:我正在减肥,不吃肉了。这样吧,做点疙瘩汤吧。好久没喝你做的疙瘩汤了。

尽管丈夫说了不吃肉,田桂花还是按原计划给丈夫馏了几个扣碗儿。那些扣碗儿有黄焖鸡、黄焖鱼,还有小酥肉。丈夫以前说过,他不喜欢吃炒菜,就爱吃老家的扣碗儿。这几种扣碗儿都是丈夫爱吃的。在大锅里馏好了扣碗儿和馒头,她才开始给丈夫做疙瘩汤。做疙瘩汤并不难,往碗里取少许面,添少许水,不可太稀,也不可太稠,以筷子能搅动面团为合适。面团搅匀了,放在那里醒着。醒的意思是让面团里面的面筋苏醒过来,伸展开来。醒一会儿,再搅,再醒,直到面团紧密团结,用筷子一夹能脱离碗底,就可以往开水锅里下了。当然也不是一下子把面团下进开水里,那样的话面团就会结成一坨,不是疙瘩汤,成面坨汤了。下之前须在碗里兑水,把面团里面的淀粉洗出来,余下面筋。如此洗三次,把淀粉水倒进沸水锅里三次。最后一次才把面筋倒进锅里,用筷子快速搅动。这样做出的疙瘩汤,汤子清亮,利口;疙瘩筋道,有嚼头。疙瘩汤是最好的醒酒汤,人酒喝多了,胃里正闹腾着,喝上一碗不热不凉的疙瘩汤,胃里很快就舒服了。丈夫跟着别人挖煤那会儿,每年春节都回来,每次回来都跟人喝酒。丈夫每次喝了酒,她都会及时给丈夫端上疙瘩汤解酒。丈夫今晚点了疙瘩汤,是不是他自己要喝酒呢?说起她和丈夫的婚姻,她当初并不是太乐意。她嫌丈夫的个头太矮,弟兄们太多,家里太穷。可丈夫托媒人一次次找她,说一定要让家里富起来,保证一辈子对她好。还说,她如果不愿意嫁给他,他就不想活了。丈夫现在确实富了,可丈夫的心也变了。她不会跟丈夫闹,闹起来只会让村里人看笑话。好比她自己搅的疙瘩汤,丈夫能把疙瘩喝下去,她也能把疙瘩喝下去。她做饭时,小静也在灶屋里待着。小静坐在灶前的柴草上,头偏着趴在一只荆条筐上,一副不开心的样子。田桂花看得出来,小静受委屈了。成天价念叨爸爸,爸爸好不容易回来了,却成了别人的爸爸。别说小静,换成哪个孩子,都会觉得委屈。田桂花想劝劝小静,一时不知从哪里劝起。她说:小静,你困了吗?要是困了,到大床上去睡吧,到吃饭的时候我叫你。小静没有说话,也没有抬起头来,只摇摇手,表示不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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