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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麒麟传by天涯 小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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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1-01 11:36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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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麒麟传by天涯 小汗
  引子
  山下,饲养员老王正悠闲地抽着旱烟。
  山上,几十匹军马也安静地吃着青草。
  
  远处马场的方向升起一缕炊烟。回头望去,日头已经落在山间。余辉洒在大地上,山坡上的那几十匹军马仿佛行走在云里。想起自己的婆娘已经为自己做好了黄颤颤的香椿炒鸡蛋还有那壶烫烫的烧酒,老王兴奋地嘟囔了一声,娘咧。把烟袋放在鞋底磕了磕,拿起胸前的哨子,哨声在山里回响不断。
  看着马群一点点向山下移动,老王心里美滋滋地。这些军马个个膘肥体壮、溜光水滑,还不是我饲养员老王的功劳。到底是军马,通着人性呢。不用人放不用狗撵,只要一声哨子就自己回圈了。这哪里是在放马,根本就是在坐着享清福,想当年的弼马温也不过如此吧。老王又开始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了,那每天都数过无数遍的三十三匹军马。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咦?老王揉了揉眼,再数一次,还是三十四匹。邪了门了,等马匹走到自己的身边,老王又一遍一个一个仔细地数着,三十三匹。老王只好干笑了一声,老了,眼睛竟开始花了。
  回到家里,吃着香椿炒鸡蛋喝着烧酒,老王很快就把这件事淡忘了。第二天老王依然把马群领到到山上,自己坐在山下等着日头落山。到了傍晚老王也一样去唤马群回马场。看着马群慢慢走下来,这一次老王拿出特意准备好的花镜举在眼前二、三寸的地方,眯着眼数着马。还是三十四,数了几遍都是三十四匹,可是等马群到了眼前又变成了三十三匹。结果这一路上老王都闷着头不说话。
  第三天,老王把马群送上了山,便回到家把虎子领了出来。虎子是只成年的狼狗,因为马场总闹黄鼠狼,所以老王从部队里领了这只纯种黑背,在马房除了这三十几匹军马。老王俩口子就把虎子当成亲儿子一样,而虎子也对主人衷心耿耿,从来没有让老王失望过。
  老王和虎子躲在一个山丘下,老王远远望着马群,虎子趴在他旁边吐着大舌头。还是三十三匹马,老王盯的眼睛都酸了,马群还是没有什么变化,真是盯着的花不开呀。当日头正照在老王的头顶时,老王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老王被身边的骚动弄醒了。是虎子!虎子全身僵硬、尾巴匝匝着,眼睛直直地盯着远处山坡上的马群。果然是有古怪,老王一下子精神起来。他轻轻抚了抚虎子背上竖起的毛。
  虎子。上!
  虎子全身一震,一跃而起。站在山丘上,虎子冲着山里狂吠。那叫声响彻山谷,瞬间惊动了马群。就在马群惊乱起来的时候,虎子好像箭一般地冲进了马群。
  突然一阵邪风吹过,沙进了眼,老王连忙用衣服蒙住了头。好一阵风才停了下来,老王从山丘下探出了头。马群在山上来回走着,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虎子呢?老王三步并二步地跑上山,好不容易才稳住马群。他看见虎子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对着主人不断地哀叫,虎子的后腿断了。
  没把事情弄明白,还把虎子弄伤了。老王在自己的屋里地上放了一床被,把虎子放在上面。看着虎子无辜的眼神,老王心里酸酸地,老婆也数落着老王。从那天起,老王开始带着猎枪一起和马群上山了。可也是从那天起马群再也没有了变化。几个月过去后,虎子的腿伤渐渐好了。但走起来还是一瘸一瘸的,而且它再也不靠近马群,看着马群的眼神也总是怪怪的。过了几个月老王也就忘了这件事,因为每一年最重要的时候到了——配马。
  每一次部队上派来的同志还有儿子马(种马)到马场,老王都是最高兴的。他总是让老婆给同志们做最拿手的小鸡炖蘑菇,自己给种马切最好的草料。拍拍种马的背,结实,纯蒙古种的。想想自己马场里那十几匹母马要是都带上崽子到时候可够老婆子和我累的,不过把新马送到部队时那才叫荣耀,十几年了,从老王手里都已经送走了几十匹好马了。
  前几天事情特别顺利,可就在同志们都开始收拾行李的时候出事了。老王最爱的那匹叫红光的马把配种的儿子马给咬了。把红光放在最后一天也是老王的主意,红光是一匹纯种的蒙古马,纯红色的毛,四个蹄子又大又沉,足足比其它马高出半头,跑起来就像一道红光。老王的养马场今年就靠它出菜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着儿子马的鬃毛被咬得七零八乱,老王就心疼,他摸着红光的脸数落着,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可是怎么说,这红光就是不让儿子马近身。部队里来的同志是兽医,他看了半天后告诉老王,红光已经有孕了。
  啊!不可能呀。这马场除了母马就是骟马,没有一匹儿子马。再说这马带崽子了我老王怎么能看不出来呢?老王一下子想到了几个月前的事,他把这事跟兽医说了,兽医说会不会是从山上跑下来的野马。老王肯定地说,不可能。我的眼睛跑过的马不下几千匹,不可能连野马都看不出来。老王越想越怕,部队本来就有规定,马场的纯种马不可以带杂种驹。可是打了吧,兽医说已经几个月早就成形了,恐怕……老王最后紧紧咬了咬牙,就打了吧。
  兽医临走时给老王留下一包药,叫老王按计量给红光吃了。老王看着手里的药犹豫好些天,最后把它化在碗里,拿在手里颤颤地。娘的,活了几十年哪造过这样的孽呀,谁肚子里的不是一条命呀。红光丝毫不知道,几口喝下去,还是和以往一样舔着主人的脸和主人亲热。老王的泪不知不觉就下来了。
  那天夜里,狂风大作。把老王屋门吹的吱呀做响,老王的老婆从床上爬起来扯了扯身边的老王。
  听是什么声响?
  是马叫,出事了!老王抓过衣服就跑出门。
  刚出门,虎子就跟了上来。虎子一步一步紧紧跟着老王,背上的毛直直竖着。嘴里呜鸣地哼着。果然马棚里的马都已经乱了,每匹马都躁动不安。红光更是满地打转,脸上满是泪水。红光要早产了,老王开始后悔不该给它吃那药。风更大了,似乎要把整个马棚掀起。马儿们越来越躁动。虎子冲着红光的马棚狂热吠不停,大块大块的血从红光腹部流下来,老王早就傻了。咔嚓一个闪电在山谷间炸响,红光的抬起后腿把马棚踢倒,马群惊了。
  第二天,部队里整整派来一个连才找到在山上寻找失踪的十几匹马。等其它人回到马场时,老王还像傻了似的跪在红光的尸体前,红光难产死了。可是就在人们去搬红光的尸体时,才发现红光腹下的那块血团在蠕动,那马驹活着。老王上前一把就将它抱了起来,这马驹是那一年马场唯一的马驹,不知为什么剩下的母马没有一个带上崽的。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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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1-01 11:37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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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1951年10月,我背着厚重的行李卷从延边支队来到了二杠马场。
  到了马场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老王叔接过了我手中的行李包,一把就将我扯到了屋子里,没想到老人家一把年纪力气还这么大。大妈早就给我做好了高梁米饭,煮老苞米,地瓜粥还有一大盘葱花炒鸡蛋。我实在饿不过,一屁股坐在炕上大吃了起来。老王叔从腰里拿出烟袋锅蹲在我对面吧嗒了起来,大妈坐在床沿笑呵呵地看着。这时我想起指导员在我走前跟我的说的话。
  “你到了马场,可不是光为养伤的。整个马场就老王叔和他老伴俩个人打理,你去了可要多多发挥我们人民解放军的力量,这就算组织上交给你的任务。”
  指导员就是会说话,让我来给别人家当儿子还说得出大道理,真是。老王叔眼看着我把嘴里最后一口地瓜粥咽了下去,笑呵呵地对我说,小杜同志,你只要不嫌弃我们老两口,就放心在这里养病吧。对了,现在朝鲜战场那边怎么样?老美已经被咱们打回家了吧?
  我一抿嘴就站到了坑沿上,左手卡腰,右手学着指导员的样子一挥。在我们党中央毛主席的领导下,在我们彭总司令的指挥下,我们已经将敌人赶回了三八线,打倒美帝国主义已经是指日可待。说完,我把挥出去的右手握紧拳往回收,到胸前用力地一顿。结果这下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疼得我直咧嘴。
  说来真窝囊,还没有过鸭绿江就被身后同志手里的步枪走火打中了。结果没上战场先挂了彩,我赖在部队医院里不走,说死不回家,因为家里还等着我的立功喜报呢,就这样回家也太窝囊了。没办法,指导员就把我送到了这个长白山脚下的马场里。一来让我养伤,二来也算是完成组织上交给我的特别任务。一想到这我又有一点灰溜溜的,我巴不得自己马上养好伤能够马上回部队。老王两口子显然不知道这事,见我来了,他们不知道有多热情,吃完了饭就忙着给我整理着房间。我闲着没事,就跑到了屋子外面溜达。
  我刚走出门,一个大家伙就凑过来对我一阵猛闻。我吓得一激灵,不敢动一下。这狗有半人多高,身上的毛油黑正亮,见人也不叫,一看就知道根本不是农村里普通的笨狗。我隔着屋子喊,老王叔,这狗咬人不。老王叔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不用怕,部队的狗灵着咧,就是腿也有点瘸了,叫虎子。果然大狗围着我裤角闻了闻,就用头来拱我的腿,大尾巴摇呀摇的。我拍了拍它的头叫了声虎子,虎子就跟着我走了起来。狗的后腿有一条是瘸的,走路时差不多是半拖着的,不过走起路还是很稳当的。虎子似乎挺喜欢我的,我一边走一边把手里的苞米掰下几粒放在虎子嘴里,虎子一边吧唧一边愉快地哼哼着。等到我来到后院,虎子却停下了脚步,直直地站定看着我。我叫了它一声,它还是站在哪里,又冲我叫了两声就转身回去前院。
  我一个人走进了后院,这后院整个就是一个大马圈,一匹匹健壮的军马老实地站在圈里,我的到来丝毫没有让它们惊讶。我从地上捡了些切好的草料,马儿温顺地在我手上舔着。这时老王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咋样,这可都是我侍候出来的。真棒!我拍了拍身边马匹的脖子,按了按马腰。胸窄屁股宽,四个蹄子又大又有力,真是好马呀。我们部队就得用这样的好马才能打胜仗。老王叔见我懂马,乐得都露出后槽牙。娃呀,倒真是咱解放军,见识不少呀。我笑着告诉老王叔,父亲小时候给地主家放过马,这些都是父亲教给我的。老王叔放下手里的烟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不赖!明天带你去山上见识见识。
  晚上躺在炕上,行军被已经被大妈重新掸过了,又软又暖和里面有着说不清的味道。很舒服,有一点像妈妈的怀抱。融壁老王叔的呼噜一声大一声小,这让我想起我们班的大李子。那个家伙的呼噜才叫厉害,有一次硬是让别的班的同志以为是美国敌机空袭。我在被窝里笑了一声,可是转念又有些伤感。别的战友现在也许正拿着枪杆子坚守着阵地,而我却躺在这里抱着枕头舒舒服服地睡大觉,越想越不是滋味。我猛地转了个身,把头正冲着窗户。就在这时我突然看见窗户外面直挺挺地亮着两个红灯泡,隔着窗纸还乎闪乎闪,把我吓了一大跳。我猛地想起父亲说过的山上的野狼和老虎的眼睛在夜里就会发出这种邪光,难不成是什么野兽跑进了院子吧。妈呀大叫了一声我就从床上跳了起来。那对眼珠马上一闪就没了,老王叔在他的屋子里迷迷糊糊地喊了我一声,娃,咋地了?我连忙说外面好像有东西。老王叔嘟囔了一声从炕上爬起来,披上外衣走出屋。我听见他对着院子里喊着,你个死兔崽子,知道回来啦。咱家里来了客人,你少给我添乱……经过了刚才的一吓,我突然感觉十分的疲惫,僵僵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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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1-01 11:38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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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朦胧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嘴边喘着粗气,那股湿湿的热气直冲我的鼻子。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一张大嘴在我鼻子前转悠。好家伙!我扑腾一下坐了起来,虎子就像没事似的继续亲热地拱着我的枕头。原来天早就大亮了,老王叔正抽着烟袋蹲在对面的板凳子上正笑眯眯地看着我,我有点不好意思。还人民子弟兵呢,到了人家老乡家里就知道一惊一咋的。我在心里数落着自己,老王叔倒是没有一点别的意思,一边看我穿衣服一边问我。
  娃,多大啦。
  十七,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家是哪的呀?
  辽宁铁岭的。
  哦,有媳妇没?
  我的脸更红了。在炕上穿好裤子,把行军腰带在衣服外面使劲一拽。
  不打倒美帝国主义,我誓不结婚。走!老王叔,我陪你放马去。
  不急,不急,咋也得先吃饭呀。
  早饭依然是地瓜粥、老玉米。我学着老王叔的样子,拿起一根大葱在酱碗里一蘸放在嘴里。妈呀,辣的得我直咧嘴。老王叔呵呵直笑,大妈连忙又给我添了碗粥,辣吧?我不服软地说,还行,我们家那边的大葱那才叫辣呢,我把自己吐出来的葱头随手丢给坐在地上的虎子,虎子闻了闻,使劲地打了个嚏喷就走开了。
  吃完饭,老王叔带着我走出院子。我跟在老王叔后面,看着他背着手拿着烟袋锅子悠闲地走着。我问,老王叔你咋不赶马呢?老王叔回头说,娃,俺让你见识见识。
  他拿起胸前的哨子,一声哨响,山间响彻。只见山脚下的院子里马匹们撞开马棚的门,顺着山路一溜小跑,不一会就跑到了对面山头。老王叔用烟袋锅碰了碰早就傻在旁边的我,咋样?我就只剩咧嘴笑的份了。
  老王叔蹲在那点着了烟袋。娃呀,咱们这地儿灵着呢。你看看,两山夹一杠,代代出皇上。虽然咱这没出一个皇上,但这的确是一块宝地呀。种啥长啥,养啥活啥。你看看对面那两座山像啥?
  我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老王叔用烟袋指着对面,你看那座小山像不像只狼,那座大点的山像不像匹马,我告诉你那个叫麒麟。我爷爷曾经给我讲过,那是长白山里的白狼与麒麟打架呢。白狼与麒麟打了七天七夜没分出胜负,最后两个都化成了山。不过这只是一个传说,长白山关于这两座山还有不少老话呢。
  秋天的清晨山上还飘着薄雾,脚上的鞋也被露水打湿了。在山上站得久了,现在也已经有了凉意。我把风际扣系好了,看着对面的马儿们在山头上嬉戏吃草。那里好像不是人间,那些都是天马。它们在云中飞腾,它们在天上奔腾。我问老王叔。
  咱们马场一共多少匹马。
  三十三,不,现在只有三十二匹啦。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老王叔,昨天晚上的是啥东西?
  唉,别提了,你以后就知道了。
  哦。我也没有再问,老王叔说他有些累了,就转身下山了。这时日头慢慢爬了上来,草丛里的露水很快就不见了,到处是不知名的虫子在鸣叫,我在一棵松树下捡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草里清新的味道,让我有些陶醉。我随手拔了根草,把草茎咬在嘴里,苦涩却还带着一股清香,靠着松树我又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当我从梦中醒来时,日头已经落在两山之间,山谷如同着了火般通红通红的。是老王叔的哨声把我唤醒的,我一边下山一边看着对面小跑着的马群,我都跟马场里的军马一样了,听着老王叔的哨子下山。
  老王叔正在山下等着我,见我下来笑呵呵地往我手里塞了两个山梨蛋子。中午上山看你睡得正好,没好叫你,饿不?他为我拍着后背的土,老王叔的手又大又硬,拍着背上生疼。却让我感到很舒服,那手有点像班长的手,也像父亲的手。我点了点头,大嚼着那半生不熟的青梨。
  没想到晚饭竟然还是老三样,蒸苞米、地瓜粥,还有大葱与大酱,只是在我面前有一小碗鸡蛋糕。到这时我才发现老王叔和大妈身上的衣服都是又破又旧,那身夹袄早就分不出颜色。我问老王叔,老王叔你这年年养马,部队不是有补助吗?老王叔笑笑不说话,大妈接过话来,小杜同志你是不知道呀,部队每个月是给我们老两口三毛五分钱补助,可这个倔老头子一直不肯要,说是生不拿公家一分钱。不过给了钱也没地方花,这马场什么都有呢。大妈虽然话里埋怨着,可是看脸上却笑呵呵地没有一点埋怨的意思。老王叔听着大妈的话也只是拿着饭碗嘿嘿笑。我又问老王叔,来你们家两天了,咋不见你孩子呢?老王叔连忙从怀里拿出一个红本本,是毛主席的《论人民民主专政》。翻开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小伙子浓眼大眼,穿着军装十分精神。哟,老王叔这是你儿子呀,真精神。老王叔十分得意,咋样,他小名就叫虎子,照这像时跟你一样十八。这时大妈放下筷子拿起身上的围裙抹起了眼角,我知道自己不应该问了。
  老王叔开始数落大妈,你咋又哭了?一说儿子就哭,咱儿子牺牲那是光荣,要不是我六十多岁不让参军,我早就过鸭绿江去打老美了……我害老王叔两口越说越不开心,连忙把话转开。老王叔你家有猎枪没?我看这山上野鸡、野兔子一定不少。老王叔说,咋没有,山上遍地都是兔子、野鸡。早些时候这马场边上还总跑狐狸呢,你看看。他翻起炕上的褥子,这狼皮就是当年我打的狼剩下来的。就是现在眼睛不中用喽,拿不起来枪喽。我对老王叔说,老王叔,你把枪给我。我上山打几只野鸡、野兔子,回来让大妈给炖上,到时候我陪你再喝两盅。老王叔听得直点头,乐得都合不上嘴了。
  吃过饭,我想帮大妈收拾碗筷。结果又被老两口给推了出来,让我自己在院子里玩。我在院子里做了一会军操,感觉没有什么意思,就往后院走,看看能不能帮老王叔干点活。刚拐过院角,就看见虎子冲着马圈的方向龇着牙,头低低的屁股也翘得老高。我走过去拍了拍虎子的背,虎子全身硬硬地,我手碰上去就感觉它猛地一哆嗦。回头见是我,虎子摇了摇尾巴讪讪地走回了前院。虎子似乎不喜欢这后院,从来不往这边走。
  我走到后院,圈里的马儿们见了都冲着我摇着头打着响鼻。我走过去拍拍这个摸摸那个,马儿们也似乎对我这种穿军装的人有着特别的好感,跟我十分亲近。我走进圈里用旁边放着的耙子理了理马圈里的马粪,可是马圈里很干净,几下子就弄完了。我走出马圈拄着耙子在那发呆。老王叔在院角堆了一大堆干草,可能是为了冬天准备的吧。我盯着那堆草,突然好像看见了什么。我慢慢向那草堆走去,就在我快走近草堆时,突然从里面冲出道黑影一下子撞在了我身上。
  它的力气十分大,我一下子被撞得坐了个屁墩。身上的伤口被撞得好像裂开一样发痛,我一手捂着伤口一边大口地吸气,对面的家伙也不服气地吐着气。这家伙是马吗?大约半岁口,已经高过我的腰,鬃毛长得都快拖到了地,一身不知道什么色的毛满是泥土还有草屑。那马脸奇长,被鬃毛盖住的脸上竟然露出一对红通通铜铃般的大眼珠子。我把倒在身边的耙子握在了手里,死盯着它的眼睛。它的眼睛也盯着我不放,蹄子不停地向后厥着,一张嘴竟然冲我露出满嘴白森森的牙。这家伙要咬我!我想站起来,可是身上一点劲都提不出来。这时候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老王叔来了。
  老王叔人还没到声音却已经先到了,你个死兔崽子,一眼照顾不到你就整出事来。
  那家伙看到了老王叔便收起架势,回身倒在了草堆里。老王叔扶起我来,娃,有事没?
  我摇了摇头问老王叔,那是马驹吗?
  谁知道!作孽的东西。
  老王叔转口不提那马驹而问我为什么来后院,语气里好大不高兴。我照实说我想帮他干点活,老王叔看了一会我,使劲往我肩膀一拍。娃,就冲你这句话,我也不能让你再干活。只要你老王叔还站着,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在这养伤。他随手拿起树枝走到草堆旁冲着那喊着,兔崽子你给我听好,小杜同志是咱部队里来的人。你给我好好的,看你以后再惹事,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一边说着一边挥着手里的树枝,可是挥了半天却没有一下落下去的。
  回到屋子里,我知道刚才那马驹就是昨晚跑到了我的窗外的东西。可是老王叔怎么也不愿告诉我那马驹的来历,没办法我就去找大妈。大妈手里正拿着我的背心在补,听到我问以后大妈咬断了手上的线头,叹了口气。唉,这个老头子养马二十多年,在他手上从来没死过一匹马。结果半年前出了个事,母马死了只剩下这么个崽子。没想到那小崽子一点不服人管,大一点了是见人就踢,还咬人呢。除了老头子跟本不让别人进身,这马也就算废了。老头子到现在还窝心这事呢。这时老王叔从外面走了进来,见老王叔进了屋,大妈马上闭了嘴,我也回到了我的屋里。
  躺在炕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让一个畜生给欺负了,真是窝火。想起了父亲曾经给我讲过的给地主驯马的故事,我眼珠一转,就穿上衣服悄悄溜出了屋。那时大概是夜里一、两点钟,天上满是星星,借着月光我看见虎子躺在窝里直直地看着我。我把食指放在嘴边,冲着它嘘了一声,我从墙边捡起根木棍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后院走着。到了拐角处我偷偷地往后院里面望了望,马圈里的马一匹挨着一匹站着,全都已经老老实实地睡着。我顺着墙根往草堆那边走去,月光下我看见了草堆里团着一个黑乎乎家伙。好家伙,马还蜷着睡觉?我举起棍子就要打。可是咱们人民解放军怎么能打落水狗呢?我放下棍子,用棍子尖捅了捅它屁股,它一下子从草堆里跳起来,看见是我以后依然用那两只红灯泡似的眼睛死睁着我。还神气?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人民解放军的厉害,我举起手里的棍子就冲着它使劲打了过去。它轻轻往旁边一跳就躲开了,我不停地打着,草被我打得乱飞,可惜没有一下子打着的,累得我是气喘吁吁。没办法,只好再使用怀柔政策,我从地上捡了把干草冲着它晃,来来,吃草。它歪着头看了看我,过了一会就转过头去又躺在了草堆里。这下我猛地冲过去,冲着它屁股就是一下子。这下打得很实,震得我手都直麻。这家伙却一声都没叫唤,它回头就咬在了我的胳膊上。我们俩一下子就撞在了一起,因为惯性,我和它一起倒在了草堆里,所以它并没有咬实,但我已经疼得流了冷汗。还没有等我反击,它已经翻了个身爬起来便往墙角的柴火堆跑去,三步二步就跳上柴火堆。当它从柴火堆跃过土墙时,月光洒在它身上,它全身泛着银光,仿佛有一双翅膀托着它向前飞去,慢慢溶入了黑夜。我躺在草堆里望着天空,张大了嘴早就忘记了胳膊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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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我捧着生痛的胳膊悄悄走回了屋里,坐在炕上我借着月光看见自己的胳膊上有着一圈整齐的牙印。深处都已经有血渗了出来,我轻轻一摸就疼得直流眼泪。这个兔崽子,咬得这么狠。我从背包里找了块风湿膏贴了上去,省得明天被老王叔发现了。就这样我小心把受伤的右臂放在被子上面躺着,慢慢地进入了睡乡。
  第二天,我起得还是很晚。老王叔和大妈都已经不在屋子里面了,我披上衣服拿起老王叔给我放在炕上的蒸地瓜来到院子里。我听见后院有动静,知道老王叔在打扫马圈,便凑到拐角往里望了望。我怕老王叔发现免崽子不见了,可是看了半天老王叔没有一点反常。我就走了进去叫了声老王叔。老王叔见我来了很高兴,一边干活一边和我唠着闲嗑。唠了一会我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就问,老王叔,那马驹呢?
  哦,那个兔崽子呀,自己出去玩了吧。
  什么?我吃了一惊。
  老王叔头都不回地说,养马没养成,结果给养成白眼狼了。那个小兔崽子是天天在山里跑,什么时候累了什么时候回来。不回来正好,省得我见了心烦。
  我听了心里是乐开了花,这样的话以后再把它打跑了也不怕老王叔说我。老王叔看我笑呵呵的也跟着笑,过了一会老王叔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把我拉进了屋。
  进了他的屋,老王叔爬上炕打开炕上的檀木箱子。他翻了好久才从里面拿出一个黑家伙递给了我。好家伙,正宗双筒猎枪。虽然在部队里背过步枪,但拿这么厚实的枪还是第一次。黝黑的枪身,两个枪筒每个都有苞米杆子那么粗。后面的枪杆涂了一层松香,混着松香还有机油味闻起来是那么的舒服。老王叔又从箱子里找出枪条与一包铁砂,把这些东西都放在炕上的小桌子上。
  老王叔从我手里拿过猎枪,用衣角仔细地擦着枪,然后使劲地叹了口气,我看见老王叔的眼角竟湿润了起来。
  娃呀,这把枪跟了我也快二十年啦。这把枪原来是我们镇里最大地主家的,就在咱们解放军打倒土豪劣绅时,党支部缴获了这支枪。我把这枪给要了过来,因为我哥就死在这把枪上呀。在我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我们家的口粮全被地主家收了租,大过年的我饿得直哭。我哥气不过就偷偷跳进地主家,想从地主的粮仓里拿回了我家的口粮。结果在我哥翻墙时被地主发现了,地主家的大儿子就用这把枪打了我哥一枪。地主他们真损呀,在枪砂里放糯米。糯米打在肉里根本捡不出来,只会慢慢发涨,我是眼看着我哥的那条伤腿一点点烂掉的。我哥最后是在床上疼死的,那一年我哥才十四呀。
  听着老王叔的话,我想起了爸爸背后一样被地主鞭打过的伤,我眼睛一红也掉下泪来。老王叔见我哭了,连忙不说了。打枪放在手上瞄了瞄又对我说,后来我就拿着这枪打山上的野狼,我就把野狼当成地主那个王八羔子。我听到这就不去接老王叔手里的枪了。老王叔哪我不用这枪了,我笨手笨脚的万一用坏了了呢。老王叔一把将枪塞到我怀里,拿出来就是给你用的。然后他教我怎么上铁砂怎么上火药。只是最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可惜家里没有火药了。我跑回我屋里,回来时手里捧着一把子弹。老王叔一指我,好小子,原来你早就琢磨好了。那一天我都和老王叔呆在屋子里,一呆就呆到了日头下山。吃过晚饭老王叔让大妈把猎枪原本断了的背带给缝好了,我背起猎枪在老两口面前挺胸昂头地转了三个圈,最后没忘给二老敬了一个军礼。老王叔笑得合不上嘴,大妈悄悄地抹着眼角,我知道这老两口一定是从我身上看到了儿子。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和老王叔出了家门,临走时我还把虎子也带了出来。看着马群走到山坡上老王叔回头跟我说,你就顺着那条山道上去吧。那条道一直通向山里面,顺着山路走就迷不了路。别往马群那边走,那两个小山头看着不起眼,可是你转个弯就找不到南北了。那边有点邪,好多上山的人都在那遇到过鬼打墙。你带着虎子,虎子虽然跑不起来但认得道。我是不能陪你啦,这老胳膊老腿的。这时的我早已经兴奋的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最后老王叔把我送到了山道边就转身回去了,我喊了声虎子,跟上。便大踏步走进了山。身后传来了老王叔沙哑的歌声。
  
  天上的星星哟
  白狼的眼眼
  地上的姑娘哟
  圆圆的脸脸
  白狼眨着眼
  姑娘羞红脸
  姑娘哟,何时才能让俺香香你的脸
  
  走在山上,兴奋过后我的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的。其实我在部队里只不过去打过两回靶,我的枪法用班长的话说就是:小杜子的枪法就比我闭着眼睛打枪准那么一点。为这事他没少笑话我,因为我入伍才三个月抗美援朝就开始了。我是第三批被送到朝鲜的,全班里像我这样没开过枪的就有好几个。为这事班长愁的差点挠破头皮,坐火车时他就把我们叫在一起,小杜、小张、小李,你们没有上过战场,到时候一定会怕。别寻思丢脸,我当初也怕。第一次打国民党反动派时,我吓得尿过裤子。记住打枪时千万别闭眼,你不瞄准把老美打死,老美就会把你给毙了。我们那些人听了都用力地点头。刚下火车站在队伍前的指导员举起了手里的步枪。同志们,再往前就是鸭绿江。明天我们就会过到河那边去打美帝国主义,有没有信心把美帝国主义打回他们的老家去?有!我们跟着举起手里的枪,结果小李的枪挂在我的背包上,他慌忙中就扣动了扳机。
  唉,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我摸了摸肋下的伤口,早就已经不痛了。我不恨小李,倒是我醒来看到小李那张哭出大鼻涕的脸感到十分不好意思。小李告诉我他已经写了检查,并且跟指导员申请去了前锋班。指导员说他没打过仗不让他去,他在指导员面前跪着不起来,最后指导员没有办法同意了他。也是在我离开支队去老王叔马场养伤那天,我听说小李在第一次行动中就牺牲了,他为了吸引敌人注意力一个人跑进了火线,被美国佬打得像蜂窝一样。
  想到了小李,我的眼睛又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我抹了把眼泪抬起头,日头已经高高地挂在头上了。我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结果连个鸟都没有看到。虎子跟在我身后伸长了舌头,我也解开了身上的扣子直扇着风。现在才知道打猎是怎么回事,根本和想像的不是一回事。虎子在山上也找到了几个兔子洞,我跟着掏了掏也不见有兔子。我知道兔子是最精的,一个窝好几个出口,你在这个洞口挖它早就那个洞口跑了。后来我看见虎子再去掏兔子洞也懒得去理它了。再说野鸡这东西,虽然飞得不高但是张开翅膀一飞就是十几米,落在草里根本看不着。虎子腿又瘸跑得还没有我快呢,就更别说撵野鸡了。虽然一路上动不动就有野鸡从我身边飞过,可是等我跑过去时早就找不到影了。就这样,一直挨到日头快落了山我也没打到个毛。看天晚了我也只好回家了,饭桌上老王叔笑着劝我别心急。我是越听越心急,第二天更早就一个人跑了出来。结果一个礼拜过去了,我还是什么也没有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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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1-01 11:38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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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我现在是连一点信心都没有了,天天就是背着枪,带着虎子到山上乱转,这一转就是几个星期。天慢慢转冷了,早晨山上的雾气也越来越重。我想再打不到什么就不上山了,还是老老实实在家陪老王叔放马吧。。过些日子也得打草过冬了,不能再这么瞎转了。不知不觉又到了中午,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背阳的山坡下。这个山坡不算陡,没有什么树净都是半人多高的蒿子草。我捡了块干净地坐了下来,从兜里拿出块地瓜掰成两块,一块扔给了虎子。心想吃完了地瓜就往回走,省得下午没阳光还要摸着路回去。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山坡背面好像有着哗哗草动的声音。不大像是人,是那种很不规则的打草的声音。妈呀,不会是什么大兽吧。一连几个星期没遇到什么可打的,结果一遇就遇到的大的,可别是狗熊什么的。心里想着连忙把枪举了起来,虎子也坐了起来看着那边。可是响声越来越大,却不见靠近。我只好站起来,用脚踢了踢虎子,我们一点点爬上山坡向那边靠近。到了山坡顶,我蹲在草丛中拔开草往下望着,我看见老王叔的兔崽子——那匹马驹子正站在那里。
  原来这边的山坡下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水沟。水是顺着山坡流下的泉水聚成的,长长的有十几米。水很清,可以看到底,大概有二、三米深吧。水沟边长得都是很高的芦苇,深秋时节,芦苇上已经拔出一根根的芦棒,而兔崽子就站在那片芦苇荡里。它时而低头,时而抬起头用脖子蹭着身边的芦苇。原来它在喝水,看着它那么欢实,我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几天来没有打到猎物的懊恼便想一股脑地都发泄在这个小畜生的身上,我不知不觉便举起了手里的猎枪,冲它瞄起准来。
  兔崽子离我不过二十几米,用这个猎枪我想能轻易在它身上打出个大洞来。我咬住嘴唇,攥了攥手,把手心里的汗水弄干。我开始按着班长教我的数着:一、二、三,端平、瞄准、扣扳机。可是就在我准备扣扳机的时候,突然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身边的虎子,却不想虎子正蹲在那里直直地睁着我。我一下子猛醒了过来,连忙收起了枪。险些犯了大错误,我把头缩了回去,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吁了一大口气。我怎么能开枪打它呢?它又不是豺狼野兽,再怎么说也只是一匹马。可是如果不教训它一次,我自己怎么也不甘心。我想了想又重新从站了起来,冲着水塘端起了枪。我一边瞄准一边咧嘴笑着,我往你屁股后面打一枪,吓死你个兔崽子。毫不知情地兔崽子依然自在地在那喝着水,而从来没有开过猎枪的我也终于用力扣下了扳机。
  我不知道这双筒猎枪会发出那么巨大的声响,枪声竟如迫击炮响一样,那响彻山谷,震得我耳朵发麻,。而枪身的后坐力打在我的肩膀上,竟然把毫无支撑的我打得向后翻了过去。那一枪正打在了兔崽子身后的一块大石头,石头被打得粉碎,崩开后地上竟然有一个脸盆大的坑。兔崽子被枪响吓得慌了神,被崩飞的石块打中的它竟然不住后退一屁股就坐在了水沟里。我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快地跑到了山坡上,看着它在水沟里不停地翻腾,不禁开始哈哈大笑。
  怎么样,无论什么牛鬼蛇神,还是无法战胜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战士的。
  可是我笑了没几声,我就发现不妙了。原来那水沟远看虽然不是太深,其实是一个碗型的。沟底长满了绿色的青苔和水草。兔崽子竟然怎么样也没办法从水底站起来,它只有使劲地把脖子伸出水面,而四只脚却一直在水底想扑腾。眼看它越来越往水底滑,我也开始着急起来。我丢下枪跑下了山坡,可是到了水沟旁边却不知道如何是好。我不敢轻易下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下水,一定也会像兔崽子一样手足无措,而且很容易就被它踢倒在水底。可是身边连一根树枝都没有,我怎么才能救兔崽子呀。后来我急中生智,把我的军装上衣脱掉,放在水里浸湿,然后拼命往兔崽子脖子边甩去。兔崽子好像也明白我的意图,等我把衣服袖子甩到它嘴边时,它马上就用力咬住了。我一手抓着身边的芦苇杆,一边用力往回拽着衣服。兔崽子竟然丝毫不挣扎,只是顺着我的力气一点点往岸边漂着。只是等到马上到了岸边时,兔崽子却一跃从水沟里跳了出来,飞跃过我的身子,很快就跑进了树林不见了。我一屁股坐在脚下的小水坑里不住地喘气,一边还骂着那个忘恩负义的兔崽子。
  死兔崽子,救你上来连声谢谢也不说,还把我的衣服给拐跑了。
  我歇了好一会,才从地上爬起来,可是身上的衣服却都湿了。这时早就没有精神再去打猎。回到山坡上,脱下裤子搭在草上,我找了个干净的地方躺了下来。;回头望了望,枪还被我扔在地上呢,而虎子这个家伙就一直坐在那里,伸个大舌头。唉,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我索性把头枕在胳膊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天已经黄昏,摸摸身边的裤子也早就干了。我便起身穿裤子,这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我身边的虎子也站了起来。我们两个一个没上衣,一个瘸着腿,一看就是打了败仗。我本来想偷偷溜进马场,却不想老王叔早就等在门口。看到我离老远就开始叫我。我很有些不好意思,但老王叔却像往常一样,一把搂住了我的肩膀。他一句都没有问我打猎的事,倒是先说。天凉了,以后出去可一定要记得穿外套呀。我没敢说上衣被兔崽子带跑了,只好点点头当是答应了。老王叔又说,是不是军装埋汰(脏)了还没有来得及洗呀,我在院子架子上看到了,刚才已经叫你大妈已经洗了,明天就能穿,以后衣服埋汰了就告诉你大妈,没事的。这下倒是让我有些吃惊,可是走进院子,我就看见自己的上衣已经晾在了院子里。
  吃过了饭,老王叔和大妈在屋子里干活。我径直就来到了后院,干草堆那没有兔崽子,我也没敢去问老王叔有没有看到兔崽子。等到半夜,我还是没有放下心来,摸着黑又小心翼翼地来到后院,兔崽子还是没在。也许它今天就没有回过马场吧,可是如果不是兔崽子又是谁把我的衣服送回来的呢?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可是想来想去都没什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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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1-01 11:39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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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炕上发呆。老王叔隔着窗户和我说话。
  娃,要是累了今天就别去打猎啦。山上的栗子下来了。我让你大妈炒点栗子,你就在家里歇着吧。
  明知道老王叔说这些是不想让我干出去白跑,可是自己心里偏偏又犯起了撅。我一把操起猎枪,趁老王叔不注意又偷偷溜上了山。这一次我连虎子都没有带,反正这半个多月我也把这片的山头都摸遍了,自己上山、下山早就没有问题了。就在我刚爬过一个山头时,突然从对面不远的树林里冒出了一个家伙把我吓了一跳,弄得我猛地举起手里的枪,结果原来是兔崽子。它看见我站在对面便停下来站在那里望着我,而我也没有好气地望着它。过了一会,也不见兔崽子离开。我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块冲它打过去,不过没有用力,还离它很远时就落在了地上。兔崽子还是没有动,反而歪着头看着我,我不想再和它大眼瞪小眼,便想转身离开了。可是我一转身,兔崽子就开始又摇头又跺脚,弄得身边的草哗哗地响。我回过头看见兔崽子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只是走了几步又站住了,继续回头看着我。难道是它要我跟着他走吗?
  我把手里的枪背在肩上,往兔崽子那边山头走去。果然兔崽子见我冲它走来,便又转身开始走了。这一次的路是我从来没有走过的,山上满是几人多高的松柏,地上的草又深又密,我几乎走几步就一踉跄。兔崽子在我前面也是走走停停,和我相距总是只有几十米。就这样我跟着兔崽子一口气就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候,我一边走一边喘气,手扶着身边的树枝我冲着兔崽子喊,喂,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呀?你不是想骗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吧,我可不怕你报复我。这时兔崽子不再理我,它直直冲草丛里冲了进去。我等自己的气顺了,才慢慢冲草丛的方向走了过去,可是距离那草丛还有几米远时,我就听到草丛里发出异常的响声。
  兔崽子在草丛里又蹦又跳,伴着哗哗的草声里我听到好像有嘶嘶的声音。我不敢太靠近,便拔开草往里望着。只见兔崽子一蹦一跳的用前蹄高高举起再落下把周围的草都给踩平了,它不停地打转,不一定草地就被它压平一大块。我又往它脚下一看,好家伙!一条两米多长快赶上虎子尾巴粗的大长虫(蛇)。不过挺奇怪,这条长虫一直躲着兔崽子。每次想钻到草里时兔崽子便用蹄子去踩它,那长虫始终都没有办法逃出那块空地,没有办法只好回头去咬兔崽子。兔崽子每次都能轻松跳开,那长虫很快就开始烦躁起来不停地在草地上画着圈,蛇头高高耸起,嘴里发出嘶嘶地响。我被这奇怪的情景看呆了,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了。那长虫突然跳起来缠住了兔崽子,眼看着兔崽子就要被长虫勒死了,我还吃不准到底要不要上去帮忙,拿起枪也不敢瞄准。这时兔崽子一动不动地站着使劲地吸着气,全身像涨气一样胖了一大圈。等到长虫完全缠住它时,兔崽子又用力吐着气,马上它鼓鼓的肚子便一下子就瘪了下去。那条长虫没办法随着兔崽子的身体变化,只好像没骨头似的从兔崽子的身上滑了下来。我从地上拿起一块大石头对准长虫脑袋扔了过去,结果没打着。却把长虫给惊了,那长虫发现了我,把头转过来冲着我吐着舌头,好像要冲我过来似的。就在这时兔崽子一脚踏在长虫身上,没等长虫转过头来,竟然张开大嘴就咬住了长虫脑袋,一扬头就把长虫头给扯了下来。不过两、三口它就把长虫头给吃了下去。妈呀,这是马吗?兔崽子吃完了长虫脑袋,便再也不看我一眼,三蹿两跳就跑下山去,只留下我一个人傻在那里。
  最后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得把这捡来的战胜品带回家。把猎枪背在了肩上,手里捧着那条足足快十斤的大长虫,却楞在了那里。我迷路了!来时没有在意,以为自己走过的路自己一定会记得。却没有想到回头望去,整个山坡都是深深的草丛,根本看不出我刚才经过的地方。而且随着太阳位置的变化,我感觉就连每棵树都跟着移动了。试着走了几步,却总是觉得自己走错了路。可是也不能坐在深山里犹豫呀,等到天黑了就完了。没办法,只好背着枪,抱着死长虫认准一条路走下去。到了这时,我才第一次感觉到深山老林的感觉。高高的松柏几乎遮住了天日,脚下是厚厚的针叶,踩上去都会感觉人慢慢地往下陷。来的时候根本没有这样的感觉,但现在我才开始慢慢感觉到恐惧,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着,眼看从树枝间隙落下的阳光越来越淡,我也越来越紧张。我为了给自己打气,不住地唱着歌。从《游击队之歌》一直到《团结就是力量》,最后所有部队的歌曲都唱完了,我也只能啊啊大叫来给自己壮胆了。我的叫声引得山林里不住地回响,听上去更是可怕。就在我开始要绝望时,突然看到远处的树桩上坐着一个人。看到了人,我好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几步就跑了上去。还离他好远就冲着他叫,可是那个人明明听到有人叫他,他竟然一点不理睬。只是径直望着天,理也不理我。直到我站到他面前,他才像看到我一样。
  那人一身山里人打扮,脑顶上是乱糟糟的头发。我想一般人看到我背着枪,拿着一条死长虫都的样子都会吓一跳,可是他还不等我发问,反而对我张嘴笑了,露出的雪白牙齿不由让人心一惊,我愣了愣还是先问了他。
  这位同志,我迷路了。我要回二杠马场,你能告诉我怎么走吗?
  他摇了摇头。小解放军同志,不行呀,我正忙着呢。说完他又抬起头望着天空。
  听了他的话,让我不由生气起来。你明明就是在望天,怎么还说自己在忙。
  我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我正等着它回来呢。你说我能不忙吗?
  我不过是求你给我指个路,你只要动个手指头就行了。看你这是什么态度呀?明明丢了东西,还不去找,在这等着有什么用呀,干等着丢了的东西就能回来?
  那老山客听了我的话,一下子站了起来。是呀,丢了的东西不会自己回来。可是我指的路你也不一定会走呀。
  如果不是有事求他,我真是不愿意和这个老山客说一句话。他说话一点也不像是山里人,却句句都好像是在和你抬杠一样。
  这位同志,如果我不听你的,干吗还要问你呢?
  那么说你是听我的话了?那你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听了他的话,我刚想发作,抬起头眼睛正对着老山客的脸。老山客乱糟糟的头发下是一双深遂的眼,我的身子一震,手上死长虫一下子落在了地上。可是再等我抬起头来时,才发现身边早就没有了老山客的影子,整个山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信步往前走去,才发现自己就站在离马场不到二里地的一个山坡上。从这里望去已经可以看到马场上空徐徐升起的炊烟……
  回到马场时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当我捧着死长虫回到马场时把老王叔吓了一跳。
  好家伙,你怎么连这玩意儿都打到了。
  我红着脸说,碰巧,纯粹是碰巧。
  为了这长虫,老王叔还特地宰了只鸡。大块的长虫肉、小鸡仔肉还有土豆满满的炖了一大锅,吃的时候把小铁锅端到炕上的小桌子上,揭开锅盖满屋子里都是诱人的香味。上桌前老王叔还特意从炕上的柜子里掏出一个小酒坛,小心翼翼地给自己倒了一碗,然后又给我倒了一碗。
  娃呀,这几年我和大妈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你这娃懂事呀,小小年纪就参军了。也挺长时间没回家了吧,只要你不嫌弃你就把这当你的家。来咱爷俩喝一个。
  老王叔说完就自己喝了一口酒,我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也跟着喝了一大口。结果那口酒从嘴一直烫到肚子。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最后还是咳了起来。老王叔一边笑着一边用大手拍着我的后背,大妈笑着怪老王叔只让我喝酒却不让我吃菜,她不住地往我碗里送着雪白像蒜瓣一样的长虫肉。老王叔夹起一块长虫肉举到眼前,娃呀,你知道这是什么长虫吗?我摇了摇头。老王叔大口嚼着长虫肉然后使劲地往下一咽。这长虫又叫草上飞,那可是好东西。你打死的这条长虫在咱这地儿叫地龙。地龙那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肉不光好吃还能治病。长白山的老人都说,超过丈把长的地龙头上会长肉冠,吃了它还能长生不老呢。我在这山上呆了大半辈子还没有见过这么长的地龙呢,没成想今天竟然碰巧被你小子打到了。看来你这个娃也是个有福的人呀,不过这头被你给打烂啦,要不然咱们三口人说不定还能长生不老呢。老王叔说完哈哈大笑,我听完是暗自心惊。我强压着胃里不住往上反的酒想问老王叔些什么,可是却不知道从何下口。老王叔也喝得差不多了,满脸通红身子也已经坐不稳了。娃呀,你别看我才喝一碗就这样。你不知道这酒也有名堂呀,这酒里泡着整整七七四十九种咱长白山上药材呢。这酒方更是没人知道,你别以为我在吹牛,当初这坛酒还是我从山上一个兄弟那里得来的。我救过那老小子的命,没想到那老小子就只给我这么一小坛。他说的更蝎虎呢,说是相传他家祖辈就在长白山上挖参。有一天他祖宗走到林子深处突然闻到一阵奇香,他顺着香气就走了过去。发现了一只像马不是马的大兽往一个树洞里不停地叼着草呀什么的,那香味就从那树洞里传出来的。等那野兽一走他祖宗就偷偷爬了过去,就见那树洞里满满的一汪清水。放在嘴中一尝,娘咧,是酒!于是他在那蹲了三天,偷偷记下那兽往树洞里放过的七七四十九种草药。临了他又把那酒拿回来一壶,照着样回家做的。我那兄弟说他们家人每个月喝一碗这酒,个个都活过了一百岁呢。娃呀,今天吃了地龙肉,喝着麒麟酒。咱爷俩也算是缘分呀。
  麒麟酒??几碗酒下肚,我的舌头也大了一圈。老王叔点了点头,我不是跟你讲过咱这两座山一个叫白狼山,一个麒麟山嘛。那是当初白狼与麒麟打架化成的山。我小时候爷爷就总给我讲白狼和麒麟打架的事呀。还有我告诉你一个事,你可别跟别人说呀。老王叔挨到我耳边说,我家后院那个兔崽子有来头,我就琢磨那马驹一定有问题。你听着没?他隔着窗户指着后院,我摇了摇头。老王叔神秘地笑了笑,我只要在这屋里一喝酒,那兔崽子就回来,它立马就能闻到酒味。而且那个躁哟,就像丢了魂似的。我有回给它喂了一次,这么一大碗一口就下去了。娃儿,说了怕你不信,那家伙飞了,真飞起来了。我也快六十岁的人了,头一次吓傻了。所以那兔崽子我不管,不能管呀。它根本不是人间的物呀……说完老王叔就倒在了炕上睡着了,我也迷迷糊糊地躺了下来。
  半夜里身子被烤得火热,我从炕上爬起来。热炕头烤得我口干舌燥的,这不是我屋里的炕,因为刚入冬我那屋里还没有烧炕呢。这是老王叔那屋的炕,果然老王叔就睡在我身边大声地打着酣。一定是我刚才睡着了,大妈没舍得把叫我起来,就让我在这屋子里睡了。我从炕上爬下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厨房,从水缸里舀了一大瓢水一口气就给喝了下去,然后又捧了把水往脸上一抹,冰冷的井水一下子让我精神了起来。
  我推开门走到了院子里,入冬的深夜很冷,呵一口气已经看得见白雾。黑夜将天压得低低的,星星月亮好像就在头顶上。现在早就没有了夏天那些鸣叫虫子,这时的院子也显得异常冷清。虎子也冻得蹲在窝里不再露头,我缩了缩头往后院走去,后院的干草又堆了不少,那些都是老王叔为了马场准备过冬的饲料。马儿都挤在马圈里角落里互相靠着,安静地睡着。我往墙那边的草堆走去,刚才听老王叔说兔崽子已经回来了。果然我刚走过去兔崽子就腾地站了起来,红红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我。我想去摸它,但它却躲开了。结果半天我也没碰到它,它好像也知道我今天没有敌意,所以对我并不紧张,倒是像有些故意跟我玩耍似的,它一边晃着头一边往我身边跳跃,很是亲近,但却始终没有碰到我。我想了想,然后几步跑回了屋。借着月光我看见那坛麒麟酒还在炕上的小桌上放着,我偷偷摸摸走了进屋去,看老王叔和大妈还在安稳地睡着,就悄悄拿起那坛酒又跑回到后院。站在后院当中我打开了那坛子的盖子,那马驹立刻把头冲向我,直勾勾地瞪着那坛酒。我慢慢走过去,它也一点点靠近我。终于它一头扎进了酒坛里,而我也第一次真正地摸到了它。我轻轻拍着它的脖子替它拂去身上的碎草,它的毛异常的顺滑都有一点滑手。手插进鬃毛里好像放在棉絮里一样的舒服。它一边使劲吸着坛子里的酒,一边顺着我的手晃着头,好像十分受用。我摸到它的头上有一个菱形的突起,这让我想起了牺牲的小李。
  小李的后脑上就有这样的一个骨头尖,第一天入伍小李就坐在我后面,聊天时他一边抓着我的手摸着他后脑一边笑着对我说。俺娘说俺脑门后面有疙瘩,将来一定能当大官。到现在我还能记得小李说话时脸红的样子。我摸着马头对着马驹说,我曾经有一个好同志、好朋友他叫李二宝,以后我就叫你二宝了。二宝一扬头,呼呼吐着长气。满口的酒气直扑我的鼻子。二宝围着我的身子乱转,它在院子里撒欢地跑跳着,月光下它好像是在跳着什么舞蹈。要飞了?!!我紧紧地睁着,紧怕漏看了什么。只见二宝摇头晃脑,歪歪扭扭地跳到草堆旁边,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它睡着了!
  我捧着酒坛子傻傻地看了好一会,也不见二宝起来。走过去一看原来那家伙都已经睡得打起呼噜了,真是扫兴呀。我歪着个鼻子看着倒在地上的二宝,最后没办法只好拽来好些干草盖在了二宝身上,好让它不被冻着。忙到最后我才想起来那个酒坛子已经空空的了,我这时立刻急出出了身冷汗,酒劲也一下子醒了。怎么办?老王叔的宝贝酒被我给二宝喝了。我站在那懊恼不已,我应该倒在碗里给二宝喝的。唉,没办法,可是也不能告诉老王叔了。我回到厨房往酒坛了舀了两碗水,使劲摇了摇。闻了闻,还是扑香满鼻。我偷偷把酒坛放在老王叔的炕上,然后就悄悄跑回我自己的屋子里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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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我猛地睁开眼,阳光正照在脸上。坏了!起来晚了。我连忙穿上衣服跑到老王叔的屋子里,可是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我连忙跑出屋来到院子里,虎子见我出来马上凑了上来,我顺手拍了拍它的头。我看见大妈在院子里喂鸡就问大妈,老王叔呢?大妈笑呵呵地说在后院呢。我又来到后院,喊了声老王叔。老王叔放下手里的耙子高兴地应了一声,看来酒的事好像还没有被发现。我走过去接过老王叔手里的耙子,老王叔笑呵呵地说,昨晚睡得咋样,怎么半夜醒了?我红着脸说,被渴醒了,喝完水就回自己屋睡了。老王叔又说,那肉还剩好多呢,咱爷俩一会接着吃。我连忙接着说,好呀,不过我不能再喝酒了。老王叔点了点头,不能喝啦,我这昨晚喝了一碗今早也弄得差点没起来。唉,人老喽。我心中暗喜说,老王叔你哪老呀,精神着呢。老王叔听得哈哈大笑。我在后院看了一圈没看到二宝就问老王叔,二……那马驹呢?老王叔说,谁知道,又自己出去玩了吧。这时他脸色一正拉着我的手说。娃呀,我是信得着你才和你说昨天的话。你千万别根别人说呀,你也别往心里去。因为这事会惹祸上身的,老人都说天上麒麟,地上白狼。虽是神物但都不应该近身的,因为那东西带来的不是大吉就是大凶,很容易惹来杀身之祸的呀。我老了我不在乎,你还年轻呢,要是真和这些东西拉上关系,死的冤呢。我当时以为老王叔这么说只是不想让我把二宝的事传出去,所以没太在意就点了点头。然后跟老王叔说要给家里送封信就从马场出来往山下二十几里外的镇子里去了。
  在路上我边走边合计,到了镇子先给家里写封信,再看看报纸咱们现在朝鲜这仗打得怎么样了。还有就是得给大妈和老王叔买些棉絮回去,他俩的棉袄都穿了好些年,里面的棉絮都已经硬硬的了,我的钱不够买新衣服就买些棉花让他俩换上吧。还有最重要的是买些药酒把老王叔酒坛子里的水换出来,希望不会被老王叔尝出来。就这样我一边寻思着一边快步走着,手里的准备的毛票都被我攥出水来。足足走了四个多小时才看见了远处镇子口的大喇叭,喇叭里正大声讲着什么,仔细一听是“誓以全力拥护全国人民的正义要求,拥护全国人民在志愿基础上为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神圣任务而奋斗……”我直接来到了镇里合社办公室,当初我刚来这里时也是办公室的人接待的我。上次送我去马场的老张还在,这次再见到我还是那么热情。我一进门他就立刻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连声问我最近怎么样。我告诉他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老张高兴地一拍我肩膀说,那太好了,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还在想怎么通知你呢,今天晚上有车回省里,你赶快回家收拾一下,晚上回镇里出发。
  什么?出发去哪里呀?
  老张听了我的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当然是从哪来回哪去呀,身体好了就可以回部队啦。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好熟悉的一句话,但是我想不起来是从哪里听到了的。但老张的话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多的喜悦,反而让我困惑了起来。我已经开始习惯了在马场和老王叔家的生活,还有昨天才让二宝开始接受我,现在马上就走吗?那也许以后就再也见不到马场、老王叔还有二宝了。
  老张看我半晌不说话,就奇怪地问我,怎么了?小杜同志。是不是太高兴了,还没有反应过来。今晚出发,明天白天你就能回部队啦。
  我只是想是不是太急了?可不可以再过些日子走?
  听了我的话,老张更奇怪了。怎么不想回部队了?以前可没有人愿意呆在这小山沟里,大家都挤着往部队里跑。你倒好,怎么不想走了,我接你的时候,你还老大不愿意呢。
  听了老张的话,我很是不好意思。想想当初的确是自己根本不想呆在这里,现在却突然不想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难道就是因为马场、老王叔、大妈还有二宝吗?我说不清楚,但我现在就是一点都不希望离开。我低头想了好久才又抬起头对老张说。
  张干事,这一次我不回去行不行,我想继续留下来帮老王叔打理马场。
  老张仔细地看了看我,最后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哪能不行,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主动留在我们这,留在马场的呢。我是怕你吃不了苦,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你有这个觉悟,我也十分高兴呀。
  说完老张便不再提让我回去的事情,他把我拉到椅子上,从办公桌上拿过一张报纸递给了我,告诉我一定要拿回去给老王叔念一念。报纸上面用大字写着:中共中央联合全国各民主党派发表《联合宣言》,内容就是我刚刚在大喇叭里听到的讲话。而我坐在那里心也一下子就踏实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让我紧张了好一会,等我想起那个老山客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时,我才放下心来。不过是一次巧合,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后来老张又跟我谈了很多现在战争形式上的大道理,眼看马上就要下午二点多了,我从马场出来到现在连口饭还没有吃呢。老张看我十分着急的样子才想到问我到镇里有什么事。我拿出事先写好的信交给了他,让他帮我送到部队里。因为这镇子里没办法寄信,只有送到部队里才能寄到老家,今天到是正好给家里送封信。然后我告诉老张说要买些棉絮和药酒,撒谎说老王叔的风湿犯了。老张很是重视,他告诉我说现在镇里的物资极缺,人民合社里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卖。他想了好一会把我带到合社,老张找来一个同志,我们跟着那个人来到了库房,库房里几乎也是全空着,只在角落里堆着一些东西。看东西这么缺,我买完棉絮和药酒又顺便拿了些盐。这时老张从另外一间屋子走过来,手上拿着两个玻璃瓶子。小杜,这些水果罐头是上回部队送过来的,在这根本卖不出去。眼看要过期了,你拿两个回去跟老王叔老两口吃吧。我高兴地答应了,别看我已经十八岁了,也还从来没有吃过水果罐头呢。我怕天黑前赶不回去,就急忙和老张告别往回走了。
  从镇子口出来,我就感觉有人一直跟着我。我走走停停,他也走走停停。最后我干脆不走,回过头看见一个拿着土篮子的农村人站在了我对面。那人长得黑黑瘦瘦,长相十分委琐,一看就是个农村里的二流子。我没有好气地冲他喊了一句,干吗的?他两步走到我身边,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小同志呀,一看你就是咱解放军。我在路边就看见你了,你可要帮帮俺呀。
  他的神情很是可怜,这不禁让我心软了些。怎么了?你先别哭了。他依然不停地抽搐,俺娘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呀。这可咋办呀?听了他的话,我也跟着紧张起来了。哎,老乡你别哭了。我身上的钱都花没了,要不我可以给你买点药。对了我认识这合社的老张,我让他帮你想想办法。那人停止了抽搐喃喃地说,俺娘她躺在床上,说就想尝点水果呀,就想尝点水果呀。可这大冬天的让俺上哪找水果呀。他一边说着一边盯着我手里的两个水果罐头。这下我可犯了难,给他,我和老王叔还没有吃过呢。不给他,他老娘又那么可怜。那农村人见我犹豫不决就说,同志我不能白要你的。说完一把揭起盖在土篮子上的布,从里面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来。我不禁喊了出来。
  狗崽!!
  好漂亮的狗崽!不过才两个月大小,身上还满是软软的灰色茸毛。大大的嘴叉,脑门极宽,狗耳朵硬硬的支棱着。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狗,但一看就知道是好狗。特别是它脑门上一撮白毛,让我一下就喜欢上了。那人看出我喜欢这狗,又开始唠叨起来。这狗家里人稀罕着呢,要不是为了俺娘的病,俺根本不能卖。我用手指逗着那狗崽,狗崽有些有气无力,显然是好些天没有吃东西了,蔫的头都抬不起来。我把刚才买着在路上吃的馒头掰下一块放在手心里,狗崽咬到就大口嚼了起来。应该养条狗的,虎子现在又老又瘸干活根本使不上劲。老王叔说冬天山上的还会有狼就会下山来闹,没有一条好狗看家是不行的。我想了想心一横把两个水果罐头推给了那个农村人,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篮子里抱出那狗崽放在怀里。那人接过水果罐头,竟然不说一句话就从土道上跳了下去跑开了。我也没有在意,紧了紧怀小心地托着狗崽。那狗崽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大大的眼睛直看着前面。我往自己嘴里送了口馒头,又往狗崽嘴里送了一块,心里说不出来的高兴。刚走两步就听身后咣铛一声响,我走到道边往下边望着。只见不远处那个农村人正用着土块砸着玻璃瓶,砸开了就捧着破玻璃瓶往自己嘴里倒着。他突然发现了我,扔下手里的破玻璃瓶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一路小跑回到了马场,进了屋子来不及喘气就把狗崽放在了炕上。回身叫来了老王叔。
  老王叔,你看我买啥回来了。
  老王叔只看一眼,两个眼睛就瞪得跟灯泡似的。
  你赶快给我扔了它!
  咋地了?
  你怎么捡了个白眼狼回来。
  我一下子愣住了。这时炕上的狗崽不知为什么高扬着头,叫了起来。
  嗷~~~~~~~~~~~
  那声音一直透过屋子,直冲山间。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买了只狼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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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老王叔坐在炕沿上一句话不说,只是闷着头吧嗒吧嗒地吸着烟袋。我知道他在生我的气,我也有一些气不过。刚才老王叔一见到那狗崽,不,是狼崽就大发雷霆。竟然从屋外拿了根棍子要把狼崽打死,情急之下我一把将狼崽抱在怀里。老王叔指着我的鼻子,你给我把它扔了。不!我一梗脖子。就不!老王叔气得手都抖了起来,你要那玩意干吗?你抱的那是狼崽子。我就要!我跟他死犟着。老王叔冷笑一声,你小子养狼,就不怕养大它把你吃喽?我……我,我寻思半天喊出一句,人民解放军说到做到,我绝对能把它养好,不让它变成白眼狼。老王叔被我这话顶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狠狠瞪了我一眼就回他屋抽烟袋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抱着狼崽不知道怎么办好。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毕竟我只不过是这里的短住。养这东西我也不能带走,留给老王叔始终是个祸害。可是真的要打死这狼崽吗?我低头看了看狼崽,狼崽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了解,累了一天它好像已经很困了,坐在我的怀里不停地打着呵欠。狼崽张大了嘴,粉红色的舌头一吐一吐的,耳朵随着嘴巴动也一动一动。我碰了碰它耳朵,它很不满意地晃了晃脑袋回头就叼住了我的手指,却不真咬只是一下下地吮吸着,不一会就眯上了眼睛睡着了。我脱下身上的棉袄盖在狼崽身上,这时才想起兜里买好的东西,拿起那些东西我走进了老王叔的屋子。
  老王叔见我进来把身子一扭背对着我,我把棉絮和盐放在了大妈的手里。大妈很是高兴地用手推着老王叔,老头子,你看人家娃多懂事呀,给咱们买了好些东西呢。老王叔叹了口气转过了身子。你这娃呀,怎么说呢,是一个好娃子。可是这脾气死倔,跟我一个样。说完我和老王叔都笑了。老王叔往炕里挪了挪让我坐在了炕上,娃子,我在这长白山脚下出生,活到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见过的、打过的狼也不下几十只了。狼性难改呀,狼就是狼不能当狗养成的。狼养在家里就是个祸害呀。我点了点头,可是老王叔,我真舍不得打死它。老王叔说,你娃还小,心软这是肯定的。我说那这狼崽怎么办呢?那我把它给放了吧。老王叔摇摇头,那么小的崽子放山上也得死,还有要是活下来不也是一个吃人的白眼狼,到时候你想打都困难了。可是我就是不忍心看着它死。这一点我在坚持,老王叔看着我也知道没有办法说服我只好点点头。好,我明天和你一起上山给它放了。
  睡上我把狼崽抱在自己身边,狼崽团成一团紧紧贴着我的身体,软软的身子好像一个小火炉,烫得我心里一阵阵地难受。一想到明天把它放到山上,它不是被冻死、饿死就是被别的野兽吃了,我就不禁一阵心酸。我把手伸到狼崽的下巴与胸前之间,那里毛软软的摸着舒服极了,很快我也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突然感觉自己在飞跑,那是在一片黑暗之中。我不停地穿梭在森林中,树枝不断把我绊倒。有东西在追我,我看见在黑暗中闪亮的眼睛,眼中充满了赤裸裸的杀意。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杀戮,为什么我一出生就要面对命运的不公平。我想放弃了,因为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倒在地上不再前进。是谁咬住我的肩,把我从悬崖上丢了过去。在我下落的那一瞬间,我听见我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不要逃避为了你的到来,我已经等待了五百年。去吧,只有你才能拯救未来。可是另一个声音却也一直在我耳边鸣响,别再做无谓的牺牲,这已经不是你的时代。为什么你不相信命运,难道只有现实才能让你醒悟吗?我在等着你回来,一直在等着你回来……
  我惊醒时一身冷汗,不知为什么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狼,被自己的同类——狼群攻击。在梦里我一直在不停地奔跑,躲避狼群的追杀。那些狼眼里流露出凶狠的目光,仿佛要把我生吞了一样。最后在某种东西的指引下,我才得以逃脱。刚刚醒来的我还是有些惊魂未定,狼崽却早已经从我身边爬了起来,它对我衣服上的扣子十分感兴趣,咬住一个扣子来回地甩着。我伸手拿过我的衣服,它又开始攻击我的手指。咬住了手指嘴里呜鸣地哼着,然后跳开在炕上打了个转,再转过身含住了我的手指。我来回晃动着手指,狼崽被我逗得十分兴奋,一边围着我的手打转,一边尖声叫着。这时老王叔在屋后喊我,娃,该上山啦。
  转眼间就入冬了,虽然还没有下雪,可是山上的树叶已经差不多都掉光了。山上的风景与一个多月前已经截然不同,现在的山上显得十分萧瑟。脚踏在落叶上沙沙地响,我的心里也跟着越来越低落。老王叔走在我前面,他背着双手,手指间夹着那根长长的烟袋。老王叔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老,他的背弯的夹袄上的破口里飞出几片棉花。早晨山上很冷,老王叔头上戴着顶兔皮帽子,从帽子下露出几溜头发已是花白的了。他走走停停然后回头看着我,我知道他在询问我是不是在这把狼崽丢下。我总是摇摇头说,老王叔再往里走点吧。其实我只不过是再想多抱抱那狼崽。狼崽在我怀里十分老实,只是把头露在外面瞪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四处看着。在临走时我不停地喂着狼崽东西,只是希望它能够在山上多挨几天。我把手伸到怀里摸着狼崽那滚圆的小肚皮,它的脚不安分地踢着我的手。我的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老王叔回头说,别走了就在这吧。
  这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看来是山上下雨塌方弄出来的,坑里满是厚厚的落叶。老王叔说就扔这吧,以后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我没有办法只好把狼崽顺着坑边推了下去。狼崽刚进坑里十分的活跃,在落叶上面这扑一下那跳一下,丝毫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老王叔自言自语着,畜生就是畜生,没啥感情的。我知道他是冲着我说的,我站在坑边一脸的舍不得。老王叔抽完了一袋烟,站起身冲我说,娃走吧。我跟着老王叔往山下走着,刚走几步就听见了身后狼崽嗷嗷的叫声。
  我每走两步就回头望望,狼崽的叫声越来越凄惨。我犹豫着,老王叔不时和我说着话想分散我的注意力。娃呀,小小年纪看不出你的心肠这么好。我对老王叔说,老王叔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从小就喜欢猫呀狗的。我爸说我小时候有一回,他和妈都在地里干活,谁也没有注意到我慢慢往床下爬。等他们进屋时就看见我家养的猫不停地往床里拽着我,我才没有掉在床下面。爸说我从小就和动物特别亲,不管什么畜口都敢上去抱。不过也奇怪性子再烈的马呀驴呀从不来没有踢过我,狗呀也都没有咬过我。老王叔笑呵呵地听着,娃呀,你心肠好呀。畜生这东西灵着咧,你看我养马这么些年,马就跟人一样呀。不过有些畜生是一辈子也碰不得的呀。我点了点头,老王叔一拍我肩膀,走!回去再陪你老王叔喝两盅。我啊叫的一声,老王叔问我咋地了?我一边往回跑一边说,我在炉子上烧水呢,老王叔我先回去了。老王叔在我身后笑着说,这小子。
  其实我是得快些回去把老王叔酒坛里的酒换回来,要不然被老王叔发现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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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冬天的夜来得总是很快,刚吃过晚上饭天就已经全黑了。我拿了盏油灯来到后院,二宝却不在那里。它最近越来越少回来了,每次在家呆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回到后院也就是往草堆里一躺呼呼睡觉。与两个月前相比,二宝长大了不少。身上软软的软毛已经全部退落,现在身上的毛油光顺亮,已经是一匹成马了。它的鬃毛越来越长,却不让人剪。我每次想帮它梳理,它都一直摇头晃脑的。我小心摸了摸它额头上的菱形的突起竟然长大了不少,硬硬的十分扎手。二宝每次回来身上都会有不少伤痕,都像是咬痕和抓伤。见过它吃蛇,我心想它和老虎打架都不稀奇。拿来些药油给它擦第二天就会发现那些伤痕全都不见了,连痕迹都不见了。这些事情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老王叔,我知道他不喜欢我碰二宝,也许是像他所说的那样吧。所以每次都是我晚上悄悄跑到后院,见二宝不在我就手棒油灯坐在了草堆里。干草晒了一天又软又暖。我使劲往里坐了坐,让自己全身都陷入草里。望着天上的星星,我开始想那狼崽了。
  夜里从山里吹过来的风很大,里面夹杂着说不清的声音一直往耳朵里灌着。像是女人的窃笑,又像是婴儿的啼哭。我把脖子缩在衣领里,狼崽现在也许已经被冻僵了,它一定缩在角落里等待着死亡。多可怜呀,来到这个世界才一、两个月。我还记得狼崽头上那条白色条纹,长大以后它一定是头漂亮的狼。那时我会带着它在长白山上打猎,它轻轻一跃就会咬到飞在半空中的野鸡,它用鼻子就能轻易闻出狐狸的味道。可是现在它也许已经死去,等待着的只是路过的野兽将它的尸体吃掉。我听见风中分明搀杂着白天狼崽那悲伤的叫声,我正在想着,突然被人从草堆里把我扯了起来。你不要命啦!老王叔一把将我里的油灯拿走,你小子把草点着火了怎么办?赶快回屋。不由我分说就把我推回了屋。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从炕上爬了起来,穿上衣服悄悄从马场跑了出来。我快步往山上跑着,从嘴里呼出的白气很快就让我的眉毛挂满了霜。我把帽沿使劲向下压了压盖住了我的耳朵,可是还感觉脸冻得像刀刮过一样生痛。我顾不上这些只想快点跑上山,我要再看一眼狼崽。我知道自己很傻,但是我的心里有很奇怪的念头,我感觉自己能看到狼崽。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我甚至已经看到狼崽见到我时的兴奋样子,它向我扑过来咬着我的裤脚,嘴里小声的哼叫着。我咬紧了牙,生怕自己不小心叫了出来把狼崽给吓跑了。可是等我走到了那个土坑前,一阵说不出来的酸痛涌上心头,狼崽不见了。
  我跌坐在土坑前,看着空空的土坑不住的喘息。狼崽已经不见了,它从这坑里爬了出来?可是它那么小根本爬不出来呀。它已经被别的野兽叼了去?可是这坑里连一点痕迹也没有呀。失落与悔恨交织,我感觉自己想哭,却流不出来泪。我死死地盯着土坑里厚厚的落叶,隔了一会我看见那落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落叶在一点一点地下陷,然后慢慢的凸起。我蹲在坑边小心地看着,会不会是狼崽呢?突然腾地从落叶出冒出一个脑袋,是一个野兔子!好大的兔子呀,看个头足有十来斤重。满身是厚厚的毛,它趴在那里肚皮胖的满是摺皱。它显然已经看到了我,却依然一动不动平静地注视着我。我想要下坑抓那兔子,一只大手却从背后按住了我的肩膀。
  是老王叔!等会。他的话明显带有命令的语气,我站在那不动全身僵僵的,老王叔眼睛也死呆着那兔子。那兔子终于动了,不过它只是原地打个转,然后它又重新趴了下来。趴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了它身下的小东西——狼崽,狼崽咬着母兔子的奶头还在酣酣的睡着。母兔躺在那里眼睛一眯一眯的,母性尽露无疑。我和老王叔对视了一眼,显然我们都没有见过这种事。我们就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土坑里的那对“母子”,一直等到狼崽从母兔子怀里醒了过来。老王叔才回过神,娃,你下去把那崽子抱上来吧。我跳下土坑,狼崽见到我十分高兴,围着我不断地打着转。而那母兔子却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知道那母兔子在这里已经冻了整整一个晚上早就没有了力气。我把它们俩都抱了上来,然后把那兔子给放了。老王叔也没有反对,我知道他一定也会那么做。我把狼崽抱在怀里,狼崽身上是暖暖的。我问老王叔,这到底是昨回事呀?老王叔摇了摇头不说话。
  我抱着狼崽走在老王叔身后,可是老王叔并没有往马场走。他走到叉道口将身子一转,就转到了另一个山头。我问老王叔,咱们这是去哪呀?老王叔头都不会回地说你跟着来就是了。走了没有多一会,山路一转我看见了一处断崖,断崖的尽头有一处房子,黄瓦红墙竟然是一个小庙。
  娃,在这里老一辈都知道一个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个风水先生来到这麒麟山上。他用罗盘在这山上测了三天三夜,最后又来到了山下的一家财主家。那时和现在一样也已经是寒冬腊月,而那户财主家的四合院的瓦房上,却长了一棵碧绿的青草。那风水先生要用一锭金子买这棵青草,财主心里纳闷,但并没有声张,他叫来了自己的三个兄弟把这个风水先生接到了家里热情款待。被灌醉的风水先生告诉财主,原来财主家房上的草是棵仙草,用它可以引出麒麟山上的麒麟,得到麒麟便可以长生不老。财主四人骗风水先生说出了用那棵仙草引出麒麟的方法,便将风水先生打死了。在正月十八那天,他们四个人按照风水光生说的时间取下房上的青草来到了这块断崖上,按风水先生说的办法,把整棵草放在一处小石凹里。结果立刻凭空就出现了一只像马但又不是马的棕色野兽,张口去吃那宝草。财主和他的三个兄弟马上冲了出去,他们每个人都抱住了麒麟的一条腿。可是兄弟四人都有私心,他们都说是自己先抓到的,谁也不肯让手。就在他们争执的时候,那麒麟腾空而起。把兄弟四人都甩下了山崖,后来人们便在这里盖了这座麒麟庙,而这个断崖就叫做抢马崖了。
  老王叔把双手背在背后,一边往崖上踱着一边给我讲着。他时而低头叹息,时而扬起头像是在回忆些什么。老王叔那好像铜器摩擦一般的嗓音在寒冷的空气似乎有着细微的回声,在我的耳边回荡不己。我不禁听得入了神,狼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怀里支愣出脑袋,出神地望着前方。
  我们走到了庙前面,这已经是一个很破的庙了,庙门缺了半扇,窗户也是随便用破毡布挡着。庙周围满是杂草,旗杆也倒在了庙门旁边。老王叔一边看着一边摇起头,用手扶起旗杆放在了一边。他试着推了一下庙门,从门缝落下好多灰来。我和老王叔一边拨去空中的蜘蛛网一边往里走着,庙里黑漆漆的,借着背后的太阳光我看到了神案上的石像。很奇怪庙里供得并不是什么神仙,而是一只身子像马,头像龙的野兽,这便是老王叔口中的麒麟吧。我问老王叔我们来这干吗呀?老王叔摆摆手,最近的事太多了,我这心里总是不得劲呀。没想到这庙都破成了这个样子,这庙可真是有神灵的。
  当年小日本刚进村时鬼子把我们村老少都带到了这里,当时带队的鬼子叫山本,为了给我们村一个下马威他说要当着大伙的面把这麒麟的头给砍下来。结果刀刚一砍在这泥像身上,刀刃就折了弹回去扎在了他自己身上。日本鬼子怎么没想到自己的队长竟然就这么死了,气得当场把我们村长给枪毙了,也把这麒麟庙给砸了,最后还把我们村子一把火给烧了。现在你看到的村子已经不是原来的村子了,那时我们村子还叫麒麟村呢。老王叔从地上拿起些树枝清除着神案上的蜘蛛网和灰尘,我抱着狼崽看见了那泥像上脖子处有一道深深地砍痕。狼崽被庙里的灰尘呛得打了两个喷嚏,突然从我怀里跳了出去。
  狼崽几步就跑出了庙,我也连忙追了出来。没想到刚走出庙门就看不到了狼崽,我跑了几步却看见了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的怀里正抱着狼崽。我赶了上去一把拉住了他,那男人跟我差不多身高,还是一身山里人打扮,只是头上戴着顶皮帽子,皮帽子下却依然那双深邃的眼。他就是我上次遇到过的那个老山客!我二话没说就从他怀里夺过狼崽抱在自己怀里,你干吗偷我的狗?
  老山客看着我笑了,这个可是狼不是狗。
  果然被人一眼就给识破了,我却不服输。那又怎么样,反正这是我的。
  哦,老山客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小兄弟,你怎么还没走?
  我干吗要走?我往哪走?
  你不是让我给你指路的吗?我说过丢了的东西会自己回来,也告诉你应该回去了。
  你在哪乱七八糟的说什么呢?
  这狼崽是我的。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有什么证据说它是你的,这狼崽明明就是我的。
  老山客一听这话,哈哈大笑。他放下伸出起的双手,把手拢在袖筒里。你跟不跟我走?
  什么?我不明白那人在说什么?而那人的眼睛竟然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那狼崽的,狼崽把头缩进我的怀里。那人继续说着,你自己想清楚,反正我把事都跟你说了。是生是死你自己选吧。我有点生气地冲着那个老山客大声说着,你跟我说的是什么呀?偷我的东西你还想怎么样?那人没有理我转了个身向山下走去,一边走着一边说着。随你吧,一切皆有定数,也不是我随便就能改变的。你的修行不够,擅自下山本来就是个错误,它们找到你也是迟早的事。喂,小兄弟我也再送你几句话吧。他张开双臂高声唱道:
  
  麒麟惊,白狼现。
  五百修行,毁于一旦。
  失亲人,伤心痛。
  正月十五,飞来横祸。
  
  我的心头一震,那声音在我耳边不断回响。我的身子变得十分沉重,手里的狼崽好像有千斤重量。有一股力量在向下扯着我的双手,我咬紧牙关让自己不放手。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意识又开始不清晰起来。就在我要把持不住自己时,老王叔的一声呼唤把我叫了回来。我跌坐在地上,老王叔过来扶住我,娃你这是咋地了?我看你站在这好像没了魂似的。我指着前方,老王叔刚才有个人要抱走狼崽。老王叔用袖口擦了擦我头上的汗,哪来的人?你满头大汗的,怕是早晨着了凉发烧了吧。我转过头才发现前面的路上早没有了半个人影,只有几片落叶从路边吹过,可是我的脑海里分明看到了那个人回头冲着我笑。老王叔帮我正了正帽子,娃,咱们快回马场吧。我这心里总不稳当,娃你说邪不邪,刚才我一碰那泥麒麟,麒麟的头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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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吃过了早饭,老王叔和我一起坐在炕沿上看着狼崽在屋子里的地上玩耍。狼崽叼住老王叔的鞋子来回甩着,它似乎已经习惯老王叔身上那重重的旱烟味。我问老王叔,老王叔你怎么也上了山呢?老王叔说还不是你这娃天不亮就爬起来,我怕你出事就跟了出来。听了老王叔的话我心头不由一热看了看老王叔,而老王叔却咬着旱烟袋眼睛直盯着狼崽,额头上硬是挤出个川字。我知道老王叔也和我一样一定在想着些什么,老王叔说,娃呀,我这辈子算是没白活,什么事都让我赶上了。这狼崽你要养我也不能拦着你,只是有句话我得跟你说。说完老王叔就盯着我,我连忙冲老王叔点了点头。老王叔才继续说着,娃你既然和这狼崽扯上关系,将来出了什么事就不能后悔啦。等你把它养成大了就给它放了吧。这只小狼也算得上是我这辈子唯独一头落我手上没打死的狼了。我问老王叔,老王叔你说的麒麟和白狼到底咋回事?老王叔眼睛看着前方若有所思,老一辈的总给我讲麒麟和白狼的事,可是怎么说的都有。有人说原来这山上只有白狼,后来麒麟来了也要在这山上称王。它们就打了七天七夜最终两个都化成了山,因为麒麟山比白狼山高了一头,所以大家就说是麒麟胜了,所以我们这叫麒麟村把麒麟当成山神。而另一种说法是麒麟和白狼一个代表吉,一个代表凶,它们水火不容一直都存在这山上,只是我们凡人没有见过,颜个吉利才把这里单单叫做麒麟村。我爷爷给我讲却是原来这山上有妖怪,年年下山吃人。有一年长白山神经过,便拿出两个桃符写上麒麟和白狼扔到了山里。麒麟和白狼把那妖怪打败了,为了不让那个妖怪再重现人间,它们化成了两座山镇住这里。我爷爷还说,麒麟和白狼虽然化成了山,但每隔五百年他们的子孙就会重新降生,为的是降妖除魔。对了,还有人说呢长白山是中国龙脉所在,麒麟和白狼就是保护着龙脉的神兽。当初来这里的日本鬼子听信了这个传说,偷偷在这里抓了好多人去给他们找龙脉,结果几百人一下子都消失在了这座大山里。传说里还说麒麟是主司生命,谁得到麒麟角就会长生不老。白狼主司权力,谁得到白狼皮就会得到天下。老王叔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使劲喘了两口气,把目光重新放在了狼崽身上。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那狼崽一身灰毛,只有额头上的一撮白毛,它不是白狼。
  就这样狼崽在马场里养了下来,我叫它小白。我喜欢它那撮白毛,像道闪电。我把它养在我屋子里,让大妈用我的破衣服缝了个垫子。把小白放在上面,它缩成一个小球球。小白胆子很小,它平时连屋子都不敢出,也许是因为它害怕虎子的原因吧。记得我第一次把小白推到虎子面前时,小白很兴奋,围着虎子乱转。虎子却张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吓得小白连忙躲到我身后,我知道虎子并不是真的想咬小白,因为它连身子都没有站起来。看小白离开了,虎子又悠闲地摇着尾巴。它只是在告诉小白,它不喜欢小白。后来我发现不光是虎子,就连大妈养的鸡都敢欺负小白。我和老王叔站在那里看着老母鸡撵着小白满院子跑,老王叔不住地摇头,这崽子怎么不带个狼样呢?结果没出两天,他和大妈都把小白当成了普通的狗崽,老王叔再也不用紧张的眼神盯着小白看了。但我知道小白是有狼性的,那是阴历十二月十五那天,天上的满月把屋子照得亮亮的。我被月光给照得睡不着觉,我看见小白站在了炕上,盯着月光。小白的毛匝匝着,尾巴粗了一倍。它的眼睛又圆又亮,充满了野性。月亮撒在小白身上,它的毛竟然反出耀眼的银色。那晚我一夜没睡,我把头缩在被窝里偷偷看着小白,小白在月光下站了一夜。
  月圆后的第四天,二宝回来了。早上我去帮老王叔铡草,刚走进后院二宝就从干草堆里跳出来。它跳到我身边用头蹭着我的身体,现在二宝已经快有我高了,已经是一匹成马了。老王叔也不叫它小兔崽子了,而二宝也开始躲着老王叔了。每次我和老王叔一起去后院,它都会站得远远的,摆出一付谁也不理的样子。老王叔每次看它的眼神都怪怪的,但也不去管它。我知道老王叔还在怀疑二宝到底是不是麒麟,其实我也在怀疑,因为它与庙里的石像根本一点也不像。有一次老王叔和我谈到了二宝,我给他讲在老家时听的评书。评书里讲的是《孟良驯马》,孟良当初为了杨六郎的病来到金国,在金国为肖太后驯服了蕃邦送来的一匹马。那匹马头上长角,腹下生鳞。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说书人说那马是山上的野马与野兽交配生出来的奇马,有名叫“赛麒麟“。那时我像说书人一样讲的煞有其事,老王叔一边听着一边啧啧地感叹着。听我讲完,老王叔不住地点头。他告诉了我当初的奇怪事,还说这马不论是啥也没办法送到部队上了。一看见它,我这心里就咯噔咯噔的。人老了,对一些事就开始信了。老王叔说那话时显得十分的苍老,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让老王叔去后院干活了,我把照顾马的活一个人都给包了。我知道自己在这马场也呆不了多长时间了,我只想多为他们老两口多干点活也算是表表我的孝心吧。
  每次我干完了活就要给二宝梳理身上的鬃毛,现在它的鬃毛又长了不少,有一些都快垂到了肚子下。二宝晃着头,那鬃毛飘散展开,竟然像是一双张开的翅膀。我摸到了二宝头上的菱形突起,那里越来越硬,已经可以摸到一个硬尖。那真的是角吗?二宝似乎并不喜欢别人摸它的额头,它不住地晃着头,我被它逗得真乐。就在这时,我看见二宝的眼神变了,它的眼睛真盯着我的后面。我回头一看,小白在院墙边上露出头,小心地往后院里望着。
  二宝把头一摆,将我撞到了一边。它四个蹄子叉开,头低低的,脖子向下平伸,全身好像一支上了弦的弓箭。小白被二宝的样子吓坏了,它一屁股坐在那里,冲着二宝小声地哼叫着。我走到它们两个中间,拦住了二宝。我轻轻地抚摸着二宝的身体,别怕别怕,这是小白。也跟我好的。二宝全身一震,我感觉到它的身子在颤抖。难道二宝还会怕小白?小白跑到我脚下使劲咬着我的裤脚,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二宝终于爆发了,它一头把我顶倒在地,一口咬住了小白的身子,小白痛苦地叫着。我慌忙爬起来,抱住了小白。二宝顺势一扬头,将我和小白一起甩了出去。它将前蹄高高举起,二宝想踩死小白。我用身子盖住了小白,我冲二宝喊着,二宝你怎么了?二宝愣住了,但马上用前蹄踢了我一脚,我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可能被二宝踢断了。我大口地往回吸着气,可是身子却一直没有半点离开。小白在我身下尖声地叫着,马圈里的马群也开始躁动,天下雪了。这是入冬以来第一场雪,大块的雪花落在院子里,落在我身上。好久我才从疼痛中清醒起来,周围也重新平静下来。二宝走了,它头也不回地从我身边跃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保护小白,我自己也说不出刚才为什么会那么做。我一翻身,仰面冲天。雪花打在我的脸上又被瞬间化掉,一滴滴冰凉的水珠好像是老天流下的眼泪。一个小嘴在脸上不停地舔着,是小白爬到了我的身边。它被二宝咬的那处伤并不是很严重,我抱着小白看着雪花一朵朵落下。我突然有感觉二宝这次不会再回来,这一次它是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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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从那次以后,二宝真的没有再回来过。小白也变得越来越胆小,每次都躲在我的屋子里不敢出来。我也无暇照顾这些了,因为要过年了。这些天雪越下越大,眼看着老王叔老两口为了马场忙得连口饭都吃不上,我也不想提回家的事情了。我决定陪老两口过完这个年,等开春了以后再回部队。老王叔和大妈知道我会陪他们过年,笑得嘴都合不上。我说想到镇里让镇里的老张再帮我给家里发个电报,老王叔说他也得到镇里去一趟看看能弄些什么年货好让三口人高高兴兴地过个年。有老王叔陪我去镇里,我当然十分高兴了。我们是农历小年那天去的镇里,天依然还在下着雪,仿佛那雪不下个铺天盖地,老天爷也觉得不过瘾。山路上的雪已经快没过了脚脖子,看样子我和老王叔要走一整天才能走到镇里。老王叔决定骑马去,老王叔从马圈里挑出两匹最壮实的马,老王叔一边小心地给马腿上绑上干草围着的绑腿一边对我讲着冬天骑马的要领。冬天骑马不能上来就快跑,要先小步溜达。下了马也不能立刻让马停脚,一定要带着马多骝几步,还要记得注意给马清除嘴边口气冻出的冰霜,更不能让马喝冰的井水……我一一用心记着,我知道这些马都是老王叔的命根子,千万要小心些。这可是我第一次骑马,坐在马背上,身子随马的步骤轻快地弹动,行走在满是白雪的山边,心里说不出的惬意。我索性放开缰绳,让身下的马自己小步跑着,而我自己张开双手在马背上高兴地大叫,听自己的声音在山间回响。老王叔心情也十分好,跟着我呵呵地笑着,我问老王叔上次在我打猎时他唱的是什么歌?老王叔说那是长白山上里山歌,是山里小伙子追姑娘时的情歌。山里人都会唱的,上次唱的只是第一段。我让老王叔把后一段也唱了,老王叔爽快地答应了。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唱了起来。
  
  天上的月亮哟
  麒麟的眼眼
  地上的姑娘哟
  红红的嘴嘴
  麒麟眨着眼
  姑娘撅着嘴
  姑娘哟,何时才能让俺进了你的门。
  
  不知不觉我和老王叔来到了镇上。我们在镇子口就下了马,两个人牵着马慢慢往里走着。可是很奇怪走进镇子竟然没有看到一个人,大树上的铁喇叭也没有放广播,可能是要过年的原因吧。我把老王叔领到了镇办公室,可是敲了半天门也不见有人开门。我们又走到了合社,那里也一样没有一个人。我和老王叔都很奇怪,老王叔说往年不会这样的。这时前面跑过来几个人,我看得出走在最前面的就是老张。老张离老远就冲我们喊着,你们来了太好了,正想找你们呢。
  老王叔也认识老张,等老张走近我们一起跟他打着招呼。结果老张风风火火地跑到我们身边,一把就抓住了我俩的胳膊,我看见他身后跟着两个民兵,他们的手里都拿着步枪。我问老张这是怎么了?老张叹了口气,唉,你们是不知道。今年不知道咋地,山里的狼群突然下了山。上个星期闹了前面好几个村子,还咬死了好几个人呢。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老王叔问老张,不可能呀,我可是打小在长白山脚下长大,还没见过狼群敢到村子里闹的。以前过冬的时候倒是有过单个的狼崽子下山,这次的狼群有多少只狼?老张说听前面村子的老乡讲不下五十只狼,黑压压的一大片,晚上呼拉一下子就窜进村子里。不过没进屋,就是往牲口棚钻,见什么咬什么。人要出来就咬人,死的那几个人都是因为想打狼结果反被狼咬死,不过那些狼咬死猪呀、牛呀的却从来不吃光,而且在每个村子都没呆超过一个晚上。老王叔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老张继续说着,老王呀,现在就怕那群狼不知什么时候就奔你的马场去了,这是我们最担心的。我和这两个同志刚通知完附近的村子,我还想着怎么给你们报信呢,你们就来了,这真是太好了。我看了看老王叔,咱们怎么办呀。老王叔狠狠地说,咋办?来一个我宰一个。老张拦过话来,老王同志呀,话不能这么说,马场算上小杜一共才三个人,还要照顾几十匹马。到时候如果狼群真的来了,无论伤到马还是咬到人,咱们都不合算呀。老王叔问,那咱们怎么办?老张说,要不咱们一起回去,让老嫂子拿上东西,咱们带着马去民兵支队那里。老王叔一听急了,咋地?让我躲着狼,哪有人躲着畜生的。我这辈子只打过狼还没有怕过狼呢。老张也急了,老王你怎么这么倔呀这回不是开玩笑的事,这事不能让你做主,马场现在得由我们支部来管。老王叔又说,不行,你们支部也不能说管就管。那么大的马场怎么搬?几十匹马从马场带到支部,没草没料,还没有大马圈,冻坏了马你不心疼呀?我看两个人越说越急,连忙拉住了老张。老张,咱们这么着吧。咱们一起回去,在马场守两天。如果这两天没事那就是狼群又回山里了,把马从马场挪出来真的不是容易的事呀。老张想了一会也只好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他们民兵连现在也正在山里撵狼群呢,狼群也不一定敢下山了。结果被狼群的事一闹,我和老王叔早就忘了给家写信和买年货的事,我们还有老张和那两个民兵同志一起急急忙忙地往马场赶去。
  因为只有两匹马,所以我们五个人就牵着马往马场快步走着。很快老张与老王叔两个人又有说有笑起来。原来两个人早已经有十几年的交情,每年部队的人到马场都是老张做的交接,就连我去马场也是如些。老张从老王叔手里夺过马缰线,顺便又扔给老王叔叔一个烟卷。老王叔拿在手里闻了闻就把烟夹在了耳朵上,这玩意太淡了,还是我这家伙有劲。老王叔从腰里抽出烟袋冲老张晃了晃。老张点着了自己的烟,又凑过去给老王叔的烟袋点着了。山上的风很大,两个人为了点着烟,头都顶在了一起。终于把烟点着了,两个人一块笑了起来。老张用手指了指老王叔,老哥你呀。话没有说下去,老张就转身给我扔了根烟卷。旁边的民兵同志给我点着了,我学着老张的样子大口的吸着,结果把自己呛得真咳嗽。这时所有人都乐了起来,笑声盖过了山上的风声。老张吸着烟说,老王哥,你呀听老弟一句,今年不比往年呀。咱们部队全在朝鲜打老美,现在就连全县加一起也没有一百个民兵,也都分派到下面几个村子里的。说实话,我身边也只剩下这两个兄弟了。你马场是我最担心的,如果真的出了事,你说我怎么办呀。老王叔呵呵笑着,你小子呀,我在这山里六十多年了。地主没压死我,日本鬼子没打死我,我咋还怕这狼给我吃了呀。老张说,老哥,我在这也呆了二十多年了。这些年你是看着我过来的,说实话我真就把你当成我哥呀,你今年多大岁数了?嫂子多大岁数了?我都想好了,开了春我就跟上面说,给你马场派两个人。是硬性指标,你不要都不行。老王叔笑着叹口气,人真老喽,得要人照顾了。小张呀,就照你说的办吧。老王叔回身冲我和那两个同志喊着,咱们走快点,过了这山就是了。我给你们杀只鸡,咱们今天晚上吃肉喝酒。笑声再次响彻了山谷。
  大妈看我们带回了镇里的同志,开心得不得了。对于狼群下山的消息大妈并不在意,看来这种事对于山里人真的是没有什么。大妈给我们杀鸡做菜,我们五个人盘腿坐在老王叔屋子里的炕上,围成一圈吃着秋天采的榛子还有栗子。榛子是大妈在铁锅里混着沙子粒炒过的,平时用小布袋包着放在炕头烤着,那榛子仁咬在嘴里真是又香又脆。我们五个人谁也不用工具,就直接把榛子放在嘴里。用手捂住腮帮子,嘎巴一声就吐出榛子壳。那栗子是大铁锅煮的,又沙又甜。等到大妈把做好的饭菜放到桌上,炕上的榛子壳和栗子壳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了。既然老王叔说了吃肉喝酒,现在肉来了,老王叔当然又从柜子里拿出来那一小坛酒。老王叔还是像几个月前一样给他们讲着酒的妙处,只有我一个人红着脸小心地看着老王叔喝酒时的表情,结果老王叔还来不及品酒就被老张硬灌下了一大碗。那两个民兵同志也都是山里汉子,喝起酒来也是一样的豪爽。一圈下来,坛子里的酒就见了底,我们五个人也都是脸红脖子粗了,没等饭菜吃完,几个人就已经全在床上东倒西歪的了。大妈笑呵呵地抱过几床棉被来,一边往炕上铺着一边和我说,这个小张呀,这些年可是给我们马场不少照顾。就是脾气和老头子一样,又臭又倔。年年都得和你王叔拼回酒。这些年两人都越来越老,可是脾气也是越来越大,喝酒还这么冲。看着大妈给炕上的四个东倒西歪大老爷们一个个脱着鞋,我想起了我妈。大妈给他们盖好了被冲我说了一句,你也在这屋子睡吧,我去你的屋睡,喝了酒就早点睡吧,今天你们可都累坏了吧。躺在炕上,我身边传来老王叔和老张两个人的鼾声,心里却感觉到异常的充实。很快我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老张的大嗓门给吵醒了。同志们快起来,我们今天可是有不少活要干呢。那两个民兵同志比我大不了几岁,和我一样是揉着眼睛从坑上坐了起来。老张把手一次次伸进几个人的被窝,他的手冷得跟冰棍一样把我们冰得大叫。老张站在那里像孩子似的大笑着,这时我们才发现老张早就穿好了衣服而且刚才一直在外面呆着的,他的脸冻得红红的,说话时也不住地吐着白气。我们几个人也连忙爬了起来,刚穿好了衣服,大妈就把蒸好的窝头和地瓜放在了炕上,我们四个人下手抓着吃了起来。我一边大嚼着一边问老张,老王叔呢?他在后面收拾呢,咱们也得马上过去帮忙。我们几个人一边咬着手里的地瓜一边往后院走着,刚走出屋虎子就冲着我们摇着尾巴欢快地叫着。昨晚又下了些新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一走到后院就看到了老王叔用叉子一把一把地叉着干草,老王叔看到我们来了就冲老张说,你小子呀,怎么不让娃儿们多睡一会呢。老张一挥手,那可不行,咱们的任务可艰巨着哩。你们两个跟我上去补马棚,小杜你帮老王弄草。
  后院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马儿们也因为人多起来而异常的兴奋,站在马圈里不停地打着响鼻。老张站在马棚上嘴里哼着歌,我听出来那是“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调子。老张突然停止了唱歌,冲老王喊着。哎,老王。去年出事后那马驹呢?老王叔身子一震,头都没抬说了句,死了。死了?老张哦了一声,真是他妈的邪门。那两个民兵同志显然不知道这件事,就问老张什么马驹,老张给他们讲那年部队来配马时发生的事情,包括马群是怎么惊的,红光是怎么死的。老张讲的绘声绘画,我也终于把这件事完完全全地给知道了。老王叔显然是有些不高兴,咳嗽了两声,见老张根本没有停止说这事的意思就丢下叉子一个人先回了屋。老张丝毫没有理会,干完手里的活冲我喊了一声,小杜,走跟我上山去砍点柴伙回来。
  老张和我并排在山上走着,老张交给我一把镰刀,自己也拿了一把。他一边走着一边笑着,老王呀,就跟小孩似的,到现在还惦记着那事呢。他转过头,我看见老张的脸色凝重。小杜,老王这人要强了一辈子,就算有再大的困难也没给我们部队伸过手呀。所以这次就得靠你了。我点了点头,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老王今天早晨跟我说他和嫂子都十分喜欢你,说你是一个好孩子。我跟你接触不多,但我也能大概知道你是啥样人儿,你这人儿,错不了。我把胸脯一挺,老张同志你有啥事就直说吧,什么任务我都坚决完成。老张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老王倔得跟牛似的,他死也不可能跟我回支队。眼看就过年了,支队里那么多事我也不能整天在马场呆着,可是我就是放心不下这马场呀。我大声说,老张,你放心这马场有我呢。老张大手使劲往我肩头一拍,好样的!他一点点给我讲着怎么防狼、打狼还有必要的逃生方法。他用镰刀砍下几根树杈,然后又把树枝一头削得尖尖的。他拿在手里空刺了几下,小杜在部队里练过刺刀吧?我点了点头,老张扬了扬手里的树杈,你照这样削它们几十根,然后插在围墙上,还要留一部分。如果狼真来了,就当长矛、刺刀捅死畜生的。记住晚上把头用破布包着,蘸些油点着了就是火把。我点了点头,照着老张的样子砍着身旁的树干。
  一下午,我就和老张砍了差不多三十根长树干,我们坐在树桩上把它们都削得尖尖的。老张从兜里拿出根布绳把树干绑成一捆,我们轮流用肩扛着,走到马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刚走进马场我就听见了小白尖尖地叫声,我放下肩膀上的树棍冲进了屋子里。小白的耳朵与尾巴被绑在了一起,小白疼得不停地打转,它尖叫着,眼里流露出惊恐。我走过去解开了它头上的绳子,炕上的那两个民兵同志问我,小杜,你这是干啥?咱们在你这屋看见了这狼崽子,老王叔说是你养的。我生气地哼了一声,是呀,就是我养的。你们怎么能这样呢?他们奇怪地问,这玩意是狼崽子,你不弄死它怎么还能养着它呢?我没有好气地说,不用你们管我就是养着,怎么了? 这时老张走了进来,一眼就瞧见了地上的小白,哎呀,我说小杜,我跟你说了半天,原来你早就把狼崽子给招家里来了,你怎么搞的呀?我无言以对,只好抱着小白不说话。老王叔走进来,小孩子爱玩就让他玩呗,管他做啥呀。老张像是没见过老王叔似的,哎呀,老王你这是怎么了?见狼不打的老王我还是头一朝看见呢。老王叔也不理他,只说吃饭了。那两个民兵同志连忙跑了出去,留下的老张去蹲了下来仔细地看着小白。他颠了颠小白的爪子,又扒了扒小白的嘴。咦,这狼崽怪漂亮的,这脑门还是白的。老王,你不是当它是白狼吧?老王叔火了,妈了个巴子,你少扯淡。老张呵呵地笑着,你呀,一说就火。小杜,你知道咱山上白狼的事不。我看了老王叔一眼摇了摇头。老张站了起来,不知道好。小杜,这狼不是好东西,还是早点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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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我们把马圈和院墙全都给加固了,栅栏上也全都绑好了尖尖的树枝。眼看再有两天就过大年了。大家都觉得这狼群是不会来马场了,而且那两个民兵同志想回家过年急得跟什么似的。老王叔看出来了就跟老张说,小张子,你们回去吧。这狼是不能来了,别让孩子们不能在家过年呀。老张也点了点头,是得回去了,这几天也没有县里的消息,我也得回去看看了。老张从民兵手里拿过一只步枪交在了我手里,小杜,这马场就全够你了。他又交给我一包子弹,在走出门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一再地嘱咐着,小杜,这可算是组织上交给你的任务,一定好好完成呀。我把步枪往胸前一放给老张来了个立正,老张你就放心吧,狼要是来了,我一枪一个。老张拍了拍肩膀,小杜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陪老王老两口过个好年,他儿子是抗日英雄,牺牲在战场上。咱们子弟兵就是老王叔家唯一的亲人啦,小杜呀这次得让你当回儿子。我笑了笑,老张,没问题。老王叔他老两口对我这么好,我当然得好好报答了,甘心当个人民的好儿子了。老张跟我一起笑着,身后传来老王叔厚实的声音。小张子,咋不想走呀。拉着小杜说啥呢?是不是还想吃你老嫂子做的小鸡炖蘑菇呀。老张小声笑了一句,这老小子。他大手一扬带着那两个民兵同志走进了清晨的雾气之中,很快就再也看不到他们三个人的身影了。
  大年三十那天,大妈做了满满一桌子的吃的,没想到这穷山沟里竟然也能找到这么多好吃的。桌子中间是满满一锅炖肉,黄黄的肉汤飘着诱人的香味,锅里四四方方的是野兔子肉和土豆,圆圆的是鸡蛋和栗子。我和老王叔大口地嚼着,吃完的骨头就顺手扔给地上趴着的虎子和小白。小白总是迫不及待地上去抢,而虎子趴在那眼皮都不抬。老王叔拿起锅里的一块肉冲虎子扔了过去,虎子不等那肉落地就一口咬住。我看了,也从锅里拿出块肉扔给小白,结果落在了小白头上,小白原地转了几个圈也没找到那块肉,我和老王叔都乐了起来。桌子上还有大妈蒸好的地瓜干、卷着咸鱼干的白菜卷还有整整一大盘盐炒榛子仁,老王叔一边吃着一边埋怨着老张他们那天把酒都喝光了。大妈一边往桌子拿着菜团子一边说,少喝点酒好,大过年的你又想把小杜给喝迷糊呀。那菜团子皮是用玉米面混白米面的,馅是素的都是山里的野菜。每个团子都像金元宝那么大,黄灿灿的又好看又好吃。大妈看我吃得起劲还不好意思地说着,山里没有白面,大妈没法给你包饺子,对不住你呀。我对大妈说,大妈这就挺好吃啦。大妈高兴地又往我碗里放着了一个,好吃就多吃点,这些都是给你做的。老王叔瞥了下嘴,你想把娃给撑死呀。大妈一瞪老王叔,咋啦?孩子爱吃,你管不着。谁像你吃了几十年连个好都不会说。这下老王叔说不出来话,只好呵呵乐了起来。这是我第一年没有在家里过年,可是感觉就好像坐在自己家里吃着妈做的饭菜一样,很温暖。
  吃过饭,大妈开始收拾碗筷,老王叔和我吃得太饱就走到后院。后院的切好的草料整齐地码在那里,那时我和老张几个人切好的,够老王叔用到开春的了。马棚也全都补好了,明年夏天时下雨老王叔再也不用发愁了。院墙新用黄泥砌过了,老王叔一点点地仔细地查看着,最后抬起头满意地笑了。这个老张呀,真是细心。连马槽子都给我弄好了。老王叔抬起头叹了口气,人活这么大数岁了,这人呀谁好谁坏,我这一眼就都知道了。我不知道老王叔说这话的意思,只好静静地等着他把话说完。老王叔继续自言自语似的说着,可是人一老脾气就是犟呀,其实我们是应该跟老张一起回支队的。我问老王叔怎么了?老王叔看着我说,人老成精,我这两天心里总是一上一下的,我感觉今年我会出点事。可是自己要强了一辈子就是不愿低这个头,给部队添麻烦。我冲老王叔说,没事的,不是有我在嘛。老王叔。老张人好心细这些都想到了,才让我好好照顾你们老两口的。老王叔又叹了口气,其实我就是放心不下你呀。我和老婆子都是老胳膊老腿的,怕啥。你这孩子是个好孩子,我和你大妈都是打心眼里喜欢你,而且你和我们这马场也特别有缘呀。老王叔突然话峰一转,它好久没有回来了吧。我开始没有想到老王叔说得是谁,但马上明白老王叔指的是二宝。我看着老王叔的脸,他的眼睛明亮,没有一丝老气,我不禁点了点头。老王叔继续说着,其实你每天晚上偷偷跑到后院我是都知道的。听了老王叔的话我吓了一跳,老王叔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怕。娃,今天跟你说,是我把你当成自己孩子了。不知道为啥今天想跟你说这些话,其实你第一天偷偷想要打它我就知道的。那时我还不熟你这个人,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淘气孩子。后来又以为你信了我的话把它当成了麒麟,可是我看你每天晚上去后院只是真心喜欢它呀。等你要了那狼崽我才算真正看清了你,你这孩子真和四条腿的东西有缘呀。缘分这东西你不信是不行的,那兔崽子原来最是怕人,咬过多少人,从来不让别人近身,就连我也不敢轻易碰它呢。结果你一来就跟你近乎起来,那个狼崽子更是粘着你。你这样的孩子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呀。我小心翼翼地问老王叔,那酒的事,老王叔你也知道啦?老王叔哈哈大笑,你这个小崽子,那点事能瞒住我吗?你拿我的酒给了那个兔崽子,不过你还知道买药酒放回去,也看出你这孩子有心啦。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在乎那一两口酒呀。我不好意思地笑着,老王叔说,唉,可是越是看着你这样,我就感觉你和这马场会有麻烦。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岁数大了的原因吧。娃,等到开春你就回去吧。没有办法我只好点了点头。老王叔今天的话很多,他还继续说着。娃呀,不是我撵你。那兔崽子当初咬狼崽的时候我也看见了,我感觉这里面有事。等你走以后我会帮你养着那狼崽,但养大以后我也得给它放了。它和那兔崽子都一样不是人间的物呀。我点了点头拦住了老王叔的话头,老王叔你不用担心了,不会有事的。老王叔突然一摆手,不行了,肚子涨得难受,得放放货。我说自己也是。于是我和老王叔两个人像孩子一样,站在院子当中撒起尿来。天上的的星光闪亮星星点点的撒在我和老王叔的身上,屋子里的灯光撒在雪地上,照得院子通亮。
  我以为过了年,一切都就跟着结束了。转眼就过了大年初七,天气还是那么很冷。这几天又连续下了两场雪,新雪又把山上的路重新给盖住了。看来要想出山也只好等到山上的雪化掉才行了。现在除了看看后院的马还有带着小白在院子里玩,我几乎不出屋子。老王叔他们老两口也是,我们三个人这几天差不多都是围坐在炕上吃着大妈炒好的榛子和栗子,聊着闲磕数着日子过,也算是悠闲。
  可是事情就是发生在这样平淡的日子,转眼间又过了几天,那一天是正月十四。晚上月亮早早就挂在了天上,已经很圆的样子了,照得整个马场都亮通通的。我坐在炕上逗着小白,再过四天就是我的生日了,现在的我开始越来越想家了。今年是我第一次离家在外,不知道家里已经怎么样。看这样我的生日也要在马场过了,只好安心在马场呆到开春了。不知为什么今天小白一点精神都没有,无论我怎么逗它,它都不理我,只是把头枕在前腿上,尾巴也没精神地耷拉着,没力气地摇摆着。过了一会我也感觉没什么意思就枕着自己的胳膊仰面躺在了床上,房梁上吊着的油灯火苗来回地摇曳,那火苗突高突低,我的心情也跟着一上一下。突然我开始有了不好的感觉,而且小白也突然开始燥动了起来。它支起耳朵不安地张望着,我坐起来看着小白,好像自己也听到了什么声音,我披上了衣服走到了院子里。后院的马群也很燥动,老王叔站在马棚外面一脸的凝重。我走到他身边,他没有看我。这马有点惊,好像是要有事呀。我站在他身边不说话,过了好一会,老王叔才回头看看我,没事了,你回屋吧。早点睡觉,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我让你大妈再给你包点菜团子。我答应了一声,就回到了院子里。我向外望着,黑黑的和平常一样。只是感觉今天的星星很奇怪,蓝汪汪在山坡上一闪一亮的。感觉那星光一点一点的好像离自己越闪越近,煞是好看。我叫老王叔过来看,老王叔才看一眼就猛地一拽我衣服。
  快!回屋,那是狼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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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我听了老王叔的话,身上立刻起了一身冷汗,突然感觉自己的发根也在发炸。没想到狼真的来到马场了,那些就是狼眼吗?我望着那些蓝色的星一闪一闪地慢慢向马场靠近,脑子一下子就变得空白了。那一瞬间就像当时小李的枪打在我的身上一样,中枪时并没有感到疼痛却是有着很奇怪的念头。我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不断地往外跑,人也好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一样,在慢慢地向下沉。我想往回走,却发现自己已经抬不动腿了。老王叔早就快步要走到屋里了,回头见我这样茫然地在院子中间晃着,他跑回来冲着我就是一脚,傻啦?快回屋。我这才回过神来,可是耳朵里开始有一种嗡嗡的声音,眼前的东西也开始不真实起来。我好像是在做梦,现在的一切我都有感觉但又好像不是真正发生的。其实我是一个胆子很小的人,每次当自己十分害怕时都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我混混沌沌地跟着老王叔走进了屋,老王叔把步枪往我手里一塞,自己拿起了双筒猎枪。冲大妈喊着,快!你去弄几个火把!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只是拿着步枪跟在老王叔后面,结果一下子就撞在了正转身的老王叔身上。老王叔急得直跺脚,怎么呆住了,还站着干吗?快去院子里呀,千万别让狼群们进院子。我这才嗯了一声跑了出去。站在屋门口虎子靠到了我的腿上,它呜呜地低叫身子却在发抖,虎子也在害怕。几只狼绝不会把虎子吓成这样的,我知道一定是老张说过的狼群来了。我的眼睛紧紧盯着外面,现在还只能看见那狼眼在闪却看不见狼的样子。看着那成片的狼眼,我都能想像出它们并排走路的样子。狼群走得很慢,它们排成一排有条不紊把马场包围了起来。眼看着狼群就离我们一百多米远了,突然它们停下了,我看到那片狼眼停在了马场对面的土坡上。这时我已经听到后院的马开始嘶叫了,那叫声里充满了恐惧与暴躁。老王叔走了出来,他背着猎枪手里拿着两根火把。老王叔给了我一根火把,别怕,狼群一时半会不能进来。我去后院把火点着,你机灵着点。我听了老王叔的话高举着火把,火照亮了整个院子。我借着火光往外看着,结果头上火光太胜我反而什么也看不到了。我举着火把不敢动,生怕一放下住狼就会从我的身边跳出来。我就这样没有一点意识地站着,火把落下的火星烧焦了我的头发,烧坏了我的棉衣。
  我都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老王叔回到院子里叫我,我才反应清醒过来。老王叔怀里抱着一大把柴,他在院子当中堆起了柴堆,然后用我的火把将木柴给烧着了。院子里还有一些残雪没有扫净,被火烤化成水弄湿了最下面的木头很难烧着火。我一边看着老王叔点火一边着急地喊着,快着呀,快着呀。
  老王叔侍弄着柴火头都不抬地说,不用着急,那狼崽子一时半会不敢进来的。
  真的吗?我将信将疑。
  你放心吧,这个我有数。老王叔继续说着,狼这玩意奸着呢,咱这马场背靠着山,狼群没办法从后面进来,它们不会轻易从前面进来的。我已经把后院里草点着了,等把这点着了就好了。
  老王叔虽然说得轻松,但我还是看得出他的手有点抖。好不容易院子里的火终于点着了,看着火堆里的木头一边烧着一边发出吱吱地响声,我和老王叔同时嘘了口气,这时我们的头上都已经满是汗珠了。我问老王叔,这狼群真的不能冲进来吗?老王叔看着狼群那边说,狼这玩意也不会白白送死,它们总是等到差不多时才进攻呢。这还没有到夜里呢。等夜深了下来我们困了它们这些狼崽子们才正是精神的时候呢。听到我们要跟这些狼耗一夜,我不禁打了个冷战。那天亮了狼群能走吗?老王叔还是望着那边,谁知道?我也是头一次看这么多狼一起下山呢。说着老王叔从火堆里捡了根火势着的很旺的木头使劲往狼群里扔了过去。柴火着地的时候火焰一下子溅开了,我看到几只大灰狗似的狼在火光里一闪就不见了。
  大妈从屋子里出来,又给我和老王叔一人添了一件棉袄,还把子弹袋带交给了我。我冲大妈说,大妈这里太危险,你快进屋吧。大妈嘱咐了我和老王叔两句就回了屋,然后从屋子里的窗户探出头来,看着我和老王叔。老王叔蹲在院子当中,不时地往后院望着。他是在看着后院当中的那堆火烧得怎么样了。现在后院和前院的两堆火差不多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院子里也已经化了一大片雪,脚下的地面都变得软乎乎的了。老王叔叫了我一声,我走了过去。背靠着他蹲了下来。
  娃呀,这院子里要只有我们三人还好办些,我最怕的是马。如果狼要是从两面进来,我们根本照顾不住。我现在就寻思千万别让狼崽子们发现后院的马道。不过如果狼崽子真从那进来,我只能去照看马匹了,前院只能靠你一个人了。
  我对老王叔说,这狼还能兵分两路?
  这狼才精哩。老王叔嘿嘿冷笑了两声,谁在正面进攻,谁去包抄穿插,谁去什么地方埋伏、突袭,都分得特别清。谁要是一旦被狼盯上,那就是凶多吉少了。狼这玩意跑得并不是特别快,可是后劲特别十足。狼群在山上捉野猪时都分成好几路撵野猪,一追就是几天几夜,最后能把野猪的肺给跑炸了。而且狼群从来不跑空的,每次如果不得手,狼崽子们决不停手。
  我听了老王叔的话,心里七上八下的。手不住地衣服上蹭着,因为紧张得握一会枪手心里就充满了汗水。可是时间过得慢得出奇,火却烧得那么快,眼看着火一点一点小下去。对面的狼群就会骚动起来。老王叔不断从后院拿来木头,夜里越来越冷了,就算烤着火也能感到冷风像刀子一样刺透棉袄。更要命的是我困了,眼皮沉得都快抬不起来了。我使劲地瞪着眼睛,可是上下眼皮还是来回打架。看着我来回蹲下又站起来,老王叔问我你咋啦?我只好承认我已经困得不行了。老王叔看着对面的狼群,嗯小伙子是不能缺觉的。你去睡吧,一会你进屋叫老婆子出来替你。我说那哪行呀,我怎么能让你们替我守着呢,应该是我为你们守着的。老王叔拍了拍我肩膀,这狼群不一定什么时候走,我们不能都跟它们耗着,今天你先睡,明天替我咋样?既然老王叔已经说到这了,我也只好答应。我和老王叔又把后院的火里添了好些柴,又搬来一大堆柴放在前院里。回到屋子,大妈马上迎了上来。她像事先知道我和老王叔的打算一样,从我手里接过步枪。来,给大妈,你大妈年轻时也是民兵呢。你快去睡觉,明天还得靠你呢。我回到床上,还是有一点不放心。打开窗子向外看着。大妈和老王叔背靠着背,一人守着一个方向。他们俩个人站在那一句话也不说,但我却似乎已经感觉到了那份默契。我实在困不行了,一头就倒在了炕上。迷迷糊糊中我突然想到了小白,小白从狼群来时就一直没有出现过。它去了哪?可是现在自己根本就没有力气再去找它。很快我就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中我见到了小李,他笑呵呵地站在我面前。那是我们第一次在入伍时,他那崭新的军装上没有一点摺子。我跑过去想抱住他,可是他却一下子变成了老王叔,他的身上全是血。流到了我的身上,弄到我的手上。我抱着老王叔哭,老王叔怎么也不答应我。他的身子一点点在我怀里一点点变凉,我的身后传来老张的声音,小杜同志,这马场就全靠你了。我回过头,老张已经不在了。二宝站在远处看着我,我想叫二宝,可是我却叫不出来。二宝看了看我,突然前蹄跃起,它长出了翅膀,它的头上那角越来越长,它变成了麒麟。它向我冲来,它离我越来越近。我有点害怕,我想跑开。可是不知什么时候怀里的老王叔变成了小白,它咬住了我的手,我无法动弹。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个老山客出现在我面前,他嘿嘿地冷笑着……
  砰!!
  一声枪响,把我从梦中惊醒。出事了!我一揭被子就从床上跳了下来。我跑到了院子里,这时天已经亮了,院子中间是一大堆没有烧尽的木头,黑灰被风吹得满院子。院子里还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老王叔的手上的枪筒里还冒着青烟,他的脸也是一样的青紫。大妈不在院子里,老王叔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院子外面。半天骂了一句,狗日的。
  我走过去,老王叔咋地了?
  老王叔头也不回地说,妈的,狼群没走。它们准备把我们困死。
  我看着院子外面静悄悄地什么也没有。
  妈的,刚才这群狼崽子看天亮了想冲进来,被我撂倒了一个。
  我顺着老王叔的手指的方向看,果然在院子前不远处看见了几处血迹,雪地上也有被什么拖过的痕迹。一片被狼群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上零星地散落着血花,看起来是那么触目惊心。
  我问老王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没办法,只有这么对着。狼群把我们出山的道给堵死了,这四十多里地只有我们一户,想别人救我们也难呀。老王叔手一指。娘的,就是这家伙。
  我看见了远处几百米的山坡上出现了一只狼,这是我第一次完完全全清楚地看到一只狼。它的毛色有些发灰,嘴又尖又长。两个眼睛斜吊在脸上。它的个头很大,比起虎子还要大好多。它慢慢走上山坡,尾巴像棍子一样硬硬地拖在身子后面。它看上去是那样的地藐视我们,当它的目光与我和老王叔对上以后,那狼就远远地站定了死盯住了我们。娘的,跟老子耍威风。我知道老王叔也一定被这狼的嚣张气坏了,我喊着,老王叔,打死它。这时老王叔才转过头看着我。这么远打不到的,这家伙是知道的。要不然它不会那么轻易地露面的。那是头狼,就是狼王呀。我听爸说过狼群里总是由一只狼领头,它是狼群的头头,也是狼群里至高无上的王,没想到头狼竟是如此地威风。那只头狼冲着马场望了一会,突然扬起脸叫了起来。那声音尖锐刺耳,听起来是那样不舒服。山坡上突然一下子冒出无数的狼头,有几只小一些的狼把一只死狼的尸体拖到了头狼身边。头狼踩着死狼,低头一咬竟然把那狼头咬了下来。面对我们,那只头狼开始嚼着狼的尸体。我听到它咬骨头的嘎吱声,也闻到了风中让人做呕的血腥。我开始感觉害怕,我的棉袄里满是汗水,衬衣湿淋淋地粘在身上,冷风吹过,背后又瞬间冰冷一片。我看见了老王叔的脸上也有汗水沁出来了。娘咧,狼崽子看来是跟我们干上了。这回看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我问老王叔,老王叔咱们能赢吗。老王叔转过头看了看我,半晌才说,能,有啥不能的。去后院把你大妈替下来,让她给咱们热饭。咱们得吃饱喝足地和这些狼崽子干。我来到后院,看见大妈一动不动地举着枪站在马道那里,她的脸上粘满了黑灰,身上的棉袄也有好几处被烧开了花。大妈的头发乱了,干枯的白发在风中飘舞着。大妈看起来是那么的憔悴。我走过去扶住了她,她回头见是我冲我笑笑,意思自己还能挺得住。我拿过大妈手里的枪对她说,大妈你歇着吧,等一会你还得给我和老王叔坐饭呢。大妈还是虚弱地笑笑,我看得出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但她没有用我扶着她,她自己慢慢地走进了屋。不一会就捧着盆热气腾腾的玉米面饼子走了出来。还好,老张当初弄的高高的尖栅栏起了一定作用,狼群似乎还没有找到怎么突破这道防线,它们好像在白天里也不准备大举进攻,老王叔和我盘算了一会就决定我们三个人都回屋看着狼群了。
  我们三个人都蹲在老王叔屋子里的炕上,让虎子呆在屋门口,如果狼群从正面进攻虎子就会告诉我们。我们三个人打开窗户,眼睛死盯着后院的那条马道,老王叔又一次说其实我们三个人都好办,只是后院的马不好办呀。不能眼看着这几十匹马全被狼给咬死呀。我们能看住一匹是一匹。我不信这狼群能守着我们十天不动弹。老王叔把猎枪和步枪从窗口伸出去,枪里都上了膛。只要是有狼冲后院去,就开枪打死。就这样我们一直蹲在炕上盯着外面,三个人换班睡觉。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午,远远望去对面山坡上那些黑点一动不动,狼群还是没有走。趁大妈睡觉时老王叔对我说,娃,看来是没有办法了。我们只能挺到明天白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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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我不解地看着老王叔。
  咱们的柴火也只能烧到明天了,没有了火,狼崽子便百无禁忌了。现在烧两堆火太费柴了。而且再过两天不去喂马,那马也挺不住了。
  那咱们怎么逃出去呢?
  不是有马呢吗?老王叔一指后院,等到明天上午咱们吃好饭,然后就把马放出去。我们骑着马往镇子里走。雪天虽然马跑不快,总也比狼快些。这样总有点活头,只是这马可能会保不住几匹,对不起组织了。
  那大妈呢?她现在能骑马跑山路吗?
  老王叔点点头,是呀,我就是担心老婆子。两个人骑一匹马,马还跑不快,让她自己骑一匹,她又不会骑就算不从马上掉下来,这一路上也被马给颠得死。
  老王叔,要不然咱们这样。我对老王叔说,老王叔,咱们找一床薄被给大妈身下垫着,然后用绳子把大妈和马绑在一起,我们让大妈骑的马先跑。我和你在后面拦着狼群。
  老王叔想了想,也只有这样了,把你大妈绑马上,有你小子的。咱们先别和你大妈说,她说了一定不同意,明天走时再说。我点了点头,就又和老王叔盯着外面了。
  现在的我就像在打仗一样,精神一点都不敢放松。我想战场上的同志们盯着美国佬的碉堡时也跟我现在一个感觉吧。可是我现在面对是没有一点人性的狼群,虽然它们没有我们人聪明,但它们却是都不怕死的畜生呀。要是老张他们在我们身边就好了,只要再多两个人多两只枪,就算面对再多的狼群也不怕,要不然有一挺机关枪也好。对着对面就是一突突,把狼崽子们全给打死。我一边望着外边一边胡思乱想着,我的思绪很乱,一个又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打转,可是想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唯一可行的计划也只有老王叔说的办法了,可是那个办法也太危险了。因为面对狼群,马群很容易害怕不敢跑或者受了惊向深山里跑,那样会比现在还要糟,可能连活的希望都没有了。眼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我在心里念着,明天一大早狼群就回山,明天一大早狼群就回山……
  天黑了,如同圆盘一样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好圆的月亮呀,因为今晚的月光特别亮,我才抬起头来望着天空。这才想起来原来今天是正月十五呀,本来还应该坐在屋子里吃大妈给我做的好吃的山菜团子呢,可是我现在却站在冷冷的院子里面对着那些凶恶的狼群。狼群根本没有走,天一黑它们就躁动起来,我能感觉到它们在一点点向马场靠近。白天里本来很安静的马群也开始骚动起来,它们不停地在马圈里走动、打响鼻,还有一些性子烈的马已经开始暴躁地用身体撞着马圈的护栏,我站在前院里就听得到它们沉重的鼻息。老王叔把后院剩的木头还有一些干草分成两堆,只剩下这些了。这些木头加上那些本来是马匹饲料的干草也只够烧半夜的。最后大妈把屋子里的樟木箱子都拆了,薄薄的木板放在火里吱吱地烧着,院子里立即充满一股好闻地松油味。老王叔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被一群狼崽子逼成了这样。这箱子还是我和老婆子家里唯一值钱的家什,当初这还是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呢。老王叔说到这自己笑了,我看着却是那么的凄凉。老王叔又嘱咐了我几句就拿着猎枪走到了后院,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火光发呆。经过了昨天我已经不是那么害怕了,当死亡末来临前,我们总是害怕。可是一但知道了死亡已经在面前了,我们倒是会坦然面对。火苗在火堆里忽上忽下,我盯着那蓝紫色的火苗,那火苗渐渐变得越来越大,我感觉我自己慢慢也被那火苗包围。
  虽然有火光还是感觉院子里突然黯淡了许多,抬起头来才发现天上的月亮不知道被什么挡住了。天上黑漆漆的星星少得可怜,黑暗似乎要把世间的一切都吞没。狼群在黑暗中更加燥动,那如同蓝色鬼火般的眼睛又闪现在对面山坡,并一点点向马场靠了过来。我站起来,紧握住了枪。老王叔在后院喊了一嗓子,娃儿,看紧喽,这群狼崽子又上来了。虎子站在我身边,呜呜地低吼着。对峙一天两夜,不论是狼还是人都已经失去了耐心,我拉开了枪栓,老王叔也端起了猎枪。大妈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出屋子站在了我身边,她一手拿着根火把,另一只手拿着切菜的菜刀。在夜风中大妈瘦小的身体好像随时都会被吹走一样,不时地摇晃着。可是现在看来却没有一点可笑的意思,我知道自己也在不时地发抖。
  狼群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三百米!
  二百米!
  一百米!
  嗷…………
  一声狼叫穿破黑夜,直刺天空。那尖锐的声音不禁让我的心猛地一颤。
  因为这叫声竟然是从我们的院子里传出来的。是小白!我回头望去,小白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院子里的架子上。前腿站住,身子坐在后腿上,头高高扬起,不停地嚎叫着。狼群停了下来,走在狼群的十几只狼突然都坐了下来,把嘴低低地好像都伸去了雪里,一起叫了起来,后面的狼群也跟着一起尖叫了起来。那叫声与小白不同,低低的,好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声音,说不出的沉闷。就像三伏天河边吹过闷热无响的风,我的呼吸都跟着困难了起来。小白的叫声与狼群的叫声,一高一低,不停地在山谷中回响。小白的叫声里有着说不出来的至高无上的感觉,在我听来狼群的叫声似乎都在追寻着小白的声音。这时月亮重回天空,华光照耀大地,雪地上如镜面一般光亮,我看见遍山的狼群全部伏倒在地。不知什么时候老王叔走到我身边,娘咧,你养的狼崽子真是个狼王呀。我望着小白,小白坐在高架上,它的胸口挺拔,牙口紧闭,远远望着狼群的样子早已不是两个月实在前被我抱在怀里的那只刚断奶的小狼崽了,小白已经长大了。我胸口有股东西在涌动,我高声叫着小白。小白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如同看着外面的狼群,我明白小白它不是属于我的。也许外面才是属于它的,它是至高无上的王。我回过头问老王叔,现在怎么办?老王叔眯着眼看着小白,这崽子如果真是白狼王的话,它要是有点灵性就应该带着狼群离开马场。我们把它放出去看看,反正现在外面这么多狼,再加上它一个也不多。我点了点头,狼群还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小白却从架子轻轻一跃,跃到了院子外面。小白停在院墙外,回头望了望,我多想把它叫回来再摸摸它,也许这一次我再没有机会摸它了,可是却没有勇气伸出手去。现在的它是那么陌生,我无法想象这个小白就是每天晚上和我一个被窝睡觉的小白。小白开始往狼群跑去,它小步跑了几米突然又站定回过了头。小白看着我,伸出了舌头。它还是我的小白,我在心里喊着。无论它走到哪里,无论它是什么。都是我的小白,曾经被我抱在怀里,曾经和我一个被窝睡觉的小白。看我站在院门口失神落泊的样子,老王叔叫了我一声,你干什么呢?还回院子里来。
  我往回走了走,隔着栅栏,远远地看着小白。小白这一次再没有回头,一直跑到了狼群当中。它站在月光当中一动不动,狼群从远处跑过来将小白围在中间。小白在狼群围成的圆圈中间坐了下来,左腿翘起,身子跟着向后扬,嚎叫起来。随着小白的叫声,狼群又是低下身子,低声和着。圆圆的月亮正挂在小狼群的头上,一簌光猛地砸了下来。小白被那光团团围着,它的身上泛起耀人的银光,小白身上的灰毛瞬间变成了银白色,闪烁着华光,小白就是白狼!我不禁又跑到院子门口,老王叔和大妈也走到院门,和我一样张大了嘴。我打开院门,情不自禁地往外走着,看着小白的身体一点点通透起来。狼群围着小白时而挺身,时而伏倒,好像在跳舞,又好像是在膜拜,也许这就是狼群的一种仪式。狼群用这种仪式来迎接它们的王,或许这些狼群下山就是为了找小白的吧。想到这,我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如果小白真的是白狼,真的是狼王。那为什么小白会自己跑到山下呢?它是怎么会到了那个农民的手里呢?为什么当初我会做那个奇怪的梦呢?为什么到了现在我的心里还是那样不安?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我发现四周没有刚才那么亮了,而且一直在慢慢变暗。我开始慢慢看不清远处的狼群了,原来月亮的光在慢慢缩小,我抬起头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头上的那个圆圆月亮的一角已经被什么吞掉,只剩下黑黑的轮廓,是月食!
  天狗吃月!!
  老王叔大声地喊着。随着月亮的变小,小白的身体似乎一下子僵硬了起来,它的身体不住地抽动,头像痉挛一般地一扬一扬的。狼群一下子全散开了,全都静静地看着小白的变化。它们互相碰撞着身体,磨擦着彼此的头部,似乎在讨论。月亮越来越小,小白也越来越痛苦。就在月亮完全被吞掉时,从狼群里猛地冲出一只狼,它狠狠地扑向小白,是那只头狼——原来的狼王。
  它一头将小白撞飞,小白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没有爬起来。狼群里其它的狼远远站着一动不动,好像都已经不知所措。没有了月光的照耀,小白好像没有了一点力气,挣扎了好几下都没有爬起来。老王叔惊慌地叫着,完了,完了,天狗食月,小白狼没有力气了,老狼王一定要借机蹿位。看着小白在老狼王的爪下爬来滚去,我问老王叔这可怎么办?老王叔一把给我拉回院子,没办法!只能看它自己的造化了。我举起了手里的枪,老王叔说没有用的,你弄不好打着的是白狼!我听了只好放下手里的枪,看着小白与那只头狼撕咬在一起,我咬着手上的指甲,头上冒出了汗。脑子里突然想到了那天老山客的话。
  
  一切皆有定数。你的修行不够,擅自下山本来就是个错误,它们找到你也是迟早的事。
  
  原来这句话竟然是对着小白说的,难道那老山客会是神仙?难道把小白捡起来真的是错误吗?我开始努力回想老山客对我说的每句话,看看能不能找到可以救小白救我们的话来。
  
  麒麟惊,白狼现。
  五百修行,毁于一旦。
  
  完了,头狼已经将小白踏在身子下,它头一低就冲着小白的喉咙咬去,而小白已经不能再躲开了。就在我打开院门冲出去时候,一只黑影也已经从我后面蹿了上去。
  是虎子!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虎子竟然跟着我走出院子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虎子会冲得这么快。如同箭一般撞在头狼身上,那只头狼被撞得踉踉跄跄,它的脚也离开了小白。虎子拦在了头狼面前,而那只头狼只是轻轻一跳便转到了虎子的背后。而虎子却因为腿瘸不能马上回身,就在这时头狼的爪子划过虎子的肚子。虎子回头咬住了头狼的肩头,那只头狼痛得往旁边一跳,它的头顺势一低一扬却已经将虎子的肠子甩了出来。虎子的肠子被头狼甩出几米远,虎子一下子倒在了地上。虎子挣扎着半跪在地上,它转过头看着马场,看着我和老王叔,慢慢倒了下来,再也爬不起来了。我什么也不顾了,抓起根火把就冲了上去。见我跑过来,狼群一下子就围了上来。小白跪在虎子的尸体旁边,一动不动。我拼命挥着手里的火把,东撞一下,西扑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的脑子里现在是一片空白,只是好像是在发泄一样,一直到老王叔手里的枪响了。又一只狼被老王叔一枪给轰倒了,狼群一下子就又退了下去,那只头狼更是狡猾地躲到了山坡后面。老王叔叫着,你这是干啥,快回院子。我停了下来,不住地喘气。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流满了泪水,被风一吹,脸上的肉如同被刀割过一样疼,我抱起跪在地上的小白,刚要去抱虎子的尸体,这个时候狼群又开始从黑暗里围了过来。我听到老王叔在叫,快回来,都死了还抱啥。我咬着牙抱着小白就往回跑,小白好像已经受伤了。在我怀里一动不动,现在抱着它已经不像当初那么轻松,三、四十斤的份量现在感觉好像有千斤一样。眼看就到了院子门前,突然从黑暗中斜窜出只狼来,冲着我就扑了上来。而我已经傻傻地不知道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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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一直到等老王叔把我推倒我才回过神来,可是那狼却已经扑到了老五叔的身上又抓又咬了。我连忙扔下小白拿起地上的枪,抡起来一枪托就打在了那头狼的头上。那狼“嗷”的叫了一声就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蹿到了黑暗中,可是老王叔身上却已经满是血迹。我眼看着狼群一点点向我们靠近,我大声地喊着老王叔。老王叔挣扎着才从地上爬起来,小子还不快跑,等啥呢?我一手抱着小白一手扶着老王叔,只有几步的路竟然走得如此艰难。大妈在院子里看见我和老王叔,也不顾一切地想向外跑,老王叔叫了一声,别出来,给我看好院。终于走回了院子,大妈把院门关上,我和老王叔一起瘫倒在了院子里。我喘了两口气,突然想起了老王叔的伤,我去扶老王叔,结果老王叔抬起手就给我一拳头冲我吼着,你傻呀,为了个狗、为了个狼崽子就跑出去,你不要命啦。火光下我看见老王叔的脸也已经是老泪纵横,豆大的汗珠子不停地额头上落下。我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老王叔叹了口气,哭啥呀,还没死咧。我借着火光看着老王叔的伤口,老王叔的棉袄被狼挠得稀烂,里面的棉花已经飞得差不多了,直露出老王叔那单薄的脊背。老王叔的背上好几条血口子,深处已经见到了泛着白茬的肉,只要一动血水就从伤口里渗出来。老王叔痛得不住地往回吸着气,我开始后悔自己刚才干吗那么莽撞,害得老王叔受这么重的伤。见我一直在哭,老王叔拍了拍我肩膀,娃儿,别怕。刚才我也是一时性急打了你。老王叔停了停说,孩子!你是好样的!我这辈子见的人不少,能像你这样心好孩子可不多。冲你为了虎子能跑出去,我们老两口就是豁出命也得把你送去。
  我听老王叔的话里有话,我问老王叔,老王叔,你这是啥意思?咱们不是一直要三个人一起守住马场吗?老王叔话说得急了,连吐了好几口气才惨然一笑,傻小子,我和你大妈在这马场一辈子了,早就认定了就是死也得死在这马场了,何况我现在只剩半条命了,哪还能跑得出去呀。我大喊了起来,不行,要死三个人一起死!老王叔的嗓门一下子也大了起来,说送你走就送你走,你还能犟过我?老婆子,咱们只好那么办了。大妈回头应了一声,又冲我笑了笑。孩子,你老王叔有打算,你不用为我们操心了。老王叔刚才喊了几句,气又有些上不来。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对我说,娃你现知道这狼群为什么围着我们马场不走了吗?我看着老王叔眼睛盯着我怀里的小白,我也明白了,是为了小白。老王叔说这真是白狼崽子呀,真没有想到这也能让你撞到,这也说不定是你的命呀。小白躺在我的怀里,胸口一起一伏。小白的伤也很重,脖子上好几处咬伤,腿上也被头狼咬得渗出了血。我咬了咬牙说,老王叔,咱们……咱们……把小白扔给狼群吧。老王叔说不行,他的语气很平稳,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这白狼是神物,被我们遇到就是仙缘,如果我们不管一定会招报应的。老狼王逆天行事一路下山就是为了追杀白狼,今年一定不会稳当呀。孩子,白狼不能死,你一定要好好护着它。我觉得咱这三人儿中有仙缘的也就只有你一个了,所以我和你大妈为你干啥也是甘心。我的眼泪又是不挣气地流了下来,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的火虽然还是那么旺,可是剩下的木柴却越来越少了。我换过大妈拿着枪站在院门口,大妈则在院子里给老王叔和小白包扎好伤口。我眼睛紧盯着院门外,狼群又隐蔽到山坡后。整个山谷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平静,虎子的尸体也静静地躺在地上。它的血已经将雪地染成了暗红色,月光下犹如一朵盛开的牡丹。我不由自主又是想起虎子这些陪伴我的日子,我知道我这个人是太过软弱了,就连死只狗也会如此激动。但有些事情是与生俱来的,就算你想着改变,可是一但事情发生你还是一如既往。这就是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这种人根本不适合上战场的,老天把我从一个战场上拉回来却又把我送到了另一个战场中。这场战斗我到底会不会赢,现在也许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小白真的就是白狼,它也是老天选中的狼神,却被自己的同胞追杀,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命。我回头去看小白,小白的伤口已经被大妈包好了。它趴在地上好像没有一点力气,只是头是一直抬着远远望着狼群那面,看样子小白在两、三天之内都不可能走动了。老王叔和大妈不知什么时候去了后院,我隐约感到一丝不安,因为老王叔和大妈的态度太过安详了,早已经没有了两天前面对狼群的急躁与不安。以前听班长说过,先峰班的同志往往在战斗前几分钟都会慢慢平静下来,那是因为誓死的决心让大家变得坚定起来。难道老王叔和大妈真的准备牺牲自己来救我吗?那我到底要不要自己一个人走?我是不是应该听他们的话呢?我被一连串的问题弄得心里闷闷的,又是一夜没睡,脑袋也不争气地疼了起来。这时大妈走到我身边,她把我手中的枪接了过去。孩子,去后院吧。
  我来到后院,老王叔扶着马圈的栅栏站在那里。他冲我微笑着,我看见他身后的白马已经上好了马缰。他见我过来,就转过身去。他借着火光仔细地看着每一匹马,他走进圈里挨个地摸着它们。最后老王叔从马圈里走出来牵过来那匹上好马缰的白马。
  娃,拿着。
  我接过缰线愣住了。
  老王叔拍了拍马脖子,这马现是在马场里跑得最快的马,它也是头马。一会你就骑着它往外跑吧。我叫了一声老王叔,老王叔冲我一摆手,别说了孩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咱们三个人不能让都让这狼给困死了,火烧不了多一会了,火一灭狼群马上就进来。到时候连人带马全都得被咬死,一会你骑着马带着马群跑出去,说不定还能活。
  我问老王叔,那你和大妈怎么办?孩子,你不用担心。到时候就剩下我和你大妈还有白狼,我们找个地方就能藏起来,总不能大家都绑在一块受死吧,分开了也许大家都能活。
  真的吗?
  老王叔稍微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会说,其实这也是个下策呀,对不起这些马了,而且你也不是一点危险都没有的。你到时就骑着马闷头往山外跑,马群出去肯定冲散狼群。我和你大妈就借机会藏起来,到时候马一定会死掉几匹、跑散几匹但我们人就可能都保住了。
  我知道现在也只能有这一个办法了,老王叔现在身上有伤他和大妈都不可能骑马出去,如果硬要骑着马冲出去可能情况更糟,想到这里我就接过了老王叔手里的马缰线。
  娃儿,别担心。只要你一但跑出山就能到镇子里找老张、找支部来救我们了,那我们不全都能活了嘛。
  我冲老王叔用力地点了点头,老王叔笑了,可是借着后院微弱的火光我看见老王叔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挂上两道泪痕。
  大妈给我系好了腰上的皮带,把菜刀别在了我的腰上。别担心,我和你老王叔不会有事的。我含着泪点了点头,不知这次出去还会不会再见到这他们,老王叔和大妈在这几个月里对我如同自己孩子般的爱护。我在这马场也像在家一般舒服,没想到离开时竟然会是这种生死离别。我走到小白身边蹲了下来,小白还是虚弱地站不起身子。它用舌头不断地舔着我的手,我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又流了出来。这马场似乎都是因为我的到来才发生如此变故,如果没有我,没有小白,这马场一定还会平静如往昔。我知道没有可能回头了,既然已经如此也只好大步地走下去了。我站起来冲大妈大声说,大妈,你等着我。我一定把部队带回来救你和老王叔,你们一定要小心躲好,我还得吃你给我做的山菜馅团子呢。大妈含着眼泪不住地点头,我转过身就跳上了马。
  老王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马圈的草棚上,他的身子有些颤拦,他手捂着后背的伤口不住地咳嗽。我紧张地叫了一声老王叔,老王叔冲我哈哈笑着,孩子,别怕。你老王叔老胳膊老腿还能用,最后送你一次,也让你看看你老王叔当年的模样。看我骑稳了马,老王叔继续说着,孩子,你看我这马只给你上了缰绳没上马鞍,这是有讲究的。走山路是不能放马鞍的,颠几下子就把你的大腿磨破了。而且一但落下马,鞍子还会绑住你的脚。孩子,腿要夹紧,手就牢牢抓住缰绳,身子能多低就多低,马跑起来时要附下身子抱着马脖子。我把缰绳在手上缠了几缠,冲着老王叔点了点头。老王叔站直了身子,冲天大口吐了几口气。老王叔一抬手就扯起了手中的闸绳。
  哟荷……
  随着老王叔的一声叫喊,几十匹马一齐冲出了马圈,冲后山奔去。我低下头把身子紧紧靠在了马身上。
  身子不知撞到了什么,腿也被旁边的马匹夹得生痛。我什么也不顾只是紧紧地用双腿夹着马肚子,风从面前呼呼地吹着,我听到了老王叔在我的身后歌声。
  
  山风响,麒麟叫,
  英雄自古仰天笑。
  湖水摇,白狼跳,
  英雄相惜肝胆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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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马群还没有跑到山坡,就从路旁边窜出十几道黑影,是狼群!马群一下子爆开,我听到马匹发出惨烈的嘶叫,有几匹马已经被狼群扑倒。我已经顾不上别的了,只有拉紧手里的缰绳,想让身下的马跑得再快些。可是我骑的这匹马也受到了惊吓,来回地打转,却不知道跑了。这时天还没有放亮,马转了几圈,我就看不清方向了。缰绳勒得虎口手痛,我左手抱住马脖子,右手拢住缰绳又在手腕上绕了几圈,身子紧紧趴在马背上,却不知道怎么办了。这样下去一定会死掉的,被狼咬伤倒在地上的马儿又多了两匹,虽然也有几只狼被马踢伤、踩倒,但是剩下的狼却越来越凶猛。眼看马群被狼群围住,马匹们贴得越来越紧,我的马被围在最里面,而我已经急出了一头冷汗。
  一声枪响让我惊醒过来,是老王叔。我回头望去,身后一片火光。老王叔把马圈给点着了。火苗越烧越高,借着山风不一会就冲到几米多高。马场后院马上成了火海,火光映红了半个山谷,我听到了老王叔沙哑的声音。
  快跑呀!借着火光往前冲!
  听了老王叔的话,我深吸了一口气,借着背后的火光,我看清了山路。我抽出腰上的菜刀,用刀柄使劲往马屁股上一戳。身下的马疼得竟然跃了起来,冲出了狼群,往山下的路跑了出去。可是刚转过一个弯,突然从我头上蹿出一个硕大的黑影,是那只老狼王。它从我的身上扑过,我感觉棉袄被它撕开两半。我身下的马也吓得倒了头,与那只头狼脸对着脸。头狼一落地又借势扑了上来,我身下的马高声嘶叫起来,双蹄高高举起,头狼也没有敢冲过来,连忙蹿到了我和马的背后。这一次马没有来得及转身,那只头狼一下子就蹿了上来咬住了马屁股。马疼得跳了起来,它像踩到了弹簧一样不断上蹿下跳,想把那只头狼从它身上甩掉,结果它将狼和我一起甩了下来。
  我的身子已经着了地,可是缰绳还紧紧地缠着我的右手。我整个人被吊在了马的身上,左手的菜刀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右臂关节不断被拉伸,我也觉不出疼了,空着的左手只是无意识地挥舞着。马感觉背上轻了许多,竟然飞奔起来。它顺着另一条山路跑了上去,我大声喊着让它停下来,可是马已经惊了,它越跑越快。我的小腿还有膝盖不停在冰冷的雪地上磨擦,还好地上有很厚的雪,才不至于我的腿被磨破。我的身子随着马匹来回地颠簸,右手已经快没有知觉了,我努力想用左手抓住缰绳,突然左腿猛地撞在了路边的树干上。我啊的一声大叫,我想我的膝盖已经撞碎了吧。再没有力气挣扎了,慢慢地我昏了过去……
  
  是谁说神就能帮我们得到一切?
  是谁说神就能让我们长生不老?
  我看见山上的麒麟脚踩着祥云,
  我看见山下的白狼飞跃过深谷。
  神呀,请你告诉我。
  何时我才能得到它们?
  ……
  我听见有人在唱歌,歌声是那么深沉。就在我耳边,我却睁不开我的眼。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却能感觉到身边是那么漆黑。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我身边响起。
  麒麟惊,白狼现。正月十五,飞来横祸。
  是你!那个老山客。
  老山客发出一阵豪爽的笑声。小同志,你不信我的话,当初让你走你不走,你还带走了白狼,现在后悔了吗?
  难道这一切你都知道?如果你真那么神,那你怎么不早去救马场呢?
  就算是神仙又如何?那人嘿嘿冷笑,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了你,说你不应该呆在这,说那白狼要不得,你偏不听,这命是你选得,你怨我做什么?
  那你就这样见死不救?
  不是我见死不救,而是我无能为力。神也不是万能的呀,我只能看到前因,却不能看到后果。但小同志,我只能告诉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你与我有缘,或者说你与这长白山都极有根源,命不该死的,你放心好了。
  那马场和老王叔夫妇呢?
  你把白狼带回马场,已经改变了他们的命,他们在劫难逃。
  既然是我惹祸上身,那我也绝不会独自离开马场的。这是哪里,我要回马场!!
  现在果然是不再相信神的时代。白狼选择你果然没有选错,但是命运可不可以改变就看你们自己了。
  身边慢慢静了下来,老山客的声音也越行越远,我又慢慢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我看见一个中年汉子站在我的面前,见我醒来,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我的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脸上却是冰冷入骨,原来那汉子正捧着一团雪在我脸上搓着。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那个汉子哈哈笑了起来,扔掉手中的雪块,回头冲喊着大哥,他醒了。我想起身,但全身说不出的酸疼。那汉子伸手按在我的胸口,小子别动,你的腿断了。我抽出手摸了摸左腿,果然左腿上绑着两根木条。我抬头望了望四周,一块空地上雪被推到了一边,空地中间点着一个火堆,两个山里人打扮的人靠在一起睡觉,他们的怀里紧紧抱着猎枪。我面前这人穿着羊皮衣服,腿上打着厚厚绑腿。一顶毛帽子下面是一张毛绒绒的脸,见我看他,他转过脸来对我呵呵地笑着,小子你命真大,昏在了山里。要不是被我们看到,想你已经变成冰棍了。我想说话,可是嗓子干干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人看了出来,伸手就从怀里拿出来一个水壶,不由分说塞在我的嘴里。一股热辣的液体直冲我的胃,我感觉胃里像吞下了一团火似的。我大声咳嗽了起来。那人哈哈大笑着,哈哈,小子你还是个雏吧,喝口酒就这样,这酒可是暖你胃的,你也差不多昏了几个时辰了,肚子里也差不多透心凉了。突然从他背后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老三你少胡闹了。老三回过头说,大哥,我这是为他好。后面的人远远扔过来一个水囊,那个老三伸手接住放在了我的胸前,我小心地低头咬住。这回是水,冰冷的水在我现在喝来好像是琼汁玉液一样,我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那个被称作大哥的人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用手抓住了水囊。小子不要命了?这样喝肺会炸的。他眯着眼看着我躺在那里不停地喘气,等我终于喘过气来时才把脸凑到我的面前问,这马是你的吗?我也是这时才看到,他的手里拿着缰绳,牵的马正是我当初骑着离开马场的那匹马。我点了点头,那大哥紧紧盯着我,这是军马,你是怎么偷来的?我一下愣住了,原来他们把我当成了马贼。我努力挣扎着用手臂撑起了上身,我不是马贼,我是人民子弟兵!我的声音嘶哑得好像是锯子锯在铁板上一样,结果把旁边睡着的两个人也给弄醒了,他俩揉着眼睛看着我。那个大哥和老三一起大笑了起来。人民子弟兵,原来解放军都是娃娃兵呀。我被他们笑得火了起来,抢过那个老大手里的缰绳,挣扎着在地上爬着。我不是偷马贼,我叫杜明。我是延边支队51年新兵,编号4527。我是延边支队51年新兵,编号4527……慢慢地我又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过来天已经亮了。我睁开眼看见四个大脑袋紧紧凑在我面前,看我醒来一齐咧嘴呵呵笑了起来。那个老大见我要爬起来一把给我按住了,小兄弟,对不住。没想到你性子这么急,老哥在这给你赔礼了。说完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旁边的老三笑呵呵伸出手递给我一只烤得黄澄澄的兔子腿,我接过大口啃了起来。这四个人眼盯盯地看着我吃完。那个老大又从怀里抽出一个布袋,拿出了烟斗。实实地塞了一袋烟。点着了自己嘬了两口,然后放在了我的嘴边。来小兄弟抽一口。我也顾不上推脱就抽了一小口,满嘴的辣味一直冲到了鼻子,人顿时就清醒了不少。我冲那老大说,大哥,求你们帮帮忙!快!快去二杠马场,那还等着救人呢。老大冲我摆摆手,不着慌,不着慌,刚才你迷迷糊糊的就一直叫着马场、马场的,你慢慢说。我就把狼群围住马场、我怎样从二杠马场逃出来,准备下山找救兵结果马受惊反而跑到山上的事对老大全都说了。老大听时紧锁着眉头,听我说完眉头突地伸展开来。小兄弟,咱们挺有缘分呀。我奇怪地看着他,旁边的老三接嘴道,我们四兄弟满长白山撵这群狼都快半年了,没想到就这么遇到了。小兄弟有我们四个人在,你们马场保证没事。我听了这话,也不禁跟着老三呵呵笑了起来。
  因为我的腿有伤不能走,老大让老二和老三用松枝给我做了个耙犁,让马拉着我慢慢往前走。这段时间我也渐渐了解了他们四个祖辈都是长白山里的猎人,他们四个人从小一起打猎,到现在从来没有分开过呢。我开始还不知道他们都姓什么、叫什么,只好也跟着叫大哥、二哥、三哥、四哥。老二和老四都不怎么说话,看起来都是很老实本分的人。老三是个整天笑呵呵的家伙,一路上一直走在我身边,给我讲笑话、唱山歌,而大哥就是这四个人里的首领,大事小情都得他说一句话。老三说大哥曾经一个人斗过三头狼,我看着老大那足足高过我大头的背影想,如果我也像老大这样也就不用从马场里跑出来了。老三说他们几个人的祖辈就在一起在长白山上打野狼,已经有几百年了,而到他们到现在也还是只打野狼的猎人,原因他没有对我说。因为大哥听到这瞪了那老三一眼,老三就不敢再说话了。这时老大走到我面前,小杜兄弟,这一场大雪把你和马的脚迹全盖住了,我们只能按你说的大概方向走了。但这样我们可能还要有半天时间才能到马场,你看来得及吗。当然来不及了,我大声说,大哥还能不能快点。老大看着我的脚不说话,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哥,要不你和一个兄弟先走,我和两个哥哥在后面走。老大看看天说也只能如此了,要不然我怕你们马场一定鸡犬不留了。他叫老三和老四陪着我,他跟老二先走一步。就在他离开之前,他突然走到我面前问我,小杜兄弟,你跟哥说句实在话。那狼群为啥围住你们马场不放?狼群下山叫趟山,不会在一个地方过夜的。我看着老大有一会没说话,大哥,可能是我先杀了一头狼惹怒了狼群吧。老大眯起眼对我对视了一会,就起身走了。我没有对他说小白的事情,因为心里总是隐约觉得这是不应该随便对人说的,我也没有多想老大走之前对老三使的眼色是什么意思。我躺在耙犁上,颠簸的路面让我的思绪也跟着混乱起来,我现在只想快点回到马场,快点知道老王叔,大妈还有小白他们是否还活着。
  又走了几个时辰,我慢慢从那个老三的嘴里知道了他们的老大叫蒋力,老二叫王征,他叫李小山,而最小的老四叫韩雷。李小山一路上嘻嘻哈哈,我怕他跟不上蒋力老大每隔几分钟就问一次,最后把他问烦了,他用手指一指前面的松树。看到没?这是老大留下的记号,我们哥四个从小就在一起,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二十年了打过的狼崽子比你开过的枪都多。说完李小山放下背上的包,把棉手套解开,把满是汗的双手往棉袄上蹭了蹭,走到一棵歪脖松树旁边,轻轻一跳就抓住了一根树干,然后腰往上一挺两腿就盘到了松树上,嗖嗖几下竟然窜到了树尖。不出一会就又从树上跳了下来,这个李老三个子不高,身上穿着厚厚的羊皮袄,只戴出尖尖的脑袋也不戴帽子,鼻子和耳朵冻得通红,现在看来活像一只猴子。他走到我身前,小杜兄弟,你们马场应该在我们的东南方吧。从那冒出来的烟看我们再有一个多时辰也就差不多到了。李小山说完又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腿,小杜兄弟,你要做好准备。再走可能就会遇到狼群了,你这脚能走走吗?我小心地抬了抬脚,还行,有点痛可以拖着走。李小山一指地面,这里开始有马的蹄迹了,说不定狼群也会跟到这里来。现在是狼群在暗我们在明,咱们一定要小心。这时韩雷不声不响地递给我一只木棍,一头被他用刀削得尖尖的。拿着。韩雷的话很少,脸上没有一点胡须十分干净,不是很像山里人。闭着嘴的时脸上的线条也像是被刀削过一样,他是四个人里最小的一个,但看得出来李小山很看重这个老四。虽然和我嘻嘻哈哈,但总不时地和韩雷说一句话,韩雷很少应声只是简单的点头,那种默契就像是部队里出来的人一样。我拿着韩雷递给我的棍子从耙犁一点一点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地上的积雪很厚,走在上面左腿还好不是很痛。李小山拍了拍我的肩,小兄弟,如果不是你在这林子里遇到我们哥四个,你一准去见阎王了。你的腿用了我的独门药,不出两个月,你的腿能比受伤前还硬实。我冲他笑了笑,这时韩雷喊我们过去。我们走了过去,原来在雪地上躺着一匹马,它的肠子全落在地上,早就僵硬了。韩雷看着雪地说,这马是受伤以后跑到这里才死掉的,狼群没有跟过来。老大他们就是从这边走的,我们也取点马肉走吧,听了韩雷的话,我才发现马的左腿已经被割掉了好一大块肉,我心里说不出的心痛,我突然觉得这马也是因为我死的。韩雷从绑腿里抽出一把半尺来长的尖刀,在马的关节处只是随便一划然后转了一转,另一只手用力一扯,马皮就被扯了下来。而李小山也开始马上扫出一块雪地,找了几只树枝,拿出火镰,油纸开始点火。两个人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把马肉烤上了。李小山看着我愣在那里就对我说,别着急,老大留了信号,要我们不要着急。打狼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们得准备好足够的粮食。我问他怎么知道的,李小山说,你听到现在还没有枪声,就说明老大他们还没有找到头狼,打狼打头。如果打不中头狼,那狼群根本退不了。你也说了,狼群围了你们马场几天,就说明它们不只是简单的饿狼想找食物,这样的狼群不好击败,我们只有看看能不能先打倒头狼,那样狼群说不定就会散了。现在不是打狼的季节,我们也得谨慎一些。说话间,马肉已经烤得开始流油,滋滋做响。韩雷还是不声不响地割下表面的肉,递给我和李小山,然后把把火弄灭,把马肉盖在碳里。李小山从腰里的包里拿出各式小包,把里面的各式粉粒倒在马肉上,然后递给我。马肉咬在嘴里,还渗着血丝,而且马肉很糙,吃起来还是很费事的,不过不知道李小山加在马肉上面的是什么东西,味道很冲却很好吃。又过了一会,我们都吃差不多了。韩雷把那堆碳拂开,里面的大块马肉已经熟了大半,他把马肉背在包里,我们站了起来,准备开始继续向着马场前进,就在这时,马场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枪声。枪声很闷,不像步枪。李小山眉毛一扬,是二哥,找到头狼了!
  我们不禁停下了脚步,枪声以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李小山歪着头伸长了耳朵,不对呀,怎么回事?韩雷扶着我,三哥……话还没有说完一声狼哮打破了这寂静,那叫声如鬼叫一般,树林里飞起一群乌鸦,雪片也纷纷从树上落下。一声长哮刚停,另一声长哮又起。不,不是一声,此起彼伏,是狼群惊了。李小山骂了一句妈的,二哥失手了,不应该呀,听声响是应该打到了,可是头狼为什么没退,反而这狼群却惊了。我一听身子一颤,那怎么办?我们赶快去吧。李小山已经往前跑了,他一边跑头也不回地说,老四照看好小兄弟。听叫声只差两里地就能碰到狼群了,先找到老大会合。这时的我恨不得腿没有毛病,但我只能在韩雷的搀扶下努力地向前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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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离马场越来越近了。因为马场在山谷下,我在山上已经看得见从马场方向露出的黑烟了,是马棚还在冒烟,那么大的马棚现在已经烧得一干二净了。还好火没有烧到前院和房子,这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在马场旁边没有看到狼群,我一心想往马场走,却被韩雷拉到了另一个方向,你看那边。我被他拉低了身子,我看见了对面山头上的狼群,开始我以为山上动来动去的是被风吹动的雪,原来那都是狼的背,我是第一次这么清楚看见狼群。一只挨着一只,竟然站满了整个山头。我看见头狼,那只差点要了我的命的头狼。它现在蹲在地上,旁边转着好几只狼,它的胸前鲜红一片,每隔一会它就抬起头嚎叫一声,那声音像是要撕裂耳膜一样刺耳。韩雷小声地说,狼群已经惊了不过还没有发现我们,因为我们现在逆风,狼闻不到我们的味道。老大应该在那边,我们一点点向那边走吧。果然不出一会,我在一个小地沟里看见三个脑袋。是他们。我和韩雷刚蹲下去,就听见老二和李小山说话,是它一定是它。这次不好打。我瞄了半天竟然就打瞎了一只眼。李小山瞪大了眼,又是那群狼?奶奶的,追了一年多原来跑到这来了。老大点了点头,有点邪门,刚才那头狼突然就转了头,好像一下子就知道我们在盯着它一样,这群狼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多了好些只,我们刚才有点冒失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小兄弟,话先跟你说好,我们也没有想到这次的狼会这么多还这么凶。弄不好这次我们全都得交待在这。你的腿也根本没法动了,我看马场也不可能有人活了,你干脆走吧。你的马我就绑在离这几百步远的地方,你骑着走吧。我们这辈子就是打狼为生的,你不一样。到了这时,我早已经不想其它。我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走,我一定要下去,老王叔就算死了我也得找到尸首,再说我骑着马又能怎么样,狼群把下山的道都给堵了,你还是给我一把枪,我能打死一个算一个。老大看了看我,笑了。把自己背上背的猎枪交给了我,行,凭你这几句话这次死在一起也是多个兄弟,只可惜我们现在没办法拜个巴子了。然后老大转过头对李小山说,老三,还有几个时辰就天黑了。天黑前我们一定得进马场里。你现在就往狼群后面绕,把套和炸药都下好。我和老四会把狼群往你那边逼,老二枪法准在外面与小兄弟一边往马场走一边给我们断后。李小山点了点头一猫腰就跑了出去,一会就消失在林子里了。看着李小山离开,蒋力老大一拍韩雷的肩,走吧。然后又嘱咐了一句,把重东西都扔了吧,等有命回来再来拿吧。他们很快就溜下山了,而我和王征却朝着另一个方向——马场慢慢移动着。
  我在前,王征在后面一点点地向马场移动。突然王征叫住了我,我回头问二哥,怎么了?王征把身上的棉袄脱了下来,把里面的羊毛露出来递给我,来穿上。我没有伸手去拿,二哥我不用穿的,我有棉袄。王征说把你的衣服给我,那草绿色太显眼了。我更是连忙拒绝,王征的几下就把我的军棉袄给扒了下来,然后告诉我,风向变了,狼群一定会闻到我们的味道。我们的衣服都用狗熊油涂过的,狼会忌讳一些。到时候老大、老四会在路上截住狼群,你什么也不管,只要往马场跑,到了马场点好火。快要黑天了,我们有了火就能撑下去。说完他又顺手把头上的羊毛棉帽子给我罩在了头上。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王征并不在意,好像这只是理所当然的。我们继续往前走,当我们走下山坡时,我们就已经完全被暴露在雪地上了。刚走两路,一声狼哮就打破了寂静,一声长哮刚停,另一声长哮又起。不,不是一声,群狼都开始此起彼伏地叫着。王征一拍我,快走,狼群发现我们了。我还是下意识回了一下头,狼群已经开始行动了,一只接着一只接从山坡上蹿下,眼看离我们就有几百米了。我吓得低头向着马场一步步踱着,完全顾不上腿痛了。王征没有跟着我跑,而是将手里的枪放下,然后解下肩上的另外两只枪,他竟然蹲在地上,一手一只长枪。他拿的猎枪不是厚重的双筒猎枪,而是有点像步枪,却比步枪短点。他竟然开始用两只枪分别瞄准,我一边拼命往前跑,一边回头看。就在狼群马上要跑下山坡时,从山坡下的土坑里冒出了两个人,是蒋力和韩雷。两声巨大的枪响,前头的两只狼倒下了。狼群的行动被打乱了,它们停在了山坡,盯着蒋力和韩雷躁动不安。可是不过一会又冲了过来,蒋力和韩雷每打一枪就往马场方向退几步,狼群越逼越近。就在蒋力和韩雷马场退来时,王征也开始射击了。他的枪法极准,每一枪必定打倒跑在最前面的狼,手里的双枪和地上的长枪竟然似连珠枪一般。而他打完三枪以后,蒋力和韩雷也已经装好子弹重新瞄准了,三个人配合的竟然天衣无缝。我想起了我们连的尖刀班,我想他们在朝鲜和美国鬼子打战的时候也这样的神勇吧。一刻钟下来,狼群始终与我们距离一百来米。而我们却已经到了马场。
  马场后院已经是一片灰迹,蒋力看了一眼就喊韩雷,老四你和小兄弟赶快打东西点火,我和老二看着狼群。等老三回来我们死守一夜,明天开始把狼群往圈子里逼。韩雷应了一声便从腰上解下腰刀,开始砍起院子外面的木桩,一边对我说,兄弟你快去找火种。可是我的心里却一直在想着老王叔、大妈和小白。我连忙冲进了屋子,屋子里早就没有了原来的模样,狼籍一片。狼群经过了这里,它们撕烂了一切东西,棉被、桌子还有木立柜。我在两个屋子里转来转去,却没有发现老王叔他们的尸体。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老王叔还活着!!我连忙冲出屋子,我冲着蒋力他们喊着,老王叔还活着,老王叔还活着。我四处望着,我想找到老王叔,我冲山脚下的柴房冲了过去。我想老王叔他们一定躲在柴房里了,蒋力他们在后面喊着什么我早就听不到了。我拖着伤腿一步步地走到柴房,刚要走进去时从我的头上闪过一道黑影。是狼,它是从山后面绕到马场的,我一下子坐在了地上。那只狼一步蹿到离我二、三米远的地方,竖起了身上的毛,前腿半倾斜,头紧紧地贴在前腿间,冲我跳了过来。就在我以为这次我一定会死的时候,韩雷竟然冲了过来,他小小的身子如闪电一般蹿到了我前面,手里的腰刀从下至上挥出,凌利的刀峰竟在空中挥出一道寒光,只这一下便将那只快两米长的狼斩成了两截。狼血在雪地上喷出很远,韩雷像雕像一样拿着刀站在我身边,一动不动,只是眼神警戒地看着四周。过了一会他确定再没有其它的狼,才一言不发地拉起我,把我拉回了马场,然后用力地摔在了蒋力的面前。我还没有完全清醒,蒋力二话没说就甩给我一个大耳光,狼吃人是不剩骨头的,这马场没有人活着,你听到没有。赶快给我好好地,晚上能不能活下去还不一写呢。我点了点头,可是眼泪还是一下子流了下来。老王叔真的已经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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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狼群又围在了破烂的马场外面,我和老大几个人围着火堆。蒋力把在火中烤好的马肉切成几块,递给了我们。他似乎对身边的狼群视而不见。我转过头看着狼群,饥饿的狼不安地来回走动,它们已经把死掉的狼全部吃掉了,雪地上满是血迹和一块一块的骸骨。看着它们眼中闪过的幽幽绿光不禁还是打了个冷战,我无意识地用木棍拨着火堆,王征一边擦着手里的枪一边和老大说话。
  老大,这狼群看起来有点怪,以前我们一路追,狼群一路跑。从来没有真正对峙过, 这次遇上了,我们没把他们逼到山上,它们反倒把我们逼进了这山角,而且这里不是深山,狼群怎么可以离窝一百多里外一直不回去呢。
  蒋力先没有答理他,转过头和韩雷说话。老四,老三回来了吗?韩雷摇了摇头。蒋力继续问,他发信号了吗?
  韩雷还是摇了摇头。蒋力把手里拨火的木棍放在嘴里一口咬断然后把嘴里的木屑呸的一口吐了出来。
  妈的,这次的买卖不好做,他问王征,老二,你知道对面那两个小山头叫什么名字吗?
  王征顺着他的手指望着,就是狼群呆的那两个山头?不知道。
  那就是白狼山和麒麟山,这个地方就叫麒麟村。
  吓?王征叫了一声,真这么蝎虎?
  蒋力点点头,我也是才发现,以前在这边跑过几趟,但那时的狼群挺有意思,到了这山边铁定退回去,从来不过山。
  王征问,老大,那你说老辈传下来的那事真有谱?
  蒋力笑了,那谁能说得准,要真是让我们哥几个落上,咱们也能长生不老、当皇上了……
  韩雷突然喊了一声,大哥,对面有动静。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韩雷一直看着对面的狼群。他们四个好像已经有了十分的默契,王征这时已经操起了手中的枪。老大,可能是老三。蒋力点点头说,奇怪为什么老三不发信号呢?说完他和王征就冲进了黑暗中。随即响起了几声枪声,我和韩雷都站了起来,听着对面黑暗里不时响起的枪响和狼叫。韩雷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着的木头猛地扔了出去,火棍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形的光,落在地上砸出点点火星。我看见蒋力、王征还有李小山已经跑了回来。李小山衣服破了好多,他跑进院子,就跑到火堆旁,拿起一块烤马肉便大口啃了起来。这时蒋力他们也走了进来,李小山冲着蒋力嚷着,老大邪门了,这套子就是下不好了。我埋好药了,也看不到你们赶狼群过来,等得天都黑了。我自己就抄到了狼群的后来,本来想扔几个麻雷子过去,结果竟然没响,你说奇怪不奇怪。结果被狼群发现了,奶奶的,差点挂了。蒋力拍了拍他的肩,老三,这次我们要栽啦。李小山毫不在乎,栽就栽吧,至少让我把这肉吃完吧。他们四个人一起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大的连火堆里的火都跟着跳了起来。
  狼群没有再来进攻,我们几个人一直也无计可施。我和韩雷又回到屋子里重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东西。韩雷的年纪和我差不多,他和三个兄弟年纪差太多,所以遇见我,他很喜欢和我在一起。我也很喜欢韩雷,韩雷看我看着他,他冲我笑笑,样子很腼腆。我没想到一个笑起来有着两个小酒窝的男孩,拿起刀会那么狠。他走到我身边,用手拍了拍我的肩。我看着韩雷的手,竟然如同女人一般白晰。韩雷笑呵呵地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刀,给你!我接过来,那是把银刀,很漂亮。刀柄上有一个孔穿着一根红绳。刀身两面竟分别然刻着狼头与麒麟头,十分精致。我有点惊讶,这个太贵重了吧,我不要。韩雷没有接反而对我说,昨天十五是我的生日,我已经二十岁了。我咦了一声,韩雷继续说,我小时候老娘给我算命,说我命薄活不过二十岁,老娘从小把我当女孩养的。韩雷说完这句话冲院子看了看,院子里的三兄弟并没有注意我和韩雷,我才发现他的脸竟然也有点红起来。韩雷拉着我蹲在屋角,哎,我跟你说,我觉得我这次得死在这。我被韩雷这一连串的话吓到了,不会的,韩雷你不会死的。韩雷在地上捡个木棍划着地上的灰。没事的,我已经想开了。你千万别跟我大哥他们说,他们很忌讳这个的。我点了点头,韩雷从我手里拿过那把小刀,这把刀是我们家祖传的,老娘拿来给我保身的,你看这上面的刻的狼头还有这面的,这个叫麒麟……哎,不和你说这个了,太长了明天晚上也说不完。他重新把小刀塞在我的手里,我说这刀这么贵重,我不能要的。韩雷摇了摇头,没关系了,家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除了大哥他们我就再没有其它的亲人了,你就拿着吧。其实这次也许我们都逃不了的,大哥是怕你害怕所以没有告诉你,可是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我问他,明明有危险干吗还要来?韩雷看着屋外,我们几个人祖辈就是猎人,爷爷、爸爸都是一辈子打狼最后被狼给吃了,可是我们没有别的事能做,还是得抗着枪打狼,这是命。你知道吗?我们本来是想把这群狼都给解决的,结果反而被狼群给围上了。其实打头狼是不能打死的,因为就算打死头狼,狼群也会再挑出另一个头狼。平时我们想赶走狼群,就打伤头狼,头狼惊了就会带着狼群跑回山里,然后我们再从后面慢慢追。可是这回二哥打伤了头狼的眼,头狼反而更凶了。不往山里跑,反而把我们围住了。我们兄弟还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凶的狼,而且我们的弹药根本不够打这么些狼的,三哥下的药又没有响……就在这时,屋外突然外面响起了一声枪响,我和韩雷连忙跑到了屋外。
  院子里,王征拿着猎枪站在火堆旁边,我听见他说,妈的,天快亮了,到时候就挡不住它们了。看我们走过去,他又冲我们说。喂,狼崽子一直偷偷往那边的柴房溜,那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韩雷说,有可能。刚才他刚一过去狼就跟着冲了过去,我们再过去看看。韩雷一手指着我,一手从腰上抽出了长刀。我对柴房熟,我也去。说完我从火堆里拿了根火棍当着火把跟了过去,王征站在那里继续警惕地拿着枪。韩雷走过去,一脚踢在柴房门上,只是一声闷响,门却没有开,里面似乎有着什么东西挡着。韩雷又踢了一腿,还是没有踢开。韩雷手起刀落,砍在了门轴上,然后拿手一扯,就把门给扯开了。我连忙跟上去,结果走得急了,弄得腿伤处如火燎一样疼,可是我早就顾不上了。柴房里的木头早让我和老王叔烧得差不多了,可是现在角落里却堆着一堆东西,我借着火光认出那不是老王叔炕上的被子吗?我连忙冲上去,结果腿一软就扑倒在了那个被卷上,被子冻得跟土块一样,我用力地扒着,我看见了老王叔和大妈。
  我使劲叫着老王叔和大妈,可是没有人答应我。韩雷走了过来,用手指在两个人的鼻子下探了探。老头还有口气,老太太死了。我不相信,抱住了大妈,大妈的身子冷得像冰一样。我扳过大妈的身子才发现大妈的背后就是柴房的木板墙,正好露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狼从那个窟窿里伸进爪子把大妈的背上挖出了个血窟窿,大妈的嘴里紧紧咬着被子,她没有让老王叔知道,她是怕把老王叔挤到另一边的墙上,而自己却用后背紧紧抵着那个窟窿。我抱着大妈哇哇地哭了起来。韩雷并没有阻止我,他正抱起老王叔,突然咦了一声,原来一个东西从老王叔的怀里滑了出来,是小白。小白的身上还有血迹,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又涂了一身煤灰,看起来脏乎乎的。韩雷看了一眼就举起了手里的刀,我连忙叫住了他。不能杀,这是我养的。韩雷奇怪地看着我,你养狼干吗?这老头也真奇怪临死了还想照顾个狼崽子。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大妈的身子放平,又重新用被子把她盖好。然后我抱起小白,让韩雷抱着老王叔,走出了柴房。出了柴房我把紫房的门重新给按上去了,因为我不想大妈的身体以后被狼吃掉。蒋力他们看见我和韩雷出来,都咦了一声,我知道是他们看见我手里的小白了。果然李小山喊了起来,小同志,你咋抱个狼崽子呢?我这时一点都不想说什么,只是把小白抱到了火堆边上,然后从韩雷手里接过老王叔,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是紧紧地抱着他们。李小山走过来看看老王叔说。还好,没冻硬。就是身子虚了点,小同志你抱一会就差不多能醒了。不过这狼是咋回事呀?他用手推了推躺在我手臂上的小白的头。我护了一下说,这是我养的。李小山笑了,难怪我们这狼年年打不完,原来还有人养狼呢。蒋力说,把狼弄死吧,现在人都照顾不过来呢。我大声喊不行,蒋力盯着我看了一会也就不说话了。韩雷走过来递给蒋力两把枪,我知道那是我和老王叔的。蒋力接过来看看就扔给了王征,王征把枪拿到手里就不住把玩起来。不错,枪不错。他做了几个瞄准的姿势,然后抬起头对蒋力说,老大我们现在有枪也没有什么用,我们的子弹用得差不多了,老三的药再不响就没有办法了。李小山有点不高兴了,我的药没有问题也不行呀,这狼撵不过去,炸也炸不着呀。蒋力抿着嘴不说话,韩雷坐到我对面递给我一碗水说,等会老头醒了给他喝吧。果然我感觉怀里老王叔的身子有一点点动弹,而小白的头也开始动了。我先把小白放平,然后把棉袄脱下盖在了小白的身上。我抱起老王叔的头,把碗里的水顺着老王叔的嘴缝里送了进去,虽然有一半水都从老王叔的嘴角流了出来,不过我还是看到老王叔的喉结动了动,水喝进去了。果然不一会老王叔的喉咙里就发出一阵咕噜声,老王叔的眼睛睁开了。
  我看见老王叔的眼睛睁开了,马上抱住了他叫老王叔。李小山笑了,喂,你摇那么厉害,小心把老头给摇晕了。我连忙停下来,又继续喂老王叔喝了些水。老王叔缓缓抬起头,他问我,我这是在哪呀?是不是已经死了?我大声说,还是在马场,老王叔你没死!老王叔摇了摇头,马上一下子就又清醒过来了,他紧紧抓住了我的肩膀,娃,你回来了?找到部队了?同志们都来了吗?你快去柴房,你大妈还在里面呢,那白……说到这他好像才发现我身边的四个人,他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把头来回转了转。最后重新转回头看着我,哑着嗓子说,娃儿,这是怎么回事呀?他们是谁?我告诉他我的马惊了,没有跑到山下,反而跑到了山里头,是这四个朋友救了我。老王叔的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下来。唉,四个人,只有四个人呀。你还回来干吗呀,你回来不是找死吗?老王叔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看到躺在我身边的小白,他低下了头,隔了一会才抬起头问我,娃,你大妈是不是……我没有说话,可是眼泪却已经流了下来。老王叔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身子晃了一晃,还好马上用手撑着地没有让自己倒下。这时李小山笑着说,老头,你只真是好运气。福大命大,这小解放军还一直惦记着你,要不然你早就冻死在柴房了。老王叔却不理他,还看都不看他只是把拳头一抱,往李小山的方向一递。还没请教,兄弟走的是哪条道?李小山一正脸色,同样一抱拳,走的是下山道……这是蒋力说了话,得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切这暗口。老头,这狼群是什么回事?老王叔问我,狼群还没走吧。我点了点头。老王叔叹了口气,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突然一手按在我的肩上站了起来。
  各位兄弟,对不住了。山里规矩俺这老头是懂的,按理说你们救了我和这娃的命,不应该这么说,但这马场还和我俩都是政府的。俗语说官民不同道,四位兄弟还是请了吧。
  说老王叔把手向上一扬,再也不看蒋力他们了。李小山马上就火了,老头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俺们兄弟把你给救了,你连个好都不说,反而要轰我们走,要是能走你以我们愿意在这陪着你吗?王征与韩雷都是沉稳的性格,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蒋力。蒋力低着头用手里的细木棍拨着火堆里的火,火苗被他拨得蹿起老高,大家谁也不说话,就连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啪啪声也显得异常的响。蒋力嘿嘿笑起来,老三,老人家是为我们好呀,不想我们趟这混水。可是俺们已经趟进来了,怎么能说走就走呢?他前句话是对李小山说的,后段话就是对着老王叔说的了。老人家,俺们山里人不绕弯弯,你也是老江湖了,这狼群发飑,我活了快四十年还是头一朝遇到。你老让我们走,是不是已经知道这狼群会死守在这麒麟村?老人家是不是有什么不想让我们的知道的吧。老王叔身子一颤,我知道蒋力的话正中老王叔的要害。我知道老王叔一直担心的事情,就是害怕外人知道小白的事情。果然老王叔气得一翻眼皮,爱走不走,不知好歹,我老头子也没有办法。他不再理会蒋力他们,转过头对我说,娃儿,过来我和你说几句话。
  我看着老王叔,老王叔跟我使了使眼色,把头偏了一偏,我连忙也把身子弯了过去。我和老王叔背对着蒋力他们,头碰着碰说话。孩子,他们知道白狼不?我摇了摇头,想想又说,他们知道白狼,不过不知道小白就是。老王叔又问,那你和他们四个人怎么遇到的呢?我把我的马被狼吓惊了跑到山上,我的腿也撞断了还有最后我被蒋力四个人救了的事情全都说了。老王叔一边听一边点头,看来这四个山里人心眼还不坏,不过这人心隔肚皮,一但有事了他们会怎么样谁也说不上了。我觉得老王叔的想法有点多余,既然人家连命都可能搭上跑到这马场来,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不过我没有说出来,我只问老王叔是怎么躲到柴房里的。老王叔叹了口气,把你一送出去,我这胳膊马上就抬不起来了,子弹也打得差不多了,眼看火也要烧没了。我和你大妈一合计,大屋子没处躲,只能躲到柴房里了。趁着那时狼群还在追着马群,你大妈就把几床被拿到了柴房,然后我们俩在里面用木头把柴房头给顶死了。那时外面还烧了点火,狼群后来发现我们没动静也没敢太往马场里进。可是过了不到两个钟头,我就感觉又疼又饿,吃不消了。你大妈就把我和白狼用被子包起来了,她当时跟我说是我们三个一起包在被子里,是死是活听天由命了。可那被子又短又薄,根本包不住我们三个呀,我想你大妈一定是趁我迷糊过去后,就把我和白狼包好,她自己没呆在被窝里了吧。说到这时,老王叔的脸上已经流满了泪水,我也不由得又跟着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老王叔一抹脸上的泪。得了孩子,这都是命。现在也来不及哭,我们能活着出去再好好哭一场吧。我点点头告诉老王叔,大妈的身子还放在柴房里,不会被狼给吃掉的。老王叔唉了一声,咱们还不一定保不保得住呢,难得你还有这份心。老王叔摸了摸身下躺着的小白,这白狼命也挺大,不过我们能保它到什么时候呀?我问老王叔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老王叔摇了摇头,我现在也不知道了。当初以为要么我和这白狼一起被狼吃了,要么你就是找到支队的人把我们给救了。可是现在愣冲冲出来这么四个山里人,我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呀?我咬了咬牙说,要不我们把白狼的事告诉他们吧。我们把白狼留在马场,至少我们六个人还能活命,老王叔到这时候,我不能再为这白狼让你老也把命搭上了。老王叔看着我嘿嘿一笑,孩子,我知道你心好,可是现在谁能保证这四个人不比狼狠呢?这山里人都知道白狼的事,如果知道咱手里这就是白狼,说不定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爷俩给撂在这马场呀。不会吧,我回头看了看蒋力他们,不想蒋力他们也正在望着我和老王叔,我连忙把眼光避开,低下头看小白。小白也睁开了眼睛,想挣扎爬起来,可是却没爬起来。我把壶里的水小心地倒在手心里,捧在小白面前。小白把整个头都埋到我的手掌,我能感觉到小白的舌头一下下地刮着我手掌的皮肤。等小白喝完的手心里的水,我从火堆上拿了一块马肉递给老王叔,又扯过一块肉塞在了小白的嘴里。这时李小山说话了,你们还真有闲情,聊着天吃着肉,这狼群可马上就要上来了。是呀,天又要亮了,而我们面的火也越烧越小了。马场周围能烧的木头早已经烧完了,要再找木头就必须经过对面的狼群了。
  这时蒋力说了话,老二,你的子弹还有多少?王征把手里的子弹袋掂了掂,只有两十来发了。不好办呀,在这打不着狼,凑近了又太悬了。韩雷也说,大哥,狼群太大,我们不好往三哥做好的圈子里赶呀。老大点点头,天一亮,这火也差不多灭了,到时候狼崽子们一定往上来。李小山突然站了起来,把棉衣外面的皮带紧了紧。大哥,这次就得让我来了。蒋力看着他,老三你……然后就不住地摇头,你想去引开狼群?不行不行,这事没准,不能让你去。李小山一扁嘴,咋不行呀,以前我们不也都这么干的吗?我引狼群,你们帮我断后吗?王征也说,不行不行,老三,这次狼群太大了,现在连活带伤的足足还有三、四十几只呢,这后我们断不了呀。李小山不高兴了,你们信不过我呀,别磨蹭了,眼看狼群就要上来了。蒋力低了头想了一会,老三,你打算怎么办?李小山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烧过的木灰上画着。这是马场,俺们在这,狼群在那,我埋的圈子就在狼群后面,在这。我打算从旁边绕过去,那里不是还藏着来时的一匹马吗。我骑着马再斜愣子从这冲着狼群过去,狼群肯定被我引走,我埋的圈子不大,炸不死这些狼崽子。我想等狼群过了圈子再放炮,就算炸不死狼崽子,也赶得跑它们了。蒋力听完点了点头,只好这样了。你不是说你埋的圈子这回没响吗?你身上还有引雷子吗?李小山一伸手,手里夹着两个跟大炮仗一样的东西,还剩俩,够用了。蒋力拍了拍李小山的肩,那好,老三,你就放心去吧,后面的事交给我们办。说完转过头又对韩雷说,老四你别动了,你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俩个。说完蒋力指了指我和老王叔,我和老王叔都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也就没有插话。韩雷点了点头,大哥,你就放心吧,三哥,你也小心呀。李小山嘻嘻哈哈应了一声,便猫着腰走出了院门,可是刚一出马场的路口,李小山便跟飞快地跑了起来,他紧贴着路边,腰弯得极低,在后面看着他,好像是一个快速跑动的大老鼠一样,一眨眼就蹿出好远。蒋力与王征也紧跟着到了院门口,王征半蹲在雪地上,双手捧着猎枪,一动不动地冲着狼群那边瞄准着。蒋力也把背上的大砍刀拿在右手,左手的猎枪斜斜地架在肩上。太阳这时刚刚从山谷里爬出来,阳光却被蒋力和王征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院子外,只是身上被朝霞涂了一层红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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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
  我和老王叔紧张地看着马场外面的一举一动,韩雷倒像没事似地,一会看看我,一会看看老王叔。等我发现跟他对视时,韩雷又红着脸笑了。他走到我身边蹲下来,别怕,三哥虽然说话嘻嘻哈哈的,可做事很稳的,我们这次一定能把狼群赶走的。我跟着点了点头,可是眼睛还是止不住地向外望。韩雷用手摸了摸小白的头,这狼有四、五个月大了吧,你养了挺长时间吗?我嗯了一声。韩雷又问,这狼听话不?我又嗯了一声。韩雷可能也觉得我现在没心思说话,便一心一意玩起小白来,他把小白的爪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把手放在小白的脖子下面的软毛里挠着,小白可能感觉很舒服,便把脖子伸直把头放在了韩雷手上。韩雷笑了,他一边继续挠着,一边说起了顺口溜。
  
  白狼
  白狼
  山上现白狼,山下换皇上。
  一张白狼皮,五万铁马骑。
  
  听他叫白狼,我和老王叔一下子惊得都回过头来看着韩雷,把韩雷吓了一大跳。我问韩雷,你也知道白狼的传说。韩雷笑了笑,别人可以不知道,但我不能不知道呀。我很奇怪又继续问他为什么?韩雷说,当年长白山仙人将白狼与麒麟放在这长白山上,是为了保护老祖宗的龙脉,可是又怕白狼与麒麟在山上兴风作浪,为害人间。便留下四大护法,看守着长白山上的一举一动。四大护法住在长白山里也就成了猎户,打狼、打野兽也是为了保住先人的龙脉呀。四大护法?我张大了嘴,那你们四兄弟……韩雷脱下毛绒绒的皮帽子,露出一头黑发,刚到额头的头发被皮帽子压得全是卷卷。他挠了挠头发嘿嘿地笑了起来,这也是我爷爷那辈人整天对我们这么说,我也不晓得是真的还是假的。还说这么几千年,就有两次把白狼给漏下山了,结果就弄出个明朝和清朝。还说当年朱元璋要饭到过长白山,要不是碰巧打死只白狼,那江山怎么能到一个要饭的手里。我爷爷还说当年努尔哈赤进关之前年年必到长白山打猎,他来时总把辫子藏在帽子里装成汉人的模样。有一次努尔哈赤遇险被我爷爷的爷爷救了,还和他成了八拜之交,不过下山时却偷偷拿走了我们家祖上的白狼皮。结果江山大变,被一个外族人得了去,结果活活把我爷爷的爷爷给气死了。看我听傻了,韩雷一摆手,不说了,其实我根本就不信的。都是老一辈瞎琢磨出来的。我问韩雷,你家真的有白狼皮。韩雷说,我家现在没有了,我大哥家有一张。听说放了一千多年了,毛没落一点,还是油亮的,摸过又软又暖。
  那你大哥家怎么没有出皇帝呀?
  韩雷哈哈大笑,我们是不能当皇帝的,有了白狼皮也只能守着,这是命。我爷爷说,啥事都有个命,这白狼几百年不遇,怎么就能让朱元璋、努尔哈赤遇上,该着就是他们的皇帝命,我们的命就是注定在这长白山里打狼的。我小心翼翼地问韩雷,那如果你们现在遇到白狼了怎么办?韩雷没多想就说,还能啥办,打呗,难道还真想着拿着白狼皮出去当皇帝吗?老王叔接过了话,这小兄弟。你们四个兄弟看样很少下山,这回怎么来到这了呢?韩雷嗯了一声说,说来也巧。今天秋天山里就不见一只狼,这一冬天我们四个整山找这群狼,山里面就根本没有狼。我们四家就觉得不对劲,都寻思可能会出点事。听老人讲,以往狼群下山一定有大事。我们四个趁着年关就下了山,想就算打不到狼也到山下买点东西回去到春天用的。结果下了山就听说狼群闹村子的事了,我们跟在狼群后面追,就追到这里来了。老王叔噢了一声,还想再问什么。就听蒋力喊了一嗓子,奶奶的。狼崽子们冲这来呀,王征手里的枪也随着响了。
  原来狼群已经发现了李小山。有三只狼已经山坡后蹿了出来,直奔李小山的背影就冲了过去。王征早就瞄准了,等打头的狼刚刚一到射击范围便扣动了扳机,子弹正打在跑在最前面的那只狼的头上。那狼头被子弹打得斜到了一边,身子就好像凭空被什么东西给挡了一下,后腿还来不及收势向前翻去,狼身竟然在空中转了两圈才落地。在它身后的那两只狼一下子就站定了身子,转过身向马场这边看来,蒋力也把大砍刀举了起来,那两只狼冲着我们张大了嘴露出缭牙,背后的毛也高高耸起。蒋力与王征也不动,双方在对峙起来。那两只狼很聪明,它们好像能清楚知道王征的射击距离,站在很远的地方便不再往前一步。李小山听到身后响了枪,跑得更快了。皮帽子被树枝刮掉都不顾了,眼看李小山就要翻过右面山坡了,从狼群那里传来了一阵阵嚎叫,是头狼的叫声。那两只狼身子一颤,迟疑了一下就朝着李小山冲了过去。王征连忙瞄准,可这次就在王征要开枪的时候,突然从狼群又冲出两只狼,而它们却是直冲着马场过来的,速度十分快。蒋力大喊一声,小心。王征连忙掉过枪头打冲着自己过来的这只狼,蒋力的枪也响了。不过他们都太紧张,一只狼也没有打中。而冲过来的两只狼,听到枪响便分别向斜蹿了出去,然后又转回了安全地带。狼的动作一气呵成,从冲出到转回去这三十多米,竟然好像只用了几秒钟的样子。韩雷骂了一声,妈的,头一次见这么精的狼。我在旁边都已经紧张出一身冷汗,老王叔也是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鼓得老高,李小山和追他的那两只狼都已经消失在了山坡背后。
  我们的眼睛都盯着右面的山坡,而那里却什么也没有出现,只是死一般的寂静。狼群也在对面躁动不安,似乎也在注意着山坡后面的动静。没有人说话,但我知道大家都在紧张李小山。因为蒋力四兄弟之间的默契,所以我从韩雷他们的眼神里能看出来,他这次对李小山能否成功也都没有把握。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却好像几个世纪般的漫长。突然李小山的喊声从山坡后面传了出来。
  哟…………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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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1-01 11:48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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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
  李小山连人带马从山坡后面蹿了出来,马蹄把雪花扬得老高。那马似乎已经受到惊吓。马尾匝开,鬃毛乱飞,嘴边都是飞沫。老王叔瞧见了心痛得直叹气,还不由自主的说,废了,废了,这马废了。我知道其实老王叔的话完全是下意识地说,这么紧张的时候却还想着马场的马。小白从地上爬了起来,它挣扎地站起来,可是没有站稳只好靠着我,眼睛却一直看着马场外面。蒋力嘴角一咧,好小子。李小山俯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抱住了马脖子,双腿使劲地夹住马肚子。那马跑得飞快,而马身后就跟着刚才追李小山的那两只狼。马跑下山坡,看见是熟悉的马场。竟然直冲马场跑了过来。李小山急了,右手抓住马的鬃毛就往回扯。可是马已经被吓得不行,一门心思往马场跑。李小山没办法,双手勒住马脖子用力一提。那马一口气上不来,竟然双蹄跟着高高举起乱踢起来,马惊了。可是李小山的身子也像粘在马背上一样,李小山绝对是一个骑术高手。他从怀里扯出一块汗巾,顺手就给蒙在马头上了。马看不见东西一下子就稳住了。李小山调过马头,从怀里拿出把小刀用力刺到了马屁股上。马灰溜溜叫了起来,然后如箭一般地蹿进了狼群。狼群一下子被炸开,可是随后狼群又紧紧跟上了。王征趁狼群乱时,跑出院子把跟在马后面的那只狼开枪给撩倒了。蒋力也追了出去,韩雷跑到院门口也是跃跃欲试的样子。我也想跟过去看,老王叔一把拉住了我,娃儿,我们得趁这时候赶紧撤出马场往村子里去。我一下子醒过神来,连忙抱起小白,一手拉着老王叔,拖着伤腿走到韩雷身边,韩雷,我们得趁这时候往马场外撤,快叫你大哥、二哥。我们往村子那边走,说不定能遇到村里人。韩雷扶了我一下,不用着急,三哥做事十拿九稳的。这次狼群一定被赶跑啦。老王叔叹口气,单凭你们几个人是灭不了这群狼的。这狼是不会离开这马场的,我们只能边打边退,到村子里找部队才行呀。蒋力看我们走到了院门口,就回头挥手大声地喊,老四你怎么让他们俩也出来啦,快给我回去。韩雷也喊,大哥。这老头说我们赶不走这狼群,要我们边打边往村子里退。蒋力眉毛一竖,滚球!老子打这么多年狼,还不如他个看马的糟老头?说完就转过头向狼群那边冲去。老王叔叹口气,拉了我一下,孩子,我们走!韩雷一伸右胳膊挡在了我们面前。不行,我答应过大哥,不能让你们出这个院子。老头,你不用担心,我们绝对是为你们好,你们俩出了院子不出十步就得被狼咬死在地上,你就好好在院子里呆着吧。没办法,我和老王叔只好停下来。站在院子门口和韩雷一起望着外面的状况。
  天已经亮了起来,我们可以向外看到很远。远处山坡外雪花溅起老高,狼群追上了马,把马给围了起来。马来回地打着圈子,不住地尥着撅子。李小山在马上不慌不忙,一边抓着马鬃一边喊着。大哥、二哥,你们别过来。再往这边来个几十米,就到我埋雷子的地方了。蒋力和王征就远远地蹲下,开枪把山坡上剩下的几只狼一个个往李小山那边赶。几个来回下来,王征和蒋力又打死了两只狼。狼群也随着李小山往旁边的山包上跑去。就在李小山马上就把狼群引进山包上时,从狼群里跃起一只狼正抓在马脖子上,是那只头狼!它咬住马脖子就往下坠,马立刻被它拽得停住了脚步,其它的狼也马上扑了上来。马被扑倒了,李小山连忙喊,二哥,掩护我!李小山从马身上跃下来,就往身边的一棵五六米的松树滚去。李小山滚时缩着头,蜷着腿,只露出后背。他身边的狼想扑他却不知道怎么下手,只能用爪子去抓他。可是李小山滚的速度很快,结果也只是抓破了李小山后背的棉袄。王征这时也没有闲着,往前跑了几步,举枪就把李小山旁边的一只狼给放倒了。李小山滚到树边,便两手抓着树干,几下子爬上了松树。在李小山爬树的时候,有几只狼又蹿上来,扑上来想抓李小山,好几次就差一点抓住李小山。我们在院子里远远的看着,看到李小山的身上满是白雪,头上脸上也是。爬上树以后李小山就蹲在树干上不住地喘气,用手抹了一下脸时还不忘向我们马场挥挥手。我们听见李小山的喊声,怎么样,爷们上来了。你们这些狼崽子能上来吗?他站起来,爬得更高一些,这样就算狼再怎么扑也不可能扑到了。李小山更加得意了,站在树枝上哈哈大笑。痛快!我打猎这么多年就这回最痛快。大哥、老二、老四,你们瞧好了,等下看我怎么一下子就把这些狼崽子都给炸稀巴烂。蒋力与王征躲在一个土坑里,观察着树林里的状况。蒋力也冲着李小山喊,老三,小心一点,别被自己下的雷子炸到了。李小山远远地摆了摆手,大哥,你放心吧。在这大树上炸不着的,我先给你们来个响听听。说完李小山从怀里拿出一个像大炮仗似的引雷子,又拿出火镰子。可是李小山并不着急点着,他又从怀里翻出一个小袋子。韩雷看到了,笑着说,这个三哥,就会整事。都这时候还拿他的烟袋锅子干吗?果然李小山从袋子里抽出一根铁烟袋锅,不慌不忙往烟锅里放好烟丝。然后用火镰点着了,用力吸上两口烟,才把引雷子引信放在烟袋锅里。信子一下就烧了起来,李小山叼着烟袋,把引雷高高举起,眯着眼看着引信一点点燃烧,直到信子烧到最后时,才一放手。一声闷响,从山包边缘响起,地上的雪被炸得飞了起来。在山包边缘里的狼一下子被惊得跑上了山包。这一下狼群全被赶上了山包,李小山从怀里取出了第二个引雷。
  狼群这时已经全都聚集在山包上。那匹马被疯狂的狼群扑倒以后,很快就被撕碎成几十块,那几十块肉又瞬间被狼群吞到了肚子里。这时狼群显得十分的焦躁不安,李小山爬上了树,狼群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目标,但群狼们都开始围着树转起了圈,有的蹲在一边抬起头用愤恨的目光向树上望着,有的则来回在大树下转圈。蒋力大声喊着,老三,你就别玩了,快把引雷点着扔了!老三嘿嘿笑着,不急,不急。现在就得好好整整这些狼崽子。他手拿着引雷,笑嘻嘻地看着树下面的狼群。蒋力和王征也不敢太靠近狼群,只能远远看着。马场这边我们三个人也都在等着李小山下一步的行动。突然老王叔拉了我一把,孩子,我们不能再等了。现在这是个好时候,如果他能弄散狼群,我们这样边打边退,一定能到村里的。说完老王叔就往外走,我只好抱着小白搀着老王叔一点点向马场外移。韩雷回头看见我们走出马场连忙跑过来,你们俩又要去哪呀?我告诉他我要和老王叔趁现在往镇子上赶。听了我的话韩雷一把扯住我,你们疯啦,到镇子好几十里路呢,就凭你们俩连路都走不稳的,能走多远呀。等我们把狼群赶跑了,再走也不迟呀,如果现在走再碰到只狼不就完了吗。老王叔什么也不听,只是拉着我走。他一边走一边说,赶不走的,赶不走的,这狼群赶不走的。就这样我和老王叔一步一挪地往马场外走,韩雷跟着我们走了出来,他看拦不住我和老王叔,就喊蒋力,大哥,这老头又要走。蒋力回头看了一眼,真操蛋,得了老四你别管了,他愿意找死,我们也用不着拦着。你也过来吧,我们三个人一起往里面轰狼。韩雷应了一声便不再拦着我和老王叔,他看了看我使劲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就转身向山坡跑去。他跑到了蒋力与王征的身边,还是不时还回头看着我和老王叔。韩雷是这些日子里唯一与我岁数相近,又投脾气的人,要不是现在的情况我一定会和他成为好朋友。但是我也觉得老王叔的想法是对的,狼群死守马场的原因只有我和老王叔知道,它们是为了我怀里的小白。我们为小白付出太多太多,所以根本不可能在现在说放弃小白。而狼群也是一样,这场战争一定是以你死我活为结果的。 可是现在我没办法告诉韩雷他们这一切,而他们也绝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而退出。我觉得现在的情况似乎就像一个死结,已经没有办法打开了,除非这个结会从中间断开。
  我和老王叔一边向镇子方向走一边回头望着,这时山坡上的狼都聚在李小山呆的树下。树下的狼群足有二、三十只以上。狼群现在似乎失去了主张,它们没办法攻击在树上的李小山,又不敢贸然跑下山坡,因为狼群也明白蒋力三人正埋伏在山坡下。但这种对峙不止仅仅让狼群陷入暂时的慌乱中,更是让蒋力似乎大为恼火。老三,你干什么哪?!你想把我们都拖死呀。突然这时树下的狼群突然骚动了起来,狼群里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声音不是很响,但断断续续传到了这边,我和老王叔也不禁停下了腿步往山坡上望着,可是我们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听着那种怪声音越来越大。李小山在树上突然哎呀叫了一声,蒋力大喝了起来,李三,你搞什么球呢!那声音大的似乎连树上的雪都震了下来。我看见李小山紧紧抓住了身边的树干,他冲着蒋力喊着,老大,老大。这些狼崽子们想把我从树上弄下去,它们正在啃树皮呢。还有两贼大的公狼用身子撞大树呢。树上的干树枝都被撞得直往下掉。什么?蒋力他们一听都站了起来。王征二话没说就往李小山的树下开了两枪,狼群一轰而散,果然露出被狼群啃得露出树干的松树。老三,你快扔雷吧。王征喊着,李小山哼哼唧唧地冲这边喊着,刚才树枝一晃把我的雷给吓掉地上了。蒋力三个人的脸一下子都没有了表情,韩雷从绑腿里抽出了刀,大哥,咱们冲上去吧,要不三哥就要完了。蒋力一沉脸,不要命啦,冲上去咱们全得玩完。不能冲上去,在山坡下开枪又没有太大的用处。那些狼已经懂得利用身边的树当掩体了,枪一响它们就躲到树干后面。只要蒋力他们不打枪,狼群便又会聚到李小山的树下。或用牙咬或用身子撞那树干,几个来回竟然将那五、六米高的松树弄得摇摇欲坠的了。看到这些,我紧张地抓着老王叔的手,怎么办呀。老王叔摇了摇头,没办法。娃,如果他们四个死了,咱们俩也马上就跟着完。娃呀,你别管我了,抱着白狼快走吧。我惨然一笑,老王叔,就算我一个人跑又能跑到哪去呢,老王叔,要死咱们就死在一起吧。这祸怎么说也算得上是我闯的呀。老王叔没理我,抬头叹了口气。这就是该着,天命谁也逃不过的。说完老王叔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娃你也坐下吧,咱们俩歇一歇吧。听了老王叔的话我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人真是奇怪刚才还拼命地想着逃出去,现在我一停下似乎也什么都不怕了。我打开包着小白的衣服,小白还醒着。它的前胸起伏的十分厉害,我看了看伤口上还裂着口子,不过已经不再流血了。小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和我对视的时候不转一下。如果小白可以说话,它现在会和我说些什么呢?我又重新用衣服紧紧包住了小白,然后靠着老王叔的背望着远处的山坡。
  蒋力三个人一点点向山坡上小心地靠近,不时开枪打散聚在李小山树下的狼。可是狼群越来越狡猾,它们大多聚在蒋力他们看不到的死角,不时还有狼从上面向蒋力他们攻击,蒋力发疯似的嘴里开始不停地叫喊着,他把手里的大刀挥得跟风车一般,拼命地扫着身边的雪。狼不敢向他们靠近,可是蒋力他们也根本没办法再向山坡上靠近了。不过这一次短暂的对峙没有维持多长时间,突然狼群里传来几声尖尖的狼嚎,李小山又哎呀地叫出声来,他冲着蒋力他们拼命地挥手,老大,老大,你们快走吧。来不及啦!那棵大树已经开始发出一阵阵“喀喀”的响声,树干也开始慢慢倾斜起来。蒋力三个人一起喊起来,老三!三哥。李小山挣扎地坐树干上直起身子,老大,对不住。这次是俺李小山弄砸了,你们快退下去,我死也得让这群狼崽子瞧瞧三爷的能耐。李小山的声音变得声嘶力竭起来,蒋力他们惊呼一声便都开始往后扑倒在地,而李小山竟然在树倒之前就先从树上跳了下来。
  李小山一跳下树,狼群立刻扑了上去。飞溅的雪花伴着撕咬棉衣的声音,李小山啊啊地大叫着,他在雪地上翻滚了两下,突然不再动了。李小山用尽力气喊着。
  弟兄们,爷们先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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